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飞逝，岁月流淌，记忆清浅，回忆绵长。
88岁的奶奶和39岁的孙子已离开我们多年。春节回老家上坟给母亲烧纸时，奶孙俩生前相依为命的情景又一次浮现在我的眼前……
腊月三十那天，风和日丽。我怀着久别的心情踏上了故乡的热土，回到了生我养我的地方……
沿着村中的道路漫无目的游走，眼前的景象使我惊呆了。“这，是我曾经生活过的地方？”我心里泛起了嘀咕。显然，这，已不是我记忆中的村庄了……
记忆中的村庄：房屋集中连片，树木巍峨挺拔，几条弯弯曲曲的土路绕着房舍在村子里穿梭。沿着这些土路漫走，不时会遇到熟悉的乡邻。
我们迎着笑脸，打着招呼，互敬香烟，拉家常话槡麻……忽听村西传来孩子的嬉笑声；村东飘来了鸡鸣狗叫声；张叔牵着耕牛响着铃铛远去了；李婶家的厨房冒烟了……此刻，那种久违的心情瞬间荡然无存，内心升腾起莫大的安慰，回家的感觉真爽……！
可如今的村庄已大变模样：大部分乡邻已搬离了原址，在村外的大道两边建了房。整个村子里空空荡荡，昔日的房舍和高大的树木不见了。
映入眼帘的是几座钢筋混凝土红砖楼和一片片用塑胶网围着的碧绿的菜园子。几条宽阔的灰白色水泥路在村子里“飘荡”。还有几座昔日的老房子，墙体已斑驳脱离，屋顶千疮百孔，凌乱的瓦砾和腐朽的椽木散落一地……，它们依然在节日的暖阳下巍然屹立。历经风雨沧桑，见证岁月变迁……
站在这空旷的村子里，环视四周，村庄全貌尽收眼底。看不到熟悉的人影，听不到娃娃的叫声，就连那鸡、狗和袅袅炊烟也无影无踪。整个村子死一般的寂静，我不由得内心寂寞、空虚，失落感油然而生……
望着眼前的一切，我努力地回忆着多年前的情景……
右手边那枯树枝堆满的地方，是西院刘叔家老房的位置；左手边那狼藉的瓦砾掩盖着赵婶家的老根基；面前的菜园子和那长满枯草的地方是我们小时候玩耍做游戏的场地……
睹物思人，那硕大的碾盘和粗壮的石磙勾起了我对东院老奶奶和她孙子的回忆。那是他（她）们两间土坯房位置的标记……
奶孙俩虽然多年前已相继去世，但他（她）们生前相依相伴的情景我依然清晰……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我十多岁，每次上学总要从奶孙俩居住的房前经过。
在我的印象中，老奶奶那一身装扮一直定格在80多岁的年纪。她头发花白，饱经风霜，满脸沧桑，沟壑纵横，说起话来声音深沉、粗哑而颤抖……
她时常拄着拐杖，头上缠绕着多圈长长的黑色头巾。上身穿着带大襟的黑色粗布外套。一行毛毛虫样式的手工布扣斜斜的镶嵌在左腋下。下身穿着一条黑色的粗布大腰裤。两条裤角用棕色的裹脚布连同两只像镢头楔一样的小脚裹在一起。脚上穿着小口黑布鞋，走起路来颤颤巍巍。酷像一位耄耋之年的彝族老太太……
孙子30多岁，中等身材，名叫强子。给我印象最深的是，无论穿什么衣服，他腰间总是习惯性地扎着一根青灰色的腰带。
他烟瘾老大，只要一闲下来，手里不是握着一支自制的旱烟袋，就是夹着一根手工烟卷儿，身边总是烟雾缭绕……难怪老奶奶张合着没牙的嘴巴常常嘱咐他：“强子，少吸点儿……！”强子听了，冲着奶奶挤了挤眼，点了点头，依然我行我素。
在那个物质匮乏、生活艰苦，分田到户的年代，奶孙俩分得了三亩多地。由于生产资料的缺乏，没有耕牛，没有犁耙，土地的翻耕是一大难题，不得不靠人工翻种。
老奶奶年事已高，行动不便，只能常常守护着家门，干一些洗衣做饭，杂七杂八、力所能及的家务活。
每年的春耕夏播，秋收冬藏，都是强子一个人打理。虽然一年四季忙忙碌碌，但到头来还是入不敷出，免强度日……
强子身强力壮，憨厚老实，不偷懒，不耍奸，是一个真正过日子的人。然而，却没有媒婆牵线搭桥，也没有女人看上他，打了一辈子光棍……
即便这样，奶孙俩的日子依旧温馨而幸福……
每年的农忙时节，奶奶便早早地起了床，像一支旋转的陀螺，一天到晚忙个不停。当田间劳作的孙子回到家里时，奶奶已经做好了可口的饭菜，放在门前大树下支起的石板上，奶孙俩相对而坐。
“强子，累坏了吧……？多吃点……！”奶奶一边说着，一边伸出干柴一样的手，不停地给孙子夹菜。
“奶奶，你也多吃点，别夹了！我自己来……！”强子咧着嘴冲着耳背的奶奶大声说。奶奶听了，两个嘴角微微上扬，欲言又止……
记得有一年的初冬时节，晌午时分，村子里大槐树下的吊钟突然“当当当”的响起。钟声过后，村民们从胡同里涌出来，有的捧着饭碗，有的掂着窝窝头，陆陆续续汇集到大槐树下的一片空地上。
坐在家门口正抽着旱烟袋的强子听到钟声后，连忙磕掉烟袋锅中的烟灰，起身往灶台边走去。他一边走一边又装上一锅旱烟沫，走近灶台，看见奶奶正忙着烙饼子……
“奶奶，我去槐树下开会了，等一会儿烙好了我回来吃……”强子冲着奶奶大声说。
“你等一下，这快烙好了……，吃了再去……！”奶奶不放心地对孙子说。
强子听了没有回应，转身向屋外走去。他一边走一边掏出口袋里的火柴，点燃了旱烟袋。烟雾瞬间缭绕，追着强子飘散在家门口不远处的槐树下……
初冬的气温日渐寒冷。强子穿着的还是前几年的旧棉袄。他两扇衣襟相互交错，把上身裹得紧紧的。腰上依旧缠扎着那根青灰色腰带。
槐树下已经聚满了人，闹腾腾的，有的坐着，有的蹲着，强子选了一个小土堆蹲下来，背靠着一棵光秃秃的树杆，手握烟袋，“啪嗒啪嗒”地继续抽起来。
“都静一静！静一静！别说话了……！”站在人群中的队长开腔了。
乱哄哄的场面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十多分钟过去了，队长那高亢的声音在人群中回响，村民们专心地听着。
这时，八十多岁的老奶奶拄着拐杖，一双小脚迈着颤颤巍巍的步子向会场走来。当走近人群时，她不住地四下张望。善良的乡邻猜测她是来找自己孙子的，便给她指了指强子所在的位置。
老奶奶蹒跚着走到强子面前，强子看到急忙起身去搀扶……
队长正在讲话，他的注意力被面前老奶奶今天不寻常的举动引了过来。心里纳闷：今天开会你来干什么？
接下来，队长将要说的话嘎然而止……。随后，在场人的目光接二连三地投向了老奶奶……
只见老奶奶用深沉而又苍老的颤音说：“强子，饿坏了吧……？”她一边毫无顾忌地说着，一边伸出颤抖的手，从怀里摸出两个用毛巾包裹着的玉米饼子……
“还热着呢……！快趁热吃了……！”老奶奶叮嘱他……
强子接过饼子，随手把正冒着烟子的烟袋锅往石头上磕两下，便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这一舔犊情深的场景特别温馨，特别幸福，在场的人无不为之动容……
在随后的年月里，奶孙俩的生活慢慢有了起色。可是，料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在奶奶88岁那年的一天晚上，吃过晚饭，奶奶和往常一样，早早地睡了，谁知，第二天再也没有醒来。这其间没有任何征兆……。
奶奶走了！永远的走了！这是真正的寿终正寝……！
奶奶的去世，使强子悲痛欲绝。为了继续生活，强子化悲痛为力量，重新振作起来。然而一年后，孤苦伶仃的强子又遭遇了不幸。
真是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咳嗽不断的强子被确诊为不治之症……，不久便离开了人世，终年39岁。这个不幸的家庭就此殒落，只留下了房前那永不腐烂的碾盘和石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