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华团:奇葩母女(中篇小说)(4-6)

杨华团:奇葩母女(中篇小说),4-6

(4)

高中生杨树很快就成了她妈妈所在的N市八中的“名人”。

高中学生早恋的不在少数,但毕竟有校规校纪的限制,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所以基本上都是偷偷摸摸处于地下状态,很少有像杨树那样在高一就把恋爱谈得轰轰烈烈光明正大。具体表现就是公然承认喜欢对方,公开并肩牵手出双入对,把老师的批评劝告当耳旁风,对同学的鄙夷和侧目视而不见。班主任碍于杨树是老师的孩子,不便采取更为严厉的惩戒手段,就只好找到杨榕诉苦:“杨老师,你家杨树我管不了啦!”

杨榕听了女儿班主任的叙说不由火冒三丈:“她还翻天啦?你甭管,我来收拾她!”

怎么收拾?仔细想想,杨榕也还是有点儿犯愁。女儿是怎样的性格,她已经领教过多次了。但是,管还是要管的,总不能眼看着她如此胡来,耽误了学业,并且,跟上这样的孩子人也丢不起呀。

杨树喜欢的男孩是她同班同学成天浩。那孩子看长相一表人才,国字脸,浓眉大眼,耳阔口方,才十六、七岁个头已经蹿过了一米八零。学习成绩也是班级里面冒尖的。尽管这样,杨榕还是觉得女儿这么早就进入恋爱状态,并且不管不顾,让她在学校里丢人丢大了,至于男孩子是否优秀根本还没有进入她思考的范围之内。

“杨淑,你还本事大哦。”杨榕要教训女儿,本来还想心平气和,但一开口不由得又带上了情绪。

“妈我先纠正你,我不叫‘杨淑’,我是‘杨树’。您女儿本事大不大您最清楚,您有话就说,犯不着阴阳怪气的。”杨树说。

“你才多大?你小小年纪就耐不得寂寞了?身边没有男孩子就活不成啦?”女儿关于姓名的话更勾起了杨榕的不满情绪,她的口气越来越冲。

“妈您要好好说咱们还能讨论,您假如就用这种态度对我咱们就没有讨论问题的基础了。您何必把话说得那么难听?我又没犯什么错误!”杨树的态度也开始变坏。

“你还没犯什么错误?你认为咋样才叫犯错误?你刚上高一就早恋,影响学习,造成这么大的不良影响你还有理啦?”

“什么叫早恋?你们当老师的就喜欢大惊小怪——肯定是我们班主任给您告状了。男生女生交往密切一点儿又咋啦?我们都是人,又不是木头。是人就会有感情,感情的发生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你们非要认为我们是早恋,我就给您‘恋’一下试试。我认为从根本上讲不是我们错了,而是你们的观念不科学,不实事求是,或者说,你们这些当老师的,对学生就只会居高临下,根本就不讲理!您作为一个母亲,也是不通情达理的母亲!”

“哟嗬,你还比我有理?你还一套一套的?”

“我本来就有理嘛。您总不能不叫我说话?我知道该干啥不该干啥,我这些事儿妈您最好少管,省得我不听您的,又把您气着。”

“好好好,我少管,我不管啦行不行?你滚出去!”杨榕老师最后一句是声嘶力竭喊出来的。

“妈您看您,这样显得多没修养。”杨树临出门还补充了一句,把个杨榕气得差点儿没背过气去。

第二天上班,杨榕就犯了一个错误。她破天荒地体罚学生,把她任课班级高三一个姓张的男生狠揍了一顿。说起来那个学生也是该打。他学习本来还不错,要不然也不会呆在重点班,但是不知何故这孩子故意跟多位老师作对,具体表现就是上英语课手里拿着数学课本,上数学课也不好好听讲,偏偏要做物理题,而上物理他又会摇头晃脑诵读文言文,所以除了比较宠爱这张同学的女班主任以外,别的任课老师几乎都对他忍无可忍。那天事情的起因是杨榕去辅导学生早读,在一片琅琅的读书声中她听出有人夹杂其中唱着流行歌曲,经过仔细辨听,杨老师发现唱歌的就是那位张同学。杨榕把这男生请到办公室,问他为什么早读时间不朗读背诵,而要唱歌干扰别人?那个孩子态度很高傲,理直气壮为自己辩解说“老师我认为在大家都大声读课文的情况下唱歌并不影响别人”。杨榕本来就因为女儿的事情一晚上没睡好,窝了一肚子火,听了这话就像爆竹被点燃了一样,她不由分说扑了上去,一巴掌先把那男生眼镜打掉在地上摔碎了,然后左右开弓狠扇耳光,把自己的两只手都打红了、打疼了。那张同学对挨打毫无思想准备,再一看平日对学生虽然严厉但也很关爱的杨老师突然间就像一只饿虎直扑猎物一样,眼睛都红了,所以不由产生几分恐惧,站在那里竟瑟瑟发抖。恰好当时办公室也没有别人,无人劝解,杨榕老师越打越气,越打越恨,最终竟弄得那学生脸上不仅青紫,而且有伤痕。于是这事学校领导就知道了,在大会上点名批评了杨榕,并且扣了她当月的奖金。杨榕这种失态的行为,不能说跟头天杨树让她生气没有关系。

(5)

杨树的早恋还是影响了学习成绩——起码在杨榕看来是这样的。

高中毕业的时候,杨树只考上了本省的一所重点大学。按理说,考上重点大学就已经是很不错的成绩了,但是杨榕的期望值更高,她觉得她的女儿即使考不上清华、北大,也应该上复旦、浙大,最起码不能低于西安交大。所以,当录取通知书拿到之后,杨树倒是欢天喜地的,说:“总算考上了。三年高中比服刑还难受。”杨榕却朝女儿直撇嘴:“你看你这点出息!我看你三年高中白上了,考上那么个大学,将来能有多大前途?”杨树说:“我只想念完书将来能有个班上,挣的钱够吃饭穿衣就成了。我本来就很普通,本来就是一只灰喜鹊嘛,您以为你生了一只凤凰?”“你上高一的时候中考成绩全年级第五,为啥过了三年,就连本省也考不出去?还不是谈恋爱谈的!还说上高中比服刑都难受,你难受了吗?你整天卿卿我我多幸福呀,你还难受?”杨榕说着说着就带上了情绪。而杨树在她妈妈跟前从来吃软不吃硬,杨榕带上情绪她也就来情绪了:“妈您从来就不跟我好好说话!您凭良心说,我这三年学习努力不努力?应届生能考上重点大学的人并不多,八中考上清华、北大的那两个都是复读生。再说,还有个临场发挥的问题,我的数学没有考出正常水平您不是也承认嘛,作文分肯定给的也不高,要不然也可能就让您满意了呢。现在反正考这样啦,将来有多大造化是我自己的事情,您就不用操心啦。您虚荣心何必那么强呢,我还没给您丢人败姓呢!”杨榕又一次被女儿气得鼻子都歪了,但也奈何不得杨树。

跟杨树卿卿我我的那个成天浩倒是考得不错,被上海交通大学录取。成天浩很忠实于他和杨树之间的感情,上大学临走时,他信誓旦旦对杨树说:“将来毕业了,你到哪儿我到哪儿,你要是不想读研究生,我也不读。反正我这辈子就要跟你在一起。”

临分别的时候,杨树也是泪光闪闪,但她硬忍着没让眼泪流下来。“你是你,我是我。你本事大,能到上海去念书,我没那命嘛。你将来要到哪儿去不管我的事,哪怕你能去联合国我也不干涉,将来别说我耽误了你的前途。”杨树说。

“杨树你看你……”成天浩忽然就觉得语言是多余的了,凑上来就想拥抱杨树。

“你干嘛?滚!”杨树突然就用尽全身力气将成天浩推了一把,弄得男孩踉跄后退,后脑勺“梆”的一声就磕到了身后的水泥墙上。成天浩不知所措,傻呆呆站着揉自己的后脑勺,杨树就“扑哧”笑了,突然上来抱了成天浩,就用自己温热的红唇堵了他的双唇。这是惊天动地的一吻,其热烈其持久都是前所未有的。青春男孩成天浩很激动,喘气就有些粗了,杨树又突然一把推开他,笑着说“滚滚滚”,不过这次男孩的后脑勺没有再碰到墙上。

(6)

四年时间其实很快。

杨榕的女儿杨树大学毕业了,自作主张回到了N市,自作主张到一家民营企业上班。

“你看你好大的出息!读完大学也不去大都市发展,还回到这个地方干嘛来了?”杨榕说女儿。其实她说这话有些言不由衷,她的儿子杨贤的确到南方的大都市去了,杨树如果再远走高飞,将来她的身边肯定没有儿孙绕膝,孤独就在所难免。

“你不也一辈子就在这个地方工作嘛。这样说起来咱娘俩出息大小都差不多。”杨树在她母亲跟前从来不服软,嘴上也从来不吃亏。

杨榕虽然无数次领教过了,但她对女儿说话从来不想好好说,不知是真对这个孩子不抱希望,还是恨铁不成钢。“回来就回来吧,还不找个大企业、国有企业干,或者考个公务员到政府机关去也行啊。弄半天那么小的个民营企业,你也不怕失业?”杨榕说。

“你看你观念多么落后!还想着大锅饭、铁饭碗。民营企业怎么啦?民营企业效益好照样能挣钱,国有企业发不出工资、破产倒闭的不也有的是嘛。我干什么在哪儿干,妈你最好不要干涉。”杨树振振有词。

母女俩恰恰像一对好斗的公鸡,互相鹐总是没有结果。主动出击的一方永远是杨榕,最先败下阵来的也总是杨榕。

和杨树在高中阶段就谈恋爱的那个男孩成天浩从上海交通大学毕业,继续读研也有条件,留在上海或者到别的大都市去找工作也都能做得到,但他偏偏就愿意履行诺言,追着杨树也回到了N市。他倒是进了一家特大型有色金属采矿冶炼企业。

“你会后悔的。”杨树说。

“我不后悔。”成天浩说。

“我本来就这么大的出息,回来上班是没有奈何。你应该继续深造,将来当个栋梁啥的。”

“我再读研究生,我爸我妈还不得累得吐血?我得赶紧上班挣钱,报答他们的养育之恩。再说啦,这四年想你都把我想死了——吃糠咽菜穿破衣烂衫省的钱都给你打电话了——假如你在这儿上班我还在外面念书,那我就必须得死了——得相思病死。”

“啧、啧、啧,啥时候学得会甜言蜜语了?”杨树说是说,还是奖励了成天浩一个热吻。

【作者简介】杨华团,作家,小说家。陕西华阴市人,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原任金昌市作家协会副主席,金川集团公司文学协会主席。已出版、发表文学作品500万字,主要著作有长篇小说《都市男人》、《仕途》、《大高考》、《重点中学校长》、《中国式婚姻》、《饭碗》、《幸福年代》、《红领》、《政绩》、《假作真时真亦假》,小说集《心之痛》、《爱情广告》等。原创作品,转载需征得作者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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