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7岁的孩子问什么叫“极为好色”和“贞洁”,父母应该怎样回答?
如何告诉青春期的女儿,不必追求像Angelababy那样瘦而减肥,也不必追求“网红脸”去整容?
这些是性教育吗?当然!但又涉及父母的价值观、道德观,以及想给孩子建立怎样的爱情观、价值观……
性教育老师、全国唯一一个为特殊人士提供综合性教育课程的NGO“爱成长综合性教育课堂”总干事胡敏婷会告诉你,一些社会问题归根结底更是性观念、性教育问题。“*行为性**是个人隐私,但性观念其实是价值观、思维方式、行为方式和社会关系。”
仔细梳理很多社会热点事件,会发现后面折射的其实是当事人的性观念:如何看待性、如何看待自己、如何看待异性以及两性关系。
特殊的课堂
为了一颗糖,孩子唰地脱掉裤子
“给你一颗糖,让我摸一下你的小屁屁好不好?”助教拿着糖凑近教室中间的孩子。
每周,“爱成长”在广州市少年宫和商贸旅游职中都有固定的、针对特殊孩子的性教育课,他们面对的有心智障碍的孩子,以及他们的家长。
课堂上,每个学生都要经过这样的训练——对不是父母或父母授权的医生、那些试图触碰自己的隐私部位的人说“不”,迅速离开,并将情况反馈给父母、老师或穿制服的人。课程结束后,测试会升级。但在这一环节,平时嘴上还说着“不可以”的孩子,在一颗糖的诱惑下,“唰”地一下脱掉了裤子……
课后,一名自闭症男孩的家长来问,是否有*片A**可以教儿子*慰自**时,胡敏婷会觉得“太好了”。 “*慰自**的话题,普通孩子家长很难接受,但特殊孩子的家长开放多了。因为他们明白,自己的孩子可能很难走入恋爱或婚姻关系。”
在教学过程中,胡敏婷发现,家长们有两个极端,“开始是问怎么杜绝,后面逐渐明白,杜绝是不可能的,面对的问题是如何让孩子明白只能在隐私场所做。”
什么是隐私部位?什么是隐私场所?什么是公共场所?这些问题对普通人来说不言而喻,但要让特殊孩子理解却是个艰巨任务。
“特殊孩子知道麦当劳是公共场所,却不知道星巴克是公共场所,所有的公共场所共性是什么,需要大量的复述,才能渐渐明白。”
一堂性教育课,10个孩子,但效率极低。毕竟,老师跟孩子在一起的时间是有限的。这也是为什么“爱成长”的课程除了教育孩子,逐渐转向培训家长,“教给家长方法,让家长在生活情景下,去教孩子,不断重复。”
入行到单飞
师从美国专家,系统学习性教育
胡敏婷是地道广州人,来自一个开明的大家庭,她管老妈叫宽姐,老豆叫肥佬,还有妹妹、外婆、姨妈、舅舅……一大家子周末必定饮茶、聚会。全家都知道她是做性教育的,但没人大惊小怪。
家庭的开明程度让她自己都觉得惊奇,她曾专门问过父母,“你们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吗?不觉得丢你们脸吗?”老豆霸气回应:“是你做又不是我做。”
开明的家人是她从事这一行的重要支持,“起码不用面对两个身份的分裂,要应付爸妈”。
32岁的胡敏婷自从毕业以来,从没投过求职简历。大学读经济管理,因为厌烦朝九晚五的工作,她早早就谋划好了工作——在一家为特殊儿童家长服务的NGO实习,做特教助理。第一个任务是帮助一名小学一年级自闭症孩子融入公立学校环境,接他上下学,和他一起上课,设计各种互动活动,让他和其他同学玩到一起。
她很好地完成任务,并因此接到另一份工作offer。2009年10月,胡敏婷成为少年宫特殊教育中心的性教育项目助理。
此时,美国最大的性教育机构Planned Parenthood的专家葛兰·昆特(Glenn S Quint)到少年宫开课。胡敏婷作为学徒,2年间跟随他四处上课,系统学习性教育。
她发现美国的性教育课程非常系统,6-18岁,有着严格的阶段性内容区分,并在课上有很多沟通、体验和互动。葛兰去盲人学校讲人体生殖系统,让学生摸自行车轮胎理解阴道;讲解卵巢时,则让大家摸杏仁,并解释说“就像杏仁那么大”。讲解女性子宫时,他会给学生一个雪梨,但是是倒着的。
跟着昆特,胡敏婷从一个害怕在人前讲话的人,逐渐成长为一名性教育老师。
胡敏婷27岁时,她决定辞去工作,开始尝试带着性教育项目单干。
辞职初期,她单枪匹马和少年宫、华师谈合作,得以共同培养华师第一届特殊教育系的10名学生,在此基础上,并促成了她成为大学公选课讲师。
整个2013年,她只有在少年宫兼职项目主管的收入。2014年,她成功拿到基金会资助,解决了自己的基本工资和社保问题,又在华南师范大学开了性教育公选课。2015年,她发起的爱成长综合性教育课堂完成注册。至今,她作为总干事,已经有了包括兼职和实习生在内的十来人小型团队,全年完成近50万的性教育项目。
如今,她一年到头都在出差,奔波在全国各地,给特殊孩子的老师父母做培训,教导他们如何给孩子进行性教育。她引用电影《肖申克的救赎》里的话来形容她的职业和状态——“世界上有一种鸟儿是永远也关不住的,因为它的每片羽翼上都沾满了自由的光辉。”
什么叫爱?给予对方最大的自己思考和选择的可能,才叫爱。
信息爆炸的时代,孩子们其实有大把渠道了解“丰富”而“前卫”性知识,
他们更需要的是价值观和责任感的引导,
“我们需要给孩子传递一个‘为自己的身体负责’的意识。”胡敏婷说。
(上接A06)
什么是性教育?
性是价值观
当7岁的孩子问什么叫“极为好色”和“贞洁”,父母应该怎样回答?
如何告诉青春期的女儿,不必追求像angelababy那样瘦而减肥,也不必追求“网红脸”去整容?
如何告诉“油腻男”,饭局上的女人不是菜,也不是饭后舞?
如何让大众理解,婚闹、习俗不是性骚扰的“通行证”?
这些是社会问题,归根结底更是性观念、性教育问题。“*行为性**是个人隐私,但性观念其实是价值观、思维方式、行为方式和社会关系。”胡敏婷说,仔细梳理很多社会热点事件,会发现后面折射的,其实是当事人的性观念:如何看待性、如何看待自己、如何看待异性以及两性关系。
性是自我认知和思维方式
“为了让男友更爱你去做微整容?我一听这种话就没法活。”胡敏婷笑着翻白眼,做出痛苦的表情。
她曾把性教育课开进华南师范大学的公共课堂,成为选修课,希望以此影响未来的教育者们。
一名来上课的女大学生因为腿上有手术留下的很大疤痕,从来不敢穿裙子。“性教育课会讲到我们怎样看待自己的身体。譬如,很矮的孩子,如果家庭一直灌输,‘你这么矮,没人会喜欢你,找不到工作’,孩子的自尊、自信、自我接纳程度就会很低。”
胡敏婷回忆,这个女生一直很焦虑,害怕别人看到疤痕。接受完性教育后,“她整个心态不一样了,敢穿裙子,敢被别人正视。我有疤痕又怎样,这不是我的错,是手术导致的,这就是我身体的一部分,我接纳它。而且在其他事情上,她也更愿意跟人分享、沟通,整个人有了很大改变。”
这就是性教育中的身体意象,包含三点:一是健康最重要。“青春期的孩子减肥节食,当然不推崇。要让孩子明白,审美观是被传媒、时尚产业塑造的,明星跟普通人不一样,而且有团队支撑他们变成这样。”第二,改变可以改变的。不喜欢发型可以剪,不满意体重可以运动……第三,不能改变就接受。“有人天生就是肥胖基因,如果多少运动都没法改变,就接受,最大程度的自我接受。”
性是自我觉醒
胡敏婷常跟朋友感慨:“幸亏踏入了公益圈和性教育圈,否则也许跟大部分同学一样,必须要买房子、结婚、生孩子。”年少时,她也曾经以为人生只能这样过,默认社会规则。
学习性教育知识后,她独立、自主、自信,不再默认婚姻是必需品。“爱情也好、婚姻也好、亲密关系也好,没有也没关系,有就更好,但也只是锦上添花而已。”
踏入这个圈子后更是发现,“任何决定都是基于自己的选择,自己承担风险和责任,而不是社会认为你什么年纪该做什么事。而我的同龄人中,很多人没法脱离社会大框架去思考这个问题。”目前,她还没有决定是否会结婚。但对伴侣的要求很明确:“三观可沟通、可商量、可一起规划。”
性教育之困
在普通中小学开展比特殊学校更难
如今,社会普遍认同应该对孩子进行性教育。争议是:教什么?困惑是:怎么教?
“大多数人甚至学校理解的性教育都仅仅是器官名称、生理行为、防性侵。两*交性**往、建立价值观和建立责任感,基本都没有涉及。”胡敏婷说,现实生活中,在普通中小学开展性教育比在特殊学校开展更为困难。
她理想中的性教育课程是不同年龄不同内容,“在我们的课程单元里,会系统地进行身体信息、价值观的教育,再加上情景练习等内容,整个课程上下来需要10课时”。当她被邀请进入校园时,几天的课程通常被要求压缩成一场讲座。
“基本上我去每个地方上课,都会有人问男生女生是不是分开上。首先,我们的使命是致力于每个人都能获得必需的性知识和交往技能。现在很多学校都只开展面向女生的性教育,老师也会说男生女生一起上性教育课会让女生尴尬,但我会跟她们说,男生的妈妈是女的,他们以后的女朋友、妻子都是女的,所以他们有必要认识什么是月经、卫生巾,以及一些女性的身体与心理状况,学会在女性痛经时体贴女性。就算女生也有必要认识男性的身体,例如要知道阴茎、*丸睾**都是很脆弱的,绝对踢不得。”
综合型性教育VS禁欲型的性教育
胡敏婷的教案中,会谈及*慰自**技巧、避孕措施,甚至是同性恋方面知识。她主张综合型性教育。
“在美国,也有一种禁欲型的性教育,把婚前*行为性**负面化。然而却有统计显示,接受禁欲型性教育的人群当中,未婚妈妈的几率比接受综合性教育的群体为高。综合性教育除了介绍性知识,还强调恋爱和*行为性**的责任。当学生对*行为性**不再好奇,并意识到自己现时未必有能力去应对相应责任的时候,或许他会选择一个更为合适的时间去尝试*行为性**。但当学生对此一无所知,就很有可能出于好奇而去尝试。”
对男生,要教他们不做“渣男”
胡敏婷认为,“目前的性教育教女孩如何远离性侵害,通常是‘告诫’而忽略了‘赋权’。女孩一旦遭遇性侵,会怀疑是不是因为自己穿得少了、哪里做错了才会遭到伤害,甚至不愿告诉家人或报警。”
另一方面,面对男生的性教育却几乎没有,“没有人告诉他,怎样跟女生相处,怎样顾及女性感受,怎样不做一个施暴者。”
当网络大V、女权主义者动辄对某种男人冠上“渣男”标签时,胡敏婷也会为男性抱不平,“对男生不公平,我们的教育没有教过他怎样不做‘渣男’。”
人是被教育出来的。中国男性从小只被教育怎样更“爷们”,“但没有教育他们,怎样让女性感觉更好”。所以,当男人把女人当成饭局上的“菜”时,折射出的不仅是个人对性的态度,更是一代人缺失的性教育,“当他们说出这种话、做出这种行为时,都没意识到这是个问题,也不知道这是什么问题,甚至有的女人都没觉得不舒服。”
性教育的缺失,不仅仅是女性,还包括男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