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蓝色之爱

二00九年春节过后,叶子母亲发现自己的脚肿了,便让老伴给叶子打电话,准备到县医院去检查。说好了日期,叶子早早地来到医院,等父母亲一到,便陪着母亲去拍X光片,量血压,做心电图。
作了一系列检查后,看完所有的报告单,温和的内科主任戚老师对他们说:“这病就如树木枯萎,需要一个较长的过程,现在只有一点点肿,不必输液,打打针吃吃药就可以了。”
“脚都肿了,还不严重吗?不行不行,我要坐院。”叶子母亲不高兴地说。在母亲的强烈要求下,叶子只得去办了入院手续。路过护士值班室,听到几个年轻护士在那议论。
“那个老太太,非要坐院,没那个必要嘛。”
“就是,有些老年人犟得很。”
叶子心想护士咋这么说呢?不放心,便去找负责医治母亲的刘医生,刘医生是个女老师,年纪三十来岁,戴着眼镜,清清秀秀,很有气质。
她进一步详细地给叶子解释:“这是肺心病,人老了,器官就衰退了,但这个过程很漫长,少则一年半载,多则几年甚至十几年。好多病人都是实在肿得不行了,才到医院输液。最初隔几个月输一次,到后来时间就会缩短,一旦开始输液,身体就会产生抗药性,而且越来越严重,到最后输液都没用了,肿也消不了,所以建议刚开始最好别输,尽量吃药打针。”
叶子听了,对母亲有点不理解,医生怎么会害人呢?但母亲很犟,执意要住院,那也没办法,叶子了解母亲的性格,虽然体弱多病,但易怒固执,骨子里的强势一点都没有改变。和父亲生活了大半辈子,两老依然是水火不相容。
叶子母亲输了三天液,肿很快消了,完全跟好人似的,走路轻快。出院那天,老人高兴地和病房的两位自杀未遂的小年轻道别,非常愉快地回了家 。
一晃五一节到了,叶子父亲打电话说*妈的你**脚又肿了。叶子慌慌张张地跑回家,把母亲载到县医院。和上次一样,重新检查完后,被安排在405病房输液。
这是个大病房,里面安了六张病床。母亲的床位是进门的左边,挨着墙。这栋楼房的四楼是内科楼,全是像叶子母亲这种心肺功能不好的病人。每天早上,全体医护人员都要一起来查房,接着由护士量体温测血压,最后才输液。
白天叶子父亲在医院陪叶子妈,叶子午饭后去医院呆一会,下午回去吃了晚饭再去医院。有时给母亲捎点饭,晚上就睡在旁边的病床上,当然夜里突然来了病人,叶子就得起来,睡病房里那个硬硬的长凳子(那个凳子白天可以叠起来当椅子坐),将就一晚上。

夜深人静,喧嚣的病房安静下来,走廊上也鲜有人走动。关上灯,只听见挂在墙上的氧气瓶发出“啵啵”的响声,白天还不觉得,晚上听得尤其清晰,那有节奏的“啵啵”声仿佛一条鲜活的鱼在水里不停地吐着水泡。
叶子很不喜欢这种声音,因为在家里晚上特别安静,睡得特别踏实,突然出现一种不美妙的声音一直在耳边缭绕,这让叶子心烦意乱,总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捱到凌晨一两点钟,刚刚迷迷糊糊进入梦乡。还没完全睡实,护士又推门进来查房,查了房,大概五点钟,走廊上就会陆续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上厕所的,打开水的,啪嗒啪嗒的,吸着拖板鞋的声音,还有叮叮当当的,不知做什么的,各种声音掺和在一起,越来越多越来越大,不一会儿,整层楼就像赶集似的喧嚣起来。
即使不打开病房的门,那些声音也像插了翅膀从门缝里钻了进来,听得清清楚楚,吵得叶子再也睡不着。干脆爬起来,走到走廊上,跟着病人家属一起上厕所,然后到锅炉房打开水,接一盆洗脸水给母亲洗脸,不一会儿天就大亮了。到楼下医院大门外买回稀饭和鸡蛋,守着母亲吃了,等父亲来换班。父亲倒也准时,基本上八点就来了,于是叶子匆匆骑车返回家,胡乱吃点东西,赶去上班。

叶子母亲病房里先还没住满病人,隔了两天,来了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来的时候,由父母陪伴着。姑娘身子特别单薄,一件浅白色衬衣里面像灌满了风,但模样长得很清秀。
由于病入膏肓,她走路极轻极慢,好像害怕把蚂蚁踩死了似的,她每走一步 ,都像踩在棉花上,风一吹,就要把她飘起来,飘到一个遥远的地方去,让人看了万分怜惜。
办好入院手续,她的妈妈和病房里的家属聊了几句,她说自己是家乡人,外出打工认识了孩子她父亲,她的父亲长得黝黑黝黑的,很壮实,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姑娘走进病房的那一刻,她用极度虚弱的微笑代替了对大家的问候,她的笑温柔中夹杂着一丝歉意。
整理好床铺,姑娘坐在床沿边,她的母亲拿出一串葡萄洗了一个一个地喂她。叶子坐在母亲的床上,从背后清清楚楚地看见姑娘虚弱的身体,那是怎样一副身体啊?瘦得连一根枯木棒都不如,那极其干瘪的肚子在薄薄的衣衫里剧烈地起伏,像刚刚进行了一场长跑,喘着大气又接不上气,看得叶子心里直打冷颤。
姑娘吃了一会葡萄,突地呕吐起来,她母亲赶忙用痰盂盆为她接住,她呕吐时腰显得更加细了,犹如一张开射的弓。除了那张清秀的脸,别人还以为她是一个未发育的小女孩呢。
出于同情,叶子忍不住问她母亲女儿得的是什么病?姑娘母亲说是感冒引起的,但说得含含糊糊,神情很不自然,像有什么隐瞒。
叶子也不好多问,但在心里寻思:感冒会有那么严重吗?会把一个那么年轻端庄的女孩子弄得骨瘦如柴?她母亲嫁到云南,听说那边贩毒吸毒的不少,说不定这姑娘就是染上毒瘾了吧?猜测归猜测,叶子也只是默默地想想而已。况且彼此都不熟悉,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不光彩的事,人家都害怕别人知道遭到嘲笑呢?

不一会儿,戚主任走到病房门口停住,伸头看了姑娘一眼,迅速转身离开了。接着听见护士在走廊那头大声喊姑娘的父母到办公室去一趟。当他们返回病房时,姑娘母亲的神情极度悲戚,脸上罩了一层厚厚的乌云,一边走一边悲伤地抹眼泪。
大家一看都明白是怎么回事,医院对姑娘下了病危通知。后来叶子听护士们讲,这家人硬是从云南的医院转回来的,母亲认为落叶归根,即使死也要死在家乡。叶子听了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第二天,姑娘一家出去了一趟,说是让孩子回老家看看,下午回来的时候姑娘已不能行走,由父亲背着进的病房。
第三天下午,叶子像往常一样,照例在两点到达医院。远远的看见母亲病房门口围着一堆人,她好生奇怪,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等她走拢极力挤进去把头往里一探,啊!看见护士正在给那个女孩子取下氧气瓶。
天哪!叶子的心都紧了,姑娘死了,刚刚咽气。她就躺在床上,像睡着了一样,一动不动,脸如白纸,毫无血色。平时叶子的胆子是最小的,根本不敢看死人,但今天医院里人比较多,又是大白天,她借着大伙的胆量也不觉得怎么害怕。
护士刚走,叶子看见姑娘的母亲嚎啕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用一张手帕盖住孩子依然俊俏的脸,然后把她左手上的戒指取了下来。
姑娘的母亲越哭越伤心!
“我的儿啊,你怎么丢下妈一个人就走了啊?你让我怎么活啊?”她踉跄着走向窗边,她丈夫猛地冲过去,一抱抱住她,也抑制不住悲伤,不断地抽泣。病房里的人见了,都难过得溢满眼泪,纷纷劝慰那男的,叫他坚强一些,安慰安慰自己的妻子。人死不能复生,要往好的方面想,千万别做傻事。那男的听了大家的安慰,渐渐平复下来,忙着去办理后事。
这当会,姑娘母亲接了一个电话,她哭着向对方说:“你咋个才来啊,我的女都走了啊!呜——呜——”。
很快就冲进来一个年轻妇女,和那女孩子长得非常像,估计是她亲姨,年轻妇女神色慌张地看了看,一下坐在床边,也嚎啕大哭起来。
不一会,穿寿衣的人来了,换衣服的是本层楼打扫卫生的两个大姐,一个个子高高的,剪着短发,像男人一样能干,另一个个子不高,长得白白净净秀秀气气的。她们打来一盆水,用绿色屏风把姑娘的病床挡住,麻利地脱了女孩子的衣裤,那女孩子的身躯就赤裸裸地呈现在众人面前。
女孩太瘦了,病魔已经把她折磨得只剩五六十斤了,几乎没有胸部,阴部只有稀疏的几根阴毛。那个大个子大姐把毛巾往水盆里一浸,拧干,象征性地给女孩子抹了抹,就把寿衣给她穿上,末了还在女孩子的额头上缠了一圈白布,紧跟着推尸车来了,把一块敞着的绿色大帆布袋放在地上,两个人一起用力,一个抬头一个抬脚,把那女孩子放进布袋拉上链子,抬上车就迅速推走了。
叶子平生第一次亲自目睹了殓尸的整个过程,心里真是既惊奇又害怕,感觉像做了一场噩梦。

图片来自网络,侵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