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与日本是一衣带水的邻邦。从古至今两国之间来往频繁,古代日本曾派遣唐使至中国学习,近代亦赴日留学师夷长技。关于日本的正史文献记载最早可以追溯至《后汉书》。
史料关于日本的记载和描述也随着国家交往而逐渐详实:从《后汉书》的寥寥数字到《宋史》三千字,再到《明史》八千字。
按照中国古代修撰正史的体例,只有和中国发生了正式朝贡或通交关系的部落和国家,才能够列传。后汉时期,日本向中国纳贡称臣。由此开始,古代中国与日本的关系也可以划分为三个阶段,一是汉代至隋代,二是唐代至元代,三是明清二代。
其中,汉代有记载以来至唐代,对于日本的描述极少,正史中记载也不过寥寥数笔,对其的称呼也为"倭"。
唐代繁盛,日本派遣遣唐使访问学习开始,中日的交往变得频繁。此间,日本更改称呼为"日本",我国史书记载主张"名随其主",因而《旧唐书》中变有了《倭国传》和《日本传》。
元后日本和中国的关系发生改变,明清时期东南沿海遭受倭寇侵扰不断,国人对日本的记载和描写也不仅仅局限于正史之中,逐步开始有了民间亲眼见闻的记述。
伴随着这些变化,古代中国人对日本的观念也发生了转变。其中,通过历史文献中对古代日本服饰文化的记载,不仅能够窥探当时日本的民俗和文化发展状况,还能看出古代国人的日本观。文章将通过对古代历史文献中所记述的日本文化服饰,以上文所述三个阶段为划分,谈谈古代中国人的日本观。
一、从历史文献看日本服饰文化和国人日本观
(一)藐视观:荒莽之初的逐渐进步
追溯中国古代历史中对于日本的记载,最早可以从《山海经》开始:"盖国在巨燕南,倭北。倭属燕。"关于汉代至隋代的正史资料中,有六本史书记载有日本的相关内容,其都以“倭传”或“倭人传”为名。

《后汉书·倭传》记载日本的服饰文化:"其男衣皆横幅结束相连。女人被发屈紒,衣如单被,贯头而著之。"《三国志·魏志·倭人传》也记载有:"男子皆露今紒,以木绵招头。其衣横幅,但结束相连,略无缝。妇人被发屈紒,作衣如单被,穿其中央,贯头衣之……"
而其后《晋书》、《梁书》、《北史》、《南史》及《隋书》中也有类似的记载,即男子露出发紒,衣服用横过来的整幅布帛捆扎;女子披发曲鬓后垂,衣如单被。
至《梁书》开始有了对日本人民贫富阶层服装差异的描绘:"富贵者以锦绣杂采为帽,似中国胡公头。"
《北史·倭传》则记载有关于鞋子、头饰及丧葬的服饰文化:"其服饰,男子衣裙糯,其袖微小;履如展形,漆其上,系之脚。人庶多跳足,不得用金银为饰……至隋,其王始制冠,以锦彩为之,以金银镂花为饰。妇人束发于后,亦衣裙孺,裳皆有撰。死者脸以棺掉,亲宾就尸歌舞,妻子兄弟以白布制服。"
其后《南史》和《隋书》与前朝传记记载内容大同小异。可见,在汉至隋的这一时期内,逐渐发展的日本服饰文化对于在幅员辽阔,文化精深的古代中国不可堪一提,记载寥寥。
(二)欣赏观:蛮"夷"到礼"仪"的转变
隋*开代**始,日本的服饰文化就已经开始向中原模仿和趋同。隋唐时期还派遣唐使进行学习。此时,两国间已有了互通,而历史文献中关于日本的记载开始增加,内容上也不似早期那样相互借鉴和模仿。
新旧唐书中,已将日本僧奝然的史料作为来源,但其他方面仍以传闻为主。自宋史开始,开始采用一些来自日本的第一手资料,已开始关注一些特定的事物。
旧唐书中,由于对日本梗概国名,对于其记载也分为了两部分,即《倭国传》和《日本传》。其中,对服饰文化的描写较前朝更详细,服饰形制上也更加趋同于唐,并且有了明确的等级贵贱之分:"贵人戴锦帽,百姓皆椎髻,无冠带。妇人衣纯色裙,长腰孺,束发于后,佩银花……以明贵贱等级……"

梁代《职贡图》中所描绘的弥生时代日本人
《新唐书·日本传》:"朝臣真人者,犹唐尚书也,冠进德冠,顶有华蕴四披,紫袍锦带。献大幅布为赞,悉赏物贸书以归。"
《宋史》中也有对于日本纺织技术进步的描述:"产蚕丝,多织绢,薄致可爱……询其风俗,云妇人皆被发,一衣用二三嫌。熙宁五年,有僧诚寻至台州,诚寻献珑劝所饰念珠,及青色织物绞。"
这一时期,国人对于日本的观念不再仅仅是带有怜悯性质的藐视观,随着日本文化的发展和向中国学习的进步,这一时期古代国人日本观转而带有一定的欣赏意味。
(三)畏恶观与辩证观:华夷秩序观下的多元观念交杂
这一时期,中国和日本的关系不再是朝贡者和被朝贡者,东南沿海的日寇侵扰,让百姓的日本观转变为畏恶观。
在倭寇侵扰时局下,国人的日本观则多由侵扰东南沿海的倭寇形象而来。从明代《万宝全书》、《东夷图像》和《三才图会》中对于日本人像的描绘即可看出,时人对于日本的固有形象认识是凶狠野蛮,肩抗倭刀的形象。这无疑是这一时期,国人日本观众对于日本人"半商半寇"的印象。

明代关于日本服饰文化记载最为详细而准确的便是郑瞬功《日本一鉴》。嘉靖时期倭寇猖獗,给东部沿海造成巨大损失,受总督杨宜派遣,郑瞬功在嘉靖三十四年,前往日本领土进行考察。归国后,将自己见闻编著为《日本一鉴》一书。
《日本一鉴》记载关于日本农桑和服饰:"是夷犹为可化,设使师之以耘耨,教之以培壅,示之以浇灌……设使教以治桑之法,养蚕之方,其广务之。然则,彼部之名,尽皆得而衣之矣……此可以语夏变夷,两利俱安之要道。使蛮貘之民依依乐土,何必频年航海也哉!"及 "夷男女妆节届则顶束发冠,以绳泮之于顶,衣无裙襦,腰束一物以布作纲……再着长衣,其名直垂……"
其中关于服饰的描述上我们可以看出其服饰依然以中国服饰为荣,但仍有其传统服饰的尊重。等级、身份和性别区分更加严格。
至清代,《海国见闻录》记录了康熙年间陈伦炯父子出入西洋的阅历。
陈伦炯父子在《海国见闻录·东洋记》记载有:"富者履坐絮席,贫者履坐荐席,名日毯踏棉……男女衣服,大领阔袖女加长以曳地,画染花卉文采。挥用帛幅裹绕,足着短袜以曳履。男束带以插刀凳须而莱顶额留鬓发至后枕,阔寸余,向后一挽而系。发长者修之。女不施脂而傅粉,不带鲜花,剪彩替洱,而插珊帽。"关于日本的男女服饰、打扮的描写皆来自于他的亲眼观察,真实记录了江户时代的日本风俗文化。
后还有童华的《长崎纪闻》记载了长崎地区地理、生活习惯、服饰等。童华虽未曾到过日本,其文章所述都来自于他于雍正年间督办苏州洋铜事务时咨询所得。

二、从时间转折点谈古人日本观的变化之因
从上文所述,仅从历史文献中关于服饰文化的记载,我们可以看出随着同中原地区交往和学习的加深,古代中国人的日本观在不断的变化。其中有两个重要的时间节点:唐与明。文章亦将结合两个时间点剖析古代中国人日本观变化之因。
(一)蛮夷之态:汉代至隋代正史记载的同一趋向
在中国已有高度灿烂的文化时,日本列岛上还属于原始未开化时代,没有文字记载的历史。
根据《后汉书》到《隋书》的记载,我们可以看出,日本的服饰颇似袈裟,随着其时代的进步,从无"冠"至有"冠",甚至"冠"在一定程度上,通过质地和美观程度的不同以区分出不同的社会阶层的身份。
服饰文化反映出政治背景和社会环境,也受到政治背景和社会环境的影响。在早期中国人的眼中,日本的服饰是落后于中原服饰的,它也随着中原文化的发展,产生了模仿和趋同的样式。
这一阶段,日本虽然在不断的发展,纺织品技术的提高也反映出其社会进步的程度,但在此时国人眼中,其依然是一个弹丸之地的落后国度。由正史中对于其国家的记载内容的大同小异上亦可窥见一二。
(二)逐步改观:唐代至元代,由互通开始的详细记载
由唐至元这一时期,从中国历史文献记载来看,国人将日本的服饰分为两类,即平民阶层和贵族阶层。
平民阶层的服饰描述大致相似,男子无冠带或戴幅巾,女子穿着纯色裙和长腰襦,结发于后。相比汉代至隋代的男子露发紒,布帛捆扎衣服;女子披发曲鬓后垂,衣如单被,此时的平民阶层的服饰更加进步和向中原靠拢。
而贵族阶层的服饰在配色、装饰品、材质和款式上更加丰富,通过服饰来区分贵贱。尤其是遣唐使们的穿着,更为华贵。在这一时期,古代中国人对于日本的印象是较为改观的,这一方面从正史记载中,关于日本的记述将其从篇目从"四夷"移至"外国"可以看出。

另一方面,日本对于中原文化的学习和向往之意昭然,朝贡和遣唐使的派遣,在一定程度上取悦了国人(统治阶层)。这一时期有了相互交往,对于日本的记载,有了更加确切和具体的形象来源。
遣唐使便是其中影响国人日本观中重要的一环。遣唐使良好的衣着外在形象,恰合国人对于"礼"的认同和审美。因而在这一阶段,国人的日本观有所好转。
(三)亦恨亦赏:明清二代,更加直观的日本服饰文化记载和观念
明清以前,史学中对日本的记载多为正史中的日本传(或倭人传),记载了日本上古到幕府时期的历史。元*开代**始,由于元朝统治者的征战行为,日本和中国的交往关系中断。
明代后,中日关系变化,中国东南沿海地区遭受倭寇之患。而从明史开始,古人不仅直接采用来自日本的资料,而且有了自己独立的看法。随着两国交往加深,对日本认知的途径拓宽涌现出许多民间私传,研究日本的专著。这一时期的古人的日本观变得更加多元。
同时亦有类似郑瞬功一样的人,到访过日本本土,开始以一种更为开放、包容的眼光看待日本。
他认为日本土地有余,却不善于耕种,贫困饥饿使得一些流民迫于生计,以劫掠为生。但日本平民以海盗为耻,因而他认为他们虽为"夷"却有改造的可能,传授他们生产技术。他依然认为日本是有礼节和秩序的国度。这和时人认知中的日本观(凶狠、野蛮)有所差异。
于此明清两代的日本观有所不同。明代在传统华夷秩序观的影响下,视日本为夷邦,称之为倭国。史料记载中虽以日本为名,但内容上称呼仍然以倭国。清朝以满人统治,在华夷秩序观中就属"夷狄",清同日本的朝贡关系也一直未曾建立。至*片鸦**战争后国际形势改变,日本观才随之更改。

结语:
从上文所述可以看出,几千年的发展来,古代中国人对于日本的认知经历了一个模糊到清晰、忽略到正视的阶段。
从国人文献和图像中关于其服饰文化的记载上,亦能窥探出不同时期人们日本观的变化:无论是带有怜悯性质的藐视观,带有怨恨态度的畏恶观,还是更加客观的辩证观,都是随着日本和中国交往关系而变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