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浪闻莺,南宋时是西湖的十景之一。
提及柳浪闻莺,人们大多会想到西湖东南隅湖岸上的那个大公园。
其实,南宋时期的柳浪闻莺,远不止这二十一公顷的地儿;北起古涌金门,南至古清波门,东到巍峨的大城墙,西边西湖水中的柳州、小瀛洲,都是它的地盘。

古杭州有十大城门,涌金门为西城门之一。
五代天福元年,吴越王钱元瓘引西湖水入城,在此开凿涌金池,筑此门,门濒湖,东侧有水门。
涌金门,在杭州城和西湖水交界处,门的一边,是水波浩淼的西湖,门的另一边,是 连甍接栋的市集。于是,涌金门上的一幅楹联便曰:“长堞接清波看水天一色,高楼连闹市绕烟火万家”;老百姓则戏称“涌金门外划船儿”。
那时,涌金门外有个小洲,叫“柳洲” 。 “柳洲”,是人们弃岸登船的地方,人们出去*行游**、劳作、上香,全在这里上船。
元曲名家张可久在《寨儿令•九日登高》中说: “过柳洲,唤兰舟,长空雁声啼暮愁。”同是元代戏曲家的睢景臣在《耍孩儿·咏西湖》中唱道:“步芳茵近柳洲,选湖船觅总宜。”
明万历年间,人们索性在洲上建了两个亭子,一个叫“柳洲亭”,另一个叫“问水亭”。
“问”,即是“寻”,“问水亭”,便是“寻水亭”;你若见到亭子,也便看见湖水了。
“问水亭”外,就是泊船的码头。

那时,柳州上高柳长堤,楼船画舫会合亭前,朝则解维,暮则收缆,一天到晚热闹喧天。有诗《柳洲亭》曰:“谁为鸿濛凿此陂,涌金门外即瑶池。平沙水月三千顷,画舫笙歌十二时。
两亭后来均毁于兵燹。
后来,人们在“问水亭”原址上建了关帝庙,但仍是指鹿为马,将这庙叫做“问水亭”。
再后来,关帝庙亦倾圮,人们便又建了一座新的“问水亭”。
亭西向临湖,钢筋混凝土结构,十二柱四方单檐攒尖顶,南北两翼各接一条长长的走廊。亭上的篆书楹联,还是那句话——“平沙水月三千顷,画舫笙歌十二时”。
今年三月的一天,我又站在了曾经是涌金门的那个地方,遥望着浩淼的西湖水。
游船实在太多,手划的摇橹船,三四米长,船头船梢稍微翘起,船中间搭起了竹编的棚子,棚子下摆上了两张桌子和一些椅子。近看时,这些摇橹船简直就是浮在水面上的大饺子;而远望时,却像一片片飘摇在风中的枫叶。

有些大船,是白墙黛瓦的“江南民居”,停靠在岸边时,以为是建在水中的高档餐饮酒店。
顶级休闲观光船十分豪华,有上下两层,船里面亮瞎眼的宫灯,照射在舒适的座位上,你可以一边看景一边吃饭,当年乾隆爷在杭州游西湖,也未必有这么大的排场!



既是叫“柳州”,柳树肯定不少。宋朝越州的府僚诗人施枢有诗《涌金门外》云:“柳丝舞困起炊烟,罗绮相催欲上船”;元朝的官员贡性之在《涌金门见柳》中则曰:“涌金门外柳如金,三日不来成绿荫”。
湧金门,就是湧金池。

涌金池原本是连接西湖和运司河的小河,吴越王时,凿作水门。后唐清泰三年,水门改称为涌金门;水门上的水闸,称涌金闸。
这地方很牛,曾经从湖底涌上来过一头大金牛。

相传在汉代的时候,西湖的湖底有一头金牛。每当湖水干涸时,金牛就从湖底涌现,张口吐水将湖填满。
当地官员听说湖底有金牛,就想抓住它,讨皇帝的欢心。
他们命人抽干湖水,现出金牛,又纷纷下湖抓牛。金牛大怒,张口吐水,淹死了这些作恶的地方官。
从此,西湖水不再干涸,但金牛也再没出现过。
湖水里到底有没有金牛,姑且不说。倒是有一件事,像是真的。

在《水浒传》第一百十四回中,写的是“宁海军宋江吊孝 涌金门张顺归神”,这个涌金门,便是柳浪闻莺的这一个。
张顺有一身好水功,在梁山好汉中坐第三十把交椅。他生得肌肤如雪,在水中游移如白条闪现,故人称“浪里白条”。
宋江攻涌金门不下,张顺便“欲从湖里没水过去,从水门中暗入城去,放火为号”,而后张俊“便可进兵,取他水门”。
张顺来到了涌金门,被人发现后潜入水底,来来往往几次,都被人发现。四更将及天亮时,不得已而上城。谁知才爬到半城,“城上踏弩硬弓、苦竹枪、鹅卵石,一齐都射打下来”。可怜张顺,“天数尽时无可救,涌金门外已归神”。
然而,人们似乎并不甘心,在后来宋江率领众人攻破城池的时候,方腊的儿子方天定从南门出来,张顺的灵魂便附着在他哥哥张横的身上,亲手劈死了方天定,又和宋江说明并道过别,这才歇心。
可见这些梁山的好汉,可真是“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
人们敬重张顺英勇,都来祭祀;于是,“涌金门外归神处,今日香烟不断头”。
南面的清波门,在南宋时也是西城门中的一个。因门濒临湖面,故取“清波”之意而名之。因有暗沟引湖水入城,俗称暗门。
旧时,清波门一带,诗人、词客、散文家、画家云集。北宋词人张先,南宋学者周辉、南宋词人周密、南宋四大画家之一的刘松年都曾结庐与此。
旧时杭人烧饭煮茶多用木柴和木炭,清波门通南山,山民时常挑柴进城售卖,"清波门外柴担儿"就成了清波门外独有的景象。
明清时期,清波门是城西南的人们出入的唯一通道。

清末民初,又有了"清波门外马保儿"的说法。"马保儿"就是养马、租马、陪游客遛马的人。这不仅是因此处为坐轿骑马游览西湖的通道,也是清朝后期,对崇武善骑的八旗子弟的激励。

辛亥革命以后,在轰轰烈烈的拆城筑路过程中,清波门也被毁掉了。但后来的人们,还时不时地咏颂高翥的《春日湖上》,从中体味清波门昔日的光景:“清波门外放船时,尽日轻寒恋客衣。花下笑声人共语,柳边樯影燕初飞……"
距离清波门遗址不远处,是现在的柳浪闻莺公园。开阔的大门,门头乌黑色的牌匾上闪烁着四个大字——柳浪闻莺,字是亮眼的金黄色,草书字体,看起来活络得很,如莺歌,似燕舞,是文坛巨擘、曾经的化部副部长周而复撰写的。

从通透的大门外,可以瞥见里面一排排的柳树,很整齐。
进了大门,就满眼皆是绿色了。
正中间的四排柳树,把脚下的路分成一大两小三条。
树很高;树干直直向上,然后斜长很多枝杈来;树顶上嫩绿的枝条,从高处纷纷扬扬地披洒下来,轻得像烟,薄得似雾。

公园的中部,是闻莺馆,双层,白墙黛顶,飞檐朱柱。檐下设前廊,很是宽敞。廊内挂有笼鸟,廊外是青石板铺设的平台,围以镂空的石板栏杆。

距闻莺馆不远处的大树丛中上,置有巨型网笼“百鸟天堂”。
每次打这儿路过, 总是听到百鸟齐鸣、婉转不绝于耳。

最叫人流连忘返的,当属馆前一万平方米的大草坪。草坪面向西湖,濒湖处筑宽敞的园路,路旁植一列整齐的垂柳;透过垂垂的柳幕,西湖水光滑如镜,三潭印月、苏堤、孤山隐约可现。


草坪的南侧,有一片高大的乔木树林;树木四季常绿,与与草坪、柳岸和湖水交相辉映。
草坪北侧,是御碑亭,里面立着的是康熙御题的柳浪闻莺景亭碑。

康熙和乾隆这爷孙皇帝俩都喜欢游江南。1699年,康熙南巡杭州时,曾为“西湖十景”题名,并刻为御碑,分别立在十个景点边。
后来,乾隆到杭州,就给每个景点题诗。乾隆这十首诗,就刻在相应的康熙御碑背面。

御码头
当然,乾隆也为“柳浪闻莺”赋诗一首——“南渡宋家忘北金,相于丝管乐春深。新莺百啭非无意,河北由来有故林。”
闻莺馆东面有“友谊园”,园内的“樱花草坪”上,矗立着一座石碑,上书“日中不再战纪念碑”。草坪上十分静谧,四周被密林所包围。这里最热闹的是早春时节,草坪上的一百多株樱花树和遍地的海棠树,开成了花的海洋,总是吸引不少人在树下徜徉嬉戏。

公园的北部,是钱王祠。祠外是江南私家园林风格的庭院,名“聚景园”。



聚景园,在南宋时是皇家的御花园。当年宋高宗赵构主动禅位与养子宋孝宗赵昚,自己退居德寿宫,安安稳稳当了太上皇。赵昚心存感激,以侍奉太上皇出郊游湖的名义,兴建了这座临安(古杭州称“临安”)最大的湖畔御花园。
宋亡后,聚景园荒废,徒留下一片哀怨与忧伤——“流莺不解*国亡**恨,犹傍南园弄巧声。”
清康熙三十八年(1699年),园子又因康熙帝巡游西湖而复建。
现在的聚景园,园内亭台楼榭,假山泉池,小桥流水,矮墙漏窗,奇花异草,各据其位,合为胜景,全园曲径通幽,果然是皇家园林的风范。
柳,是园中的主角。
柳浪闻莺公园里的柳,自然也有其不一般之处。

桥边植柳,叫柳浪桥;湖边植柳,植浣沙柳;路边植柳,柳荫夹道……更有一大块草地上植满柳树,那鹅黄嫩绿的柳叶,便似乎一阵又一阵地散发出柳烟,氤氲漫漶成一片!
园里的柳树,皆特色树种,有柳丝随风轻飘、如烟似雾像贵妃醉酒者,有枝叶细微茂密、蓬乱成一团像狮子头者,有拂于水面、专心致志如西施浣纱……名醉柳、名狮柳、名浣纱柳……垂柳自然是最多的,它总是不断地低垂下来,亲吻着脚下的土地,缠绵悱恻!

据说,在这公园里,有500多株柳树。微风徐来,长长的柳枝随风起舞,似阵阵柳浪;黄莺可真是鬼头,它们总是藏在高高的树上,我只闻得它们的叫声,可从未见到过它们的身影。

每次在园中散步,这,总会在心中勾起丝丝缕缕的惆怅和忧伤。
是什么原因呢?自己也说不清!大概是因为在古诗中,柳的意象太多、又太不普通,诗意又太过情思缠绵;当然,这也可能仅仅是个外因而已!
柳,谐音“留”,古人习惯于以柳赠别。

唐代作家刘禹锡的《杨柳枝词九首》最直观,他说柳树:“长安陌上无穷树,唯有垂杨管别离”;他说柳花(柳絮):“春尽絮飞留不得,随风好去落谁家?”
看见柳叶愁,看见柳丝就更愁:“人言柳叶似愁眉,更有愁肠似柳丝。柳丝挽断肠牵断,彼此应无续得期。”

最凄惶的,要数李白的《忆秦娥·箫声咽》:“箫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秦楼月,年年柳色,灞陵伤别。”
柳永,也是以柳言愁的高手,他在《雨霖铃》中自语道:“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
偏偏是那些文人雅士,极喜欢在这园中安家。
园南隅的“句山樵舍”,是清雍正年间进士、文学巨匠、著名学者陈兆仑(号句山)的旧居。

能让人们不断惦记着这个老宅的,不仅仅是陈句山,还有在这里生活长大的陈端生。她是陈句山的孙女,一个幼年能诗,学识出众的女诗人。
她的七言排律长篇叙事诗《再生缘》,讲述元成宗时尚书之女孟丽君与都督之子皇甫少华的悲欢离合的悲剧故事,细腻优美独具匠心波澜起伏引人入胜,在浙江风靡一时。她写了17卷、近60万字后因故辍笔。虽说后来杭州女诗人梁德绳与其夫许宗彦续写了3卷,但艺术性还是及不上原著。
1961年,郭沫若特地来到柳浪闻莺,并赋诗:“莺归余柳浪,雁过胜松风,樵舍句山在,伊人不可逢。”这里的“伊人”,恐怕不单单是指陈句山一个吧。

“千古第一才女” 李清照,婚后与丈夫赵明诚共同致力于书画金石的整理,编写了《金石录》。金兵入据中原,避乱南方,夫又病卒,境遇凄苦,颠沛流离于杭州、绍兴、金华等地。一代词宗,半生凄苦,身后连个墓冢也没有留下。她在杭州时,曾住在清波门附近,公园内便建了“清照亭”作为纪念。
在公园的腊梅林里,有一座六面重檐攒尖顶的石亭,这是元末明初著名回族诗人丁鹤年的墓亭。

在我国少数民族的文学史上,丁鹤年可谓是独树一帜。著名现代史学家陈坦先生曾评价说:“萨都剌之后,回回教诗人首推丁鹤年。” 他一生著诗很多,现在流传于世的,还有《丁鹤年集》《丁孝子传》《丁孝子诗》。
除了是个大诗人,他也是个中医大家;在中国医学发展史上,他是医者中的贵族代表。
他出生在一个由商入宦、四代仕元的家庭。他的祖父曷老丁以“善药食、长乐饮”而名闻大都,丁鹤年秉承家风,在精通诗文的同时,也深得回汉医药之精髓、养生之真谛。
他在战乱时行医,在外伤、瘟病和因长期饥寒交迫所得的虚衰之症方面积累了丰富的经验;而从祖传的验方中发展而来的刀伤药、愈骨散、辟瘟汤等药方种类丰富、治疗和预防效果显著。
明朝永乐三年(1405年),丁鹤年在北京菜市口创办鹤年堂医馆和中药铺,开创了以养生立店的先河。据说他对许多进京赶考的穷书生和穷人免收问诊费,瘟疫流行期间还给贫困人群发放药品。
“鹤年堂”后来越来越出名,清代医药名家张景岳在《方剂学》中写道:“世人趋鹜鹤年堂”。
公元1424年(永乐末年),90岁的丁鹤年卒于杭州,葬于穆斯林的墓园“回回坟”里,在他父亲的爷爷——阿老丁的墓旁。
近600年过去了,“回回坟”早已搬迁,清波门外只留下丁鹤年和阿老丁的坟墓,现在的丁鹤年墓亭,也是明代时重建的,但丁鹤年开创的鹤年堂,却依然屹立在北京的菜市口。
出了柳浪闻莺公园,就是西湖了。沿湖长达千米的堤岸上,都是一桃一柳。春风吹来,柳枝一阵凌乱,倒映在湖水中,一直到岸边,果然是:“茭风猎猎水烟昏,柳影沉沉到岸根。”
透过树枝看去,湖水中的画舫,在柳条的缝隙间时隐时现,正如明代镇国将军万达甫所言:“柳阴深霭玉壶清,碧浪摇空舞袖轻。林外莺声啼不尽,画船何处又吹笙。”
倘若还想去小瀛洲,就得坐上这些画舫了。

西湖水*共中**有三座岛——三潭印月岛、湖心亭和阮公墩。三个岛鼎足而立,犹如我国古代传说中的蓬莱三岛,故又称小瀛洲。
从高空俯瞰,整个小瀛洲就像一个硕大的“田”字,湖中有岛,岛中有湖。岛上绿树掩映、花木扶疏;湖岸垂柳拂波,水面亭榭倒影。
在小瀛洲岛南的湖水中,伫立着三座石塔。塔十分有趣,塔身是球体,球上有锥状顶。球腹中空,球面体上排列着五个等距离圆洞。

每年的中秋之夜,园中的工人会乘船到达三个塔,在洞口糊上薄纸,塔中点燃灯光。月明时分,洞形倒映在湖面,水面上便出现了十七个又大又圆的月亮;真假月亮,实在难以分辨,这真是:"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作假时假亦真"。

这盛景真是有意思,它被印在了人民币一元纸币的背面。
……
我站在湖边,思绪飞了很远。
已是黄昏时分,依然有不少人往公园方向走。原来,在公园的东南角,有一个“夜花园”,晚上不仅时常有歌舞、戏曲和电影,有时也会有花展、灯会或者民俗风情表演,又是一个快乐的夜晚!
我在想:柳浪闻莺,这个曾经的帝王的花园,现在成了大众百姓的乐园;国家太平,山河无恙、人民安乐……夫复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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