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 潘多拉的脸(中)/辽宁营口 黛 瑶/夜半聊斋/21世纪阅读

辽宁营口 黛 瑶

小说‖潘多拉的脸(中)/辽宁营口黛瑶/夜半聊斋/21世纪阅读

事情演变得很突然,消息不胫而走,潘多拉的父母得知外孙的生父来寻子,老两口藏了十几年的恨意全部发泄到男人甲身上。他们搭车到茶店里,逼着我如实回答,我不能再有任何隐瞒,如实告诉他们,通过我丈夫探听出的真相,男人甲十五年来,一直没结婚没成家。倒不是全因为潘多拉,而是纸箱厂买设备的一千万元不但被副厂长席卷而去,而且快速地神秘蒸发,那笔钱是用来更换厂内设备,不曾想好事变坏事,一切前景全栽在结义兄弟手里。男人甲当年虽然年轻气盛,但不是信马由缰不管不顾的人,他当即*锁封**一切消息,怕这场灾难急坏了父母,也怕刺激到即将走入结婚礼堂的新娘潘多拉。*款贷**给男人甲的是他同学,他同学在银行工作,报案之后,男人甲先是暗中和他的同学保持联络,之后把纸箱厂转包出去先还贷,再与警方竭尽全力追款回来。

人算不如天算,男人甲在深圳找到结义兄弟,他狠狠揍他一顿,深圳治安警察逮住他,把他关进派出所。他的结义兄弟后来托人把男人甲保释出来,并跪在他面前,求男人甲高抬贵手放他一马,一切都是因为一时糊涂,想发财想疯了。男人甲仍然年轻气盛,又十分看重哥们义气,只好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逼他把一千万还了,一切了结。他的结义兄弟也是争强好胜的买卖人,当年携款逃到深圳,通过各种渠道和关系找到一个投资项目,并且就地扎根在深圳。几年后,男人甲终于找来,他不得不实话实说,拿他那一笔钱在深圳做生意,只能勉强买到各路兄弟的人脉,于是他继续筹钱集资,生意好不容易做起来。男人甲听后,又气又急又恨,即使立即报警行动,把当事人抓进牢里判几年徒刑又能怎样,一千万仍然打水漂还不回来。于是,男人甲狠狠叱责他一顿。“男人膝下有黄金,只跪高堂跪天地……”

潘多拉的老母连忙追问:“后来就这么把那个龟孙子放了?”

“太便宜他了。”潘多拉的老父亲气急败坏。“男人甲太善良了,善良没好报。”

我若有所思地看看潘多拉的老父亲,继续说:“善良也有好报。”

怎么?潘多拉的老母惊讶地问。

大爷大娘,您二老回去问问潘多拉吧,男人甲以后的事让她给你们讲……

我打发走了一对老人之后,给潘多拉电话。

潘多拉的脸原本是细腻光亮的。半月之后,形容她如怀春少女也不为过的。听她讲课的代理营销商说,她的精彩讲解可与美貌并存,是团队里冉冉升起的太阳花。

潘多拉因为有营销协会主席抬举,业内人士给她的支持率很高,这样促使了她积极高效地搭建一个庞大的产业链。她深知人类要从金钱财富中谋取幸福,就要从幸福中营造成就感,但有一点肯定的是,一切真相远非如此。比如她解析在营销中最基础经济链条的应该是怎样的关系,她把握得十分缜密。也就是说,发展下家,再由下家分支出一个营销宣传队伍,形式可以多样,比如电话销售,比如开酒会派对,比如聚会朗诵颁奖,从而使营销潜移默化地深入人心,遍布区域各个群体之中。

她的强化训练和举一反三的演讲,就是最好的投资。会上的代理商尊她为“潘讲师,”她此刻仍然强调一点,宁做勇敢的创业者,不为永远的打工仔。

我给她电话的时候,她正给会员和发展中的听众讲解一个产品的返点在哪里,返点的回报率和受益利润给营销者带来哪些优势。我在电话中告诉她,她父母来找过我,我问她下一步该怎么解决个人问题。潘多拉因为在酒会现场,不方便细谈,只言片语过后便挂断我的电话。

散会过后,会员和发展中的会员及代理商蜂拥上前,把潘多拉围拢得水泄不通。有人问她这么年轻,皮肤这么好是怎么保养的?也有人问她的身段如少女,是怎么保持的?还有人问潘讲师做营销的最大快乐是什么?

她逐一回答:首先要使人年轻,就要保持快乐,快乐的源泉是在最困难的时候永不言败;皮肤的好与坏,水嫩与否直接与选择保养产品有至关重要的联系;而身段是否走样变形,还要看你的意志力如何,尤其步入中年行列的女性朋友,要想保持优美身段,就两个方法,其一锻炼,其二补足身体缺失的一部分,大豆异黄酮;至于问我做营销的最大快乐是什么,我说最大快乐是“用了我们的产品,让你我他都年轻、美丽、快乐。”让每一名消费者从每一个方面都从中受益,我们有了收获,那么收获是最大快乐的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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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得不承认潘多拉是优秀的,能作是因为她有能作的资本和精力,永不言败使她不知疲倦地追求她自己的成功。如我,可以用标准的好妻子好母亲衡量,循规蹈矩的家庭生活使我久陷于单调且闭塞的迷雾里。我常想,潘多拉是因为独身,独身有自由,可以不用挂念,天马行空地去疯去闯去追逐。后来又想独身也有难以理解的情绪,我们只看它的华丽,却发现不到它的悲凉与孤寂。所以有人也总结出一句哲理:世上任何人任何事情都有两面性,有一利就有一弊;所以月圆则亏,水满则溢。

此刻,潘多拉左手擎着镜子,右手抚弄着一缕发丝。我侧目看过去,从镜子里折射出她流露出一丝浅浅的笑靥。我问:“你这回得意了吧?”

得意,我为什么要得意?潘多拉挑衅地问。

我用眼睛钩她一下,便“噗嗤”一笑。“男人甲现在可是单身贵族,重量级大财主。人家主动来要孩子,你还不趁机往上攀?”

往上攀?想得倒美。孩子是我一个人生的一个人养大的,关他什么事。再说,他能为我守身如玉?见鬼去吧。

你为他守身如玉了么?我反问她一句,便“噗嗤”一声笑,一口冷饮没喝顺当,猛地呛了半口,另一半喷出来。潘多拉抹一下手,嚷嚷:“哎哎,你干嘛呀,至于把你刺激成这样嘛?我还没激动,你倒热血澎湃了。”

我仍然止不住地笑。让人家大男人守身如玉,哈哈哈,想什么呢你啊?你还没为谁守身如玉呢,明天男人乙,后天男人丙,将来还会有男人丁……

闭上你那乌鸦嘴。我是单身贵族,我主沉浮。潘多拉狠狠吸一口冷饮咽下。

我收敛一下,严肃地问:拉拉,你今后有什么打算?现在可是好时机啊,你可别错过。

潘多拉和我在海边凉亭里喝冷饮,一丝海风吹来,我的长发持续地飘起来。潘多拉一躬身,从地上捡一张纸片,上面有几行字迹。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潘多拉回头四处张望,不见有人路过,她莫名其妙地笑了笑。她把小纸片递给我。

我看一下,浅浅地笑着说:天公都在暗示你呢。

潘多拉只是浅浅一笑,不做声,默默地拿起镜子,又在看自己。镜子看似是她的恋人,一有空便从镜子里找完美与缺失一部分,那份执著不亚于爱自己一样爱着那一枚镜子。我越看越觉得鼻梁有点矮,下巴有点短。她正面瞧,侧目看,仍然觉得脸部不够完美。

不会吧,拉拉?你这话听着有点恐怖啊,是不是又要动刀子?我惊慌地问。潘多拉专注地欣赏镜子里的容貌,我问她,她不急于回答,反而更加沉浸在一种幻想中。我望着荡气磅礴的海面,严肃地问她:这十五年来,你要是一直等男人甲回来,我和我丈夫就做中间人,帮你们破镜重圆。潘多拉一味地侍弄着镜子,始终不正面回答我的问。我这时真的着急了,追问她说:拉拉,咱都有十几年的交情,男人甲和我丈夫就更不用提了。这样的关系,你还考虑什么呢?

潘多拉忽然放下手中的镜子,正色地回答:这些你都知道,你还问我考虑什么啊?

我瞪视她很久,才恍然大悟。哦,原来你卖关子是另有所图呀,阴谋家……

潘多拉顿时咯咯地笑。她把镜子放回包里,推开桌面上的冷饮和小食,起身拉住我。“走,动刀子去……”

什么?我不去,我不去。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如果因为爱美,让我动刀子,那还不如杀了我干净。拉拉,你也别再动刀子了,你够完美无缺了,再整下去,距离拉开了美没了。

我像束手就擒的贼,被潘多拉死死地揪住不放。潘多拉连扯带拽,把我拖到车里,我仍然频频求饶。潘多拉止不住地笑。“也没拿刀子杀你,至于的嘛?”

不是的,拉拉,我老公孩子都有了,美不美都一样,除了老公看,需要谁欣赏啊。唉,你上次不是给我几盒子阿咖莹润口服液嘛,我就喝那个就行。

多贵呀,你以为我的产品是白来的呀?告诉你,我们代理也是需要投资的,懂吗你?瞧你这人,抠门小气鬼,只送你那一次,以后没了,还想喝,自己买去。

“自己买就买,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我看你才抠门呢!”我坐进她的车,撅起嘴不睬她。

潘多拉转动方向盘,驶出世纪广场。“你现在才想起来保养,已经晚了。女人保养要从25岁开始,逐渐深入加强。你拿我的镜子看看你都什么样了,黑眼圈、抬头纹、鱼尾纹、你的脸快结成蜘蛛网了。我告诉你,你别不爱听,这时候最危险。”

丈夫孩子,房子车子都有了,我有什么危险的?告诉你,别唬我。

潘多拉顿时笑了笑。什么都有了,也会丢。

你啥意思?你唯恐天下不够乱呀,你有本事找安倍,把*鱼岛钓**归还给国家啊!

“好啊,我这就找安倍……”我和潘多拉在车里耍贫嘴,车不知不觉便开进一家贵妃生活会馆……

帮了你一个大忙,都你消费啊!我的条件开得好像理所当然。

是,是是,你是功臣,功臣耀武扬威了。潘多拉拍拍我的肩,瘪嘴咂舌。“你不是要宰我嘛,美体?还是美容?”

我眼珠一转,思忖片刻,说:我都要。

口是心非的家伙,又贪又虚伪。

不掏钱,谁不占啊?

正说着话,潘多拉交了两张会员金卡,再引领我拐进走廊,进入美体专项大厅。等待中,我接了丈夫的电话,说男人甲要约我和潘多拉会面。我先是一愣,后反应过来,便私下应允了下来,潘多拉还蒙在鼓里。不多时,服务生把我与潘多拉安排在包间。整座会馆安静优雅,朦胧的光线透着一抹贵族气息。

我与潘多拉分别躺下,任由发落,任由摆布。一切进入舒适之后,潘多拉和我也可以随便交谈闲聊。与我并排仰卧的潘多拉喊我一声,我反而所答非所问。“人类真怪,被揉一揉搓一搓,敲一敲打一打,就比平时好受多了!”

人类犯贱呗!

两名美体师不约而同地笑着,其中一人解释。“人人都需要爱抚,爱抚是心灵上的一种慰藉方式……”我灿然一笑,便问:“听听,拉拉,美体师说的多好。不论多大年纪什么状态什么条件,都需要呵护爱抚。比如你吧,拼搏的时候,讲究速度与激情;当你安静下来,不觉得孤单寂寥吗?”潘多拉没有吭声。我以为她睡着了,侧面瞥她一眼。“男人甲还是挺优秀的,你该出手时就出手了啊!”

说他坏的是你,说他好的也是你。

我见风使舵也好,墙上草随风倒也罢,怎么做都是为了潘多拉的幸福着想。“成也萧何败也萧何,那我就学学萧何。”

“随便你。”这时,潘多拉没与我斗嘴,乖乖地压低声音应允了我的意思。我再侧面看她一眼,以为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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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多拉与男人甲断了十五年音讯,也是十五年没见过面。十五年之后,经过我与丈夫的撮合,他们之间的误会揭开了,心结也随之迎刃而解。男人甲的结义兄弟自从跪下求饶之后,为了弥补天大罪过,把一半股份转交给男人甲,男人甲且饶恕了结义兄弟。于不久,他通过各方交涉,躲过了警方,一切悄无声息地过去了。二人达成一致并签署一切买卖合同之后,男人甲便就地取材,在深圳奋斗了十五年。至于男人甲是怎么知道潘多拉怀有他的孩子,眼下姑且不提,潘多拉现在不是追究十五年来的酸甜苦辣,而是在品尝十五年之后,一个即将做新娘的惊喜和甜蜜。

潘多拉和男人甲经数次会面、解释、检讨与倾述,在我和丈夫的调合与建议之下,他们破镜重圆,协商后再举行一次正式婚礼。求婚那天,男人甲没有使用财富,没用鲜花装点,也没用华丽的誓言,而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对潘多拉献出深深一吻。

婚礼当天,阴雨连绵。按计划,上午10点准时在皇家园林酒店举行各种仪式,结果上午10点30分的时候,新郎与新娘的婚车队伍也没有出现在门口。后来才知,潘多拉和男人甲的儿子出了大事。他们的孩子已十三周岁,爷爷奶奶原本没和孙子接触过,一语不合,就势发生语言冲突,孩子一任性就跑了。当家里人追他的时候,孩子跑得急,途中撞了车……

潘多拉和男人甲第二次婚礼没结成,儿子却进了医院急救室。

双方父母互相指责,明知孩子处于叛逆期,为什么不顺着孩子意见;男人甲的父母也埋怨潘多拉的爸妈,溺爱中长大的孩子逆反心理更严重,教育是根本。总之,双方家长始终不能共融。潘多拉与男人甲为双方父母买了些早点回来,大家才住了嘴。

护士从急救室出来,要求家长立即验血,病人需要立即手术。男人甲先是跟住护士脚步去化验室采血化验,潘多拉也跟了过去。

于不久,两人拿着化验单去找大夫。大夫一脸惊诧,瞅了瞅他们二人,皱起眉头问:“患者是你们亲生的孩子?”

潘多拉和男人甲不约而同地回答:“是亲生的,怎么还有假?”

大夫:“患者是AB型血,血型不对。”

“什么?”男人甲和潘多拉一同喊了一声。

大夫指了指男人甲。“你是O型血。”大夫又指了指潘多拉。“你是B型血。”大夫起身站起,向他们瞥一眼,说:“血库没血了,赶紧想办法,患者需要输血……”

潘多拉和男人甲双双走出急诊室,诧异和恍惚占据了他们的脸,一种猜忌忽然袭上心头,男人甲率先盯住潘多拉的眼睛,潘多拉却不敢正眼看他了。两人一前一后地向大厅走廊走去。潘多拉走得很急,把男人甲落在后面,而男人甲垂着头,在沉思着什么。忽然,他一不小心撞了一个人的肩膀。“对不起,不好意思。”说完,他跟上潘多拉的脚步,问:“我们先去医院大厅。”

干嘛?

“找一找AB型血的人。”男人甲鼓足勇气,伸手拉住潘多拉。潘多拉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些幸福神韵已无复存在,余下是焦急和迷茫还挂在脸上。她乖乖地跟着男人甲的后面,拐了两道走廊。走廊里人来人往,像都在通往天堂与地狱的路上行走,脸上都折射着彷徨与哀愁的神色。

潘多拉和男人甲站在医院大厅内,一排一排长椅上坐着各式各样的人,大多在等待中度过每一分钟每一秒。等待是难熬的,它要耗尽每个人的耐力和心力,这是人们普遍存在的心理矛盾。但凡有一个健康身体的人,都不愿意坐在医院里。潘多拉未能启齿说话,男人甲此刻不顾虑太多了,他刚要张嘴喊话,不起眼的座位上忽地站起来一个人。“拉拉——”那人喊了一声。

潘多拉茫然地张望,随即愣住了。“男人乙,你,你怎么能在这儿?”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吃五谷杂粮,谁能不进来逛逛,但这个地方可不能常来。”男人乙调侃一句。他侧目看了看男人甲,问潘多拉:“你们这是?”

一下子遇见男人乙,潘多拉情不自禁地难过了。这么多年来,除了男人甲之外,真正算起日子,男人乙给她的才是第一段婚姻,也是儿子幼年时候的养父。一同生活五年,儿子从来没有怀疑过男人乙只是他的养父,而非亲生。潘多拉此刻欲哭无泪,哑然在原地,一时间不知怎么解释儿子的AB型血的由来。

男人甲想起来了,男人乙是他擦身撞见的那个人,想不到潘多拉与他认识。男人甲因为急于给孩子输血,暂时是顾不了许多了。他越过一个高台,上前一步,提高嗓门,问在座的人。“各位先生女士,我的孩子正在急救室,需要AB型血。如果是AB型血的朋友,请帮帮忙……”话音刚落,几排长椅上的人们都用惊诧的目光审视着潘多拉和男人甲,并且不经意地流露着一股半信半疑的神情。男人甲有些不自在,然而还是刻意绷住了脸上的尴尬,再一次打听在座的人。潘多拉不敢看他,却还是偷眼看了看他。

“我的型血可以献血,我跟你们去……”男人乙唐突地回答了男人甲的话。男人甲震惊地注视着男人乙,呆愣着不动。

与此同时,潘多拉也惊呆了。这世间如此神奇,历经这么多年,孩子的生父不能输血,与她生活五年的男人乙却能给养子献血,潘多拉怎么也想不到还会发生这么巧合的事。她顾不得男人甲是否介意,一把扯住男人乙就往急救室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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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多拉讲给我听的时候,我忽然想象那个场面,男人甲在急救室外来回徘徊,等待着男人乙把孩子一点一点地救活。然而,男人甲眼巴巴地看着另一个男人的每一滴血液,正注入到孩子的身体里,男人甲却无能为力。此时此刻,男人甲应该是什么样心情。

潘多拉垂下头,原先那一副张扬的尽头到此已不见了,我见她时,她哭丧着脸,对我说:“他什么也没说,可是我看得出,他开始怀疑我了。”

我问:“怀疑你什么?”

“我不知道。”潘多拉的声音有些虚弱。“儿子总算脱离危险了。”

到此为止,一切不言而喻了。我之所以没好意思追问那个“怀疑”是什么意思,是因为潘多拉担心的“怀疑”也无非是说那个孩子到底是谁的。潘多拉的忧虑正是我想问的,可是现在不问也罢,一场急救的过程,已经证明了她的儿子好像跟男人甲没有半点关系了。

潘多拉的儿子脱离危险是好事,我为之高兴。至于她和男人甲的婚事,我偶尔问了一嘴,潘多拉沉默不语,好像也不好说了。做个DNA鉴定一下吧?我问她。

潘多拉十分沮丧,回不回答我的问已然是不攻自破的,男人甲输不了血,而男人乙却易如反掌,并且与孩子的血型相当吻合,这意味着什么。潘多拉此刻难以表述自己的情绪,复杂且不安,十五年来的期许和爱恨都在那一刻变得陌生了。我追问:你总不能坐以待毙,任其发落吧?

他一开始是抱着寻儿子的目的来找我,现在情况变了,他,他还能……潘多拉说不下去了。

如果你不好说,我去问他,最好让我丈夫去探探虚实,他们是同学。如果他在十五年之后回来找你,是因为没有忘记你和他那段感情,他对你还是依然如故,一切都好说。我一边给潘多拉破解,一边宽慰她。潘多拉已人到中年,尽管自身条件很好,但女人到了一把年纪还没婚姻,那是让人同情且又不能让人理解的。我给我丈夫电话,潘多拉没阻止我,电话响了很久,我丈夫竟然没接。

医院里挥发着一股特殊的*水氨**味,与人们的病痛和鲜血混合交织,越来越刺激人。长时间在医院里逗留,我有点恶心,尤其见到殷红的血腥味,我感到十分恐惧。于不久,潘多拉的爸妈来替换她,她才与我一道出了特护病房。走到门口,男人甲刚好进来。潘多拉凝神注视着他,想说什么又不知说什么,哑然在原地一阵呆萌。男人甲看看病床上的孩子,回过头问她,孩子情形怎么样?潘多拉回答,大夫说不会致残,我看也挺严重的,一直昏迷不醒。男人甲再回头看看孩子,说肇事者交了部分医药费,剩下他在外面找人与肇事者进一步谈,走保险也得一段时间。潘多拉点点头。男人甲定神看了看她,问:咱们出去走走,好么?潘多拉侧目看看我。我这才注意他们之间的神情,见他们十分不寻常,我赶紧借故先离开了医院。

半路上,我再给丈夫电话,仍然没有人接。居然不接我电话,岂有此理。我懊恼地嘟囔一句。丈夫越不接,越是勾起我的积极性。于是,我又接连打了几遍电话。电话后来通了,接听的居然是陌生的女人……

潘多拉与男人甲并肩走着。医院后院是一片绿化丛林,密集的树杈把阳光遮掩得无影无踪,好像故意给他们提供昏暗的环境,让他们走进彼此的内心里。潘多拉先打破了沉寂,侧面问他。还愿意和我结婚么?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男人甲回答的时候,眼神忽然飘忽不定了。他思忖一下,握住潘多拉的双肩,说:是孩子吧?我们俩等了十五年才重逢,是命运使然,我不会再让你受苦了,放心吧!

但是我儿子……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也想不通了!潘多拉好像没有底气了,与男人甲说话再也不似从前那样了。

别管那些了,孩子很可爱,像你。男人甲诚心诚意地表白。潘多拉眼睛顿时红了。男人甲扳正她。拉拉,以后会好的,我会全力治好你儿子的病。男人甲强调了一下她的儿子,潘多拉忽然愣了一愣。

两人并肩往回走,沉默使周围的气氛十分压抑。潘多拉找不到共同话题与他交谈,男人甲只言片语几句,便把话题扯到他在深圳打拼的一段经历。二人很快就走出了医院,上了车,两人才感觉有一股无形的东西开始慢慢阻隔了他们,以至于让他们发现婚姻的重要性,以及与十五年前那段恋情渐行渐远的事实。他们匆匆辞别以后,隐藏在眼睛里的泪水,终于从潘多拉的眸子里渗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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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多拉没地方可去,驱车到我的店里。她可谓是朋友满天下,知她心没几人,确切地讲,出了我之外,根本没人真正了解过她的。我眼下同她无二致,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此彼同此彼了。做个DNA鉴定吧,免得遗憾。我仍然劝她。

男人乙那天告诉我,他老婆孩子都在天津,那边有生意。潘多拉淡淡地给我讲起男人乙的事。他爸妈在这边生活,那天碰上,他正好是带他爸来看病的,赶上我儿子急救,他赶巧给我儿子输血。

机缘巧合,还是上天安排?不可思议。我喃喃地问。说真的,拉拉,还是做个亲子鉴定吧,那样你就不会庸人自扰了。

我……潘多拉好像担心着什么。如果十五年前那次检查弄错了,那么我儿子很可能,很可能……潘多拉没敢说下去。

男人乙是你儿子亲生父亲。我冒冒失失地脱口而出。如果医院把妇检的化验单弄错了,那所医院应该负全部责任。

都过去十五年了,追究有用嘛!

还是做做亲子鉴定吧,拉拉。我仍然坚持我的主意。

好,你陪我去……

我陪潘多拉去了医院。孩子已经苏醒了,潘多拉的父母轮番看护,只是不见了男人甲的爸妈。我偶然问了一问,潘多拉支支吾吾不想提及,我这才感到事态不是我想象的那么简单了。潘多拉的儿子很幸运,男人甲尽管没有为孩子输血,孩子是否是他亲生还是个未知数,但他为孩子找了最好的主治大夫,这份仁义让潘多拉十分感动,同时也令我刮目相看。潘多拉没让男人甲知道她为孩子做DNA测试,就这样找了万般理由采血样,包括男人乙的血样。

距离鉴定结果还需7个小时。我和潘多拉一起上下楼来回穿梭,她爸妈用怪诞的语气问我和潘多拉忙什么呢。我不出声,只等潘多拉解释给他们听。潘多拉没打算告诉他们二老,随便找个理由,从他们眼睛底下逃了出去。

这期间,我心里面也存在一个疑问,藏了几天,就想找机会和潘多拉说说。潘多拉只顾儿子与男人甲和男人乙的关系,哪里顾得上我的私事。我听她的话里话外全是她家的事,我也就把心里的疑问咽了回去。

当采用男人乙的血样的时候,他就已经感知到了什么,但一切已经不可能再回到从前。他与潘多拉延迟五年的婚姻,在十年前就已彻底终结,现在他的老婆孩子给他的幸福是无以伦比的,他没有道理也没有理由再去揭露一个真相。于此,男人乙明明要对潘多拉说些什么,现在已经无从选择,大夫采完血样,他没有向潘多拉告别,便匆匆离开了医院。

潘多拉深知,男人乙的匆忙逃脱,是不伤害他现在的家庭,以至于在没有结果之前消失,他要尽量不让所有人在尴尬中背负历史责任。之前,我深深感到我的建议十分恶毒,就是做了鉴定,又能改变什么呢?是男人甲认同孩子,而与潘多拉结合?还是男人乙能够给予经济与精神上的补偿?什么都不能发生改变,估计能改变的只有潘多拉。

等待还需几个小时,我陪潘多拉回家,又把她送回医院。那时候已经临近傍晚,丈夫提前回了家,我一进家门,就闻到小炒的香气。我没像以往那样,给丈夫一个深深的拥抱。我把手包放到壁橱里,向厨房那边瞥了一眼,丈夫与孩子亲昵地聊着天,我淡淡地吐了口气,沉静地思索着那天在电话里听到那个娇滴滴的声音。丈夫在餐厅冲我问一句:拉拉的孩子怎么样,还好吧?我回答:托男人甲和男人乙的福,孩子醒过来了。

丈夫像早知道结果似的。我那同学也真是,十五年就没成个家?何苦呢!

要是你,孩子都生好几个。我禁不住贬了他一句。事实上,我仍然控制不好女人的妒意,窝藏几天的火气直往上窜,我一再控制再控制,语气略微的缓和了许多。你得空探探男人甲,同学之间能说心里话。我把潘多拉的真实想法托付给丈夫,我便若无其事地坐下吃饭。他没正眼看我,只是低头喝汤,汤在他的喉咙里打转转,咕咚一声流进食道里,像把我脸上的冰冷一同并吞一般。

我私下闹了情绪,表面上还是忍了又忍。因为我深知女人一旦把一些真相揭开,当场撕破一张脸剥开一层纸,以后不单是割袍断袖,而是各种关系会断裂,那后果是不理智的。我思忖很久,逐渐由内而外滋生出一股从容。拉拉看似没心没肺,一副强势女人的性格,其实她很重情。我一边对丈夫说,一边往他的饭碗里夹菜。十来年攒下的习惯一时改不掉,平淡且习以为常,丈夫习惯我夹菜给他,正如晚上给他盖被子一样的暖心。十来年的小日子,丈夫不拘小节,我也自然忽略了细节,不拘那些无关紧要的事由了。这一次,他的不拘小节刺伤了我,我原以为他会因为心虚,而对我格外主动热情,现在看来不是我满腹疑团那么简单了。我深深吸了一下鼻子,装作若无其事。女儿十分乖巧,见我与他爸没什么可聊的,便在中间牵线搭桥,不经意就转换了姿态,气氛因此活跃起来,我与他抓住一个共同话题一直聊到饭后。

朋友来电话约我,晚饭过后的傍晚是无事可做的,小城的海洋气候极爽,出去散散步,享受清凉的快意。我应邀去朋友约定地点,那是沿海小城最好的去处。坐在廊外小亭内,闻声可听风中裹挟着涛声,涛声里又丝丝缕缕地夹杂着一抹惬意。朋友请我出来小酌,意在推销产品,我原先被几个卖保险的亲戚朋友给骗了,以后再也不信推销员的唇齿文章,每次见着都要躲上几回,见不惯这类交友方式,借朋友之便谋个人私利。后来我服了,用他人之渔救治个人隐痛,有时候互动方式还是容易被人接受的。我非但没有拒绝,还提高了积极性。我一下子买两套无限极保养品,包括六个月的美容护理会员卡,朋友惊讶地问:发财了?我回答:年轻貌美,财富自然来。说完,我想象着一个片段,假如爱人的目光集中在我脸上,那应该是什么感觉?我像经开释的圣僧点拨,顿悟使我一下子明白一件事,吝啬金钱,不如投资美丽。难怪潘多拉敢于下血本来滋养自己,原来如此,我深吸一口气,把朋友的产品全部买下了。朋友不胜感激,我又何尝不借一臂之力,达到我的目的。此外,我冥冥之中做了潘多拉的翻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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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喝好了潘多拉送我的阿咖莹润口服液,另外又从她那里买两个疗程。那个DNA鉴定结果一出来,立即把潘多拉打入了十八层地狱。她儿子的父亲是男人乙,男人甲千里迢迢来寻子,那个儿子却不是亲生的。当潘多拉如实告诉男人甲的时候,男人甲说早知道。潘多拉问他怎么知道的,男人甲回答:在你测定之前,我就做了DNA。

潘多拉问:在我之前?

男人甲点点头。男人乙给孩子输血,我用了我的血和他的血,大夫同时取了孩子的血。潘多拉深深吸了一口凉气,没想到男人甲的城府甚深。她追忆十五年前,男人甲在她的记忆里,现在十五年后,她几乎对他一无所知,甚至感到陌生到怕他。男人甲扳正她的双肩,说无论孩子是谁的,我都要你。现在给我好么?潘多拉感动地流着泪。

那一晚,潘多拉没有回家,在男人甲预定的宾馆里,和他聊了一整夜。第二天午后,男人甲的父母来医院找潘多拉,约定地点,除了男人甲不在之外,他们三人面对面地沉默着。潘多拉不用问,就从两位老人的脸上读懂了一切,但她此刻不说话不流泪。她与男人甲过了一夜,不眠不休地聊了一夜,此生再也无憾了。与他结两次婚,都没有成功步入礼堂,她明白了,她与他有缘无份,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潘多拉与男人甲作别时,她断断续续地说:他的幸福,就是自己的幸福。于是,潘多拉驱车走了。路上,她在车里痛哭一场。哭完,她给男人乙电话说:你当初不该离开我,孩子的亲生父亲是你,是你……电话另一端,男人乙用沉默来表示他当前爱莫能助,只能将错就错了。一个女人和孩子的嬉闹声从电话里传来,潘多拉的心忽然一疼,顿时按掉手机。她与他既无缘也无份,这世相对潘多拉来说,简直是造化弄人。她凄然地笑了一笑,反手给我电话:陪我去喝酒好不好?

小说‖潘多拉的脸(中)/辽宁营口黛瑶/夜半聊斋/21世纪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