一个贫穷的画家从远方来到这个海边小镇上,希望能画出不少好的作品来,因为他已经穷得快没饭吃了。没有人给他电话,信箱里一个消息也没有。他每天靠着面包清水度日,已经瘦的皮包骨了。他把剩下来的钱租了一间很小很窄的屋子——一栋别墅旁平时堆放杂物的披屋。莉莉是这家的保姆,是从一个很偏僻的村子里来的,她穿着一件蓝色打领结的衬衫,衣服一尘不染,脚上的黑皮鞋也擦得锃亮。无论对谁,她都保持微笑,就好像天生一副带笑的脸庞。她的脸有点发黄,就是泥土的那种天然的土黄色,眼睛漆黑明亮,头发简单地用皮筋绑起来,笑的时候,露出整洁的牙齿。莉莉知道,在阔气的人家里干活,干净整洁是首要的,勤快利索倒还在其次。当她知道,画家要来这里住一段时间的时候,她头天晚上就把堆着棒球棒,越野自行车,国家地理杂志的屋子整理了出来。第二天,画家就过来了。莉莉在门口迎接他,但是画家像没看见她似的,眼睛瞅着地面。莉莉第一眼看见这个青年,就喜欢上了他。喜欢他那披散着头发散发出来的艺术家的气息,喜欢他那深邃的忧愁的眼睛,还有那种冷峻的态度。她把他带到屋子里。屋子里被莉莉打扫得干干净净,已经闻不到旧报纸和老鼠屎的气味,整个屋子弥漫着一股清新的薄荷味儿。一张床,一张被单,一张毯子,这些对一个没有卖出一幅画的画家已经足够了。
“你的画里缺少点东西。”在海边,有一个想买他画的老头对他说。
他终于抬起头瞅了他一眼,并没有解释什么。当然了,他那天一幅画也没有卖出去。
他挟起画架,到面包商店里买了一些羊角面包。他走到别墅门口的时候,莉莉正在草坪上逗着阿拉斯加犬玩。画家缓步走到门前,狗冲他吠了吠。画家止住步,一块面包从怀里掉了出来。那是一个星期日的下午,雨后的天气奥热难挡,湿润的泥土像冬天的糯米团一样冒着热气。
“嘘。别叫。”姑娘把手指放在嘴中央说,“别叫,别打扰了先生的午觉。”
狗果然不叫了,在那里摇着尾巴。画家捡起地上的面包,走到披屋那里,用钥匙打开了门,又关上。女孩从窗子外面看见他把画夹放在屋子的一角,坐在床上低头啃起了面包,面包干干的,让画家难以下咽,他仰起脖子喝了点水 ,然后鼓动着喉咙把面包咽下去。莉莉把这些看在眼里。
这个海边小镇位于地球的赤道边上,一年四季都很炎热。海边有五栋类似的别墅,它们靠山面海,掩映在一片丛林之中,再后面,就是大大小小的村落,它们鳞次栉比地排列开去,从别墅看去,它们就像一粒粒白花花的糖块呼啦一下倒在了那个地方。莉莉每天起来收拾草坪的时候,看见海水湛蓝而明亮,阳光把一片海湾的礁石照得泛白,一架架帆船像蜻蜓一样从海上轻捷地驶过,从北面海峡吹来阵阵凉凉的海风。每当看到这幅景象,莉莉都会闭上眼睛,大口大口地吮吸空气。
这里的住户家家种着发出骚气的尤加利树,家家墙角栽着簇簇蔷薇,家家门口有一片辽阔的草坪。一条陡峭的鹅卵石小路,把这些布尔乔亚式的别墅连接了起来,鹅卵石路下面砌了一面面石头墙,这是避免海水涨潮时,把泥沙带到居民区里来。
莉莉忙完了一天的工作,就在门口等画家回来,她装作在门口逗狗玩,画家没回来的时候,她就坐在种着蔷薇的石阶上望着绵延而去的鹅卵石路,直到他从树丛的拐角那里出现。他出现的那一刻,她又激动又快乐,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她站起来,转过身,然后又回头坐下来,低下头,装作在那里抠草。她希望等画家路过那里的时候,他能对她说点什么,或者她能对他说点什么,一句简单的问候也好。然而等他路过的时候,她只是对他笑了笑。他低着头压根也没瞧见她。他像个瞎子那样迈着步子走到屋前,拿出钥匙打开了门,把自己关在里面。
晚上,莉莉睡不着觉。她光着脚,撩开窗帘,侧起身子往外瞧。她住的房间刚好对着披屋。她对着月光,瞅见那屋子里居然还亮着光线呢。
“他现在在干嘛呢?”莉莉想。
她又瞅了一眼披屋,然后伸手拉上窗帘,帘子上显现出姑娘浓且长的眼睫毛搭在眼睑上的剪影。她把背靠在墙壁上,扭着手指,咬着嘴唇。她心里嘀咕着要不要到厨房去拿点吃的给画家。她又想到厨房的冰箱里还有一盘没吃完的牛肉,还有一碗意大利面。小主人不愿意吃,莉莉把她放进冰箱里的。她记得很清楚,仿佛那还是几分钟之前的事。可是,这么晚了,走下楼梯去必然会弄起一阵声响,万一把别人吵醒了,还以为她偷东西呢。不行,她想,这不行。莉莉舒了一口气,重新躺在床上,掖紧被子。
她这时倒认真地想着这件事来了,她想着她这时已经走下楼来,摸进了厨房,从冰箱里拿出牛肉和意面,并且走进小屋里把食物端给了他。一想到亲手把那盘意大利面端给了画家,她的心脏就不停地跳起来。假如这是真的就好了,姑娘想,可是这是假的。即使这是假的,又有什么关系呢?在这样一个夜晚,她没有勇气做的事情通通都可以完成,谁在乎它是真的还是假的呢?她只知道,在这晚,他是属于她的。
莉莉就在胡思乱想中,一夜过去了。早晨,她像平常那样把早餐端到客厅,用餐完毕,她又把盘子收到厨房里去 ,擦干净桌子,把洗好的碗筷放进消毒柜。七点钟送小主人去姨妈家,回来给游泳池放水,把脏衣服丢进洗衣机再晾出来,接着把草坪和房间整理了一下,姑娘忙得满头大汗,脸上依旧保持着动人的微笑,好像她是在家里帮母亲收拾自己的屋子。她每天都重复着一样的事情,像一架上好发条的机器,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九点,她立在门前,微笑着目送先生出门了。主人一走,姑娘的肩膀顿时松懈下来。剩下来的时间是她最轻松的时刻,她成了整个别墅的主人了。
姑娘耸了耸膀子,把那条饿昏了头的阿拉斯犬放出来。
“亨利亨利!”她说。
莉莉拿出狗粮泡牛奶的时候,画家走了出来。
“哈罗!”他冲姑娘说。
莉莉手里端着盘子站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她的脸上露出了笑容。画家点了点头,朝门口走去。他挟着画架走下鹅卵石路的时候,发出一阵咯吱咯吱的声音。那条阿拉斯加犬跳起来够姑娘手里的食物,她顿时心花怒放起来,把狗盘子放在了草坪上。她快步走到盥洗池那边洗了把手,又用专用毛巾擦干。她对着镜子瞅着自己的脸,看看脸的这一边,又看看那一边,接着把头发解下来捋了捋,那头发已经被皮筋扎得蜷曲了起来,像一把分叉的羊毛。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从主人的房间里拿来粉扑,对着镜子往脸上擦了擦,又抿了抿嘴唇。
姑娘不知道画家啥时候回来,她一会儿看看时间,五点,六点,七点,她蹲在门口望着鹅卵石路。他还是没有回来。她期盼着画家回来,她还在想等他回来一定会发生点什么。尤其想想今天上午他对她打招呼,她就激动不已,仿佛无数条小鱼在她的血液里自由地游弋。他为什么还不回来呢?姑娘想,他去哪里啦?后来她又想到每次画家回来的时候,不是饿肚子就是躲在屋子里啃面包,她得趁主人回来为他准备点什么,她越想越激动。时间已经不够了,她跑进厨房,把昨天剩的牛肉和意大利面倒进锅里,拧开火。她得干快点,她想。她生怕错过了什么或者遇到了什么。她把面条盛到盘子上,走到披屋那里。她四处瞅瞅,并没有听见主人的车子爬坡的声音。她打开披屋的玻璃窗,把食物放到堆得很高的画框上,她在画框上按了按,确定盘子不会跌下去。她瞅了一眼画家脏乱不堪的屋子。窗子关上后,她又走到台阶上坐了下来,她觉得心满意足,同时心跳加速。她迫切想知道画家瞅见食物会有什么表情。但是他知道是谁放的吗?他肯定知道的,莉莉想,他会知道的。
正想着的时候,画家回来了。他快走到草坪上的时候,脚步停了下来。他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接着断然地转过身,张开手臂,宛如向一个隐形人拥抱似的,怀里的几幅画就这样散落在了堆满枯树叶的垃圾堆里。莉莉跑上前去。
“你为什么把它们丢了?”莉莉问他。
他没有回答,转身朝别墅里面走去。只走了几步,又转过头来。
“你想要,你就拿走吧。”
说完,他就走了。莉莉把一张张画纸捡了起来,抱在怀里。她经过画家窗前的时候,望见画家发现了那碗热乎乎的面条。他对着面条看了一会儿,接着大口地吃起来。莉莉抱着这些画走进了自己的屋子,一个晚上,她都在欣赏着画家的作品。她多么喜欢这些画啊!她一张一张地翻来覆去地看,怎么也看不够,虽然有几张她一点也看不懂。后来夜深了,她拧开小手电在那里看,她一边看,一边思念着画家。每天傍晚,她忙完了所有的事情,她就坐在那里等他。她也不知道这种日子过去了多久。
一个傍晚,莉莉溜达到了海边。硕大的太阳即将被躁动的海平面所吞噬,天空呈现一片深沉的黛蓝色。在天幕下,海边散步的人变成了模糊的小黑点,树林变成了一片片阴影,一点点的亮光从缝隙中钻出来,时隐时现。姑娘眼看着太阳将要坠落到海平面下边去了。这真是一幅妙不可言的画卷。她看见画家坐在一块礁石上,正对着大海作画。姑娘只能望见画家的背影。海浪冲击着礁石,不时发出声响。
莉莉在画家每次经过的石阶上坐了下来,望着行人渐渐稀少的海滩,时不时地看一眼画家。等天色暗得已经辨别不出道路的时候,画家收起画架,朝姑娘这边走来。莉莉看见他的时候,他手里拿着个瓶酒,他一边喝着一边踉踉跄跄地拐到鹅卵石路这边来。他一眼就看见了蹲在台阶上的莉莉。
“你能帮我画幅画吗?”莉莉说。
“什么?”
“我想让你帮我画幅画。”
“在这晚上?”画家说。
“对。”莉莉说。
画家愣了愣,把最后的一点酒喝完,酒瓶扔进了灌木丛。莉莉悄无声息地跟着他从树林里穿过去,趟过一片沼泽和香蕉林,走下海湾的一片浅滩。那是一片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姑娘望着明月升了起来,在海滩上撒下一片月光,连地上的贝壳都清晰可辨。浅滩下面有一块巨大的礁石,褐色的礁石把一切都挡在了外面。等画家燃起了噼啪作响的火堆的时候,莉莉解开了自己的衣服。他站在那里,望着她,似乎他是第一次看见她。姑娘慢悠悠地脱下自己的外衣,把内衣一件一件地解开,仿佛动物蜕皮那样一丝不苟地。有一刻,她忍不住抬起头看了看画家,发现他也在盯着她看,姑娘脸上不禁露出满意害羞的红晕。等最后一件衣服从姑娘身上蜕下的时候,画家让她躺下。她的躯体,身上的每一寸部位就这样展现在画家的面前,被火光照得通亮。刚开始,姑娘因为害臊用手挡住了自己的*处私**。她赤裸着身子,立在那里,不知所措。但是当她看见画家一言不语皱紧眉头的时候,她马上又把手拿开了,仿佛身体受着他支配似的。她用一只手支着头,另一只手安详地放在臀部,一只腿搭在另一只腿上,面露微笑。
画家点了点头,支起了画架。他一会儿抬起头,一会儿又把头低下去,在画纸上画了起来。姑娘听见画笔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风穿过树林从头发上掠过的声音以及阵阵海涛不断冲击礁石的巨响。随着时间的推移,姑娘看见画家的额头上不断地沁出汗珠,手臂也不由自主地抖动。他一刻不停地扭动身子,眼睛一上一下来回变换,就像摄影师在对着一处绝美的景物聚焦一样。有时候,姑娘听见他在自言自语,嘴里絮絮叨叨着如同所罗门群岛的巫师嘴里的语言。画家的激情在一刹那被激发出来了,在电光火石间鸣响。他的手臂挥动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就像骑着马在丛林里追着太阳跑那样飞快。既想追上太阳,又惧怕跌下马来的那种快。
两个小时后,画家画完了。他松了口气,面无表情地把画笔搁置一旁,径直朝姑娘走过来。姑娘看不到他的眼睛,只能听到他急促的喘息声。他脱掉了自己的短袖衫,把短裤也脱了下来。他蹲下来。姑娘摸了摸他瘦弱单薄的身体,又把手放下来。当画家的手放到姑娘身上的时候,她马上绷紧了身子。
“别。”姑娘说,“别。”
她害怕极了。她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可她还是摸了摸画家的身子。他的身子硬邦邦的,像一条冻僵的大马哈鱼。
他一步步地靠近她,把手放在她的大腿上。他抚摸着她,用自己的嘴唇贴着姑娘的嘴唇。当他的身子开始滑动的时候,姑娘抓住他的手臂,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外溜。
“你不能这样。”姑娘说。
“我现在想要。”她听见画家鼓动着喉咙大声地说,“想要!”
“不可以!”姑娘恳求地说,“不可以!”
姑娘的指甲陷进了他的肉里。她感到那双手臂的力量更加强大了。
就在这时候,姑娘拼命拽着的手突然松开了。她又想这样了。她渴望他进入她。她不禁把身体靠近了他,紧紧贴在他身上,姑娘觉得自己的身子像长了吸盘似的贴在他身上。她搂紧他的背,由他动着。姑娘不停地喘息着,随着波涛的鸣响,她觉得那刺激越来越强烈。她紧紧地搂着他坚实的背。
这时,姑娘睁开了眼睛。她用手举着他的脖子,仰视着他,就像仰视着一件昂贵精致的首饰。她突然发觉这双眼睛里空洞无物,就像沙漠里干涸的河床那样。她从他的眼睛里找不到丝毫她想要的东西,这是一双已经枯萎的死去的眼睛,一双没有任何热情没有任何生机的眼睛。姑娘把眼睛闭上了,从眼里流出来的泪水顺着脸颊流进了沙子里。
一切完事后,火已经熄灭了。海风从峡谷中吹过来,她面对着皎洁的月光,不由地身子一抖。她感觉到孤独,寒冷。她埋藏在心底的快乐以及她曾经几个晚上翻来覆去所想的一切都随风消逝了。
莉莉从睡着的画家的身体下滑出来。画家翻了翻身,又睡着了,姑娘听见一阵粗重的鼾声。她拿起自己的衣服盖在他的身上,然后踱步走到画架前看了看那幅画,嘴角露出了一丝苦涩的微笑。她又走过来,坐下,面对着画家结实冷峻的脸庞,她撅起嘴唇在他脸颊上深深地吻了一下。她起身,从画架上抽出那幅画,涉过浅滩,钻进了密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