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一女二嫁 (民间故事一家三口)

第一章 异 象

五代时期,出了一位学富五车、才贯百家的隐者陈抟‍‌‍​‍‌‍‌‍​‍​‍‌‍​‍‌‍​‍​‍‌‍​‍‌​‍​‍​‍‌‍​‍​‍​‍‌‍‌‍‌‍‌‍​‍‌‍​‍​​‍​‍​‍​‍​‍​‍​‍‌‍​‍‌‍​‍‌‍‌‍‌‍​。 因其最善观星望气相人、占卜预断吉凶精准,上至帝王将相,下至农夫牧竖,以及三教九流,莫不敬之若神,备礼拜访​‍‌‍​‍‌‍‌‍​‍​‍‌‍​‍‌‍​‍​‍‌‍​‍‌​‍​‍​‍‌‍​‍​‍​‍‌‍‌‍‌‍‌‍​‍‌‍​‍​​‍​‍​‍​‍​‍​‍​‍‌‍​‍‌‍​‍‌‍‌‍‌‍​。 有达官显宦请问爵禄富贵的,有秀才童生询问能否金榜题名的,有行商坐贾请求发个利市的,不一而足​‍‌‍​‍‌‍‌‍​‍​‍‌‍​‍‌‍​‍​‍‌‍​‍‌​‍​‍​‍‌‍​‍​‍​‍‌‍‌‍‌‍‌‍​‍‌‍​‍​​‍​‍​‍​‍​‍​‍​‍‌‍​‍‌‍​‍‌‍‌‍‌‍​。 至于立宅安坟、嫁女娶媳、出门探问黄道吉日的,更是数不胜数。 生性淡泊、怡情山水、放浪形骸的陈抟不胜厌烦,干脆扮作道士,云游四方去了。

公元924年阳春的一个薄暮,陈抟来到邢州龙冈,只见青山列屏,绿水萦带,柳暗花明,莺歌燕舞。 尤为稀罕的是,众多泉水涌出地表,喷珠溅玉,汇入碧幽幽、清凌凌的池潭,夕阳斜照,波面荡起七彩涟漪。 不远处,一座巨宅背山面水,坐北朝南,围着的风火墙高达九米,端的气势非凡。 匾额上书有四个烫金大字——柴氏庄园。 陈抟不由惊呆,眼前美景乃十八年前梦游之地,所缺者,歌舞仙子也。 自安史之乱以来,国无宁日,狼烟不断,贼兵所到之处,庐舍俱为焦土。 就连万国来朝、举世闻名的大唐京师长安,也被丧心病狂的贼帅朱温拆毁,成了一堆废墟。 此宅能躲过无数次劫难,诚为苍天保佑。

陈抟驻足良久,不知不觉,金乌西坠,玉兔东升。 巨宅上空陡然冒出一片状若人形、蓬蓬不动的白色烟雾。 陈抟见状吃了一惊,这在天象中叫作尸气:尸气见,财其分野之下,民有流离丧亡之灾。 思忖道:沙陀首领李存勖去年攻灭后梁称帝,国号大唐,年号同光,定都洛阳。 登位不久,便宠信伶人,猜忌将领,贪财如命,看来国祚不长。 未几,尸气渐消,宅院中蓦地腾起一道赤光,团团若盖,五色斑斓,织成龙文凤彩,辉映半空。 陈抟惊讶更甚,此天子气也。 缘何出现? 莫非柴氏庄园先凶后吉? 决心亲去宅院看个究竟,以释悬疑。 刚要挪步,顿觉腹饥似绞,头晕目眩,勉强走了几步,便一头栽倒在地,失去了知觉。

天风清峭,月色淡荡。 柴氏庄园庄主柴守礼外出归家,远远看见有人向庄园走去,忽又仆地不见,好生诧异。 急急飞奔而来,慌忙抱入怀中,见陈抟头戴青布唐巾,身穿褐布道袍,腰系黄绦,足蹬芒鞋,知是游方道士,连声呼唤:“道长,道长醒醒……”叫了半天,陈抟仍双眸紧闭,毫无反应。 柴守礼无奈,背起便走。

第二章 谶 语

“喔喔喔”,陈抟被鸡鸣声惊醒,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矮榻上,身上盖着破被,一位年轻男子坐在侧旁打盹儿,忙挣扎下床。 柴守礼听到轻微的“吱吱”声,张目瞧见,趋前欣喜地说:“道长醒了,谢天谢地,快坐下歇着。 ”

陈抟见窗外透出光亮,分明天色已曙,错愕道:“啊! 天亮了! 贫道怎会到此? ”

“禀道长,在下前晚从岳家探疾归来,见道长晕倒路旁,想是饥疲所致。 背回道长,扳开牙关,灌以面汤。 你可昏睡了整整两天两夜啦。 ”

陈抟忙举手致谢:“贫道稽首,多谢施主救命之恩。 ”

“不用谢。 请道长稍待,容在下备斋奉敬。 ”

“叨扰了。 ”

少顷,柴守礼用托盘端来数张薄饼,一碗菜汤,置于几案说:“请道长用斋,休嫌简慢。 ”

“哪里! 哪里! 施主客气了。 ”陈抟早就饥肠辘辘,咬了一口饼子,只觉甘脆无比,连吃带喝,须臾罄尽。 用衣袖抹了一下嘴巴,含笑道:“好个美味的面饼,比起御膳,亦不遑多让。 施主省下早饭斋了贫道,所谓救了田鸡饿了蛇,心甚不安。 ”

“哪有此事! 在下早就偏过了。 ”柴守礼确实把自己那份早餐给了陈抟,恐其歉疚,急忙掩饰。 岂知肚子不争气,竟然咕噜咕噜叫个不停,羞得他面红耳赤。

“施主何必相瞒,尊腹已露实情。 ”陈抟喟叹,“米珠薪桂,求生艰难。 施主解衣推食,拯溺救焚,诚乃仁德君子也。 ”

“道长夸奖了,粗粝之食,何足挂齿。 ”

“此地可是柴氏庄园? 施主可是柴庄主? 敢问尊讳? ”

“贱名守礼。 道长何以知道敝庄敝姓? ”

“贫道云游至此,见贵庄外观极高大雄宏。 贫道醒来,所栖堂屋十分宽敞,卧榻是名贵的紫檀木,并有螺钿精工镶嵌​‍‌‍​‍‌‍‌‍​‍​‍‌‍​‍‌‍​‍​‍‌‍​‍‌​‍​‍​‍‌‍​‍​‍​‍‌‍‌‍‌‍‌‍​‍‌‍​‍​​‍​‍​‍​‍​‍​‍​‍‌‍​‍‌‍​‍‌‍‌‍‌‍​。 被褥虽破,却是蜀锦吴绫。 若非世代簪缨之族、钟鸣鼎食之家,哪有这等气派! 可惜贵庄被洗劫多次,空空荡荡,无复当年盛况矣。 ”柴守礼听了陈抟一番讲解,打心眼里佩服,又观他神仪明秀,朗目疏眉,称赞:“道长世事洞明,人情练达,在下敬佩之至。 不瞒道长,在下乃大唐驸马柴绍后裔,祖辈俱为名宦。 敝庄曾拥有良田万亩,房屋千间,佃农百户。 只因屡遭兵燹,财产荡尽,部曲星散,仅余吾夫妇、弱妹、幼子四人,愧对列祖列宗啊。 ”

柴守礼悲从中来,不禁落泪。

陈抟忙安慰道:“施主休要伤感,能苟全性命于乱世,已属万幸。 ”

“是。 忘了请教道长高姓雅号,仙乡何处? ”

“贫道姓陈名抟,字图南,道号扶摇子。 亳州真源(今河南鹿邑县)人氏。 ”

柴守礼听了,纳头便拜:“原来仙师大驾光临,未曾恭迎,恕罪,恕罪。 ”

陈抟忙搀扶道:“施主快快请起,你我坐下叙话。 ”

“遵命。 ”

柴守礼归座,喜滋滋地说:“久闻仙师通晓天机,有经天纬地之才,精通堪舆之术,观相准确如神,修炼成半仙之体。 今日拜晤仙颜,实乃三生有幸也! ”

“施主夸奖了! 山野之人,何来半仙之体? 贫道行程万里,踏遍燕赵,虽不乏高山大川,难得宝方明流秀嶂,平畴沃野,地脉深厚,必出贵人。 ”

“仙师真乃慧眼识宝。 邢州位于冀南,太行山东麓,土肥水美,物产丰饶。 可惜在下家道消乏,无从仕进,不善稼穑,不通商贸,只得充当塾师,教授蒙童度日。 生计困窘,一天两食,半杂藜藿。 看来今生与富贵无缘矣。 ”

“施主宅心仁厚,乐善好施,将来必能腾达。 为酬施主救命之恩,贫道愿为宝眷相面。 ”

“哎呀! 那敢情好! 请仙师稍等片刻。 ”柴守礼像孩子般欢呼雀跃,奔进内室,将妻儿胞妹带到堂前。 一一介绍,“仙师,这是拙荆朱俊娥,这是舍妹凤仪,犬子柴荣。 ”

陈抟前后左右,仔细端详了柴家四口人的相貌后,顿露讶色,喃喃自语:“不可思议,不可思议,委实匪夷所思。 ”

柴守礼诧问:“仙师怎么了? 莫非我一家人的面相骨相不好? ”

“非也! 施主全家的面相极佳,尤其令妹与令郎,姑侄竟然都是成汤骨相,身长眉宽,颧高不露,声如凤鸣,步履安泰,贵不可言。 见到令妹,贫道不由想起十八年前做的梦来:恍惚间来到天清霞耀、金楼玉阙的仙境。 一群美貌仙女头戴凤冠,肩披霓帔,素衣红裙,在仙乐声中边歌边舞。 丽影翩跹,如锦水生波,轻云焕彩,美妙绝伦。 贫道看得如痴如醉,一时忘情,大声喝彩:‘美哉! 妙哉! ’群仙停止歌舞,对贫道怒目而视。 领舞的仙娥走来,摘下一只蟠桃,递给贫道说:‘汝本浊质凡胎,居然能到仙境,可见仙缘不浅。 回去虔诚修行,一个甲子后,吾来度汝。 ’说罢长袖一挥,贫道立足不稳,一个斤斗从云端跌落,猛然惊觉,乃是一梦。 令妹天姿绝世,与那授桃仙娥一模一样,你们说奇也不奇? ”

柴守礼夫妇连声道:“大奇! 大奇! 仪妹今年恰好十八岁,不知日后福泽如何? ”

“福泽深远。 令妹光艳照人,神采夺目,将来必母仪天下。 令郎托赖姑母福荫,立为皇嗣,承继大宝。 姑侄二人诞生时,定有诸多瑞兆吧? ”

众人闻言惊呆,柴守礼强抑狂喜,点头道:“仙师说得对! 舍妹诞时,久雨初晴,天空出现彩虹,空中仙乐嘹亮,彩凤翔舞。 家父特起名凤仪,取凤凰来仪之意。 犬子降生当日,雷霆大作,庄后龙冈有神龙飞天。 故起乳名龙儿,单名荣字。 ”

陈抟微笑道:“凤仪、龙儿,龙凤呈祥,大吉大利。 ‘荣’字更妙! 好块木头,茂盛无赛。 若要长久,添重宝盖。 ”

柴氏夫妇和凤仪俱心花怒放,“柴荣”二字都带木,木头茂盛,正合姓名。 “添重宝盖”,而“守”字上面正是宝盖头,守住了富贵,必然“长久”,真是洪福齐天。

陈抟叮嘱:“今晚看相所谈,乃天字第一号大秘密,千万不可外传,引来灭门之祸。 切记! 切记! ”

柴凤仪说:“仙师请放心,各地藩镇野心勃勃,趁乱起事,妄图创建所谓的千秋大业。 或僭号称帝,或割据称王​‍‌‍​‍‌‍‌‍​‍​‍‌‍​‍‌‍​‍​‍‌‍​‍‌​‍​‍​‍‌‍​‍​‍​‍‌‍‌‍‌‍‌‍​‍‌‍​‍​​‍​‍​‍​‍​‍​‍​‍‌‍​‍‌‍​‍‌‍‌‍‌‍​。 若知民间隐匿真龙,必然掘地三尺,斩尽杀绝。 若泄密,岂非自寻死路? ”

“柴小姐看事透彻,女中豪杰也。 ”陈抟又对柴守礼说,“据贫道望气,龙冈半年内必有奇灾,玉石俱焚。 施主不如带了宝眷,去外乡避难吧。 ”

柴守礼哭丧着脸道:“干戈四起,寇盗蜂生,丁壮毙于锋刃,老弱委于沟壑。 许多地方鸡犬不闻,颗粒无收。 百姓易子而食,析骨而炊。 在下虽贫困,地窖尚有陈粮,杂以野菜,也能支撑数年。 若弃家逃命,不为冤魂,便为饿殍也。 ”

陈抟沉吟道:“施主说得有理。 贫道化缘,十天半月难得一饱,若非施主搭救,早已饿死。 再说了,命之理微,常人岂能参透。 不走也罢。 ”

“闻听道家有‘辟谷’、‘导引’之术,仙师必然修炼,怎么也要进食? ”

陈抟畅朗大笑:“哈哈哈,施主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虽说辟谷即断谷、绝谷,不吃五谷的意思。 但辟谷的同时要服食药饵,佐以习练气功,如自摩自捏,伸缩筋骨,俯仰起坐,丹田呼吸等。 换言之,辟谷并非不食五谷那么简单,需要采药、服气等。 战乱中,能容你慢条斯理地养生修道吗? ”

“谢仙师赐教。 ”

“还有,苦尽甘来,否极泰来。 不管遇到什么事,施主都要提得起,放得下。 总有一天,令妹会当皇后,令郎能为至尊。 ”陈抟从袖中摸出一块玉佩,挂在柴荣脖子上,说,“君子如玉。 这玉佩镌有龙凤龟麟四种瑞兽,愿小公子日后当一位圣明天子。 ”

朱俊娥忙对四岁的柴荣说:“龙儿,快跪下拜谢神仙爷爷。 ”

柴荣正欲下拜,陈抟急忙拦道:“使不得! 使不得! 贫道哪消受得起天子跪拜,岂不要折煞贫道? ”

众人欢笑,陈抟却笑不出来。 柴家四口韶秀有余,雍容不足。 将来虽能执掌社稷,却难享高寿。 柴守礼满脸滞气,流年不利; 朱俊娥虾目圆露,面赤如火,主其命短早丧。 但他不忍点破,只好报喜不报忧了。

第三章 选 秀

自从李存勖定都洛阳后,不时有藩帅、节度使、刺史上表归降,君臣大悦。 战事稀少,风调雨顺,花织丹锦,麦铺绿茵。 百姓见庄稼长势喜人,升平有望,欣慰异常。 守礼一家也把忧惧情怀放开,只要兵戈停息,重振家业足矣! 至于什么凤仪将来当皇后,柴荣当皇帝的白日梦,不做也罢。

倘若那时是英明伟大的唐太宗李世民作为国家领导人,求贤若渴,励精图治,华夏的大一统完全可以实现。 可惜坐在龙椅上的是恶棍加白痴李存勖,这个自幼酷爱戏曲歌舞、不懂国计民生为何物的昏君,把已经饱受战祸*躏蹂**的中原人民再一次推向血与火的深渊。

存勖半生戎马倥偬,无法从事娱乐活动。 当上皇帝后,压抑已久的欲望如火山般爆发,把国家大事抛在九霄云外,整天与演员、乐工厮混在一起。 自取艺名“李天下”,经常粉墨登场,过足了戏瘾。 禁卫森严的宫廷成了伶人自由出入的乐园。 社会地位极卑极贱的优伶,成了皇帝切磋艺术的师友,自然也就不分尊卑上下,不讲规矩法度了。

有一次,存勖登台演戏,叫了两声“李天下”,伶人景进上前打了他几个耳光,人们吓得冷汗直冒。 存勖怒问:“大胆奴才,你因何打朕? ”

景进嬉皮笑脸地说:“微臣怎敢冒犯天威? 理(李)天下的只有皇帝一人,皇上叫了两声,还有一人是谁呢? ”

存勖听了阿谀奉承,顿时消了气,点头道:“说得也是,倒是朕失言了。 ”演出结束后,赏了景进黄金百两。

景进长得鹰眼勾鼻,面白如纸,十指纤长,狡诈阴险。 原为婚丧礼仪中的吹鼓手,一向出入豪门大户,读过几年私塾,锻炼得伶牙俐齿,巧于应变。 高来高就,低来低对,颇得存勖欢心。 此番打了皇帝又获重赏,愈发狂妄,戏万乘若僚友,视公卿如草芥。

时值清和之候,存勖令景进侍游御花园,恰好牡丹盛开,赤者如日,白者如月,淡者如赭,殷者如血。 照影临池,流霞成波。 蜂飞蝶舞,芬馥袭人​‍‌‍​‍‌‍‌‍​‍​‍‌‍​‍‌‍​‍​‍‌‍​‍‌​‍​‍​‍‌‍​‍​‍​‍‌‍‌‍‌‍‌‍​‍‌‍​‍​​‍​‍​‍​‍​‍​‍​‍‌‍​‍‌‍​‍‌‍‌‍‌‍​。 景进提鼻猛吸了几口香气,称赞:“好花! 好花! 已推天下无双艳,更占人间第一香。 难怪花开时节动京城呢。 ”

“是啊! 牡丹绚丽多姿,无愧花王。 朕不由想起天宝年间的兴庆池东沉香亭,也是牡丹怒放,有红、紫、浅红、通白。 李白用紫玉笔在金花笺上写就清平乐三首,语语浓艳,字字芳馨。 果真是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 玄宗杨妃一对神仙伴侣,加上诗仙生花妙笔的颂扬,真乃千古韵事。 至今仍觉春风满纸,花光满眼。 玄宗拥有宫眷四万,而朕只有后妃五人,侍女百名。 同为大唐天子,悬殊何啻霄壤? ”

景进劝慰道:“皇上不必惆怅,玄宗虽创开元盛世,也是天宝罪人。 皇上神武盖世,用兵如神,建立新朝。 皇后天资巧慧,容颜秀媚,舌妙吴歌,腰轻楚舞,才色不弱于杨玉环。 皇上皇后年貌相当,堪称绝配,远胜那老夫少妻。 皇上羡慕盛唐文采风流,本朝确实不如。 那李白乃太白金星下凡,天纵奇才,誉为‘谪仙’‘诗仙’。 放眼千年,能有几人与之比肩? 若寻觅普通吟诗作赋、点缀升平、讴歌圣朝的文人雅士,车载斗量。 至于宫人稀缺,更加好办。 山深出俊鸟,民间出美女。 只需诏选民女进宫,西子、王嫱,不难至也。 ”

存勖大悦道:“好! 好! 朕马上就诏谕天下,命各府、州、县,妙选十四岁以上、二十岁以下未聘少女进宫。 ”

圣旨一下,民间大乱,凡有女未嫁的无不惊慌失措。 各地方官怎敢违抗圣命? 立即在大街小巷张贴告示,令百姓挨家呈报备选,若有隐匿,罪坐邻里。 人们生怕骨肉分离,朝说暮成,草草婚配。 那些州县官员忙得屁滚尿流,也找不到所谓的美女。 只好把一些尚能看得上眼的少女滥竽充数,送往京都洛阳交差。 某日下午,宫中戏楼一角,乐工们调弦试音,做演出前的准备。 颇具演艺天赋的存勖非常“敬业”,拒绝宦官侍候,自己对着铜镜化妆勾脸。 就在他准备停当,将要上场时,优伶郭从谦匆匆来报:“启禀皇上,枢密使郭崇韬大人求见,说契丹又大举入侵了。 ”

存勖不耐烦地:“叫他殿外等候,待朕演完戏再说。 ”

“遵旨。 ”

郭从谦悻悻退出,太监向延嗣来了,刚开口:“启禀皇上……”就被存勖粗暴地打断:“怎么? 你又来败兴! ”

“皇上,三百民女已到宫中,请皇上临轩亲选。 ”

“是吗? 朕这就去,前面带路。 ”

“遵旨。 ”

作为导演和艺术总监的景进,见主角离场,又不敢阻拦,略略一愣,忙屁颠儿屁颠儿追了过去。

殿前空地上,站了三百名锦衣宫妆少女。 正在忐忑不安时,蓦见几个太监簇拥一个脸涂油彩的汉子昂首阔步走来,不知是何许人也,俱射去好奇的目光。 向延嗣尖声尖气地高喊:“皇上驾到,民女大礼*拜参**。 ”

经过调教培训的民女一齐下跪,口呼:“民女见驾,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平身。 ”

“谢皇上。 ”

存勖也斜着两只熊眼,在民女脸上、胸前巡视。 三百个少女只能算平头正脸,估计扔人堆里都找不到,更不要说让他怦然心动,平板得连瞧第二眼的兴致都没有。 他从失望转为恼怒,仿佛有种上当受骗的羞辱感,喝令:“内侍,将这批人全部发往各宫院充役。 ”

“遵旨。 ”

“哼,扫兴。 ”存勖扭头便走。 景进幽灵般闪出,问:“皇上还去演戏吗? ”

“不演了,没兴趣。 ”

“皇上嫌这批民女姿色平平吧? ”

“怎么搞的? 三百民女,无一殊色。 那些狗官瞎了眼睛,这种庸脂俗粉也好意思进献! 还不如咱宫中的残香剩粉哩。 朕幼时就听人说,皇帝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三千粉黛,八百娇娥。 朕为万民之主,难道不该温柔乡中安享风流*福艳**吗? 气煞朕也! ”

“皇上春秋正富,要享*福艳**有的是机会​‍‌‍​‍‌‍‌‍​‍​‍‌‍​‍‌‍​‍​‍‌‍​‍‌​‍​‍​‍‌‍​‍​‍​‍‌‍‌‍‌‍‌‍​‍‌‍​‍​​‍​‍​‍​‍​‍​‍​‍‌‍​‍‌‍​‍‌‍‌‍‌‍​。 战乱已久,山河破碎,满目疮痍,百废待举。 跟那小邑犹藏万室、公私仓廪丰实的太平盛世没法比。 就拿繁华盖世的洛阳来说吧,街上长满荒草,只剩下三五十户贫苦人家,侷处于瓦砾间。 去城二十里外,寥寥星屋,不及十余家,昼不见炊烟,夜不见灯火。 田园之荒凉,人丁之凋落,令人触目惊心。 ”

“废话! 既如此,你还唆使朕采选秀女,是何居心? 敢来戏侮朕吗? ”

“不、不、不,皇上屈煞微臣了。 臣虽知百姓丧亡已达十之八九,毕竟方圆百余万方公里,总能挑选出一些美女来侍候皇上。 既然选秀无用,臣还有绝招能罗致佳人。 管保把宫院填塞得锦绣成行,绮罗成队。 ”

“讲! ”

“敢问皇上,皇后娘娘从何而来? ”

“是袁建丰将军抢了献给朕母后的。 ”

“那时皇后芳龄几何? ”

“也就五六岁吧。 ”

“五六岁的小女娃就有人抢,十七八岁的俊俏大姑娘还能幸免吗? ”

“你的意思是? ”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那些将士能抢女人,皇上尊居万乘,富有四海,为何抢不得? ”

“唔,这主意不错。 ”

“再说了,妃妾不过供皇上耳目之玩,不必太多清规戒律。 妇女只要有艳色,管她未婚已婚,年幼年长,有时少妇比少女更具魅力。 汉武帝之母王娡进宫前早已嫁给平民,还生了一个女儿。 进宫后,颇得太子刘启宠幸。 后来母以子贵,登上皇后宝座。 景帝死,这个幸运的再醮妇又成了皇太后。 唐高宗的皇后武则天,唐玄宗的贵妃杨玉环,都不是黄花大闺女,两个皇帝哪怕*伦乱**,也要纳为妻妾。 此番选美不尽如人意,有两大原因:一是只选处女,二是下了丹诏,走漏风声,许多刁民赶紧嫁女儿,拉郎配,三杯淡酒就成亲。 抢美如同打仗,也要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臣五年前在邢州龙冈见过一位柴小姐,芳名凤仪。 姿容靓丽,体态轻盈。 不知是否已为人妇? 还是邢州刺史阳奉阴违,敷衍塞责,未加认真遴选。 ”原来景进之母是朱俊娥的乳娘,景进与母亲曾到柴府做客,故能见到凤仪。

存勖问:“凤仪娇容比皇后如何? ”

“微臣不敢唐突娘娘。 ”

“恕你无罪,直言奏来。 ”

“娘娘是人间绝色,凤仪是天台仙子。 倘能入宫伴驾,皇上也能像玄宗那样,解释春风无限恨喽。 ”

“看来凤仪姿色胜过皇后。 爱卿说得对,抢美如同打仗,打仗兵贵神速。 还有,将士能抢女人,朕为何抢不得? 朕爱江山,更爱美人。 江山恃力夺来,美人也要恃势抢来。 朕要渔猎天下美色,充实掖庭。 景进听朕口谕。 ”

景进忙跪:“微臣在。 ”

“朕封爱卿为散骑常侍,兼领邢州刺史,原邢州刺史削职为民。 拨三千铁骑由卿统领,前往幽州、魏州、邢州、太原等地搜寻美人。 若能觅得凤仪进献,朕将以上柱国、冀南节度使相酬。 ”存勖又解下佩剑递给他道,“这青萍剑权作尚方剑,许你便宜行事,先斩后奏。 赐黄金千两,彩锻百端。 ”

“臣领旨谢恩。 一定采选绝色佳人进宫,以慰圣怀。 ”

“好! 朕等着金屋藏娇,仙苑栖凤。 ”

第四章 浩 劫

景进腰佩尚方剑,晕晕乎乎,仿佛腾云驾雾般走出皇宫。 抬眼西望,巨轮似的落日在金红色的霞光中滚动,煞是壮观。

平地一声雷。 凭三寸不烂之舌,忽悠得那个靠虎的凶猛、狮的威武,自以为天下无敌的猪脑皇帝龙颜大悦,封赏优厚。 自己也从一介伶工瞬间完成朝廷显贵的角色转换​‍‌‍​‍‌‍‌‍​‍​‍‌‍​‍‌‍​‍​‍‌‍​‍‌​‍​‍​‍‌‍​‍​‍​‍‌‍‌‍‌‍‌‍​‍‌‍​‍​​‍​‍​‍​‍​‍​‍​‍‌‍​‍‌‍​‍‌‍‌‍‌‍​。 从今天起,君权神授的天子已沦为我的提线木偶和橡皮图章,我景进才是帝国真正的统治者,一切都要服从我的意志。

次日上午,景进头戴金盔,身披铠甲,威风凛凛地骑着黄骠马来到军营。 早已在校场列队恭候的官兵一齐施礼:“参见景将军。 ”

景进依然端坐马背,大咧咧地把双手一拱,道:“诸位免礼。 ”

那些将士出生入死,血战多年,很少获得奖赏。 而一个伶人无寸箭之功,蛊惑君心,骤登贵显。 第一次与僚属见面,便空棺材出殡——木(目)中无人,竟连马都不下,一个个都气坏了。 暗骂:“呸! 什么东西? 不过是个俳优弄臣而已。 只因巧言令色,媚君获宠,居然当上我们的长官,这世道也太不公平了。 ”

景进三言两语把任务布置了,遂命部队出发。 三千将士得此美差,喜出望外。 有皇帝撑腰做背景,可以生杀予夺,任意妄为了。 谁敢挡道,见神杀神,见佛杀佛。

前番朝廷钦点秀女,有女儿的家庭俱慌得走投无路。 丧尽天良的府县吏胥,趁机索诈。 豪门富户破产求免,穷家小户无钱贿赂差官,眼睁睁看着爱女被人拉走。 一个个呼天抢地,怨声载道。

此番搜罗美女,已无规矩标准可言。 年龄不限,婚否不限。 名为选美,实为抢美。 *队军**不论贫富,挨家挨户搜捕美貌女子,顺手掳掠财宝。 地方官吓得连大气也不敢出。 由于古人早婚早育,妇女年过三旬,风韵犹存者不在少数。 而所生之女也到了豆蔻含苞,谈婚论嫁之时。 在这场浩劫中,竟有母女、姑侄、妯娌、姐妹一同被劫掠的。 最惨的是许多恩爱夫妻舍不得分离,如狼似虎的兽兵,便砍死丈夫,拖了妻子就走。 有时搜到富户家中,见女眷虽无姿色,但年齿幼弱,也不放过,轮奸后杀人灭口,又把财物抢掠一空,放火焚屋。 至于男子见娇妻被掳,大哭一场自尽,贞妇烈女投河悬梁的,更不计其数。 哀鸿遍野,惨不忍闻,可谓人神共愤。 《旧五代史·庄宗纪》载:“帝广采宫人,不择良家委巷,殆千余人。 ”

第五章 夺? 摇宅

景进命部下将抢来的美女约三千人,其中包括驻守魏州将士的妻女一千多人,全部用牛车载了运往洛阳。 自己则亲率二百精骑,一辆轻车,直扑邢州龙冈。 到了柴氏庄园,命人叩门。

守礼一家四口天天提心吊胆,生怕祸从天降。 守礼说:“仙师劝咱们离乡逃亡,是我难舍祖业。 近来官兵强抢美女,穷凶极恶,百姓恨之入骨,说敌寇(契丹人)好像梳子,盗匪好像篦子,官兵好像剃刀。 恐怕咱家也在劫难逃,真该出走避难。 ”

凤仪叹道:“唉,天下乌鸦一般黑。 遇上昏君奸臣,逃到哪里都一样。 任是深山更深处,也应无计避灾殃。 ”

俊娥说:“宁为太平犬,不为离乱人。 出门兵戈扰攘,风鹤频惊,怎如家中安稳。 要死,全家人也死在一处。 ”

守礼瞪了妻子一眼,嗔道:“少说不吉利的话。 ”

忽然一阵急骤的马蹄声由远而近传来,俊娥忙把柴荣搂在怀里。 门外响起“嘭嘭嘭”的敲门声。

守礼慌道:“你们快躲到屏风后面,我去开门看看。 ”忙三步并作两步奔去开了门,见数百精骑手执兵器,围了宅子,脑袋“嗡”地一下蒙了。

景进下马,对守礼含笑作揖道:“阁下别来无恙? ”

守礼惊疑参半,回礼道:“原来是景兄。 久违了,景兄请进​‍‌‍​‍‌‍‌‍​‍​‍‌‍​‍‌‍​‍​‍‌‍​‍‌​‍​‍​‍‌‍​‍​‍​‍‌‍‌‍‌‍‌‍​‍‌‍​‍​​‍​‍​‍​‍​‍​‍​‍‌‍​‍‌‍​‍‌‍‌‍‌‍​。 ”

景进回首命令随从:“外面等候。 ”走进大门,守礼忙把门关上,引景进来到客厅,坐下后,小心翼翼地问:“景兄光临敝庄,蓬荜生辉。 看样子,景兄已经飞黄腾达了? ”

“哈哈哈,阁下好眼力,佩服,佩服! 实不相瞒,景某时来运转,深得天子宠幸,官拜散骑常侍兼领邢州刺史。 ”

“恭喜景大人,贺喜景大人。 ”

“你我同喜。 ”

“不知在下喜从何来? ”

“俊娥妹与柴小姐艳名远播,传入宫廷。 皇上钦羡美色,已备下藏娇金屋,栖凤仙苑。 阁下贵为国舅,岂非大喜特喜么? ”

虽然景进款款而言,守礼却似霹雳震顶,险些晕厥。 颤声道:“景大人说笑了,您是俊娥奶兄,俊娥出嫁,还是您送的亲。 如今已有四岁孩儿,如何侍奉圣驾? 舍妹已许人家,恕难从命。 ”

景进脸色一沉:“正因为我与俊娥同吃一母之乳,格外关照。 外面的官兵你也看见了,挨门搜人,虽达官贵宦亦不免。 若敢抗旨,准许先斩后奏。 ”

守礼想起陈抟所说凤仪有后妃之福,进宫恰是机会。 而俊娥是我爱妻,万万不可分离,便开言道:“在下怎敢抗旨? 舍妹可以献出。 俊娥与我誓同生死,望大人垂怜周全。 ”

“废话少讲,快请出姑嫂俩吧。 ”

俊娥凤仪只好从屏风后走出了,双双下拜。 景进忙说:“自家人何必多礼,二位快快请起。 ”

俊娥泣道:“皇上选美,闹得沸反盈天。 没想到小妹虽是已婚妇人,也会罹祸。 进哥手握重权,实乃万千之喜。 你我情同手足,还望看在乳母面上,饶小妹一命。 来日结草街环,以报大恩。 ”

“贤妹说话好没道理,愚兄奉旨迎你进宫,享受荣华富贵,天大的美事,又不是去送死,怎说饶命? 听了实在令人不爽。 ”

“小妹拙于言辞,兄长不必介意。 但薄命人不求富贵,只求骨肉团聚。 ”

凤仪也央求道:“景大人奉旨行事,本不该违命。 有道王法本乎人情。 但存方寸地,留与子孙耕。 您就饶了家嫂吧。 ”

景进负手踱步,嘿然无语。 他虽贱为优伶,却见多识广。 凤仪所云极是,王法本乎人情。 让一个母亲与四岁小儿生离,还不如杀了她。 举头三尺有神明,自己不该做得太绝,对方毕竟是自己的奶妹。 当他看到客厅雕梁画栋,巍峨峥嵘,心中忽又一动,百年巨族,必然窖藏丰富。 我何不夺宅建寺,砖瓦木料正好就地取材。 原来,五代十国时佛教极为盛行。 百姓苦于杀掠苟敛,多剃度为僧,逃避赋役。 士族官宦为了寻求解脱,恶贯满盈者为了赎罪,帝王将相为了来世的富贵,都礼僧拜佛。 皇后刘玉娘亦虔诚敬佛,赏赐僧尼无算。 我现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谁能管得了我? 对了,就这么办,建一座祈福寺,祈求天赐好运。 此地名龙冈,我的生肖属龙,佛佑有缘人,或许我也能开国肇基,称孤道寡呢。 耳畔听得俊娥低声啜泣,颇不耐烦,正要发作,见她桃腮垂泪,梨花带雨,不由得勾起昔日情怀。 两人青梅竹马,只因身份悬殊,乳母之子怎匹配千金小姐,自己虽万分爱慕,但一亲芳泽而不可得。 如今自己*官高**得做,骏马得骑,她不过是个土财主的妻子,有甚了不起? 何不令其侍寝,以偿夙愿。 待我危言恫吓,逼她就范。 正在斟酌如何开口时,小柴荣蹦蹦跳跳地奔来了,见母亲流泪,叫道:“娘,娘为什么哭了? ”

“儿啊——”俊娥一把搂住儿子,大放悲声。

景进从俊娥怀中抢过柴荣,亲着他的小脸蛋:“呵呵呵,是贤甥吧? ”

守礼忙说:“龙儿,快,快叫舅舅​‍‌‍​‍‌‍‌‍​‍​‍‌‍​‍‌‍​‍​‍‌‍​‍‌​‍​‍​‍‌‍​‍​‍​‍‌‍‌‍‌‍‌‍​‍‌‍​‍​​‍​‍​‍​‍​‍​‍​‍‌‍​‍‌‍​‍‌‍‌‍‌‍​。 ”

“舅舅。 ”

“唉! 好外甥。 ”景进抚摸着柴荣的脑袋,狞笑道,“好乖巧的娃娃,真是人见人爱。 可惜生于乱世,朝不保夕啊! ”

众人闻言,又是心中一凛。 俊娥用衣袖把眼泪抹掉,扑地跪倒在景进面前:“进哥,母子连心,求您开恩,饶了我一家吧! ”

景进一把将她拉起,道:“哎呀,你怎么又来了,快起来! 快起来! ”又皱起眉头做沉思状,“办法么,倒也是有的,就怕你们不肯。 ”

守礼忙说:“有何办法快快请讲。 ”

“柴小姐必须进宫为妃,不得推托。 ”

“可以。 ”

“皇后妒心最重,怎容得才貌双绝的柴小姐伺候君侧? 但皇后尊崇佛教,贵庄占地广阔,须舍宅为寺,以平皇后妒火。 ”

俊娥急道:“这怎么行! 献出宅院,我们住哪儿? ”

景进奸笑一声:“别着急嘛,小姐奉旨入宫,必得专宠。 景某赠你们洛阳一处住宅,独门独户,家具仆妇俱全。 ”

守礼叹息:“唉! 只要保住家人,不风餐露宿,情愿舍弃宅院。 ”

“还有,景某与俊娥妹分别多年,要与她彻夜长谈。 ”

守礼胸中怒火腾地燃起,指着景进大骂:“你这个白脸狼、笑面虎,欺人太甚。 既做巫婆又做鬼,好话说尽,坏事做绝。 给我滚! ”

“混蛋,你竟敢辱骂本官,活腻了不成? ”景进满脸杀气,拔剑咆哮,“本官有钦赐尚方剑,若有不敬者,以违诏论处。 ”一脚将柴荣踢翻,“先拿小*种杂**祭剑。 ”举剑作势要砍。 小柴荣吓得尿湿了裤子,哇哇大哭。

众人骇呆,守礼哪里还敢吱声。 俊娥把柴荣抢到怀里,对景进哭道:“有话好说,你不要吓坏我儿。 ”

“哼,方才我已经说过了。 只要你从了我,一切都好商量。 ”

“我依你就是。 ”

“唔,这就对了嘛。 ”景进将剑入鞘,淫笑道,“嘿嘿嘿,想当初髫年伴侣,今日效于飞之乐,也算一段佳话。 ”又对守礼说,“既然你们识时务,通达变,我也不难为你们。 你们赶紧收拾细软行李,能带的都可以带上,明天一早奔赴洛阳。 ”说罢,这个衣冠*兽禽**抓过柴荣,推向守礼,哄道:“宝宝乖,跟你爹玩吧,舅舅要和你娘谈心呢。 ”拦腰抱起俊娥,转到屏风后去了。

柴荣瞪大乌溜溜的黑眼珠,问:“爹! 妈妈是大人,舅舅怎么抱妈妈呢? 爹从来只抱龙儿,不抱妈妈。 ”

守礼恶狠狠地吼道:“滚! ”把儿子一搡。 柴荣跌倒,咧嘴大哭。 凤仪忙抱起侄儿,埋怨:“哥哥,你冲龙儿发什么火! 他才多大的人儿,又懂什么? 可别吓着他。 ”

兄妹俩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羞愤和凄苦,同时大放悲声。

第六章 丧? 摇妻

红绡帐中,景进拥娇欢娱。 在愉快的疲劳后,景进抚摸着俊娥削玉般的柔肩,兴奋地说:“谢谢贤妹,治愈了我多年的相思病。 ”

俊娥心中充满了屈辱感,没接他的话茬儿。 景进仔细端详俊娥,赞美道:“贤妹果真俊丽如嫦娥临凡。 愚兄喜欢你,不满足片刻之欢,愿与妹妹白头偕老,恩爱百年。 ”

俊娥一听就急了,说:“这不行! 小妹就是怕进宫,方甘枕席之辱。 如今贱躯已为兄长所得,就该信守诺言,如何又得寸进尺? 若再凌逼,小妹定以颈血溅人。 ”

“哎呀! 你们女人动辄便寻死觅活的,好不扫兴。 强扭的瓜不甜,等你想通了,愚兄明媒正娶,立你为夫人。 至于柴守礼嘛,他也可以另娶佳人么,岂非两全其美? ”

俊娥不再理他。 景进说:“你休息一会儿,我有事去去就来。 ”出门去了。

俊娥等他走后,找到守礼,流泪道:“官人,对不起! 没想到遇上淫魔,玷污了清白,我哪有脸见人啊。 ”

守礼劝慰道:“你别自责了,为了保护龙儿,*身失**奸佞,实属无奈。 只要咱一家团圆,我决不会因此而歧视你,你仍然是我的爱妻​‍‌‍​‍‌‍‌‍​‍​‍‌‍​‍‌‍​‍​‍‌‍​‍‌​‍​‍​‍‌‍​‍​‍​‍‌‍‌‍‌‍‌‍​‍‌‍​‍​​‍​‍​‍​‍​‍​‍​‍‌‍​‍‌‍​‍‌‍‌‍‌‍​。 在我的心目中,你永远玉洁冰清。 ”

俊娥痛哭:“他……他……他还要……”

凤仪焦急地:“那奸贼又要求你什么了? ”

“他说,他不满足片刻之欢,要明媒正娶,立愚嫂为夫人。 ”

守礼怒不可遏:“狗贼如此欺人,我与他拼了。 ”

俊娥忙拉住他道:“休得鲁莽,你跟他拼,以卵击石,不是白白送死么? ”又对凤仪跪下道,“愚嫂有一事相托,请仪妹答应。 ”

凤仪急忙跪地相挽:“*嫂嫂**有话请讲,快起来吧。 ”

“妇人从一而终,哪有夫子俱在,别去嫁人的道理。 那厮奸狠,咱平头百姓如何斗得过他? 有冤无处诉,有恨无处消。 我已吞金,少时必死。 求贤妹念在姑嫂一场的情分上,多多照看龙儿,帮助你哥哥养育他长大成人。 愚嫂九泉之下,亦感大德。 ”

兄妹俩听了,骇叫:“什么,你吞金了? 你干吗如此想不开啊! 这可怎么办呢? ”

俊娥颤抖着抱起柴荣,在他脸上身上吻个不停,哭叫:“龙儿,可怜的龙儿,小小年纪就没了娘,娘死不瞑目啊! ”双手一松,倒在地上,香消玉殒了。

“娘子! ”“*嫂嫂**! ”

兄妹俩拼命摇晃俊娥,俊娥脸上挂着泪珠,双眼仍在瞪视,身体慢慢变冷。 一家三口直哭得昏天黑地,泪枯肠断。

景进单人独骑,来到邢州府衙。 刺史闻报,不敢怠慢,恭恭敬敬迎入后堂。 景进隐瞒了刺史已被革职的真相,命他明天一早,组织人手去柴家庄园拆房建寺。 刺史忙不迭地答应了。 景进回庄,见俊娥自尽身亡,也觉惨然,抚尸痛哭一场。 守礼见到淫贼,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食肉寝皮。 因为要让柴荣活下去,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把血海深仇埋在心底。

次日清晨,守礼草草掩埋了妻子,与凤仪、柴荣登上马车,骑兵押送,疾驰洛阳。 他们前脚刚走,刺史带领差役、工匠后脚也就赶到了。 一声令下,工匠马上动手扒房拆屋。 刺史本是贪宫,正好借修建佛寺之机,向百姓要钱、要物、要木料,敲诈勒索,榨取民财,中饱私囊。 并限期交齐,如抗拒不交,以抗旨论罪。 乡民突然接到传帖,顿时舆论大哗,沸沸扬扬。 封建王朝向来便有灭门刺史、破家县令一说。 上交钱物的日期已过,狗官见无人交钱交物,就命差役率领一伙打手横行乡里,见屋就扒,见树就砍,将木料房架强行扛走。 百姓苦苦哀求,竟然遭到拳打脚踢,披枷带锁。 他们告状无门,只好抛弃家园,扶老携幼,逃往他乡。 验证了民有流离丧亡之灾的天象。

第七章 暗? 摇算

三千多民女陆续进宫,素质果然高于上次所选秀女,不乏欺桃赛杏的丽姝。 存勖左拥右抱,演戏也没往常那样起劲儿了。

一天,存勖正和新宠的美人调笑。 宦官来报,说枢密使郭崇韬求见。 存勖来到便殿,见了郭崇韬,问:“贤卿为了何事见朕? ”

“听说伶官抢了将士妻女一千多人,以充掖庭,可有此事? ”

“有啊,那又怎样? 朕为天下之主,可以占有天下美女。 能侍奉天子,是她们的福分。 ”

“哎呀,皇上此言差矣! 皇上能安坐宝座,全靠将士效忠。 什么人都能得罪,唯独不能得罪军人。 军心不稳,江山难稳。 乱世中将帅只要拥有一支*队军**,便能建立一个国家。 居安思危,皇上圣鉴。 ”

存勖悚然吃惊道:“贤卿的劝谏引起朕的警觉,一旦祸起萧墙,悔之晚矣! 传朕口谕,凡将士妻女,一律赏银百两,缎十匹,璧还其家。 ”

郭崇韬谢恩而出,那些将士迎回妻女,虽一场虚惊,仍对存勖衔恨不已。

不日,凤仪入宫,见了存勖,慌忙轻折纤腰,俯伏在地,口吐莺声:“贱妾柴凤仪叩见皇上,恭请皇上圣安。 ”

“平身。 ”存勖边说边亲手扶起。 仔细一看,果然丰姿绝代。 肌肤莹雪,云髻堆鸦,粉颊晕霞,顾盼神飞。 喜得骨髓里发痒,笑道:“爱卿真天人也! 人说燕赵自古多慷慨悲歌之士​‍‌‍​‍‌‍‌‍​‍​‍‌‍​‍‌‍​‍​‍‌‍​‍‌​‍​‍​‍‌‍​‍​‍​‍‌‍‌‍‌‍‌‍​‍‌‍​‍​​‍​‍​‍​‍​‍​‍​‍‌‍​‍‌‍​‍‌‍‌‍‌‍​。 其实,燕赵自古也多美女佳人啊。 ”

“陛下过誉,臣妾愧不敢当。 ”

“你今年青春几何? 可曾读书? ”

“启奏皇上,妾今年十八岁了。 四岁开蒙,五岁诵六甲,十岁观百家。 ”

“哇! 好一个大才女,足以媲美文姬、班昭、上官婉儿、薛涛。 苍天赐朕贤内助,社稷有幸也! 朕册封你为紫宸宫宸妃,所有服饰待遇,亚皇后一等。 闲时帮朕批阅谏议奏章。 ”

凤仪对自己的才貌深具信心,入宫得宠受封毫无疑问。 但一见面便被皇上封为宸妃还是惊喜交并。 这“宸妃”可是武则天登上后位前所渴求的封号,位次在贵妃、淑妃、德妃、贤妃之上,遭到当朝宰相的坚决反对而未得逞。 “宸”,自古用以表达代表天子的事物。 真想不到,一代女枭谋得了皇位,却没得到的宸妃称号,竟被自己唾手而得。 这是良好的开端,看来母仪天下大有指望。 于是连忙跪下,娇滴滴地:“臣妾遵旨,谢主隆恩。 ”

“哈哈哈,快起来吧。 ”存勖一把拉起凤仪,搂进怀里,在她的香靥上连连亲吻,笑道:“今天朕忒高兴,待会儿粉墨登场,请爱妃看朕演戏。 ”

凤仪见存勖举止轻狂,疯疯癫癫,殊无人君之度,心甚鄙薄,嘴上却奉承:“臣妾不用看,便知皇上绝技惊人。 圣上多才多艺,擅长音乐、歌舞、俳优之戏,像唐玄宗一样,也可成为梨园祖师爷了。 ”

“呵呵呵! 爱妃真可人也! 说话极是中听。 其实,论朕的功业才略,远逊于玄宗。 ”

“陛下何必妄自菲薄! 玄宗继位时,大唐已建立百年,彼不过赖先帝绪余得为天子。 陛下乃是马挣力战的江山,玄宗哪里比得? ”

“哎呀呀! 爱妃博古通今,灵心慧性,齿香舌韵,应答甚巧,令朕爱煞。 今天戏就不演了,来日再请爱妃鉴赏。 朕与你去紫宸宫饮酒谈心去。 ”存勖武将出身,自然有把好力气,双手将凤仪拦腰一抱,步行数百米,来到紫宸宫。 宫婢内侍接驾,存勖道:“摆酒侍候。 ”左右连忙排上宴来。 存勖不放凤仪离怀,让她坐在膝上,贴脸同饮。 待酒喝到醺酣之际,双双解衣,同游巫山。

云雨已毕,存勖并未食言,果然封景进为上柱国、冀南节度使。 一介优伶,俨然成了封疆大吏。 早有宫人将此事报告了皇后刘玉娘。

“昏君,越来越荒唐了,居然白昼宣淫。 哪来的妖狐? 竟敢媚惑君心,乱我宫中雅化! ”玉娘气得破口大骂,摔杯拍桌,恨不得立刻赶往紫宸宫,将那妖妃活活打死。 转念又想,收拾人须从容策划,待我想条妙计,拔出眼中钉、肉中刺,皇上亦无奈我何。

按照宫规,妃妾每天早晨要前往昭阳宫给皇后请安,凤仪自然也不例外。 当她从宫女嘴里知道皇后的所作所为后,不由倒吸了几口凉气,芳心擂鼓似的敲个不停。

玉娘六岁时做了存勖母曹夫人的侍婢,长大后成了存勖第三房妻子。 此人骄悍刁泼,勾结大臣,耍弄心术手腕,逾次立为皇后。 为得专房之宠,屡屡设置障碍,阻止存勖接触姬妾。 有个妃嫔已生下皇子,也被她逼着存勖赐给大臣。 当以医卜为业的父亲刘奎前来探望女儿时,她竟昧着良心,说自己生父已死,此为假冒者,命随从鞭笞百下,逐出宫门。 存勖召来儿子继岌,身穿破衣,背负药囊,来到皇后寝宫,高呼:“刘衙推访女来啦! ”扮演刘奎寻女一幕,因五代称医卜者为衙推。 玉娘见丈夫竟以演戏来嘲弄自己,恼羞成怒,抓起拂尘追打儿子,逗得存勖哈哈大笑。

一个连亲生父亲都忍心殴辱的恶妇,对待情敌的态度,可想而知了。

凤仪聪明绝顶,为了不触怒霸道善妒的皇后,决心韬光养晦,低调做人。 于是摒弃脂粉,穿戴朴素,前去拜谒皇后。

昭阳宫里,玉娘盛气以待,她要看看这个能在一千多个美女中出类拔萃的*物尤**,到底有何过人之处。

凤仪弓身细步而来,以示卑微。 见了玉娘,低头下跪道:“臣妾柴氏拜见皇后娘娘,祝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

“快起来吧,自家姐妹,何必多礼。 赐座。 ”

凤仪谢恩,拘拘束束地坐下了。 玉娘目光灼灼,上下打量有顷,皮笑肉不笑地说:“宸妃名门淑质,貌美才高,绝异于众,皇上一见倾心。 珠玉在侧,本宫真是自惭形秽啊! ”

凤仪听得这番话妒深语峻,忙跪伏道:“臣妾不胜惶恐,一切仰仗皇后荫庇包容。 ”

玉娘哧哧笑道:“本宫戏言,宸妃何必当真! 坐下叙话。 ”

两人东拉西扯聊了一阵儿,凤仪如坐针毡,恨不得即刻逃离。 玉娘吩咐设宴。 不一会儿,宫女便花簇簇、锦团团地摆上数十道美味佳肴。 凤仪立刻起身告辞,玉娘笑而挽道:“今日排宴为宸妃接风,休拂了本宫美意。 ”

凤仪连称不敢,只得坐下。 玉娘把手一挥,众人退出。 她亲自把盏,斟了半杯红艳艳、香馥馥的果酒,说:“这是于阗酿的紫酒,也就是红葡萄酒,请宸妃品尝。 ”说罢递去,“宸妃请。 ”

“请皇后恕罪,臣妾一向滴酒不沾。 ”

玉娘冷笑道:“宸妃太小心了,是怕酒中有毒吧? ”一口饮尽,说,“你看,没事吧! ”

凤仪羞得面红耳赤,忙说:“皇后休要见怪,臣妾实不善饮。 ”

“哎呀! 这种蜂蜜似的甜酒,喝上十杯也不会醉,你尝尝。 ”玉娘又斟了满满一杯递去。 凤仪不得不接过酒,喝个干净,果然甘芳异常,堪称玉液琼浆。

“怎么样,本宫没说错吧? 来来来,好事成双,再饮一杯。 ”玉娘明劝暗逼,又催着凤仪连饮数杯。 凤仪只觉腹痛难忍,央告道:“臣妾不胜酒量,就此谢恩辞銮了。 ”

玉娘假惺惺地:“几杯甜酒就能醉倒,宸妃的量也太窄了。 ”

凤仪回宫后,倒在床上哭得死去活来。 她明白,自己被那毒妇硬灌了一种名叫“息肌丸”、含有麝香成分的药酒,对生殖机能有强烈伤害。 玉娘饮第一杯时,量少,药丸尚未融化,故饮了无妨。 而自己喝了整整一壶的酒,难逃厄运了。 不过,息肌丸有很好的美容功能。 据说,汉成帝的皇后赵飞燕和胞妹常用息肌丸塞肚脐中,故美冠汉宫,并列第一。 她恨! 恨昏君佞臣逼死了亲如姐妹的嫂子俊娥,强占了祖业房产。 她更恨伤天害理的妖后杀人于无形,数杯药酒,虽未取她性命,但夺去了她终生当母亲的权力,再也无法拥有自己的亲骨肉了。 她咬牙切齿,椎心泣血,双目射出凌厉的寒光。 她要等待机会,推波助澜,把那对狗夫妻强加给自己的灾难,加倍奉还。 让他们国破家亡,不得善终。

第八章 出? 摇猎

擢倚天之剑,弯落月之弓。

昆仑叱兮可倒,宇宙噫兮增雄。

河汉为之却流,川岳为之生风。

羽毛扬兮九天绛,猎火燃兮千山红。

存勖披襟当风,大声吟诵,音调铿锵,豪情激荡。

“陛下吟的是李太白的《大猎赋》吧。 ”凤仪姗姗走来,檀口含笑。

“呵呵,爱妃听出来了。 这《大猎赋》气势宏伟,格调清逸。 盛唐诗仙的笔力,排山倒海,斗方名士只能望洋兴叹! ”

“皇上评论精当。 男儿嘛,就该有英雄骨,阳刚气。 皇上贵为天子,气壮山河,万类听任调遣。 胜游令管晏执鞭,宴乐召师伯调弦,作诗命白甫研墨。 ”

“精彩! 精彩! ”存勖抚掌大笑,“哈哈哈,爱妃实乃女中尧舜,才华盖世,压倒须眉,一番话真说到朕心坎上了。 朕出身将门,极喜游猎。 伶官内侍都说整天禁锢在宫中,把人给憋死了,恳求朕带他们外出畋猎散心呢​‍‌‍​‍‌‍‌‍​‍​‍‌‍​‍‌‍​‍​‍‌‍​‍‌​‍​‍​‍‌‍​‍​‍​‍‌‍‌‍‌‍‌‍​‍‌‍​‍​​‍​‍​‍​‍​‍​‍​‍‌‍​‍‌‍​‍‌‍‌‍‌‍​。 可是郭崇韬等一班功臣宿将竭力反对,劝朕要体恤民艰,不要荒耽好游。 朕不能不尊重这些老臣啊。 ”

“郭大人关心民瘼,社稷之臣也,劝谏自有道理。 依臣妾看来,只要不显违*意民**、不荒弃政事,驰马射箭,非但无害,而且有益。 ”

“请道其详。 ”

“圣人云:登山则仁,观水则智。 畋猎要骑射奔驰,往大里说,能演习军事,加强武备,保国安民,威慑邻邦; 往小里说,能活动身手,强健筋骨,愉悦精神,祛除疾病。 可惜臣妾是个女子,若是男子,一定投笔从戎。 功名只向马上取,真是堂堂一丈夫。 ”

“说得好! 朕明天便率众外出游猎。 ”

“陛下圣明。 ”

“爱妃回宫收拾行装,明晨随驾出游。 ”

“皇上恕罪! 臣妾身体孱弱,不能侍驾。 ”凤仪缓缓跪地,蛾黛凄然,泪珠盈睫。

“哎呀! 快起来,快起来。 你这是做甚呀? ”存勖忙将凤仪搂入怀里,用手替她抹去眼泪,温存地:“爱妃玉体娇弱,不能骑马,朕也是知道的。 只因爱得你厉害,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既如此,爱妃在宫中安心调养,待朕回京再聚吧。 唉,此去畋猎,少个可意的人儿陪伴,诚为憾事。 ”

“皇上何不令皇后同行! 皇后身手矫健,伴君左右,还能当个女侍卫呢。 ”

存勖淡然一笑:“好吧,就依爱妃。 ”

凤仪自饮药酒后,愈增娇俏,引得存勖神魂颠倒,但经血不调,疾病缠身。 每当存勖要在紫宸宫过夜,她不是托疾将存勖撵往玉娘处,便是别令美人侍寝。 皇后见她知趣谦抑,便憎恨日减,以礼相待。 那些有幸得到皇上恩宠的妃嫔对她感激不尽,未得君王雨露的,希望她大发慈悲,提供皇上临幸的机会。 几乎所有宫眷俱巴结她,凤仪在宫中人缘极佳,左右逢源,上下交口称赞。

次日上午,一支由皇帝、皇后、伶人、宦官组成的狩猎队伍,在一万多将士护卫下,浩浩荡荡出洛阳、越伊阙,来到龛涧山安营扎寨。

此番大规模的狩猎活动,理应在物质上做好充分准备。 但昏君妖后随心所欲,根本就不会顾及随从的衣食住行。

隆冬季节,深山旷野格外寒冷。 除了皇帝后妃、亲王、宰辅、亲信伶宦狐裘貂帽,山珍海味外,一万多将士单衣乏食,沿途便抢劫民衣民食,拆毁民房焚火御寒。 尤其令人发指的是,饿兵抢不到食物,竟将妇孺杀了烤食充饥,百姓饿死冻毙被害者不知其数。

如此血腥*行暴**令一些正直的大臣忍无可忍,跪请存勖还都。 存勖夫妇困在冰天雪地中,捕获甚少,也觉乏味,遂灰溜溜地返回洛阳。

存勖冬季狩猎未能尽兴,耐着性子等到次年春夏之交,又率一万多人出宫游猎了。 六月到了位于洛阳、开封之间的中牟县。 此时天公作美,下了几场好雨,一望无际的麦苗绿浪翻滚。 存勖观之大喜,一声令下,竟把良田当作猎场,一万多骑士前驰后奔,将禾苗践踏成泥。 农民见自己辛辛苦苦种的庄稼惨遭破坏,远远站着流泪。 随侍的中牟县令实在看不下去了,勇敢地走上前,拉住存勖的马缰,泣道:“请皇上开恩,不要再糟蹋百姓的庄稼了。 您是万民之主,怎忍心断绝子民的生路呢? 快请罢猎吧! ”

存勖大怒,在马上一脚将他踹倒,咆哮:“来人,快把这狗官拉下去砍了! ”

侍卫上前揪住便走,伶宫敬新磨喝道:“且慢! ”众人止步,敬新磨将中牟令推到存勖马前,指着他数落:“你呀你,虽然是个维护百姓的好父母官,却不是个好奴才。 你难道不知咱们皇上好畋猎吗? 你扫了皇上的游兴,妨碍大家驰骋,该杀! 该杀! ”按住脖子,道,“请皇上斩首。 ”

存勖自觉无趣,把手一挥:“将他放了,回营。 ”千年后,人们对这位不畏强权、为民请命的县令犹存敬意。

而伶官智谏暴君停止作恶,也永久地留在了史书上。

第九章 兵? 摇变

皇帝骄奢放荡,荒淫无耻。 若有几位才干超群的宰相见兔顾犬,补偏救弊,尚可苟延残喘。 但后唐宰相群中,大多是因循守旧的庸才。 冯道为人精明油滑,遇事模棱两可,典型的不善谋国,而善谋身。 豆卢革出身名门,素无学问,不以进贤纳能为务,唯事修炼,有次服用丹砂过度,呕血数日,幸而未死​‍‌‍​‍‌‍‌‍​‍​‍‌‍​‍‌‍​‍​‍‌‍​‍‌​‍​‍​‍‌‍​‍​‍​‍‌‍‌‍‌‍‌‍​‍‌‍​‍​​‍​‍​‍​‍​‍​‍​‍‌‍​‍‌‍​‍‌‍‌‍‌‍​。 卢程也出身望族,褊浅无才,性矜门第,喜搬弄是非,人皆鄙之。 符存审是个只知冲杀、并无谋略的武夫。 唯有郭崇韬出将入相,具经世雄才,且刚正不阿,为官清廉,在污浊的朝堂上,显得格格不入,孤掌难鸣。

后唐的财政管理名义上承袭唐朝旧制。 但赋役之繁,远胜唐朝。 存勖接受伶宦建议,仓库实施内外府制。 州县上贡者入外府,充国家经费; 方镇贡者入内府,充皇室之用。

刘玉娘是后唐最大的贪贼,凡州县方镇贡纳之物,先入后宫,再交纳府库。 租庸使孔谦为了取媚皇后,将朝廷所定租赋加倍征收。 什么正税改折、正税附加、正税之外加征、田赋预借……名目繁多,不能详述。 群臣和四方藩镇为保身家官位,争以财宝贿赂皇后和伶人宦官,致使外府虚竭无余,内府财物山积。

郭崇韬为财政危机日益深重而忧心如焚,憎恨伶人宦官搜刮民脂民膏,殃害百姓,多次上奏,请求开科取士,革除所有在朝中任职的伶宦。 引起以玉娘、景进为首的伶宦集团的刻骨仇恨,伺机报复。

同光四年(926年)正月初六,蛇蝎心肠的玉娘瞒着存勖,伙同宦官向延嗣,以皇后敕令诛杀了敢犯龙颜、铁骨铮铮、仅用七十天便灭了前蜀、再次为国家建立丰功伟绩的栋梁之臣郭崇韬。

郭冤死后,伶宦集团睚眦必报,趁机残害忠良。 玉娘和景进又向存勖诬指大将朱友谦为郭氏逆*党**,满门抄斩。 株连而死者达一千余人。 功臣宿将心寒齿冷,人人自危,愤愤不平。

连年灾荒,百姓颠沛流离。 官府虽竭泽而渔,仍无所获。 国库既拿不出财物赈灾,也无钱劳军,士卒冻馁,父母妻儿只得在郊外挖掘野菜度日,饿死田陇间又不知凡几。 而皇室和伶宦更骄横跋扈,欺压群臣,仇视将帅,整个后唐境内民怨沸腾。

明哲保身的冯道见*国亡**之祸迫在眉睫,也坐不住了,跟豆卢革、卢程商量后,联名上本。 奏章云:“兵犹在野,民未息肩,急赋繁征,财殚力匮。 矜恤之泽,未被于疲羸; 愁叹之声,几盈于道路。 臣等冒死恳请圣上开恩,先借用宫中金帛赐将士养家救死,待国库充足后如数归还……”

存勖阅过奏折,立即来到昭阳宫,见了玉娘,把宰相的建议说了,希望皇后以大局为重,借出私财,缓解燃眉之急。

玉娘顿时拉下脸来,噘嘴发牢骚:“这班庸官,治国无能,敛财有道,竟打起后宫的主意来了,臣妾不管! ”

存勖火了,指着她斥道:“天下都是咱夫妇的,你休要不识大体,一味当守财奴。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宰相上奏并无不妥之处,等年景好了,朕加倍奉还。 你信不过别人,难道还信不过朕吗? ”

“好吧! 请圣上和宰相偏殿等候,臣妾这就派人送去财物。 ”玉娘把存勖送走后,不带侍从,一溜小跑,来到紫宸宫。 凤仪见皇后亲临,忙要行礼,被玉娘一把拉住道:“宸妃不必多礼,本宫有要事相商。 ”

凤仪对宫女挥手道:“尔等退下。 ”

“遵命。 ”

玉娘见宫婢退出,忙把宰相上书的内容及存勖的态度简单叙述一遍,请凤仪帮忙拿个主意。

“皇后把难题抛给臣妾,令臣妾大伤脑筋。 ”凤仪嘴上假意埋怨,心中暗喜。 玉娘婪取无度,一是出于爱财的本性,二是把大量贪赃之物赠予姘夫,即存勖之弟、申王李存渥。 李存渥年轻俊朗,风流倜傥,见皇后嫂子貌美位尊钱多,乐得财色兼收,跟她做露水夫妻。 叔嫂通奸,已是公开的秘密,单瞒着存勖而已。

玉娘见凤仪皱眉沉思,催促道:“皇上和宰相都在等着本宫施舍呢,你快支个招,让我跨过这道坎吧! ”又喃喃骂道,“这班官油子,哪个不是富可敌国,专把眼睛盯着本宫。 哼! 凭什么要老娘出钱,让你们讨好卖乖做人情啊! ”

“办法嘛,倒是有一个。 虽说有点跌份儿,但包管灵验。 ”

“哦,请宸妃快讲。 ”

凤仪凑近玉娘,咬了一阵儿耳朵,问:“此计可好? ”

“哎呀,绝妙! 绝妙! 宸妃堪称女诸葛、智多星。 ”

“皇后夸奖了。 ”

凤仪看着玉娘喜滋滋地离去,嘴角浮出一丝冷笑,这个愚不可及的蠢妇,病急乱投医,竟向被害者求助,简直昏了头。 而自己所支的“绝招”,将使后唐政权丧失最后一次自救的良机。 昏君妖后的生命,已进入了倒计时。

存勖和冯道等坐在偏殿闲聊,冯道称赞:“皇上从谏如流,皇后贤德明理,真是江山有幸啊! ”

豆卢革奉承:“皇后开府救急,慷慨仁慈,不愧万民之母。 ”

卢程随声附和:“圣君贤后同掌社稷,大唐焉能不兴? ”

说笑间,隐隐传来幼童啼哭声,众人诧异​‍‌‍​‍‌‍‌‍​‍​‍‌‍​‍‌‍​‍​‍‌‍​‍‌​‍​‍​‍‌‍​‍​‍​‍‌‍‌‍‌‍‌‍​‍‌‍​‍​​‍​‍​‍​‍​‍​‍​‍‌‍​‍‌‍​‍‌‍‌‍‌‍​。 这时,一个内侍捧着两只金盆,向延嗣搀着两个小皇子来了。 皇子挣脱延嗣的手,扑向存勖哭叫:“父皇,母后要卖儿臣,可别卖我们呀! ”

向延嗣阴阳怪气地说:“启奏圣上,皇后说了,宫中只剩下这点东西,让宰相拿去卖钱济军吧。 ”

堂堂一代皇后,居然干出如此撒泼耍赖的无耻行径,君臣面面相觑。 存勖夺过金盆摔地,指着延嗣等怒吼:“滚! 滚! 滚! ”

延嗣拉着两个皇子,一溜烟儿地跑了。

宰相们吓得瞠目结舌,惊魂甫定,一齐躬身:“皇上息怒,臣告退。 ”

“去吧。 ”

三个*场官**老油条羞愤交加,出宫后,见到同僚,立即绘声绘色地渲染此事,引得朝野上下对皇室愈加鄙夷憎恨。 整个后唐帝国,仿佛一个巨大的*药火**库,只需一根导火索,便能炸得天崩地裂。

三四月正是青黄不接之时,*队军**欠饷多年,士卒成建制地饿亡。 曾被抢去一千多妻女的魏州驻军首先发难,由指挥使赵在礼带头发动兵变。 噩耗传来,存勖忙派李克用的养子、天平节度使李嗣源前往*压镇**。 不料嗣源在将士胁迫下,与魏州叛兵会合,向洛阳进发。 各地藩镇纷纷举兵响应,叛乱已成燎原之势,不可遏制。

京师陷于几十万大军合围下,存勖心胆俱裂,忙取内府金帛犒赏洛阳守城将士。 王公及伶宦惧怕城破后性命难保,捐出大批钱帛助饷。 将士们听说上柱国景进献“助军钱”三十万贯,尤悲愤难忍,对存勖说:“皇上赏赐太晚,妻儿早就饿死,我们并不感戴圣恩。 ”

时任禁卫军指挥使的郭从谦是郭崇韬族侄,一向与景进不和,对部属慷慨激昂地说:“皇上昏庸,赏罚不明,畸轻畸重。 一个伶人,寸功未立,积财百万,位至三公。 诸君血战多年,难得温饱。 昏君众叛亲离,大势已去,咱也反了吧! ”

郭从谦原先也是优伶,辩才不在景进之下。 一番极具煽动性的话语,立刻引起官兵共鸣,弃戈迎降。 从谦率众呐喊着向存勖杀去。 混战中,存勖门面中箭,血流如注。 侍卫忙把他扶进殿中休息。 存勖*吟呻**道:“朕好渴! 快取水来。 ”

正忙着拾掇珠宝逃命的玉娘见侍卫前来索水,却给了一杯酪浆。 存勖接到酪后,哭道:“皇后彻底背叛了朕,这毒妇要置朕于死地呀! 朕嬉乐无度,咎由自取。 罢罢罢! 死就死吧。 ”古人认为中箭失血过多,饮水可活,饮酪立死。 存勖身为名将,岂能不知? 喝完酪后,果然当场丧命。 一些侍卫宫人怕叛兵*辱侮**遗体,将破损乐器覆盖尸身上,点火焚化。 庙号唐庄宗。

玉娘与存渥携带两包价值连城的珍宝逃亡。 中途,存渥被部下所杀。 玉娘奔到太原,躲进尼庵,被李嗣源派人绞死。 儿子继岌逃到渭河边时,于卧榻自缢身亡。

李嗣源在将士拥戴下,于公元926年四月在洛阳即位,改年号天成,改名为李亶,史称唐明宗。 登基第二天,便下旨尽屠存勖亲族,处死景进、向延嗣等佞臣。 举国欢腾,大快人心。

第十章 择? 摇夫

新君李嗣源虽目不识丁,但刚明宽仁,善待臣民。 以冯道为首的旧臣全部保留原职,封赏甚厚。 朝臣对嗣源感恩戴德,俱愿效忠新朝。

政治投机家冯道当年为求自保,收敛锋芒,人皆以为庸懦,斥为“软脊梁”。 到了明宗朝,运策励精,弊绝风清,把朝政打理得井井有条。 因此,兵革稍息,当年便获丰登。 嗣源喜之不尽,恭称其为冯先生,群臣心悦诚服。 百姓亦赞美冯道为“真宰相”。 在政权更迭中,*场官**变色龙冯道朝梁暮晋,前后为官四十余载,拜相二十余年,侍奉五朝、八姓、十三帝,直到后周世宗朝,仍高踞相位,在历史上颇受訾议。 欧阳修骂他“可谓无廉耻矣”。 不管怎么说,这位五代奇人、十朝元老,颇懂“无为”之道,才干不容置疑​‍‌‍​‍‌‍‌‍​‍​‍‌‍​‍‌‍​‍​‍‌‍​‍‌​‍​‍​‍‌‍​‍​‍​‍‌‍‌‍‌‍‌‍​‍‌‍​‍​​‍​‍​‍​‍​‍​‍​‍‌‍​‍‌‍​‍‌‍‌‍‌‍​。 可见世上没有无用的废物,只有放错地方的宝物。

冯道久仰陈抟的学识道德,在嗣源前大加揄扬,请召陈抟入朝辅政,嗣源对冯道言听计从,当即恩准。

陈抟来到洛阳,嗣源与冯道等率朝臣出郊迎迓,敬若上宾。 午斋后,嗣源与陈抟御苑散步。 嗣源对陈抟说:“朕慕仙师久矣,特在宫中辟一静室,供仙师清修,有宫女四人,以供洒扫。 望仙师还俗,辅佐我朝。 ”

陈抟辞道:“谢陛下天恩,贫道闲云野鹤,不惯藩篱。 瞻仰天颜后,便要辞驾还山了。 ”

嗣源吃惊道:“朕还未及向仙师请教呢,无论如何,请多住几日。 ”

陈抟说:“这倒可以。 陛下惩恶扬善,除暴安良,一代仁君也。 若想隆基固本,长治久安,贫道愿做芹献。 ”

“那太好了! 请仙师快快赐教。 ”

“庄宗能打天下,却不能治天下。 方其盛也,举天下豪杰,莫能与之争; 及其衰也,数十伶人困之,身死国灭。 陛下知道是何缘由吗? ”

“*情纵**声色,宠信伶宦,杀戮大将,自毁长城。 ”

“说得对,为求美色,竟然抢掠将士妻女,宫中怨气冲天,阴气太重。 昏聩如此,不亡才怪。 而唐太宗李世民最为人称道的善举,则是‘三千怨女放出宫’。 ”

“朕明白了。 朕立即诏示宫监,将前朝强征民女发给盘缠,遣放出宫,让她们骨肉团聚。 ”

“陛下圣明。 有位名叫柴凤仪的妃嫔,其兄是贫道旧交,也乞请赐还。 ”

“哦,此女乃庄宗宸妃。 既如此,朕交给仙师便是。 ”

“谢陛下。 ”

当凤仪来到嗣源面前,盈盈下跪谢恩时,一向古井无波的嗣源见其花容明丽,禁不住心潮震荡,真想把她留在宫中相伴晨昏。 转念想到自己年过花甲,身边有这等*物尤**,岂不要耗损精力,折减寿命? 于是命其平身,赐赏丰厚; 又命禁卫*用军**朱轮锦盖车,将陈抟、凤仪送到柴守礼的住所。

兄妹旧友重逢,悲喜交集,恍有隔世之感。

晚上,三人在密室秉烛细谈。 陈抟说:“景进伏诛,此屋是他所赠,已为凶宅,万万住不得,或卖或弃,悉听君便。 小姐原是庄宗宠妃,须防有人寻仇。 再说了,财不露白,小姐从宫中带出许多箱笼,只怕歹徒算计。 你兄妹还是回老家暂避的好。 北归途中,若遇一个脖刺飞雀,名叫郭威,字文仲,外号郭雀儿的军士,不可错过。 此人乃小姐的真命天子,应下嫁与他。 成亲后,你们全家就跟他一起生活,可保无虞。 ”

凤仪问:“茫茫人海,何处去寻觅他呢? ”

“有缘千里来相会。 你与他既有婚姻之分,铁定能遇上。 贫道就此别过,要去驿馆歇息了。 ”

陈抟走后,凤仪关上门窗,将宫中带出的物品打开,珠贝琳琅,晃得守礼眼花,脱口而出:“哎呀,尽是奇珍异宝哇。 ”

“小声! 谨防隔墙有耳。 ”

凤仪凑近守礼耳语:“这些珠宝约值四百万两白银,分一半给兄长,日后帮龙儿成就帝王之业。 ”

“这怎么使得? 仪妹还是留作妆奁吧。 ”

“妆奁? 五十两白银就是一个小地主的全部家产,一个县官全年的俸禄。 小妹留二百万两,足够置办十里红妆了。 仙师说得对,财不露白,咱把箱笼锁上,先回老家。 日后来搬取时再卖房。 ”

“好吧。 咱们何时动身? ”

“夜长梦多,明天一早,小妹女扮男装,咱悄悄从后门离去​‍‌‍​‍‌‍‌‍​‍​‍‌‍​‍‌‍​‍​‍‌‍​‍‌​‍​‍​‍‌‍​‍​‍​‍‌‍‌‍‌‍‌‍​‍‌‍​‍​​‍​‍​‍​‍​‍​‍​‍‌‍​‍‌‍​‍‌‍‌‍‌‍​。 珠宝贴身收藏,金银细软打进包裹备用。 天亮后,再雇辆大车。 ”

守礼点头称善,收拾行囊。 拂晓时分,兄妹二人穿上旧衣,各背一个青布包袱,携着柴荣,向北而去。 不料刚走出两三里地,天尚未明,突遇暴风骤雨,只得赶紧寻个客栈住了下来。

到了傍晚,雨仍淅沥沥下个不停,一家人来到店堂坐下,正欲点菜,一个衣衫褴褛的军汉走进店门。 凤仪见他红光罩体,紫雾缠身,暗暗称奇。 军汉高叫:“掌柜的,赊一坛烧刀子,两斤熟牛肉。 ”

店主满面愠色,斥道:“郭雀儿,你欠下的酒钱还少吗? 俺这小本经营,赊不起许多,请去别处吧! ”

守礼兄妹听得“郭雀儿”三字,浑身一震,对视一眼,心想天下竟有这等巧事! 遂竖起耳朵细听。

“唉! 天降大雨,周围也没其他酒店。 请掌柜行个方便,先赊给我,等发了军饷,一定还钱,决不食言。 ”

“哼! 就算你发了军饷,又有几文? 上月推下月,千年不赖,万年不还。 谁信你的鬼话。 请吧! ”

“唉! 一个钱逼死英雄汉。 走就走。 ”

凤仪早已瞧见那人脖子上的飞雀,忙高喊:“壮士请留步! ”

“兄台有何见教? ”

“壮士可是姓郭讳威,字文仲,外号郭雀儿吗? ”

“正是。 兄台怎知俺的姓名? ”

“说来话长,小弟做东,待咱边喝边叙。 ”

“萍水相逢,怎好叨扰? ”

“岂不闻四海之内皆兄弟也! ”

“多谢兄台,请问尊姓高名表字? ”

“敝姓柴,名守礼,无字。 ”

“哦,原来是守礼兄。 ”

凤仪走到柜台边,问店主:“请问掌柜的,那位郭兄欠柜上多少酒钱? ”

“二两银子。 ”

凤仪从袖中取出一只银锭,足有五两,递去说:“这是偿还郭兄的酒钱,余银替我置办一桌酒席,够吗? ”

“哎呀,够! 够! 太够了! 请客官稍待,酒菜马上就到。 ”店主笑得眼睛没了缝,三两银子别说办一桌酒席,办十桌也绰绰有余,忙去后厨张罗了。

郭威和众人见凤仪袍服虽旧,却丰姿俊雅,出手豪阔,不禁目瞪口呆。

凤仪对守礼眼色一丢,守礼会意,点了饭菜,让伙计送到客房,带着柴荣离去。

不一会儿,冷盘热炒,鸡鸭鱼肉堆了满桌,并送来一壶热茶两坛好酒。 凤仪笑吟吟地斟了一杯酒,递给郭威:“文仲兄请! 小弟以茶代酒,陪兄痛饮。 ”

“多谢守礼兄。 ”郭威接过酒,一饮而尽。

“来来来! 吃菜,吃菜。 ”

郭威也不客气,大快朵颐,吃饱喝足,忍不住又问凤仪:“守礼兄怎知在下的姓名,又因何慷慨解囊呢? ”

凤仪俊目四扫,见食客散尽,店主在柜台内拨打算盘,伙计去了别处,遂压低声音道:“小弟见兄形神魁壮,气宇轩昂。 目前落魄,日后必然发迹,愿倾心相交。 ”

郭威叹道:“风尘中识知己,郭某万分感激。 吾乃邢州尧山(今河北隆尧)人,家父曾任顺州刺史,后被乱兵所杀。 自幼父母双亡,依靠姨母长大。 十八岁从军,一直屈沉下僚,今为马步军使。 ”

“原来文仲兄也是官宦之后,失敬,失敬。 小弟是邢州龙冈人,与兄是大同乡。 恕小弟唐突,不知兄长可曾娶嫂? ”

“唉,一个小卒,自身都养不活,哪有余力娶妻生子。 ”

“舍妹凤仪新寡,若不嫌弃,愿结丝萝。 嫁娶之费皆由小弟承担。 ”

“什么,柴凤仪? 是否宠冠六宫的宸妃娘娘? ”

“正是。 ”

“哎呀,愚兄蒲柳庸材,得配宫闱贵人,平生之幸也,只是委屈令妹了。 令妹肯答应这门亲事吗? ”

凤仪低声道:“不瞒仲文兄,刚才冒家兄之名,我即凤仪也! 只因出门在外,故乔装改扮男儿。 ”

“啊? 原来你就是凤仪? 太好了! ”

“小点声! ”凤仪从袖中取出一锭黄金,一锭白银,把金锭递去,“这十两黄金,赠你购买冠服。 ”又招手唤店主,“掌柜,快来。 ”

“来喽! ”店主忙走了过来,笑吟吟地问,“客官有何吩咐? ”

“郭兄与舍妹联姻。 请掌柜收拾三间上房为洞房,张灯结彩,安排婚宴。 需要多少银两,只管言明。 并请掌柜充当月老,为二人主婚。 这十两白银,权作伐柯之敬​‍‌‍​‍‌‍‌‍​‍​‍‌‍​‍‌‍​‍​‍‌‍​‍‌​‍​‍​‍‌‍​‍​‍​‍‌‍‌‍‌‍‌‍​‍‌‍​‍​​‍​‍​‍​‍​‍​‍​‍‌‍​‍‌‍​‍‌‍‌‍‌‍​。 ”

“嗨,此等美事,小可乐于效劳,怎当如此重赏? ”

“恭敬不如从命,请掌柜休拂了柴某美意。 ”

“好好好! 我收下,我收下。 这样吧,洞房花烛和喜酒之费全免了。 ”

“不行! 婚姻大事,岂能如此悭吝俭省。 虽在客居,无须铺张,礼仪却不可废。 这样吧,柴某再付银二十两,三天后成婚,一切由掌柜安排。 ”

“那敢情好! 包在小可身上,定为你们举办一个热热闹闹、风风光光的婚礼。 ”

第十一章 称? 摇帝

三天后,婚礼如期举行。 郭威邀请了上司及同营弟兄五六十人,守礼遍请住店客人,共摆下十多桌盛宴,喜庆非凡。 宾主谈笑风生,尽欢而散。 更鼓初敲,微醺的郭威步入洞房,轻轻揭开新娘的红盖头,只见她雪肤花颜,黛绿鸦青,好一位倾国佳丽,顿时心神俱醉,双膝一软,跪倒床前,也不说话,只呆呆注视新妇。 凤仪见新郎乌靴红袍,神采奕奕,与前相比,判若两人,心想:真是人靠衣裳马靠鞍呀。 不由“扑哧”一笑,将他扶起说:“夫妻间何必多礼,你且坐下叙话。 ”

“唉。 ”郭威坐在床沿上,握着娇妻的柔荑,颤声道,“娘子俏若春梅绽雪,靓如霞映澄塘。 郭某何德何能,高攀娘子,郭家祖坟上冒青烟了。 ”

“你我一见如故,夙缘非浅。 理应推心置腹,互诉衷肠。 ”

“那是自然。 ”

于是,凤仪便将身世细述一遍,泣道:“妾不能为君家诞育后嗣,夫君可以别娶,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

“娘子说哪里话来! 人生贵知心。 其实,祸兮福兮,娘子受妖后戕害,无法生育,焉知不是幸事? 即使生下孩儿,必为刀下之鬼,娘子亦难全身而退。 娘子慧眼识英雄,与我结下旷世奇缘。 为报娘子大恩,拙夫终身不二娶,愿收令侄为养子。 日后倘能显贵,爵禄由他继承。 ”

“多谢夫君。 ”

“拙夫的经历也很奇异,据说出生时赤光照室,有声如炉炭之裂,星火四迸。 幼年遇一位自称扶摇子的道士,替我右项刺个雀儿,左项刺几根稻谷,说:‘若要富贵足,直待雀衔谷。 ’”

“哎呀,那道士扶摇子就是陈抟啊! ”

“三年前,我军驻扎晋祠,附近有个姓吴的富户,婢女佳娘被妖怪所迷,行为像鬼但能说人话,常乱丢砖头瓦片,人们不敢从那里经过。 我路过吴家时,啥事都没有。 待我走后,鬼又作祟。 多次如此,有人问鬼:‘为什么见了郭威就安分? ’鬼回答:‘那是大人。 ’”

凤仪插嘴:“圣天子百神呵护,妖魅焉能为祸? 你接着说。 ”

“是。 还有一次,营房倒塌,同住的人都砸死了,我却毫发未伤。 太原有个尼姑通灵,说我头顶上有肉角,将成天下之主。 好多人看见我白天睡觉时,有五色小蛇出入鼻孔,都非常惊愕。 ”

“太好了! 诸多灵异表明夫君果有帝王之相。 一些称王称霸者出身卑下,朱温、王建是流氓,李存勖是沙陀人,李嗣源连字都不识。 而夫君书香门第,文武全才,更应开创万世基业。 祝夫君天高鹏翅健,海阔龙姿雄。 ”

“谢娘子激励,咱俩做一对龙凤夫妻。 拙夫若能风云际会,君临天下,一定册封娘子为皇后。 ”

“臣妾谢恩。 ”凤仪敛容下拜。 郭威哈哈大笑,抱起新娘,放到床上。 两人情欢意洽,共享鱼水之乐。

次日,凤仪夫妇与守礼商量后,打消了回原籍的念头,暂居旅舍。 守礼雇人去旧宅将财物搬运一空,把房屋家具贱价出售。 随即在洛阳另择吉地,重建家园​‍‌‍​‍‌‍‌‍​‍​‍‌‍​‍‌‍​‍​‍‌‍​‍‌​‍​‍​‍‌‍​‍​‍​‍‌‍‌‍‌‍‌‍​‍‌‍​‍​​‍​‍​‍​‍​‍​‍​‍‌‍​‍‌‍​‍‌‍‌‍‌‍​。 新居占地百余亩,构亭筑馆,挖池叠山,植树栽花,所费巨万。 自幼孤贫的郭威不啻一步登天,住高堂华屋,穿绫罗绸缎,食山珍海味,伴倾国佳丽。 但郭威在富贵温柔乡中,更加奋发图强。 公务之余,不是研读《帝范》《孙子兵法》《阃外春秋》等政论兵书,便是与同袍骑马射箭,或教柴荣拳脚武艺。 凤仪不愧贤内助,为了成就郭威帝业,一掷千金,毫不吝啬。 郭威用大把金钱铺路,贿赂上司、笼络同僚、接济部属,人皆愿为其效死,由此青云直上。 公元947年,因协助刘知远建立后汉,功劳卓著,官拜枢密使、检校司徒兼侍中。

郭威执掌全国兵权后,国库空虚,军费没有着落。 打算增加赋税,犒赏将士。 凤仪劝谏道:“夫君为买军心,盘剥百姓,却丧失了民心。 这样拆东墙,补西墙,岂非得不偿失? 妾恳请夫君不要敛取民财。 ”

“唉,奈何府库空竭,无钱发放军饷,只能出此下策。 ”

“妾有一些私蓄,如数取出助军吧。 ”凤仪将珠宝变卖后,得钱一百多万贯,全部赏军,将士无不感激,郭威更是感动。 不久,凤仪病故。 郭威痛失知音、贤妻,万分悲悼,发誓不再续弦。 只纳了三个小妾,生下两个儿子。 此前,柴荣娶妻刘氏,有了儿女。 两家同住京都汴梁(今河南开封)。

刘知远在位仅一年,遗诏命郭威、苏逢吉、杨邠、史弘肇辅佐新君刘承佑,史称汉隐帝。

刘承佑十八岁即位,缺乏治国经验和平衡各方势力的才略,不能驾驭群臣为己所用,反而卷入朝廷争斗,被郭威的政敌、奸臣苏逢吉利用,把最有才干的郭威排挤出京,降任魏州留守。 三年后,刘承佑与苏逢吉合谋,*杀暗**大臣杨邠、史弘肇,尽灭其族。 又将郭威、柴荣在汴梁的眷属全部杀死,财产充公,并密遣使者前往杀戮镇守魏州的郭威、柴荣。 郭威闻讯,召诸将哭诉自己的遭遇,以激怒将士。 然后率大军长驱汴梁。 刘承佑下令禁军出城征讨,不料刚一交锋,便溃不成军,承佑被乱兵射死。 郭威入城,太后李氏临朝听政,诰立刘知远的养子刘赟继位,升郭威为监国,朝政皆决于监国。

不久,郭威统军北上抵抗契丹。 到达澶州时,将士哗变,高呼:“侍中当为天子! 刘赟不该继位! ”把黄旗撕裂,披到郭威身上,权充黄袍,“万岁”之声四起。 郭威半推半就,大军返回汴梁。 李太后明白后汉气数已尽,将士对统帅的忠诚度远远高于皇帝,主动将玉玺及所有国宝交出,下诰禅位郭威,降刘赟为湘阴公,食邑三千户。 刘赟只好搬往外馆,做湘阴公去了。

公元951年正月初五,郭威身穿龙袍,在崇元殿接受文武百官朝贺,定国号为周,改年号为广顺元年,史称周太祖。 尊李太后为昭圣皇太后,迁居太平宫。 追封凤仪为圣穆皇后。 立养子柴荣为皇储。 广顺三年,郭威因戎马生涯数十载,沉疴不起,显德元年(954年)驾崩。 柴荣继帝位,是为世宗。 其结发夫人刘氏早已遇害,遂册立继室符璎璎为皇后,子柴宗训为梁王。

提起符璎璎,也非寻常女流。 祖父符存审是后唐大将、宰相,赐姓李氏。 父亲符彦卿曾任后晋天雄军节度使、魏王。

符彦卿曾重金延请陈抟为全家人看相。 陈抟见了符璎璎说:“此女贵不可言。 ”这话被早就有异志的后汉大将军李守贞听到了,就让儿子李崇训娶了符璎璎。 后汉乾祐(948—950)年间,李守贞据河中反叛,统军大将枢密使郭威率军讨伐。 及城陷,李氏父子为免遭阶下囚之辱,在自杀前,先杀妻儿。 李崇训将弟妹砍倒,举刀寻觅妻子,璎璎见势不妙,躲在一处屏风后。 慌乱之际,李崇训仓皇自刎。 郭威与符彦卿是莫逆之交,找到符璎璎,收为义女​‍‌‍​‍‌‍‌‍​‍​‍‌‍​‍‌‍​‍​‍‌‍​‍‌​‍​‍​‍‌‍​‍​‍​‍‌‍‌‍‌‍‌‍​‍‌‍​‍​​‍​‍​‍​‍​‍​‍​‍‌‍​‍‌‍​‍‌‍‌‍‌‍​。 两个老友一合计,将璎璎许配柴荣,结为儿女亲家。 柴荣见璎璎丰仪秀整,举止温婉,喜不自胜。 几年后,柴荣登基,璎璎封后,正如陈抟所说的“贵不可言”。

这种现象在历史上屡见不鲜,颇能刺激野心家。 秦汉之际,星相家许负给薄氏女相面,说:“此女乃生天子之相! ”魏王魏豹娶了她后,以为能当皇帝,结果兵败被刘邦杀头。 刘邦纳了薄氏后,生了一个男娃,就是后来的汉文帝刘恒。 无独有偶,晋武帝的皇后杨艳,也是如此。 相士说她后当大贵,曹魏大将军司马昭正想篡位,便纳杨氏为儿媳。 结果儿子司马炎果真当了开国皇帝。

至此,陈抟的预言一一应验。 郭威将皇位传给内侄,也是中国帝王谱系中空前绝后的传奇。

可惜璎璎虽贵为皇后,却寿命短促,后周显德二年(955年)七月二十一日病逝于汴梁滋德殿,年仅二十六岁。 柴荣再次丧妻,极为悲伤,给皇后上谥号“宣懿”,葬于新郑,名“懿陵”。

第十二章 圣? 摇物

柴荣资兼文武,登位后,雄姿英发,有感于一百多年的民生凋敝,社会动荡,边将拥兵自重,决心将幼时改良社会弊端的宏愿付诸实施,对内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减免苛捐杂税,减轻百姓赋役负担。 供奉官孙延希督役时残酷压榨民工,民工用瓦片当饭碗,用树枝当筷子。 柴荣闻悉大怒,当即下令将其处死。 状元、宰相王朴忠于职守,勤政爱民,奉皇命重新规划修建汴梁,让失传已久的礼乐曲谱重见天日。 为巩固后周政权,进行文化建设,做出巨大贡献,不幸积劳成疾,英年早逝。 柴荣痛失股肱之臣,亲临吊唁,几次哭晕过去。

对外则马不停蹄,御驾亲征。

众所周知,战争打的是钱粮,拼的是实力,长期用兵,须有雄厚的物质基础做支撑。 中原一向是战乱的重灾区,负责筹集运输粮草、辎重、兵员的首辅冯道捉襟见肘,力不从心,向柴荣奏请陈抟下山,委以重任,想借助他解决财政困难。

柴荣年幼时,就常听父亲和姑母谈论陈抟的奇闻轶事,接到奏章正中下怀,降旨华州(今陕西华县)刺史,命他亲自带人护送陈抟赴京。 陈抟到宫中后,柴荣特意把父亲请来与之会晤,谈起前尘往事,不胜感慨。 柴荣对陈抟说:“国用匮乏,还请仙师赐教黄白之术(即炼化成金银的法术)。 ”

陈抟从容答道:“皇上身为天子,应把治理天下挂念心中。 贫道一介草民,修行深山,自奉甚俭,不像僧尼富贵安适。 和尚怀信作《释门自镜录》中道:‘至于逍遥广厦,顾步芳荫,体安轻软,身居闲逸。 星光未旦,十利之精馔已陈; 日彩方中,三德之珍馐总萃。 不知勒获之顿弊,不识鼎饪之劬劳……’皇上缺钱,应向富僧索取。 却要贫道传授什么黄白之术,岂非缘木求鱼? ”柴荣闻听自然不悦,但也佩服陈抟的胆识,任命他为谏议大夫。 陈抟知道周祚短暂,固辞不受。 柴荣只好赐号为白云先生,赠帛五十匹,茶叶三十斤。

北宋代周后,宋太祖赵匡胤、太宗赵光义俱下诏诚邀陈抟入朝为官,都被他婉言谢绝。 算来陈抟被四朝皇帝征召,四次辞官不就,真是天子不得臣,王侯不得友,绝品的高人。 直到宋太宗端拱二年(989)七月二十二日魂归道山,享年一百一十八岁,距柴荣之死已三十年了。

柴守礼薨于宋太祖乾德五年,比儿子晚死了九年。

陈抟对僧尼的讽刺和敌意,使柴荣心中豁然开朗。 作为本土的道教和外来的佛教,有着天然的鸿沟。 为争夺信众、资源,两大教派冲突激烈,一直互揭弊端、互相排斥、互相*压打**、互相攻击。 道士贬抑佛教宣扬的前世今生、因果报应是愚弄人们。 和尚指责道教推崇的修仙炼丹、画符念咒是胡编乱造。 蓦然,他又想起父亲多次所痛述的血泪史:当年,景进夺宅为寺,逼死慈母。 不由燃起万丈怒火,下决心灭佛。 先与几个宰相商议,得到大力支持后,更有底气了。

次日早朝,按照预定方案,冯道首先出班,说:“陛下,臣有本上奏。 ”

“老爱卿请讲。 ”

“战乱纷繁,百姓衣不遮体,食不果腹。 国内早已财源枯竭、兵源枯竭。 更因铜材紧缺,大闹钱荒​‍‌‍​‍‌‍‌‍​‍​‍‌‍​‍‌‍​‍​‍‌‍​‍‌​‍​‍​‍‌‍​‍​‍​‍‌‍‌‍‌‍‌‍​‍‌‍​‍​​‍​‍​‍​‍​‍​‍​‍‌‍​‍‌‍​‍‌‍‌‍‌‍​。 而佛寺日多,僧尼日众。 这些蠹虫不耕而食、不织而衣、不纳赋税、不服兵役劳役,成了国家的沉重负担。 为了大周的江山社稷,老臣请求陛下立即颁旨取缔释教(即佛教),毁佛铸钱。 ”

“准奏。 从今日起,便由爱卿主持灭佛具体事项。 ”

众臣闻言惊诧,纷纷交头接耳。 有人叫道:“什么? 毁佛铸钱,这可万万使不得呀! ”

“*渎亵**佛祖,就是*渎亵**上苍,恐怕天降奇灾,还望陛下三思。 ”

柴荣怒道:“一派胡言! 梁武帝萧衍自号三宝奴,四次舍身同泰寺,由群臣花了四亿钱赎金送给寺庙,把朝政搅得昏暗不堪,引来长达四年的侯景之乱,结果被困台城,活活饿死。 再说了,释教来自西域,按照教义,僧侣应以乞食为生,事实却大相径庭。 僧尼有政治庇护,信徒奉献,庄园越州跨县。 他们有什么功劳,凭什么坐享其成? 决不能再让他们养尊处优了。 况前朝早有灭佛先例。 ”

冯道连忙帮腔:“陛下所言极是! 南北朝时,梁朝有寺庙两千余座,僧尼八万人。 北齐、北周两地合计,有寺庙四万余座,僧尼三百万人。 如此惊人的数字,远远超过了当时的国力和人民忍受的极限,遂爆发大规模的灭佛事件。 第一次是北魏太武帝拓跋焘的太平真君七年(446年),拓跋焘经过长安一座佛寺,发现厨房里有酒肉,仓库藏匿许多兵器、财宝,地窖里关押供僧人淫乐的妇女,怒而下令杀尽全国僧侣,烧毁所有寺舍经像,严禁民众信佛。 第二次灭佛在北周武帝宇文邕建德三年(574年)。 共有四万座庙宇废寺为宅,三百万僧尼还俗为民,身强力壮的充实*队军**。 第三次在唐武宗李炎会昌五年(845年),根据宰相李德裕的奏疏,发布灭佛诏书。 全国共毁寺院四万六千余所,僧尼还俗二十余万人,没收土地几千万顷。 收缴的铜像、钟磬送归盐铁使铸钱,铁佛由各州收缴,铸造农具。 老臣认为,为国计民生,灭佛已势在必行。 ”

有个名叫余春的大臣,向与冯道政见不合,驳道:“冯大人言之差矣。 佛是救世主,慈悲为怀,施恩布道。 取消佛教,死后难道不怕下阿鼻地狱吗? ”

柴荣见余春又跟冯道唱反调,戟指怒目,斥道:“余春,你竟敢指桑骂槐,诅咒朕和宰相都要下阿鼻地狱吗? ”

余春忙跪道:“微臣哪有此意! 陛下明察。 ”

“哼! 明察? 你表面是向冯丞相发难,矛头指的却是朕。 只要利国利民,朕何惧下地狱! 你为一己私怨,置军国大计于不顾,要你何用! 来人,把逆臣推出斩了! ”

群臣相顾骇然。 冯道忙对御林军摆手,大叫:“且慢! ”跪地劝谏,“陛下息怒! 灭佛是大事,难免有人对毁佛铸钱心存疑虑。 千万不可为几句争议诛戮大臣,请赦了余大人吧! ”

朝臣见冯道如此宽宏大量,非但没在政敌倒霉时落井下石,反为之开脱求情,感动之下,“哗”地跪倒了一大片,异口同声道:“陛下息怒! 臣等赞成灭佛。 请赦了余大人! ”

柴荣就坡下驴,说:“众卿请起。 ”又对余春厉声道,“余春,看在诸位爱卿为你求情的分儿上,姑饶这回。 日后再敢逆天行事,定要取尔首级。 ”

余春忙叩道:“谢陛下不杀之恩,罪臣再也不敢了。 ”

柴荣蔼声道:“起来吧。 还不快谢过冯丞相与各位大臣! ”

差点身首异处的余春,诚恳地向冯道和群臣拱手致谢,又对柴荣说:“陛下,微臣有肺腑之言,不吐不快。 ”

“讲! ”

“陛下神武睿智,灭佛确为兴利除弊、拯救生灵之举。 微臣也知道,唐武宗发布的废佛诏书一下,等不及钦差出京,各地的老百姓就自发行动起来,拆毁原先朝廷赐名的寺院,释放奴婢十五万人,每个奴婢还分到一百亩田地呢。 灭佛对禅林僧尼而言,是‘法难’; 对天下苍生而言,是大幸。 只怪微臣小肚鸡肠,因与冯阁老不睦,明知灭佛是善举,仍悖其行事。 以私废公,罪在不赦,请陛下责罚。 ”

“唔,这还差不多。 余爱卿知错就改,善莫大焉。 还望众卿为富国强兵,革故鼎新而精诚团结,万众一心。 ”

“皇上圣明! 臣遵旨。 ”

“朕再问一次,众卿对冯丞相的灭佛主张还有异议吗? ”

“没有了,请皇上乾纲独断。 臣附议! ”

“臣附议! ”

“臣附议! ”

“没有就好,朕也放心了! ”

一场风波霎时平息,柴荣为灭佛王霸并用,恩威兼施,杀鸡儆猴,一箭双雕。 吓得满朝文武面如土色,只好违心赞成。 同时暗中也嗤笑余春毫无操守,变脸之快,赛过优伶。 真是聪明不过天子,伶俐不过大臣,*场官**变色龙又何止余春一人?

显德二年(955年),柴荣颁发破佛令,非朝廷特许的寺院,一律废除。 大部分僧尼逼令还俗,民间之铜佛像、钟、磬等法器一律销毁,限五十天内,由官府收买铸钱; 私藏铜五斤以上,不纳官者处死​‍‌‍​‍‌‍‌‍​‍​‍‌‍​‍‌‍​‍​‍‌‍​‍‌​‍​‍​‍‌‍​‍​‍​‍‌‍‌‍‌‍‌‍​‍‌‍​‍​​‍​‍​‍​‍​‍​‍​‍‌‍​‍‌‍​‍‌‍‌‍‌‍​。 共毁去寺院三万三百三十六所,还俗僧尼近百万。

当时镇州有一尊铜铸观世音菩萨,极为灵验,无人敢去毁损。 柴荣亲自前往,用斧砍破了观音铜像的脸部和胸部,并对群臣说:“佛祖普度众生,舍身饲虎,以身世为妄,以利人为急,使真身尚在,苟利于世,犹欲割截,况此铜像,岂有所惜哉! ”

柴荣大力整顿纲纪,挑战神权。 通过毁佛铸钱,众多僧尼还俗,充实了国库和*队军**。 遂领兵南征北讨,拉开统一中国的序幕,成为五代十国时期最有作为的英主。

显德六年五月二日,柴荣在北*途征**中,胸部突发痈疽,回到开封,六月十八日病逝,享年三十九岁。 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常使英雄泪满襟。 但许多被逼还俗的僧人却幸灾乐祸,趁机污蔑他是不敬菩萨的报应,以发泄心中的怨恨。

柴荣所铸的铜钱为周元通宝,是五代时期铸行最多、质量最好的铜钱。 民间传说用以卜筮或验,佩之能得到神灵保佑,祛病禳灾。 明末周亮工的《因树屋书影》记载,某年某地疟疾流行,人们发现,凡手持周元通宝的人,往往不治而愈,于是纷纷仿效,瘟疫就此被遏。 该书还说,孕妇握周元通宝可顺利生产。 清乾隆时王缄的《秋灯丛话》中提及,清顺治帝的皇后体弱多病,觅得民间偏方,手持一枚金光闪闪的周元通宝,坐卧不离,身体竟奇迹般康复,连御医也称叹其药用价值。 消息不胫而走,周元通宝更显珍贵,身价陡涨一千多倍,成了很多人的护身符,认为佩戴此钱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甚至漂洋过海,传到日本和越南。 该钱在异国他乡也被视为圣物,两国都曾仿制过周元通宝。 种种奇效,不一而足,使其蒙上了一层神秘的光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