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玲跟老李接到学校电话，说妙妙在学校出事了。
两口子赶忙请假跑到学校，原来她跟几个同学偷跑去老校区，那里有个破旧的篮球架，她们在底下玩的时候，架子倒了下来。
不过没伤到妙妙，学校里有个叫张萍的清洁工替她挡了。
两口子赶紧把妙妙训了一顿，然后掉头去谢张萍。
张萍的头被砸破了，她摆着手说自己不要紧，反而一个劲地安慰妙妙。
02
马玲心想，真是好人啊，自己头上在流血，还惦记着人家孩子。
她觉得除了医药费，得再多给点营养费表示感谢。
谁料张萍拼命摇头摆手，死活不肯收钱，动作大得让额头上的血又沁了出来。
马玲知道有人觉悟高，做好事不是为了钱，自己再坚持下去反倒显得俗气，就没再坚持，说回头让妙妙好好谢谢她。
这回张萍点头答应了，整个人也放松下来，让医生处理她的伤口。
03
妙妙是个活泼懂事的姑娘，她先是被老师批评了，然后又被马玲两口子训了一通，但还是笑意盈盈的跟张萍道谢。
她说谢谢你啊张姨，要不是你，我可要破相了。
张萍呆呆地看了她一会，才说，你长得这么好看，可千万不能破相。
妙妙见张萍不肯收钱，就自作主张，邀请张萍来家里吃饭。
张萍纠结了好一会，期期艾艾地问道，那，那你会做吗？
妙妙实话实说，我不太会，不过我会做凉拌菜，张姨你喜欢吃拍黄瓜吗？
张萍赶紧低下头，搓着衣角说不，我就是随便问问，我什么都能吃。
04
张萍不擅言辞，也很拘谨，进了李家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妙妙就带着她参观家里。
李家是幢自建的小洋楼，面积挺大，除了卧室，她还有单独的练琴房和书房。
在院子里的时候，妙妙说她小时候皮，爱爬树，有次从树上摔下来，胳膊磕破了。
老李心疼得要死，转头就把那棵树砍了，妙妙知道后又哭，老李没办法，又重新买了一棵栽上。
现在那颗树已经枝繁叶茂。
张萍面带微笑地听着，说你爸真疼你。
妙妙骄傲地说，当然了，他们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妈妈。
马玲见张萍对妙妙的事那么感兴趣，就问她是不是想自己的孩子了。
她听学校里的人提起过，张萍是外地人，孩子不在身边。
张萍握紧了筷子，低声说自己没有孩子，她跟前夫就是因为这个才离的婚。
马玲瞬间就懂了，很是同情，说你救了我们妙妙，要是不嫌弃，就把她当成闺女吧。
张萍激动地摆着手，那哪成啊，妙妙是个好姑娘，我，我就是个……
05
后来，吃完饭，她小心翼翼地提出，能不能看看妙妙小时候的照片。
妙妙的照片只有两岁以后的，马玲说家里遭过一次火灾，以前的照片都烧光了。
张萍仔细翻看了妙妙所有的照片，由衷地说，你们这么疼她，小姑娘命真好。
马玲乐呵呵地说我们就这一个孩子，不疼她疼谁。
当时马玲完全没往别处想，她以为这只是一个女人渴望孩子而不得时的真情流露罢了。
06
后来有次她出去办事，正好路过女儿学校。
马玲无意间发现，张萍竟然在跟踪妙妙！那熟练程度，不像是头一天了。
马玲当时寒毛都竖起来了，她突然想起张萍救妙妙那天，那里明明是老校区，她怎么那么巧出现在那儿？
还有，那天来家吃饭时，她对妙妙的事格外关注，有意无意地引导他们聊妙妙以前的事儿。
如果她喜欢妙妙，就凭她救过她，大可以光明正大地联系，为啥要鬼鬼祟祟地跟踪？
她脑子里闪过无数新闻案件，尤其那些拐卖妇女给山沟里人当老婆的，妙妙这个年纪，加上又单纯……她顿时打了个哆嗦，张萍想做什么？
07
马玲把这事跟老李说了，老李迟疑地说，不会吧，看着她不像啊？
马玲也犹豫，她不想以坏心思揣测他人，可事关妙妙安危，她不得不多心。
两人决定先不打草惊蛇，现在只是怀疑，万一弄错了呢？
老李去找警察朋友分析，朋友让他们先找个*家侦私探**，调查下张萍的人际关系。
结果，张萍连个手机都没有，每天除了在学校干活，跟踪完妙妙就回去休息了，这种行动轨迹不像人贩子。
两口子更纳闷了，就在他们打算直接去问个明白时，警察朋友打电话给他们，说张萍出事了，正在警察局。
08
张萍跟人打架了，不过是好事，见义勇为。
前段时间那个片区出现一个流氓，先后有几个姑娘都遭过欺负，流氓很狡猾，一直没抓到，没想到却被张萍碰上了。
警察说她像不要命一样跟一个男人拼，真不简单。
派出所想嘉奖张萍，她一个劲摇头拒绝。
从那之后，张萍就不再跟踪妙妙了，马玲把事情前后串了一下，跟老李说，她跟踪妙妙是不是防着那流氓啊？
老李也觉得有道理，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之前还怀疑张萍，就有些太小人之心了。
09
马玲是个爽快人，她觉得如果张萍真是在保护妙妙，那他们做父母的总要表示下。
张萍没想到自己跟踪妙妙的事儿被发现了，她很紧张，结结巴巴地说，听说那条路不太平，就想跟着妙妙，看着她到家了才好。
至于为啥跟流氓打架，不是她多有勇气，而是流氓在一天，妙妙就有可能遭遇危险。
马玲说，真难为你这么替我们家妙妙着想。
张萍突然露出一个苦涩的笑，把头深深低了下去。
虽说马玲真心感谢张萍，可她更疑惑了。
不过张萍没做任何伤害妙妙的事，她也不想寒了人家的心。
10
直到那天，张萍找到她，欲言又止地说，妙妙跟一个男孩走得很近。
马玲心里涌出一阵不快，这不仅仅是关心妙妙，而是想插手她的教育，作为妈妈，她不允许！哪怕救过妙妙也不行。
于是，她毫不客气地说自己会管，让她别操心。
张萍追上她，急切地喊道，妙妙妈，那个男娃儿不是好人，他会害了妙妙的！
马玲敷衍地说知道了。
她在教育上比较开明，知道少女时期喜欢个人太正常了，只要不过界，她是不会反对的。
但这个反应让张萍很不满意，跑到她面前拦住她，非要她表态制止妙妙跟那个男生的来往。
马玲直接黑了脸，她说我这个当妈的都不急，你急啥啊。
谁料张萍脱口而出，我怎么不急，那是我十月怀……
11
两人都愣住了，张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脸色大变，赶紧捂住嘴跑了。
马玲回去把这事跟老李说了，两人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担忧。
没错，妙妙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
当年他们结婚后一直没怀上孩子，各大医院都去看过，求神拜佛也做过，但就是没有好消息。
后来遇到两岁的妙妙，她被人扔了，扔她的不是亲爸妈，他们买回来妙妙，发现她有病，怕花钱就又给扔了。
马玲那时候已经三十五岁，再怀孕的几率也不大，就跟老李商量收养那个孩子。
两人把孩子送到福利院，走了正规程序把妙妙领养了回来。
后来去医院检查，不是啥大问题，治好了跟正常孩子一样。
为了怕孩子知道身世有想法，干脆把家也搬了。
他们一开始只是想有个孩子，好让家里不那么冷清。
可人心都是肉长的，日复一日的相处，亲不亲生有啥区别？
他们真心疼妙妙，妙妙也爱他们。
他们原本可以像天下任何一对幸福的父母一样，看着她长大成人，结婚生子，帮她带带孩子，然后圆满地老去。
可现在，张萍扔下一颗*弹炸**，说她是妙妙的生母！
12
马玲和老李坐不住了，他们跑去找张萍，想弄清楚她的目的，是不是要带走妙妙？
张萍苦笑地摇头说，不，我不会带走她，我也没想过告诉她真相。
马玲倒惊讶了。
张萍抬起头看向她，她这才注意到，张萍生了一双多么凄苦的眼睛，眼眶深深地凹进去，没有一点光亮，唯有说起妙妙时，才能有一丝涟漪。
她捂着脸说自己不配……
13
张萍自小在后母手里讨生活，养成了懦弱胆小的性子，又因为缺爱，所以旁人给她一点点好，她都视若珍宝。
她前夫就是靠一点点小恩小惠吃死了她。把她骗到手后就原形毕露，除了杀人放火，别的他都沾了。
张萍想分手回家，可后妈在她脸上啐了一口，说不要脸的东西，既然跟男人跑了就别回来！
她又羞又气，自己没本事，加上那男的又来哄她，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跟前夫回去了。
前夫脾气很坏，一言不合就打人，她实在受不了，就求同村的姐妹带她出去打工。
可前夫跑到她打工的地方闹，老板怕出事，就把她辞了。
为了防止她再跑，把她的身份证也收走了。
他们结婚好几年都怀不上孩子，前夫认为她有毛病，后来去医院一查，他自己先天性死精。
原本以为，前夫能就此消停，可非旦没有，还诬赖是张萍害他有毛病，打她更狠了。
14
张萍伤透了心，想离婚。
她一提离婚，前夫就拿刀去她娘家闹事，还威胁说，敢离婚，就杀她全家。
后母搂着弟弟哭着求她，行行好吧，别惹那个阎王！
张萍绝望了，命运仿佛没给她半点光明的出路。
但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前夫在酝酿更丑恶的事。
他竟然让他的兄弟跟张萍睡，直到怀上孩子！
张萍想吃药把孩子流掉，可前夫把她关在屋里，一会威胁，一会哀求，说孩子生下来，他就有后了，会对他们娘俩好。
她不信，可也抗争不了。
后来女儿出生了，前夫倒也稀罕了几天，也不再打张萍了。
15
尽管那孩子来得并不光彩，可毕竟是她十月怀胎的骨血，孩子也格外乖巧，张萍的心渐渐软了。
她满心以为，这辈子好歹有个指望了。
可快2岁时，孩子病了，医生说不算特别严重，但是需要花钱。
前夫怕花钱，再加上不是自己的亲生的，就拒绝治疗。
任凭张萍怎么求他都不同意，她倒是想借钱，可谁敢借给她？她只能偷摸打点散工攒点钱给孩子买药吃。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前夫竟然把孩子卖了！
前夫想用同样的方法让张萍再生一个。
孩子被卖，她心如刀割，如今他又要逼她做那样的事！
16
这一回，张萍豁出去了，她把前夫砍了。
她本想大家都不要活了，反正她这辈子也没啥盼头了。
可她平时胆小惯了，下不了死手，只把人砍伤了。
好在，前夫怕她再下黑手，便同意了离婚。
从前夫那里解脱后，张萍就一直在找女儿。
但前夫死活不告诉她卖给了谁，她自己又没本事，加上李家搬走了，她找了好多年，才打听到妙妙可能就是她女儿。
于是，她去学校当清洁工，趁妙妙上体育课换衣服时，确认了她身上的那块胎记跟她女儿的一模一样。
她没敢认妙妙，只是悄悄的跟着，看到她有危险，第一个冲上去保护女儿。
张萍本来打定主意悄悄看看女儿就好，可当她有机会进入妙妙生活的家时，她没能控制住自己。
她想知道这十几年来，妙妙是怎么过的，她没能参与她的人生，希望好歹能看一眼。
那次也让张萍看清了李家两口子对妙妙有多好，包括他们家稳定的物质条件。
她虽然想妙妙想得心口疼，可得为孩子的将来着想，扪心自问，如果跟着她，妙妙能有单独的琴房和书房吗？光那架钢琴就好几万。
张萍苦笑，她不能，她支撑不起妙妙的未来。
她对马玲和老李说，你们放心，她的爸爸妈妈只有你们，不会有别人。
17
对于张萍的过去，马玲又怜又恨。
妙妙是张萍的亲生女儿，孩子就在眼前，她能放得下？
张萍看出了他们的担忧，站起来转了一圈，说，你们看看我这个样子，丢人吗？
她这辈子无能又窝囊，有这样一个生母并不光荣。
再说，让妙妙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又有什么好？那么混乱又羞耻的过去她一个人承受就够了，就让妙妙以为她是李家捧在手心里的珍宝吧。
别让过去毁掉她的幸福。
张萍向马玲哀求道，我这辈子就是早早吃过男人的苦，所以才那么着急，怕她……
说着她就哭了。
马玲叹了口气，说她知道了，会跟妙妙好好谈谈，不会让她走错路的。
张萍恨不得给她跪下，被马玲拉住了。
她抽着鼻子说，她可以发誓，也可以写保证书，保证永远不告诉妙妙真相。
18
马玲没让她发誓也没让她写保证，她说只要你不暴露出，就还是妙妙的恩人。
她有她的自私，养了十几年的女儿，当然不想中途冒出个人来跟她抢母亲的位置。
她刚刚还在心里盘算，但凡张萍露出一点想告诉妙妙的苗头，她一定会带着妙妙继续搬家，她的女儿，就该无忧无虑娇养着长大！
张萍却离开了。
先前是她贪心，想多看一眼妙妙，所以留了下来，现在被马玲他们知道了，她怕他们心里膈应，万一在妙妙面前表现出来就不好了。
马玲知道后，跟老李说了一句，是个傻女人啊……
19
再次听说张萍的消息是几年后，她得了绝症，没几天活头了。
马玲知道后，犹豫了几天，还是去看了她，她想劝张萍再好好治治，说再过几年妙妙就能结婚了，还能看着她有孩子呢。
张萍萍摇摇头说，你帮我看就好了。
马玲看着她那张脸，明白是劝不过来了，她这辈子受了太多罪，唯一的盼头就是妙妙，知道她活得好以后，那股气就泄了。
张萍走前说不用告诉妙妙，省得她起疑。
平静了二十年，别生波折了。
张萍就这样走了，走的很安心。
20
第二年清明节，马玲问妙妙，她还记不记得张萍？
她说记得啊，张姨还救过她。
马玲告诉她张萍去世了，要不要去祭拜一下？
妙妙答应了，还在墓前念了一段临时学来的经文。
她说张姨你走好啊。
她的祷告很认真，面容悲悯，声音虔诚。
是一个善良的好姑娘！
马玲伤感又有些骄傲地想，这是地下那个女人生出来，却是我养出来的好女儿！
于是她问妙妙，能不能在这儿喊一声妈？
妙妙以为马玲在向她撒娇，很痛快地喊了一声，妈！
马玲只是笑着，没有应，这一声，她希望地下的张萍能听到，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