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老房子里珍藏着我父亲很多“宝贝”，其中，就有父亲几十年前骑过的永久牌男式自行车。车架上的油漆早已脱落，处处锈迹斑斑，用手一摸，满手都是铁锈粉末，铃铛锈死按不动了，链条锈断踩不动了，轮胎干瘪转不动了，换了几次人造皮革的座垫也烂得不堪入目，早该当废品卖了，但母亲一直舍不得卖它。这辆自行车曾是家里最贵重的家当，它承载着父亲对我沉甸甸的爱。
儿时的记忆中，父亲总是在外面奔波，很少回家，每次回来都能给我们带来许多惊喜，有精彩的故事、有最潮的儿童服饰、有好吃的零食......。
一个春日的傍晚，我和伙伴们打完猪草后在村头马路边玩耍，突然，一阵清脆悦耳的铃声传来，我们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英俊魁梧的人推着一辆自行车沿着马路朝村子这边走来。“看，是你爸”秀儿眼尖，一眼就看出推车人是我的父亲。这铃铛声像卖货郎的鼓声，不一会儿，村里的老人、小孩、男人、女人都围过来了。
这辆自行车车身很高，车架上的黑色油漆少了些光泽，但车龙头和铃铛铮亮，在余晖的照耀下熠熠发光。车的前叉杆上有个“永久”标识牌，“永”字左边的撇和“久”字右边的捺笔画很特别，被画成了两个圈，真像一双大眼睛，标识上的图案虽粘附了些干泥，但也能看出它的精美。车的后叉杆上顶着个三角形的黑色座垫，摸起来硬硬的、滑溜溜的。两个车轮上的辐条直直的闪闪的，轮胎鼓鼓的，整个车看起来像一匹精神抖擞的战马。虽然是辆二手车，但却是村里的稀罕物，大家觉得很新奇，这儿瞧瞧，那儿摸摸，孩子们更兴奋了，有的踮起脚尖拨拨铃铛，有的蹲下来摇摇脚踩板......。有人问：“大哥，这辆车值不少钱吧？”“我几年的工钱呢！”我父亲微笑着答道。“侄儿，单车这么贵，你买它干嘛？”“我闺女下学期要到邻乡读初中，太远了，准备骑单车送她读书”父亲一边抚摸我的头一边回五爷的话。夜色慢慢降临，大家陆续回家了，我很开心也很得意地跟伙伴们道别，帮着父亲推着自行车往家走。
父亲不再走南闯北了，我能时常看到他忙碌的身影，心里感觉踏实安稳。学习成绩稳步上升，那一年，我如愿上了初中，而村里同龄女孩都辍学在家帮父母干农活。我是幸运的，因为我有一位开明、有远见的父亲。
我家和学校之间有一条凹凸不平、弯弯曲曲的泥土马路，父亲怕我坐在车后座上颠簸，精心编织了一个软软的座垫。父亲不怕辛苦，每天清晨骑车送我去学校，然后回来做农活，收工后再接我回家，晚上，在我们做作业的时候，他洗车、擦车、检查车况，每一步都一丝不苟。父亲是能工巧匠，这辆自行车长期风里来雨里去，有时链条断了、有时脚踏板歪了、有时刹车不灵了......，不需去修理店，父亲都能把这些问题解决好。父亲博闻强识，出口成章，上学、放学的路上变成了我的第二课堂，他会给我讲很多历史人物故事、天文地理、农事常识、风土人情......。父亲车技好，载着我骑车从未摔过跤，马路沿途都是村庄和农田，农忙时节，马路上有些地段常被拦腰挖成通水的“渠道”，每每遇到这种路况，父亲先把我扶下车，扛着自行车跨过水渠，把车停稳之后，再背着我一起跃过水渠，然后骑车继续前行。父亲用他的自行车载着我爬过陡坡，跨过沟沟坎坎，走过泞泥路……，陪伴我一路成长。
三年后，我考上了离家30余公里的县城重点高中，到学校读寄宿了。父亲每月都要来学校给我送“补给”，有需预存到学校食堂的大米、有母亲种的瓜果、有咸菜罐、有奶奶特制的点心......。我们住的村子比较偏僻，一天只有一趟班车到公社，而公社离我家有四五公里的路程，只有一条小土路，不通车，去公社赶集或搭班车得走路。我建议父亲坐班车来学校，父亲总是说坐车不方便，骑车自在，乡里公路比村里土马路好多了，很平坦，骑车一点儿也不费劲。其实，我知道，父亲不愿坐班车是舍不得车费，家里四个背书包的，没有其他经济来源，只靠父母在田里、土里的劳作换取微薄的收入给我们交学费，他们再苦再累也能在每个学期开学前给我们准备好学费。父亲通常周日清早从家出发，能在中饭前赶到学校，这个时候食堂仓库人最多，排队缴米的有家长也有学生。父亲总是把他的自行车停在挨近食堂的一个车棚里，然后把米扛到上称的地方。车棚里停满了各式各样的新式自行车，父亲的车很旧还带着土气，车架比其他车高出一大截，很是显眼，它像一位历经沧桑的老者，慈祥地看着身边潮气蓬勃的青春年少。父亲和他的车一起慢慢变老了，英俊的脸上有了明显的皱纹，头上也添了不少白发，因长期耕作，腰背不再如从前挺拔了。我跟父亲说，“这辆自行车太旧了，不安全，换了吧！”父亲说，“等你考上大学后再说吧！”。
我如愿考上了师范类的大学，学费和生活费都是免费的，父亲很是欣慰。我大学毕业后带着弟弟妹妹在身边读书，家里没什么负担了，但父母依旧辛苦劳作、勤俭节约。过了几年，村里通公路了，父亲买了一辆二手摩托车，把自家种的蔬菜瓜果等农作物运到集市上卖，从此，那辆二手自行车就被置之高阁了。
父亲离开我们很多年了，如今，这辆自行车依旧搁置在父亲住过的房间里，虽然旧得不像样了，但在我心中，它和我的父亲一样，永远精神抖擞、神采奕奕。
2023年父亲节前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