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尔兰当代文学旗手多纳尔·瑞安,高浓度呈现小说的残忍与隽永

爱尔兰当代文学旗手多纳尔·瑞安,高浓度呈现小说的残忍与隽永

约翰

上帝就在那儿。瞧,上帝就在那儿,你看到了吗?我知道那不过是金星,但我也可以将其称作上帝,一颗高悬在我们头顶苍穹的完美球体,宛若绽放的火焰,对着初升的月亮眨眼。既然上帝是万物,那当我仰望星空时,也能看见他在闪烁的白光中心现身。穆斯林男孩们说万物都是神圣的,无论悲戚、世俗,还是波澜壮阔。基于我的所作所为,我又同谁去争辩呢?严寒让他愈发耀眼。可以说,我不过是其展示全能的一个工具,是被命运捉弄的可怜虫。可以说,我自身、我的思想与行为,都是微不足道的:我不过是一名只会死记硬背的演员,念着既定的台词。天主啊,我希望事实如此,这样就没有忏悔的必要了。我们会在此处安息,彼此陪伴左右。

过去的我是那么稳重而强健。如今的我,活力只存在于思想。我所在的这个摇摇欲坠的地方,这个虚弱的共和国,即将垮台。去国之前,我有些话必须说出口。我感觉到天使们喷在我后颈上的鼻息,味道陈腐不堪。我敢说,他们是来自另一边的军团。哦,神父,神父,你愿意倾听我的忏悔吗?如果我对你低声述说,你愿意听吗?我对那些仪式,那些曾镌刻在我脑海中,每次闭上眼就闪亮出现的文字,都不再熟知。你瞧,我总害怕将它们说错,让口头上的谬误成为印在天堂卷轴上白纸黑字的罪责。我想,我会因此受到地狱之火的永恒炙烤。噢,主啊,噢,我的信仰之物啊。在我最初的一段忏悔经历中,想来可能是我的第一次,我记不起 《小悔罪经》 怎么念。快点,神父说,我可没那么多闲工夫。快诵念 《小悔罪经》。我一言不发,注视着膝盖前的地板和他油亮的黑皮鞋尖。他端坐在教堂靠背长凳的末端,我跪在阿德纳默尔教堂的过道上,教堂距离我上的小学有一段投石的距离,跟我父亲的屋子隔着一块草场。那时候我们还没有忏悔室,几年后是我付钱装上的。忏悔室由沉甸甸的桃花心木组装,隔间之间装有不透明的网格,为忏悔者的膝盖准备了软垫,为他们的屁股提供了柔软的坐椅。不过这位神父不会知道有一天我会成为一个慷慨的骑士。他又老,脾气又坏,但并没有坏心眼。我想你们在学校都学过这个吧?学过,神父,我小声嘀咕。你说什么?学过,神父。那好,那你怎么背不出来?我不知道,神父,就是记不起来。记不起来吗?要有信仰。或许教的时候你没注意听。我也许该去跟费伊小姐谈谈你的情况。现在,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可我连一句 《小悔罪经》 都记不起来。就在几小时前,我们像一群羔羊被驱赶着去接受考验之前,我还在学校里轻松吟唱过。他的大红脸盘,胡须斑白的下巴,黑黢黢的教士服,锃亮的皮鞋,以及仿佛天降蛆虫似的发酵般的体味,合起伙来搅得我哑口无言,头脑一片空白。他一点儿提示的意思都没有,但我知道,如果听到开头一句,我就会全部记起来,然后清晰干脆,绝无停顿、发抖或震颤地念出来。他说,如果你无法念出 《小悔罪经》,那我也无法为你赦免,因此你离开这里时,心头仍旧压着沉重的罪愆。行了,你起身吧,去找你的同学们,看看你的内疚会如何将你压垮。与其他牢记下经文、倾吐真话的忏悔者一同跪在受难基督的面前时,我想到自己打破了戒律,根本无颜面对,于是垂下了头颅,避开上帝之子的痛苦脸庞,也不去看他被钉穿的备受摧残的躯体。我的嘴巴一张一合背诵起赎罪之词,想到自己这是罪上加罪,因为跪在这里的我假装已经被赦免。我等待那位老神父用他毛茸茸的手抓住我衬衣的后领,将我揪起来,穿过教堂大门,拖进寒冷的庭院。

关于孩童的恐惧与尘封岁月里的愚钝就说到这里。我将对你低述自己的罪行,你可以倾听,这间忏悔室既精美又开阔,不像有时我们所使用的直立棺材间。我们周遭的静谧是那么深沉,似乎是为了达到什么目的——充满期待的屏气凝神,是为了搜寻一个恰当措辞,一个安慰的手势,振奋人心的微笑或颔首而产生的停顿。祝福我吧,神父,因为我罪孽深重。我会一件一件娓娓道来。罪列并不长,但每一件都可能包含上百个碎片,甚至更多。

这是我本人的忏悔录,不是我父亲的。我呈上来并不是为了博取同情,只是为了作解释。我父亲失去了自己最爱的头生子不久,开始买入土地。这么做仿佛是为了给他自己无垠的悲伤提供安居之所。如果有机会,他会买下整个世界,并将它荒置起来。他不断开拓我们家的农场边界,上至山谷两边的岩壁,向下穿过主干道和安娜霍尔蒂的沼泽,直达守护者山的山脚。他购买肥沃的土地和放牧用的绿色草场,他购买好几英亩乱石丛生的矮木丛与荆棘,他购买从守护者山与母亲山之间流过的戴德河冲刷出的洪泛滩区里毫无价值的沼泽地。他参加每一场拍卖会,男人们见他入场,都会翻白眼,一个个投降,因为他们深知无法超过他的报价。过世单身汉的那些侄子们都无心恋战,他们会确保拍卖会速战速决,价格也实在。有一天,我见到他在新港附近一间酒吧的吧台上,与一个目光呆滞、醉得口齿不清的红脸男人一杯接一杯地喝威士忌。我看到他放下一沓钞票,手指在上面敲击了两下,然后推到那个醉汉的鼻子底下。只见醉汉伸出手来握手,称赞我父亲是一个正派人,并为其健康干杯。我父亲微笑着拍了拍男人的后背,离开吧台和空酒杯,转身重新投入沉默的半衰期与温和的迷狂中。

许多年后,一个自称不信上帝的男人领我参观了一间银行的金库。那是一个矮壮的男人,但有其特有的英俊之处,拥有银色的发丝和笃定的眼神,笑起来魅力四射。他将一块黄金放在我的掌心,那是一块标准重量的金条,丝丝寒意渗透进我的皮肤。科学告诉我们情况应该截然相反,我身体的热量应该将接触到的金属部分焐热。看来,黄金有其独特的规则。我问他,这根金条价值多少。他回答说,四千镑。我当即从他手里买了下来。我向那位小炼金术士付了支票。他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微笑收好支票,将黄金放入一个捆扎好的袋子里交到我手上。我将金条放进一个密码箱,在设于我办公室地板下混凝土暗格里的保险柜里,将其保管起来。我时不时将它拿出来放到办公桌上,然后手指交握着观察它。无论什么光线条件下,它都熠熠放射出金光。有时候,我将脸颊放低,贴在上面,心想看到此情此景的人会认为我套在商务装里弯腰驼背,根本就是一个疯子。但办公室没安一扇窗户,大门也长年紧锁。我总是惊异于它冰凉的触感,惊叹它的冷感与其良好的延展性,柔软的天性极不协调。

很多时候,我将金条置于掌心,举起来,然后闭上双眼,想象自己所希望达成的愿望和微小的变形,当我重新睁开眼睛,手心上总是立着一只结实、温和的金牛犊,由来自黄金的某种魔法所雕刻,在这个暗淡无光的地方闪着微光。它出现的频率与我的祈愿落空的次数不相上下。现在,你对此怎么看?存在于地壳与地幔中的所有黄金都是从天堂掉落的。这是事实。在四亿年以前的一次大爆炸中,它们被从星辰之间,从一片黑暗中抛洒而下。

我哥哥的名字是爱德华。哦,神父,如果你见过他的话。他长得很漂亮,就连当时的我,一个被他指挥着在运动场角落里如幼鹅般晃晃悠悠的乏味小孩,也对他崇拜不已。我知道他是最得父母宠爱的孩子,但我不在乎。当然了,怎么可能是另一种情况呢?我向来能看到人们认为自己已经完美掩藏的东西,这是我一项可怕的本领。爱德华比我年长六岁,一直对我很好,对小亨利、茱莉和康妮也是同样。康妮比他小三岁,跟我一样对他钦佩得五体投地,只是更加狂热,奇怪的是,这份爱会令人不安。她跟在他屁股后面,从一个房间到另一个房间,对着他出神。在爱德华用*学功**习或者听收音机时,她就安静地坐在旁边,假装阅读。但我知道,她其实在看他。他有一个习惯,阅读时嘴唇跟着默诵,似乎是一个不擅长阅读的人,但他其实精于此道——他能读我父亲看不懂的书,有关科学、历史、所发生的一切,以及世界另一边的人们的生活方式。另一些时候,他会对着收音机里*放播**的趣事哈哈大笑,或惊讶地吹口哨,再或者被新闻惊得目瞪口呆。这时她会问,怎么啦?什么事?他会耐心向她解释自己被逗笑或感到惊讶的事情。她会说,哦,那真有趣,艾德 [1] 。①或者,哦,真有意思,艾德。茱莉、亨利和我会捂着嘴偷笑。如果被她逮到,她会掐我们,并叫我们出去,因为我们打搅了爱德华。这可真不公平。

我不认为爱德华哥哥会犯罪。他打曲棍球和足球的样子会让老人们看得热泪盈眶。他学习爱尔兰语得心应手,就像别的男孩学习在渔钩上放饵,或者高抛曲棍球。在学习、举止和力量方面,他都是一个正宗盖尔人。学校的老师对他几乎有些嫉妒。一天,我们驾车去瑟勒斯看郡青年赛的决赛,爸爸、作为队长的爱德华和我,三人乘坐在领航车中,车内还放着一麻袋曲棍球装备。通往森普尔体育场的道路蜿蜒曲折,我一路上都在盯着他看。他只是时不时冲我微笑,开玩笑地掐掐我的腿,或者轻轻在我胳膊上打一拳。他很安静,我想他一定是紧张坏了。瞧着他每一个造作的姿态,时不时的抽搐,说话的方式和闷声不响的样子,我知道众望所归让他倍感压力,虽然,如果你不像我一样对他那么熟悉,就绝对不会这么想。那天,他表现得仿佛神明护体,不断进球得分,被众人从地上举起来,掌声、欢呼声将他包围,甚至有的来自对方球队。坐在回家的车里,他的面色带着病容,有些苍白,他告诉我父亲感觉不太好。爸爸问是否要他将车停一下。爱德华说,不用,他会没事的。爸爸说,儿子,不舒服要告诉我。你打得太拼命了,感觉不舒服不怪你。

我们进到自家院里,下车时,爱德华的腿不听使唤,整个人瘫倒在一蓬细长叶的草丛上,当场殒命。心脏内部有一个驱动心跳节律的电信号。医生对它的工作原理知之甚少,至于其随机骤然消失的原因更是了解不多。唯一知道的是,在身强体壮的年轻人的心脏里,这个电信号有时候会断断续续,甚至毫无征兆地熄灭。这就是爱德华的情况:在从郡决赛回家的漫长路途中,这股小火苗不断熄灭又复燃,仿佛在他胸腔中进行了一场明与暗的交战。然而最终,当备受宠爱的爱德华从爸爸的车上下来,我母亲从厨房的窗口向外面张望,嘴角已经扬起欢迎回家的微笑时,黑暗取得了胜利。那晚我父亲站在外面的院子里,对上天破口大骂,而我的母亲面无血色地坐在爱德华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念珠。我爬到楼上,跪倒在圣室门外的地板上,将我父亲的咒骂逐字逐句地复述出来,表达出内心深处的真实情感。对着上帝,我诅咒,辱骂,说脏话,怒斥,至今从未对此后悔过。主不会拥抱我的清白之身,对吗,神父?上帝做着无尽的交易,他是一位一丝不苟的征收人。

主不会拥抱我的清白之身,因为我滥用他之名 [2] 。①且绝非不自觉脱口而出的*渎亵**,如针对射门的球,翻开的纸牌,突发的倒霉事:我以此为乐;我清楚自己的话语与行为。某些人出于习惯的口头禅,我说出口却是出于恶毒的故意,并且乐享其中:上帝,毁灭吧;上帝,真该死。诅咒你,上帝,我诅咒你。你知道如果我继续骂下去,事情会朝哪个方向发展。我痛恨那个嫉妒心切的上帝,他为父辈犯下的错误惩罚他们第三、*四代第**的后辈,就算与此同时他对千万人、对所有爱戴他并遵从他的诫训之人表现出怜悯,我却见过他的不义之举。就发生在我父亲的庭院里,就在我的眼前。

我的哥哥死在一个星期天,从此以后,这一天失去了它的神圣性。我父亲继续参加弥撒,并履行神圣日的职责,将钞票折起来放进教区神父的募集箱里,或者捐款给教堂作维护。我的母亲尽全力做好自己妻子的本分,常常陪伴在父亲身旁,或是站在他身后半步之遥。不过在我们农场的边界内,上帝并不存在。他被放逐了,被驱逐出境,有关他的一切虔信的摆设都被悉数销毁。由石头雕刻,铸造,或是黏土捏成的塑像,被砸碎在院子的石板地上。耶稣之心的画像被从相框里撕下来,相框则被折断,然后点上火,跟画像堆在一起烧掉。看着父亲将篝火拨得更旺,母亲对他说,有一天,同样的火焰会将你的血肉从骨骼上舔舐下来,血肉长回去后再次剥落,如此反复,直到永恒的尽头。我不在乎,父亲告诉她,我根本不在乎。于是我母亲不再对他说什么,回她的厨房做家务。只不过悲伤使她的容颜变得苍白,也压弯了她的腰肢。

于是我接管了家中老大的位置。我从不记得安息日是哪天,也不把它当作神圣日。我这一生中,总是在六天里完成我的工作,最后一天留给自己,奉献给我的嗜好。讲真,我这一生的工作中,最成功的部分都是在每周的第七天完成的。我的妻子、女儿,为我工作的男人们和女人们,上门拜访的每一个陌生人,都在那一天被我早早地叫起床,催促着完成任务,进而被折磨得疲惫不堪。上帝让自己埋首在创造天堂、地面、海洋及其中万物的工作中,到第七天才休息。因此他赞美安息日,将它奉为神圣的日子。而我将最无度的行为放在那一天去做。

我在父亲买的这块土地上生活的时间并不很长。我从未让他骄傲过,也没让母亲感到自豪。我仍旧尽力去做一个完美的儿子。我用功读书,阅读爱德华留下的已经翻烂的书,只不过其中一些读不太明白。我学习爱尔兰语和拉丁文,每天至少在球场上打一个小时曲棍球,不断抛球,接球,搞得自己精疲力竭,在那一个小时的最后几分钟,终于虚脱地倒在柔软的沃土上。我记得爱德华打曲棍球时,父亲常常喊得声嘶力竭,并会闯进赛场边线内,对裁判进行威胁,然后出于沮丧、气愤或是喜悦,将球棍从地上拿起一把折断。而在我打球时,他只是沉默地观看,然后闷声不响地接受比赛结果,无论是输是赢。有一天,我从更衣室出来,跟父亲朝我们的车走去的路上,他的手一直放在我的后背,我内心雀跃不已。接着我怀疑他这么做不过是因为邻居在场,这种疑虑让我的背脊变得僵硬,于是他将手拿开了。

我越是注意到他冷淡的态度——坐在远离场边的位置,双手插进外套口袋或者紧紧抱着双臂——就越专注于当前的比赛。正因如此,我参加的比赛从来都不顺利,我的过分刻意换来一个又一个愚蠢的失误。在本应像爱德华那样坚守阵地的时候,我却接球失误,要不就跌倒,疯狂地左躲右闪又或本能地退缩。很快我被轰到替补席,再也没有首发过,之后根本没有比赛可打。结果第二年我都没进入青少年队名单。我感到如释重负。我再也不用与他并肩坐在车里熬过归家的那一段路程,因为我哥哥的幽灵就沉默地坐在我俩之间。

我丝毫没有爱德华那样的勇气,但我尝试着让自己勇敢起来。我父亲曾经带我上镇子里帮他往路灯柱子上钉选举标语牌。他对一个叫约翰·乔·伯克的男人鼎力相助,希望帮对方获得一个席位,那个空缺缘自一位终身列席的老兵因故身亡。老兵没有儿子来继承席位,他女儿又没有名望,少被提及。我父亲希望用代理模式填上这个缺口。近来他很担心强制购买令已经箭在弦上,进而令他那块蔓生的土地残缺不全。所有想在爸爸控诉不公的广阔土地上修建公路、铁轨或房地产的计划,都可以仰仗约翰·乔·伯克让其化为泡影。

我那时十三岁,双腿修长,瘦得皮包骨,除了我母亲之外,其他任何人跟我说话,我很轻易就双颊涨红,不可救药地结巴起来。虽然我肩宽手大,体格健壮,适合干体力活,但动作却很迟缓,总是笨手笨脚:那个夏天我突然蹿了个儿,还没适应。有次在白银街街尾的自由市场,我爬上一把梯子。有两个男人站在市场远端角落那间银行外的栏杆边,其中一个隔着马路正对我的方向,一只脚踩在底层栏杆上,手肘搁在上面一层。他的同伴背靠栏杆,透过银行的落地玻璃门观看我干活。那儿是个十字路口,除了我和他们俩,一个人影也没有。那是九月的一个星期六清晨,太阳升起不久。我站在梯子第二高的那排横梁上,骄傲于自己的胆量,愉快地挥动锤子。即使在那个时候,我就已经摸透了街头小子们的路数,以为他们只是在那边幸灾乐祸地看着,直到脚踏在栏杆上的那位开始高声说话,一字一句我都听得清清楚楚。他问他的朋友,你记得那个故事吗,有关三个小共和*党**人内战即将结束时在德拉姆康德拉张贴海报的事?面对这个提问,他朋友思考了几秒钟,然后答道,记得,我记得是弗兰克弟兄跟我们讲的,愿他安息。他们不就跟那边梯子上那个男孩一样岁数吗?要我说,确实如此。是警队的查理·道尔顿还是别的什么人将他们射杀的?没错,就是查理·道尔顿,迈克尔·柯林斯手下的一个小子。他用一把充公的枪将他们打成了筛子,那群可怜的小毛孩!

他们嗤之以鼻地哈哈大笑,先开口的那个清了清嗓子,往马路上吐了口痰。当我低头去瞅对面的他们时,从银行玻璃门的倒影里看到背对我的那个人缓缓从自己的夹克里掏出什么东西,一个细长且黑亮的金属品。我的嗓子眼感到一阵窒息,双手握着锤子和梯子顶部的边缘,因为用力过度,指节已然泛白。恐惧令我的膀胱有点失控,一股暖意向*处私**涌来。这两个人准备射杀我,就像很多年前在都柏林被杀的小子们一样。而我父亲远在好几个街区之外,我的母亲在家中烘焙馅饼,一排香肠和咸肉片已经放上加热烤架,这将是我再也吃不到的早餐。

接着我父亲从马路对面奥哈洛伦的殡葬店的门口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他必定从头到尾一直站在那里,处在视线之外。看到他的出现,我青春的心脏奏起了欢歌,但同时又打了一个激灵,生怕他代替我被杀害,到了下一秒才陡然意识到自己是个胆小鬼。我父亲怒气腾腾,脸上浮起一阵阵的红晕,拳头也攥紧了。脚踏在栏杆上的男人瞬间挺直身子,瞪大双眼,我父亲的意外现身让他相当震惊。你们两个天杀的肮脏恶棍,我听到你们的话了,你们两个天杀的肮脏恶棍,想要吓唬这个男孩。背对着的那人已经转过身,他手中拿的不过是一根长铜管,其中一头盘绕在自身的管体上,根本不是一把枪。眨眼间,我父亲从他手上将铜管夺了过来,粗壮的手臂引拳痛击向他的面部。一声清脆的咔嗒在古老自由市场的围墙间回荡,这个男人的鼻梁断成了两截。紧接着,我父亲的手臂再次出击,另一个人被铜管敲碎了牙齿。我父亲正在愤怒地咆哮。你们这些恶棍!你们这些恶棍!他弯腰去招呼断了鼻梁的男子,后者蜷缩侧卧在人行道上,双臂护住头部,膝盖抵在胸前。我父亲强壮的手臂继续挥舞,一起一落,又一起一落。被打烂嘴的男子大声求饶,我们不过是开玩笑,我们不过是开玩笑,看在上帝的分上,你别打了。他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说话时满嘴湿乎乎的,连带着脸和手都被血水染污。

一个红脸膛、迅速攥拳的托钵僧似的人物替代了我那个安静的、沉湎过去的父亲,现在他站在我的梯脚下,炙热的眼光盯着我裤子前裆象征懦弱的污渍。他举起擦伤的那只手帮我爬下来,我的内脏翻江倒海,心脏狂跳,我知道在那一瞬间他见到了自己曾怀疑,但又祈祷不是却最终被证明是事实的关于我性格的证据。从此以后,他彻底放弃了我。一切希望都已落空。我从未令他感到骄傲,不论是那一天,还是余生的每一天。我也从未让母亲感到自豪。我们将父亲安葬好的第二天,她签字将自己名下的所有地产转给我。我把它卖了。上帝保佑我们。每一寸倒霉的土地,我零敲碎打地迅速卖了个精光。

寒冷令血液变得凝滞。凝滞让事情更糟。人们总希望四处活动活动,以保持血流畅快有力,提高肌肉的热度。但在这个格子间里,我没有足够的活动空间,我的双腿也拒绝移动。如果你是上帝在尘间的代言人,你可算勉强营造出上帝本人的感觉。你跟他同样沉默,也同样黑暗。我想知道你是否能听见我说话,或者说,听不听得到真的重要吗?重点不是我的悔悟,我愿匍匐在可能获得开恩的机会面前吗?有两件事我无法去谈论:爱与悔。父亲,你的情感冷冰冰,也许这样最好。我好奇自己到底有没有在说话。我的坚持是什么,我又是否会坚持下去。讲述这些故事就是将一些东西从我的体内剥离出来,一些我本就准备遗弃的东西,它们在我心中掩藏得太久太久了。

我对你讲述了我哥哥爱德华的故事,我同样也可以告诉你有关我妹妹康妮的事。失去爱德华的悲痛令她整个人变得恶毒起来。在爱德华的墓边,眼见他从我的眼前沉入预备好的墓穴,她对着我的耳朵嘶嘶地问,你为什么要哭?你对他根本不了解。我抬头去看她的眼睛,里面是一泓黑潭,颜色同她黑色的丧服完全一致。她的愤怒与悲伤为她的面庞蒙上了一层惨白。两者的对比十分强烈,正如我的震惊——她的言辞给了我沉重的打击。她这时十四岁,出落得亭亭玉立,我那个时候第一次注意到她有多漂亮:黑色的秀发,身材比例魅惑人心,又不失优雅。我忍住眼泪,并为自己感到羞耻。我将脸上的泪珠抹净,那天没再为我亲爱的哥哥洒下一滴泪。她对我们没有一点尊重,包括我们的父亲、母亲,另一个小我一岁的妹妹茱莉以及最小的弟弟亨利,他是我的双亲短暂重返蜜月期的结晶,最后一个来到我们大家中间。他总是战战兢兢。他小小的一团,行踪飘忽不定,隐没在背景中,仿佛生活无尽的喧嚣之下轻柔低鸣的白噪音。在爱德华离去后,我们过着潦草、紧张的生活,似乎在对他意外的退场致歉。康妮折腾我们所有人,对亨利尤甚。她在折磨他。而我欣然放任她这么做。

父母之间激情的复燃让可怜的亨利降临人世,但爱德华的死将这束微弱的火苗彻底掐灭。我认为在爱德华被放入敞开的土穴,他俩手牵手离开墓地的那天以后,他们没有再去关注对方,只是沉默地相伴余生,仅仅关注各自的内心世界。这是一场生活的大震荡,如同我在尼纳镇钉海报的那次——我告诉过你这个故事吗?——或者我母亲跟一个年轻的牧师起争执的那次。在爱德华刚去世不久,那位牧师在某个星期天傍晚不请自来,代表全体牧师前来表达慰藉之情。他一而再地瞅向墙上原来挂着耶稣之心的画像,如今白白净净的一块地方。终于他忍无可忍,质问为什么要将画像取下来。母亲说她受不了被一个犹太人嘲弄。牧师站起身,大声说道,愿上帝宽恕你,女人,宽恕你说的话。你应感到羞耻,没有比从一个基督徒嘴里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更可悲的事情了。母亲冷静地说,她不需要被宽恕,更不需要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的宽恕。从此,他再也没有踏入她的家门。

于是康妮获得了在屋子里恣意撒欢的机会,她忙于组织安排,发号施令,尖声惊叫,并欺负一旦进入她视野之内的亨利,叫他窝囊废,说他是全家的负担和难言之隐,一只出生时就该被溺死的残疾小狗,只不过爸爸妈妈没那个胆量,只好把他从粮食围场墙边的水槽里捞回来,留他继续活下去。如今不得不看着他像可怕的蠕虫一般四处爬动,他们难道不为当年愚蠢的善良感到后悔?亨利从不反驳,从来只是畏葸退缩,闭上眼睛,将两个肩膀耸得老高,好像一只乌龟要把整颗脑袋缩进体内。他会支起一只手肘,作为无效的防卫姿态,龇牙咧嘴地做出死一般的怪表情,小小的白牙明晃晃。我乐滋滋地看着她将他土崩瓦解。在我孩童时的头脑里,我只有爱德华一个兄弟。亨利是个冒名顶替者,一个畸形儿,根本不配拥有生命。我每晚都希望爱德华可以重生,他的埋葬之地由亨利填上,或者时间倒流,被错误电信号诅咒的是亨利的心脏,而非爱德华的。祈祷中,我承诺奉上各种各样的贡品,只要让我某个早上被曲棍球击打畜棚的声音吵醒就好了。

那一天相当奇怪,康妮被授予全权监管我们的资格,她将我们——茱莉、亨利和我——召集到客厅装有木雕沙发脚的绿沙发上,拉拢我们身后的薄纱窗帘。澄黄的阳光滤了进来,洒在我们头顶。她站在我们面前,将她的轻蔑与暴怒一股脑迎头浇下。瞧瞧你,该死的呆子。感谢上帝我跟你没有血缘关系。要知道,我是被收养的。爸爸有一个为政府工作的朋友,打电话来问他和妈咪愿不愿意将爱德华和我从亲生父母位于巴伐利亚某处山腰上的一座城堡里带走。我还只是个新生儿。我的亲生父亲是一位大公,亲生母亲是俄国的公主。他们反对希特勒,于是被抓进劳改营。我俩则被仆人藏进了他们的村庄里。你跟我俩一点关系都没有,丑陋的小胖子。丑陋的小爱尔兰嘟嘟脸。

茱莉听后瞪大眼睛,爆发出咯咯的笑声,然后用小手堵住嘴巴。康妮用尽全力猛踢她的胫骨,或是扇了她的漂亮脸蛋,甚至可能掐住她腋下柔软的肌肤,令她惊叫起来,那是一种无声的喘息,因为陡然而至的剧痛将她的呼喊声夺走了。她还会用粗俗的、贵族做派的手指去捅亨利虚弱又凹陷的胸膛,说道,你杀了我哥哥,你这个恶心的小东西。在郡决赛的那天早晨,他让你骑在肩上,带你四处闲转。你这个肮脏的畜生,那天早晨他为了使你高兴,驮着你满院子转,损耗了他的心脏。你像一头猪仔哼哼唧唧,尿湿了他的整个背部。你这个臭烘烘的小杀人犯,你杀死了巴伐利亚一个敢于对抗纳粹的大公的英俊儿子,总有一天会付出高昂的代价。

然后她站起来,挺直身子,柔和的阳光在她周身形成了一团光雾,令她更加超脱尘俗。她的头部周围萦绕着舞动的尘埃,仿佛受惊的小精灵。她沉默地看着我们:亨利哭哭啼啼,茱莉揉着她的胫骨或是小臂,呼吸极不规则,窄小的后背不停战栗。而后康妮的目光落到我身上。你呢,你这个低能儿。你心眼极坏。那天爸爸开进院子里时,我透过厨房的窗户看到你从垂死的爱德华身边走过,几乎没有看他一眼。你闻到了做晚饭的香气,只顾填饱自己贪婪的肠胃。你是个爬虫、狗屎、地狱来的耗子!根本没有同情心,毫无灵魂,很快你就会回到你所属的地狱,魔鬼会将一把巨型烤叉扎进你贪婪的屁股。

不过我完全顶得住,倒是很享受她在客厅里的这通演讲。这把她刺痛了。因为我知道自己是谁,也清楚自己的感受,所以她想怎么说我都行。茱莉和亨利对自己却没有同样的认知。看着她折磨他们的心灵,我感到汗毛倒竖,像是在啜饮他们的鲜血。我受够她了,终于打破咒语:给我走开,快滚吧,康妮。你可不是什么德国公主,你就是个肥硕的爱尔兰小母牛。爱德华和我一直都在背后叫你疯母牛,嘲笑你的大屁股。她发狂般骑到我身上,铆足劲抓着,咬着,扇着巴掌,嘴里低吼着,吐沫横飞,嘶嘶作响,将我的头发一把接一把连根拔起。茱莉和亨利则趁机从可怕的混战中溜走,回到他们各自的房间缩成一团,读一读他们的书,抱一抱他们的泰迪熊。而我只能用小臂护着双眼,以免被她弄瞎,然后随她尽情发泄。我对小亨利毫不关心,不知道你会给这种行为安上一项什么罪名。不过这件事至今折磨着我的良心,今天终于有机会忏悔。

我学校的班级里有一个男生,他妈妈曾是一位漂亮的女王。有一天我看到他跟她一同走在尼纳镇的街头,她正因他说的什么话笑出了声,她的笑声仿佛纤细的玻璃砸碎在石头上。她的美貌保养得极好,没有戴头巾,一头金色的鬈发,宛若电影明星。她一边笑一边抚摸他的手臂。他看起来洋洋自得。接着一个男人接近他们,他们三人站在那里有说有笑。男人的手放在他们两个的手臂上,向街道另一边的尽头点头示意。他领着他们朝来时的方向往回走,往爱尔兰旅店的大门走去。我站在高夫·奥基夫和诺顿有限公司外中立柱的阴影下,观察着班上这个叫桑德斯的男孩为他的父亲和母亲开门,三人步入旅店去享用午餐。

他的父亲跟我的父亲是朋友,这一点我从未想通。在我见到他与父母出现在尼纳镇的那一天过后不久,他在阿尔方索斯·基恩修士的英语课上朗读了自己创作的有关诺曼征服的一首诗。直到今天我都记得第一段诗文。

铠铠铁甲,从东方而来, 来自静谧的浅海。 赤身裸体的莽民,只会扔石子的我们; 被他们嘲笑和屠宰。

他的朗读声甜美动人,嗓音里有一种音乐的律动感。你几乎可以想象出赤裸的爱尔兰人瞠目结舌地看着披坚执锐的可怕诺曼人挥舞宽阔的大剑,像王者般横扫沙滩,向着他们冲锋。与此同时,无知的乌合之众只知道在地上翻找可以投击的东西。

朗读结束后,教室里鸦雀无声,直到好几秒之后,阿尔方索斯修士才打破宁静。很美的诗,乔纳森。老阿尔方索斯当然会迷恋这首诗。事后我将这个桑德斯家的男孩逼到操场的一个墙角。嗅到血的味道,我身后聚集了四五个咯咯笑的轻浮蠢蛋。青春期早期,我成了一个校园小恶霸。诗里的我们是谁?我问他。他长得很高,身体也变瘦了。他还没开始自我膨胀,惯有的满满自信迅速消退。一阵潮红突然在他苍白的脸上绽开,泪水也溢满眼眶。他的眼镜片上结出一层雾气,我不确定它是源自我的呼吸还是他热腾腾的恐惧。我又问了一遍,你那首优美诗歌里的我们是谁?这个该死的我们到底是谁?他没有低头,眼光透过镜片顺着细长的鼻梁看向我。他吓坏了,但他并不是一个胆小鬼。我希望他有被轻视的感觉,结果他骄傲的沉默刺痛了我。

你不属于我们,我说道。随即我后撤一步,用最狠的劲踢向他的*体下**。他疼得弯下腰,缓缓前扑倒地,缩成一团,嘴里发出低沉的哀鸣。看着他倒地,我又补了一拳,拳头砸向他的后脑勺。不过我已经无心恋战。我的意思已经传达,于是决定离开。走的时候,我朝地上吐了口唾沫,正如我在一部电影里看到的那样,那是一个硬汉,刚刚打赢一场架。背后的蠢蛋们哄堂大笑。那位写下优美诗篇的桑德斯家的男孩,出生和成长的地方离我父亲的院子不到三英里远,眼下正倒在我身后冻硬的泥地里低声*吟呻**。我那天之所以猛踢他的*体下**,是因为他说的是我们,但却意指我。我踢他还因为他优秀,他向我灌输了关于我自己的错误形象,他拥有永远挂着笑脸的漂亮母亲,外表精致的和蔼父亲,还有他无忧无虑的冷静模样。从那一天起,这个桑德斯家的男孩开始了一段难熬的日子。我向来有一种残忍的本领,可以使人们互相憎恶。我向所有愿意听我说话的人——几乎人人都听我的——宣称他的祖先因为向克伦威尔手下的官员告密而被赠与土地,他是圆颅*党**的共谋者的儿子的儿子的儿子,是肮脏的克伦威尔派,他们会将婴儿抛到空中,用步枪的*刀刺**去挑;他们会将牧师钉上粗糙的十字架,他们会洗劫这片土地上的一切,奸淫掳掠,大开杀戒。那段日子并不是太久远,发生地距这里也不过几英里。*党**争十分猖獗,仇恨很容易点燃。

抹黑那个男孩的经历令我学到了颇有价值的重要一课:如果一件事你说了很多次,不断重复会使它变为真相。任何你热衷的想法,无论听起来多么疯狂,都能成为事实的蝶蛹。只要你说得够大声,够频繁,它就变得具有讨论余地。而讨论会改变想法。讨论是真相的幼虫阶段。经常性的、不松懈的、高声的重复能完成想法的质变过程,将其转化为事实。事实展开翅膀,从一个地方飞往另一个地方,从一个脑袋转移到另一个脑袋,使自身变得鲜活而恒久。我说他有一个祖先是臭名昭著的利默里克商人,在爱尔兰大饥荒时期,他们将一百万片培根、一百万桶黄油,以及一船接一船满满当当的玉米运往英格兰、欧洲和鬼知道的什么地方。同时期,国内无论农民还是城市居民,都倒毙在沟渠里,嘴唇因为吃草变为青绿色。那就是他的家族,我说,他们全是一路货色,你还对他写了一首诺曼人的赞美诗感到惊诧吗?

有几个更具独立思考能力的男孩就此事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于是形成了两派,但其中一派很快败下阵来。毫无疑问,他是一个叛徒。他不是,他人不错,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他写了一首诗,表现英国人的伟大。那首诗并不是那个意思。他们家的人都是地主,不过是几年前才转信天主教,故意去激恼他们的族人。他们不是地主,他父亲只有三十英亩土地。很久以前,他们家的大房子被反叛军烧毁了,他们的大部分土地也被土地委员会夺走。什么大房子?当然,现在已经不在了,早就烧没了。过去他们都是叛国者,就他们那帮人。他的诗又有什么问题?诗里称我们赤身裸体的野人,却说诺曼人值得钦佩?要我说,他还是个基佬。他是个叛徒,还是个基佬。没错,他就是。叛徒加基佬。因此,借着不断的重复,这个男孩在他的同学心目中就成了这般形象。

正是针对邻居男孩的虚假言辞为我打开了一扇新大门。关于此道,我的手段堪称艺术。几年后的某天,我与一个男人在一条窄街相逢,他正在给自己的车锁门。我打招呼的声音吓了他一跳,他转过身与我对视。我能看出来,他大概猜出了我的身份。眼见他将面部表情清空,站在那里看我,我开始尝试解读他的内心,计算他的价值,然而他却将自己彻底*锁封**起来,拒绝我的窥视。我能陪你走一段吗?我问。他点头表示同意。我们谈论天气,谈论即将到来的圣诞节,我们俩都对时光的飞逝感到惊诧。感觉似乎上周刚过完圣诞节。我们都笑了。我问他,关于我的一个客户感兴趣的规划申请,他有没有下定决心。他看看我,又抬头看看天空,然后说道,这么冷,我想快要下雪了,你说呢?我从他的笑容背后发现了真相:他是一个相当体贴的怕老婆的老实丈夫,关心孩子、宠爱孩子的父亲,忠实的朋友,及时的还款人,诚实守时的人,注重细节的完美主义者,容易入睡的人。而通过他眼中的倒影,我却看到一个邋遢的男人,一个根本算不上人的东西。我所见到的自己,一如这个诚实人眼中的我。我感觉到他对我投来的怜悯和畏惧。我恨他。我说,我看也是,明早地上肯定有积雪。

于是我跟他在一本书的首发式上再次碰面,书的作者是我们都认识的曲棍球运动员。我请他听取我的一个提议,关于他可以兼职一些咨询工作。完全是光明正大的工作,如果愿意,他还可以报税。或者,报酬将存入加勒比某个海岛上的账户,他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提取,操作起来很便利。报酬总共是二十万镑。那还是一九八九年,六位数的金额仍是天方夜谭。我们并肩站在宴会厅的后部,有人在介绍台上的主角,主角看起来很害羞,不太自在,跟举杯与沸腾的人群欢庆时那个脸上沾着血迹和球场淤泥的他大不相同。这个我收了钱来说服其就土地划分作出一项特定决议的男人轻咳了几声,然后耳语道,多少?我重复一遍,二十万镑。我察觉到我俩之前的空气中出现了微小的震颤,我看到他的嘴唇不易察觉的翕动,他在头脑里换算出总金额。然后他摇摇头说,如果你再靠近我,我就报警。我问,你打算怎么跟警察说?他哑口无言,因为没有答案。

某个安息日的傍晚,我给自己在西利默里克的一间酒吧吧台边找了个位置。那时候午后禁酒令仍在执行中,酒吧营业时间不会太长。里面没有太多散客,都是酒吧赖以维生的核心主顾,他们铁着脸沿吧台一字坐开。那里没有一个熟面孔。我慢慢啜饮着一品脱世涛啤酒。接着我将报纸在吧台铺开,用手背抹干净嘴巴,在有伴时我绝不会这么干。我看向吧台后面那个长年不见阳光的瘦巴巴的中年女人,察觉到她正紧张兮兮地探究我,她的好奇心发散出来,仿佛某种刺鼻的轻风,风中洋溢的气味与味道是对他人生活中私密故事的渴望。这些故事啃噬着一些人,并辐射到他们周围。

主啊,太可怕了,我说。报上写什么了?我示意已经合上的报纸。又怎么了?女人问。有几张脸朝我转过来又移开。我的目光锁定在老板娘身上,她是我的猎物与嘉奖。我改变语调,让她有种熟悉感,可以降低防备心,反过来也能增添我这个故事的可信度,让它升华为冰冷的事实。哎呀,你知道,就是儿童的那档子事,满篇都是,吵得沸沸扬扬,就是虐待。如今都浮出水面了,不是吗?那些杀千刀的,如今报应来了。她径直看着我的眼睛,我眼都不眨地与她四目相望。杀千刀的,我心想,形容得有些夸张了。不过她已经上钩。她说,噢,他们都会去一个地方,你和我都知道是哪儿。我说,没错,没错。我深深灌下一口啤酒,她则给坐在吧尾一个胡子拉碴、弯腰驼背的男人倒威士忌,后者正两眼放光,竖起耳朵偷听。她飘回我身边,我继续道,可怕的是,这种事随处可见。譬如那个男人,你知道他,他有所房子建在离这里不到一百万英里的地方,专门用来跟还没他自己女儿大的女孩,一个他女儿班上的女同学*欢寻**。我就在想,全能的上帝,你会怎么处置他?

站在我面前的她倾身贴近我,身上有着旁氏面霜和洋葱的味道。是这儿附近的人吗?她低声问,兴奋得忘了呼吸。她的脸庞染上一片红晕,色彩随着心跳一阵阵悸动,仿佛发着高烧。突然,她尖锐地大声问,住这儿附近吗?吧尾的那个老主顾被吓了一跳,洒了酒杯。耶稣啊,是谁?是谁?是谁?那些核心顾主突然间都屏气凝神,鸦雀无声,谁都没再多饮一滴酒,全然忘记眨眼睛。我撇撇嘴,低头看了看左右,确保没有给这位被抨击的仁兄通风报信的家伙在场,终于,一个名字从我嘴里轻轻滑了出来。我慢慢分了两三口才将杯里的啤酒喝净,跟他们道声晚安,点了点一侧鼻翼 [3] ,①从高脚凳上溜下来,离开了酒吧。

那个星期天傍晚,在驾车一路向西去饮我那一品脱啤酒前,我已经作了周密的研究。哪家酒吧是由最不相干的客人光顾,最不受团体的束缚,它的员工既忠诚又谨慎,在享受听取和传播故事的过程里,最有利无弊的。最应该什么时候去。最好坐在哪个位置。最佳讲述对象又是谁。这些都是我分批打听出来的,没人能洞察出我的动机。我无中生有的故事,如病毒般自我复制,不断的突变让它发展壮大,为了更好地撑过每一次复述,它的片段和属性也不断重新排列,由此在体量和恶意层面亦节节攀升:它跨越了郡界,传入凯里郡;它顺着公路又传回利默里克郡;它涉水横跨河口,进入克莱尔郡。

你可以做到无中生有,神父。这我一直都知道,即使在基督兄弟会不留余力地将自然界第一和第二定律填鸭式灌输给我们后也一样。能量不能生成或毁灭。物质也不能生成或毁灭。它们不过是从一个形态转化为另一个形态。胡说八道。你明明可以无中生有,这是千真万确的。科学已经证明了我的正确,你知道,只不过太迟了。如今他们能制造出真空,并使用显微镜观察,能将我们看不见的微小世界放大一万亿倍,他们发现有粒子于刹那间在虚空中生成,然后再度湮灭。生于虚空,灭于虚空。直到最近,我一直在读这类东西,关于自然的运行与世界的产生。这些读物让我静下来啃了一段时间的书,但阅读效果并不好,于是我现在能做的就是思考。当然了,思考有什么妨害吗?即使有,也是正确的。

大家谨遵教诲,知道无中生有是不可能的,特别是在他们听到有关邻居坏话的那一刻。起初他们总是一成不变地说,肏,不,我不知道。以此展现他们的忠诚。当然,那肯定不是真的。然而不久后,他们会琢磨自己听到的关于那个人的事情,左思右想:为什么会传出这种事情来?源头在哪里?一定有什么事实根据。他们不由自主想起学校的教导,以及自然本身给予所有人类大脑的印象:万物一定具备起源之物;没有任何东西是无中生有的。一件事物一旦进入人的大脑,它就像椅子腿里的木蛀虫,像癌细胞,像土穴里的耗子,永远流连,甚至无法被彻底根除。即使被遗忘了很久的东西,依然留在大脑无尽的深处;习而忘之是不存在的,正如说过的话覆水难收。宇宙中的任何规则都不是一成不变的。

我散布了那个男人的谣言,也就是我的那位邻居。他到我位于奥古斯汀·斯特里奇公司、由联排别墅改造的办公室里见我,并告诉我他决定收这笔钱:他想要举家移民,让孩子去国外受教育;这样他们将使用另一种语言,或者去了解更广阔的世界。我说,很不幸,你来迟了至少一个星期,提议被取消,整个项目计划都搁置了。他说,或许因为我有意愿提供帮助,计划可以重启?我告诉他看看情况,然后继续像往常一样聊起他的工作,拖延着所有与那个计划相关的决议,而且如今的条件将会有变化。他点点头,我看到他眼中的泪水将要决堤,双手也抖个不停。他整个人似乎缩小了一圈,面容憔悴,走路时衬衣与夹克随风鼓动。我说,一周后来找我。他依言来访时,我告诉他已经设置好一个账户,并将密码交予他。只要他签字画押,我的客户们就以此为据,十万镑即刻汇入其账户。他甚至没有反驳一句:他没那个胆量。

我依然说不准自己是怎样一个人。只能说一说别人眼中的我。我是一个会计。还是一个说客。不过,那是我很多年后赢来的头衔。直到最近,我的工作才有了一个官方的名称,但其实它由来已久,是一门古老的艺术。我为人们出谋划策。我能很好地看穿人们的心理,总能找到最佳的措辞。我能很好地计算出人们的身价,总是知道最合适的价码。奥古斯汀·斯特里奇公司给了我起步的机会,我喜欢上数字,喜欢它们本质所带的确定性和不屈不挠:即使当你将一个数字切分至二分之一、十分之一、百万分之一、十亿分之一,它仍旧存在,依然保持着完整性,它还保持原初的量,不受侵蚀。当一切不复存在,宇宙坍缩,时间停顿,数字也依然存在,它们冻结在奇点中,等待存在重新释放它们,这样它们便能为宇宙的扩张制定规则,并在不可避免的坍缩到来的拐点,即其达到最终质量的时候,给予告示。

人们要我提供观点,去说服人们作出特定的决定。那就是我的职业。游说 [4] ①是一个奇怪的动词。在动词的形式变化中,它保持了自己的形态和奇异性,但它几乎不像一个单词,而是一个毫无意义的轻柔发音,没有*破爆**音让其找到一个支点,使人听清楚。我游说,你游说,他游说,我游说过。有一回我在词典里查看这个词,知道了它的官方释义:*愿请**。谈话中,我经常要重复它。你是什么?一个说客。噢,对。它的名词形式词尾带s音,让它变得更容易辨别。音节高度粘连之后,谈话者才辨别出这个词,然后有几秒,他们惊慌地想到大厅、门廊和前厅,他们的脸上几乎总是染上淡淡的红晕或者紧张地咳嗽两声,随后礼貌地嘟哝几句请求原谅。我甚至一直不知道自己的职业叫什么,直到一位记者这么称呼我。这个词总让我想到手掌或拳头反复出击,借助物理的力量坚定自己的立场,更好地阐述一个观点,带着一丝威胁的味道来提要求,通过这样的方式能自动将谎言植入别人的脑海。

总之,看起来没有我办不到的事。没有我出不了成果的计划,没有我变不成法律的白纸提案,没有我无法买卖、分割或使其在地方议会的地图上由绿变红的土地:依靠我耳语般说出的那个词语,我牢不可破的誓言,我紧握不放的攫取的手,整个城镇拔地而起,焕发出勃勃生机。对于人们的大脑来说,这是新东西,但在诞生之前就名誉扫地,如同*女妓**的野种。就算不是第一个,我也算是第一批获得该职业称号的人。我当然不是第一人。当耶稣基督本人在沙漠里饥渴难耐时,他自己不就*愿请**过?他收受了整个世界的贿赂。

噢,神父,为我祝福,我有罪。噢,神父,请听我说。请听我说。我无法启齿。还是让我告诉你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的故事。那个男人,我猜是个流浪汉之类的,总是待在一栋大楼的顶楼小屋里,那时候我刚跟斯特里奇兄弟签合同,也住在同一栋大楼里。我不知道他用不用付租金,唯一清楚的是他在某个时候失去了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从此一蹶不振。他反复念叨,在哪儿?在哪儿?在哪儿?颠来倒去都是这一句,既是问自己,也是问这个世界,也可以说是对空气发问。我在早晨的楼梯上,潮湿的走廊里碰到过他,他以耳语般的一两声在哪儿跟我打招呼,就像其他人会说你好或早安一样。在某些傍晚,他正好喝了酒,或者服用的镇定药药效消退了,他可能在中途驻足,走过来轻轻抓住我的小臂,狂热的眼睛对上我的视线,他的在哪儿问得更大声,更急切,更添了几分哀求的语气。我回答道,我不知道,然后耸耸肩,毫不迟疑地撇下他走掉了。我总在城镇尽头我所工作的地方看到他,他待在奥古斯汀公司的拱门旁,背靠一面墙站立,一只手拿着空纸杯。他的两条胳膊稍稍抬起,远离身侧,一只几乎赤裸的脚蹬在墙上,头部倚靠水泥墙,喉结跟随气息的节奏上下移动,他正用舌头低泣着一连串在哪儿,并不易察觉地点着下巴。在哪儿,在哪儿,在哪儿,汇成不间断的语流,冲刷过紧咬的牙关,穿过缺齿的空隙,仿佛一句无尽的低声祈祷。我经过他身边时,他丝毫没有认出我的迹象,甚至根本没看见我。他总是一成不变地朝天空扬起愁容满面的脸,其姿势定格在对耶稣受难场景的戏仿——一个随意版的受难姿态。后来从房东——我认为跟他有点沾亲带故,但又不愿承认——那里得知,许多年前他住在伦敦中心地带最繁华的地段,并在那里娶妻生子。他还在学步的幼子穿过敞开的大门,跑到了大街上,从此杳无踪迹。他搜寻了一整年,最后丧失了理智。有一次,他在伦敦街头抱起一个长得像他儿子的小孩,来了七八个警察才从他怀里把男孩抢回来。男孩的父母提起诉讼。他被判刑很多年,释放后被遣返回国。承蒙女王的好意与慷慨,他被轮船送回家乡,但他已经空虚得只剩一个空壳。我从没往他的纸杯里放一个子儿。在街上,他从不与我对视。那时候我没把他放心上,如今却时常记起他。

一九七〇年,我二十五岁,在我没能完成第一次忏悔的那间教堂里举行了婚礼。不过那次以后,对于忏悔这件事,我再也没有失败过。只不过迄今为止,我没有哪一次是诚心诚意的。第二次的时候,我的忏悔祷告就说得很溜了,此后每一次,他几乎都夸我,很好,继续,很好。他会免掉我背诵 《圣母经》 和 《圣三光荣经》。他意识到我是谁,我来自举足轻重的阶层,是有地有产的人。如果第一天他就认识到这一点,绝不会拒绝给予赦免。我将捏造出来的罪行告诉那位神父,以及此后的每一位。我从来不提真正的罪状——亵神、贪婪、虚荣、好色以及糟糕的傲慢,而是说些别的。他年老昏聩,无法记住我们所有这些劳动者、大地主和懒汉闲人的后代:那时候,一个孩子的出身很难从外部特征上辨别,首要原因是人人都穿着鞋。我在一个星期五的早晨结婚,婚礼早宴就设在尼纳镇的奥米拉酒店。我的父亲没有发言,是她的父亲起身感谢敬爱的神父,答谢我父母的努力,并表达他对新晋女婿的气质跟仪态十分满意。他表现得油滑,敷衍,甚至忘记提及自己的女儿或妻子。她俩沉默地并肩而坐,腰杆挺得笔直,笑容冷冰冰的。我很想站起来为她的美貌和温柔气质举杯,却办不到。因为她跟美貌不沾边,我也几乎不认识她。她的出身无可挑剔,来自与我家毗邻的土地。她有着健康的体态,丰臀薄唇。她没有带给我麻烦。她为我生了三个女儿,但没诞下男孩。在四十五岁时,我恋爱了。

有时候我住在利默里克一间商铺楼上的公寓里。我拥有整栋楼,并将商铺租给了一个补鞋匠。我喜欢听着他叮叮当当的锤音和棘轮老虎钳的刺耳声响醒来,我喜欢听他那些顾客的口音,带着轻柔的抑扬顿挫。公寓里有一个壁炉,我会定期清理烟道,方便使用。我喜欢在没格子的白纸上罗列计划,做运算,画过程图,将人物、地点、事件和突发状况连接起来,然后将图表转换为行动列表,我将行动列表背熟后就将纸张投入火中烧毁。这个习惯变成一项神圣的仪式。我会看着纸张烧黑,起火,看着火苗吞噬掉我的计划,用黑烟为它们施洗。黑烟冉冉上升,散入潮湿的空气中。在一些傍晚,我会在城市北面一家酒店的餐厅用餐,从我的公寓出发,沿河走上一段,跨过那座桥便到了。一九九○年春天的一个星期一傍晚,招待我的服务生是一个有着淡蓝色眼睛的金发女孩。她的头发紧紧绑在脑后,梳成一个发辫。她的鼻子、嘴唇、脸颊和下巴构成完美的组合,不似人间凡物,仿佛她是她自己的一幅肖像画,一位奉承大师嘴里的虚假的完美形象。她问我能点餐了吗,她的口音不似城里的那般刺耳,带着点轻柔的婉转。好一会儿,我都无法对她做出应答,因为我忘了决定点什么,我甚至忘了有哪些可选的菜品,也忘了上次来这儿吃了什么。现在想来,如果当时我必须将自己的名字告诉她,舌头都会打结。她微笑着问我是否需要再考虑几分钟,我迅速恢复常态,点了一份五分熟的西冷牛排,暗自琢磨着自己的表现,自己的愚蠢,以及这种具有欺骗性的难以置信的感觉,这种骤然而至的虚弱无力感,它已经将我淹没。她走过来清理刚刚腾空的一张餐桌,我看着她的脖子和手臂的背面,心想如果允许我站到她身边,用嘴唇触及她的后项,双手轻握她的两臂,将身体与她贴紧,花多少钱我都愿意。她扭头看到我正盯着她看,结果笨手笨脚地打碎了一只餐碟,碎片在抛光过的硬木地板上四散开来。她嘴里说着,肏,我肏。我笑出声来,她弯着优美的腰肢,抬头看我,说道,不好意思,我不应该在客人面前说这个词。我告诉她,随时都可以在我面前说肏。那是我第一次在异性在场的情况下使用这个词。从她那里听到这个词,再从我自己口中听到它,我的心灵深处一阵激荡,我破碎、肮脏的灵魂也震颤起来。

那一周,我每天傍晚都去那里,餐厅里愈发安静,她也一直在。我的自我意识提升到了空前的高度:我穿得精致又潇洒,总是一身裁剪得体的深色西装,意大利皮鞋;离开公寓前,我开始对着洗浴间的镜子担心我的发型,梳理,做造型,拔掉白发;还会用剃须刀修剪鼻腔内部,用牙线剔牙,在耳后擦须后水;像女人一样梳妆打扮,像个傻瓜。每晚招待我时,她总显出很高兴看到我的样子。她会为我的笑话笑出声,笑声轻柔,悦耳。那个星期二,妻子将电话打到我在斯特里奇的办公室,问我什么时候回家,她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不满,但还不至于挑起争吵。她提醒我星期六的前夕弥撒是她母亲表亲的满月追思弥撒,我们应该参加,而且当晚她还有一个教区委员会的聚会。我突然对她大吼起来,声音大到让办公室外陷入一片寂静: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上帝保佑,她平静地接受了我的爆发,声音保持镇定,说道,你平常不会一整周都待在城里,我想知道没发生什么事吧,是压力太大吗,我看得出来,你压力过大,我并不是非得去参加聚会,如果我决定去,自然是可以信赖奥莉薇娅来照顾那两个小的。乖乖,她都十四岁了,体格和勇气都足以胜任。我对她产生了从未有过的柔情,一种近乎于爱的温柔的情感波动,她那温顺、被动的天性,都让我感谢上帝。我听到酒店的女服务生在我脑海里说话,肏,我肏。我看到她弓着腰,手里满是餐盘碎片,我幻想一块碎片扎破她的皮肤,一线血水流过她的掌心,我抓起她的手检查伤口,然后将伤口贴近我的嘴唇。她温暖的血液尝起来是甜的。我的妻子在叫我,约翰,约翰,你还在吗?我嘀咕了一句对不起,编造出关于一桩交易、客户、饭局、早起的谎言,然后挂断电话。我倾听来自下属和秘书的窃窃私语,等待奥古斯汀破门而入,质问我大吼大叫是在发什么火。不过他老了,这个奥古斯汀,一个风烛残年的半聋老头。没人来打扰我,我用黑色记号笔在白纸上画图表,然后转换图表为行动计划。事后我将纸张投入补鞋匠商铺楼上的壁炉里焚烧殆尽。

于是我问那个女孩,第二天下班后能否约她出去。她微笑着问,你想带我去哪儿?我不清楚她是不是在拿我寻开心。她说,你不是结婚了吗?我说是的,但我们已经分居,再说,我是以朋友的身份邀请她,不会对她动手动脚。我只是觉得能看看她在工作场所之外的样子,跟她正常地聊天,会是一件很不错的事。还说我一个人住,有些时候感到孤单,在傍晚看见她是我一天当中最美好的时光。没错,事实上我认为自己有些得寸进尺,我真是太笨了。那个星期六,她坐上我的捷豹兜了一圈,我们沿着莱辛克的长滩散步,从海上吹来凉爽的微风,云淡风清。她将我的夹克外套披在粉红色羊毛衫外,穿一条窄小的牛仔裤,脚踝处磨得发白。她脱下鞋,勾住鞋子的扣带吊在手里,她的左脚脚腕上戴有一条细细的金链子,还有飞鸟剪影的刺青。太阳沉到了地平线,天空铺开红霞,潮水从沙滩退去,一排巨浪延伸到天边。海滩上除了我们,不见其他人的身影,我一只手臂揽住她,将她拉近,印上一个吻。她的嘴唇咸咸的,是海风带来的盐分。我将她压倒在沙滩上,她激情地回吻我,随即又变得轻柔,她咸咸的、又如蜜糖般的唇几乎没怎么动。我真希望自己死在那片沙滩上。

我们沿着海岸线驱车开往戈尔韦,在西班牙拱门 [5] ①景区登记入住了一间旅馆。我们在那里共度了一个黑夜加一个白天,然后又多待了一天半。我给妻子打电话说自己被叫到都柏林,帮客户解决他的银行危机,那是我们一个最大的客户,根本无法推托。电话里,她听起来没精打采,我能想象她抿着嘴,满脸倦容,抓着听筒的指节泛白,与惊慌、怀疑的情绪对抗着,不愿接受显而易见的结论,不愿引起轩然大波,不愿玷污婚姻,不愿迈出我们空虚的庙宇。我们驾车回到利默里克,我在她合租的屋子前将她放下,并告诉她我爱她,我真心实意爱着她。她说她也爱我。我想那时候她也当真如此。

我安分了一阵,成了一个善良的好人。好几个月,我专心工作,竭诚为客户服务。我的每一句话都是由衷之言,并绕开那些偷奸耍滑的案子和不行贿就无法解决的难题。一名会计在审计中被发现违规操作,结果承担了毁灭性的后果,还被罚款。他把帽子拿在手里,垂头丧气地来找我。我毫不客气地告诉他,如果他一开始就来找我,根本就不会被审计,更别提背上如此大额的罚单。他希望自己的案子能重新审理,他说还有一小笔款子放在别处,为了以防万一。我向他解释申请上诉的程序,但他早就一清二楚。我想你可以,就是……代表我进行游说,他说。我说,游说?好像我从没听过这个词似的。然后我就开门送客。工作日的某个晚上和每个周末,我都会回家陪妻女,给她们带些小礼物。我的妻子有着做灵恩式祷告的习惯,鬼知道那是什么,我至今都没搞明白。我的长女有副大骨架,勤奋好学,照顾起妹妹们游刃有余。我跟着车里的收音机唱歌,欣赏起云块之间斑驳的一抹抹蓝,并对群山、草地和一片片沼泽地致以生动活泼、不偏不倚的问候。我回忆起她身体的曲线,纤细的四肢,睡眠中起伏的胸脯,以及挥之不去的声音。我给她买手链、项链、手袋、鞋履、内衣;我给她钱;我带她去巴黎和威尼斯。我为她丧失理智,迷失自己,进入忘我状态。

在恋爱方面我只是个门外汉。我试图让她辞掉工作,因为我不愿去想她在招待除我之外的其他人,去想他们观赏她,将汗津津的小费塞进她的手里,触摸她,嗅闻她,捏着他们的粗嗓音尖声提要求,厨师、男服务生、油腔滑调的经理朝她抛媚眼,街上所有人都盯着她看。我想让她出现在我公寓里的沙发上,静静为我等候,身上不着一缕,唯有面前的壁炉投射出的一圈火光。我尝试告诉她我的生活是怎样的,我为了成功,为了赚钱,为了达成特定目的所背负的巨大压力。我告诉她,我可以金屋藏娇,至于多久,完全随她的意愿。金屋藏娇?她问,这是什么意思?占有我吗?我说,不,不,就是做一些事让你生活得更容易些,在镇上一块不错的地段为你安排一间公寓。我可以给你钱,定期给一笔零花钱,随你自己花,你不需要付房租,给自己买些好东西。你也可以跟我一起住在这间公寓里。大多数晚上我都在。耶稣,她说,我原来并不相信存在你这样的男人。我以为像你这样的人都是虚构的。我不确定她这么说是褒还是贬。

我开始坐在汽车里监视她,车就停在她所在房屋旁边的码头。那是一栋乔治王朝风格的红砖屋,被改为卧室兼起居室,我窥视她是否一个人上班,一个人下班,看能否抓到她撒谎的把柄。过了大概一个多星期,我见到她同一个穿紧身黑色牛仔衣、白色运动鞋和白色T恤,皮肤黝黑的瘦高年轻人牵着手,他长着虬结的肌肉,一副自以为是的模样。我紧紧握住方向盘,指甲掐进皮套里,留下细小的凹痕。我听到一个声音冲口而出,那是一种喘不过气来的呜咽,这是我记事以来,自从敬爱的哥哥的葬礼之后,第一次感觉到眼泪刺痛了眼眶。我,一个开咨询公司,拥有会计执业经验、房地产投资组合、一辆新捷豹以及可靠妻女的身价不菲的中年男人,发现自己打开捷豹的车门,踏上步道,将一只手放在码头的石墙顶部,呆立着去倾听河水低语,它在说,你这个傻子,你这个傻子,你这个傻子。

我发现自己来到她的门前,疯狂地敲门。门被那个异域长相的年轻人打开,他一边挠痒痒一边观察我。我说,*他妈你**是谁?他带有西班牙或葡萄牙的口音,反问,我他妈是谁?应该是*他妈你**是谁?她突然出现在他身后,面有愠色。她穿着一件长T恤,印有邦·乔维和一个长发男人的头像。她说,没事,哈维尔,这是我的男孩。她冲他瞪大眼睛,仿佛在说什么也别说。哈维尔扭头看向我,噘起嘴做了个不屑的表情。他上下打量一番后说道,他是个男孩吗?他放声大笑,同时摆弄着蓝色三角裤里的*处私**。我突然跨进门,挥拳出击,哈维尔向后躲闪,咧笑依然挂在脸上。他的臂展很长,出拳极快,给我的太阳穴和腹部一顿猛揍。我开始呼哧喘气,突然陷入劣势,随后就向下摔去。她在尖叫,上帝啊,哈维尔,住手,快他妈住手,约翰,别他妈来烦我了。她将我推出门外,猛地关上门。我站在那里像孩子一般哭了很久。然后我驾车回到公寓,炉火的余烬依旧温暖。我好奇于自己过去没发现的事实,那是我尚未认清的部分自我,我的天性原来如此鲁莽,如此晦涩难解。我的一切通奸行为就止步。

《圣经》 里说,不可杀人。这一带有倾向性的译文由一个放任自己的母亲被杀,由此登上王位的男人所批准。这个男人认为自己的加冕具有神圣性。杀戮是一个过于宽泛的词。上帝在西奈山上说,瞧,得撒 [6] 。①不可杀人。我认识一个人,他一只手的指节上全部文着爱,另一只手的指节上全部文着恨,其手腕上有一串小点,是为他被判罪的次数计数。我认识一个认识这个男人的人。这第二个人我是在一天傍晚于补鞋匠店铺外的街道上偶遇的。当时店铺已经锁好门,拉上百叶窗,通往我住处的临街窄门开着,楼梯脚的偏狭门厅里码放着一堆煤球、一袋木炭、一两袋煤块,因为那个冬天我总感到冷:我似乎无法让自己或是我空荡的公寓暖和起来,我似乎处于失魂落魄的状态。我交给那个认识指节刺青男的人一个塞满钞票的信封,那是我将请他的朋友出手帮忙所付的报酬,我需要他会一会那个年轻的伊比利亚人,挫挫他的锐气。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至今记忆犹新,似乎它真实发生过,就发生在昨天。梦中我行经约尔阿拉拉墓园,然后下山朝码头走去。此处的土地无论在多么晴朗的日子里,依然笼罩在一片灰暗中,这和波光粼粼的湖水形成强烈反差。也许天空万里无云,阳光灿烂,但岸边污浊的泥沟和潮湿的褐色芦苇却带入一抹晦暗的色调。道路一旁成排的参天常青树延伸到码头,并将得不到阳光的地面包围起来,仿佛土地吞噬并阻绝了光线,而湖水却赋予阳光勃勃生机。

我在路边一间屋子的门前停好车,那是一间长排平房,有人在花园里宴饮。虽然看不见演奏者,但有音乐声传来。一个女人转向我,眼神中透着悲伤,说道,一个孩子不见了,一个小男孩,来自这个家庭。我的眼睛从她身上移开,看到派对上的所有宾客都在道路和码头上四处奔走,呼喊他的名字。他们望向水下,在芦苇荡、柳树下的灌木丛,以及跳水板周围搜寻,甚至跑到岩石边和斑驳破烂的船屋一侧查找。我走上与湖岸滩地毗邻的车道,远离大路、码头和焦躁的人群,沿着我们还是小孩时总是挑选的禁忌路线寻找。我的视野里出现了一片小小的卵石河滨,坐落在岸边一个缓坡的尽头处,这里只有为数不多胆壮气粗的人才知道——几乎完全被一根枯死的白蜡树树干遮住了。一块沙堤形成柔软的步道,脚底传来温暖的舒适感。它将那些警惕性不高的人由浅水区引向开阔的水域。离岸没多远,脚下状况变化莫测:某些地方,河床陡然变深,泥沙跟着狡猾的水流和看不见的涡流移动。芦苇荡对年轻的探险者来说充满诱惑。水草如同隐秘浅坑里的一窝窝蝰蛇,伺机而动。我就是在那里看到了那个孩子。他涉水而行大约二十码,肯定是从沙堤滑入了深水域,然后被水草缠住。他的脑袋刚刚顶破水面,绝望地起伏着,因为他试图从水草的缠绕中挣脱出来。我只能辨认出他的眼睛,在惊恐中瞪得大大的,微小的浪花拍打着他的脸颊。我听到他又呛又咳,透不过气来,然后灌下很多水。虽说他肯定听到父母和其他人在湖岸的拐弯处呼喊他的名字,但他的氧气不足,无法大声求救。他用一只手疯狂划水,尽量让身体浮起,另一只手肯定是伸到下面对付死死缠在腿上的结。我判断他的生命最多只剩一分钟了。他的手臂很快就会精疲力竭。那些致命的浪花——绝大多数是他自己制造的——将很快填满他的肺部。

梦境中,我紧紧贴着一棵古老的白蜡树的冰冷树干站立,藏身在泥泞湖岸的斑驳阴影中。我看着一只蜉蝣停在树叶上,用它永恒一天中的几秒钟来歇口气。我琢磨着蜉蝣突然之间的静止不动,与此同时,呜咽声和水声都从我的脑海中远去。当它重新飞回参天大树的林冠时,我站在树荫下眯眼观察着水面跳动的光斑,发现我已经看不到他的任何踪影了。我从藏身处飞奔过去,将浅水区搅得浪花四溅,我下潜,浮起,不断呼唤。那些声音仍旧喊着他的名字,他们有些在叫爱德华,有些在叫哈维尔,有些叫的是约翰。我抓住眼神涣散的男孩,将他托出水面的同时,也将水草从他的腿上扯了下来,然后将他抱在胸前。他的脑袋向后仰去,四肢无力地耷拉着。他的嘴唇青紫,面色苍白,张开的嘴角流出细细一溜湖水。他的眼白上只留下一弯新月形的瞳仁,我将他放在岸边枯芦苇形成的软垫上,嘴对嘴做人工呼吸;吹三口气,然后按压胸部三十次,反反复复,一边数数一边呼唤他,努力将脏水从他体内压出来,使他的心脏恢复跳动,让他起死回生,弥补我的所作所为。然而时间是单向的,当我首次发现他时,除了观察那只蜉蝣静止不动的画面,并没有用任何行动填补那空白的时光。他还是一动不动,看来再也不会动弹了。我灵魂中未遭玷污的那一小部分如今也变得肮脏,地狱的大门为我敞开,并向我发起召唤。我浑身湿冷地醒过来,大口大口喘气,面朝双人床伏卧着。在听到新闻以前,我已知晓自己的可怕行径。

几星期后,我不得不去布鲁塞尔,我们的飞机在暴虐的天空中穿行。飞机的发动机或者电力设备出了故障,不再运作。机舱失压,氧气罩全都弹出来,像黄色的绞刑架在人们眼前晃荡。飞机上下颠簸,随后开始以骇人的角度俯冲。乘客们抱作一团,哭声四起。有人在大声祈祷。一个婴儿因为被他吓白了脸的母亲抱得太紧,尖声嚎哭起来。驾驶员嘈杂的指示被忽略,淹没在恐慌的人声和过载的涡轮尖锐的嘶鸣中。而我岿然不动,看着眼前的面罩翩飞。我想我正面露微笑。过道对面有一个男人,你可能会说,他跟我一般年纪,同样视死如归。我们登机时相互点头打过招呼,我望向他,机舱外高速流动的空气尖啸着刮过倾斜的机翼,头顶的行李架不约而同地弹开,外套、包、瓶子、一盒盒香烟一股脑倾倒下来,砸向乘客和空无一人的过道。他也在微笑,并以轻柔、清晰的声音在说话,尽管有周围人群的歇斯底里,我轻易便听到他在说,你知道,不会感到痛苦的。如果我们坠落,我们会脱水。脱水。他的眼睛再次从我身上移开,然后伸出右臂,去安慰身边的一个人。那人坐在窗边我看不见的位置。

我感到十分平静,期待自己雾化成水蒸汽,释放到空气中。飞行员救起了生病的大鸟,伴随着一声恐怖的哐当,飞机终于成功降落。不管之前涡轮发动机出了什么故障,它竟及时恢复了运转。突然的下降让一些人耳膜破裂,硬着陆又让一些人的肋骨折断,还有四处飞舞的免税物品造成某些人身体挫伤。零星的几个暮年老者需要手扶物来支撑,还因为受到惊吓需要氧气瓶。护理人员在堆积杂物的过道里择路而行,检查并照顾伤员,然后才允许乘客在浸满汗水的坐椅上稍事活动。消防车和救护车纷纷集结,在我们身下缓缓绕着圈,因为数量过于饱和而显得沮丧,一个个都像是被取消了比赛的拳击手,在空荡荡的拳台上做着出拳练习。那个男人没再对我说什么,但在我们撤离之前,他以一种我看不透的表情望向我。他拥有一双我平生所见最蓝的眼睛。

机长恪尽职守地站在靠近出口台阶顶部的隔板旁,面容窘迫。他看起来过于年轻,无法胜任任何指挥工作,更别提为一飞机乘客的生命保驾护航。下飞机前,女人们纷纷拥抱他,她们喜极而泣,一颗悬着的心放下后,兴奋与难受并存。面色苍白的男人们双手捧起他的一只手,他站得笔直,脸上挂着笑容,既感到过意不去,又十分尴尬。他的左右两侧站着一对头发蓬乱的美人。我回头,并没有看到跟我说话的那个男人。我不知道他是否是我幻想出来的。至今我都在好奇。我走出机舱,经过机长旁边时,一点也没向他表达感谢。那天,人们感觉自己欺骗了死神。但对我来说,事情截然相反。

噢,我的上帝啊,我诚心为冒犯了您而感到抱歉,我憎恶自己犯下的一切罪过,因为我既畏惧失去天堂,又害怕地狱的痛苦折磨,但最大的原因在于它们冒犯了您,我的上帝,您一切都好,配得上我全部的爱。

[1] 艾德是爱德华的昵称。

[2] 基督教十诫中,第三条为 “不可滥用上帝之名”。

[3] 轻点一侧鼻翼的动作在英国、马耳他或意大利部分地区十分常见,意为“秘密”。

[4] 原文是lobby。

[5] 西班牙拱门坐落于爱尔兰城市戈尔韦,于1584年由威廉·马丁(Wylliam Martin) 建造,用于保护码头上的商船不被抢劫。

[6] 得撒 (Tirzah) 是 《圣经》 中的古代迦南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