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娣正往身上披蓑衣,姆妈解释给阿爹听,却引发了阿爹惊天动地的一番咳嗽,“别去!咳咳,想得出来的,茅坑里的那玩意儿能吃?咳咳,还什么十年的茅坑,能吃,你怎么不吃?咳咳,来娣,不准去!咳咳咳咳......”
自从阿爹生病以来,这可能是他说的最长的一段话了,虽然咳嗽不断,却清晰分明地表达了他的强烈反对。
来娣不知道该继续出门,还是听阿爹的,呆在家中。
姆妈一边给阿爹拍着后背,帮他顺着气,“不都是为了你的病吗?不去就不去,你急什么?死丫头,还不快去给你阿爹倒些水来?”
来娣赶紧去倒水,说实话,如果那茅坑里的陈垢真能将阿爹的病治好,她是不介意下着雨出门打听的。
不管阿爹对她是不是真心,但是这么多年了,哪怕是跟阿猫阿狗处长了,也会有感情的,更何况阿爹有些时候还是挺维护她的。

药引子
生产队开工快一个礼拜了,阿爹虽然咳着嗽,每天也照样扛着农具出工。只是常常因为咳嗽,不得不停下手里的活,每天收工回来时,人影还没见到,来娣却先听到了那让人揪心的咳嗽声。
而来娣,现在的正经差事,已经成了给阿爹抓药、熬药,烧饭、喂猪反倒成了副业。
楼旺二帮着收集了好多偏方,经常变换药方的结果,就是来娣隔个两三天,就要往返红旗镇的药店一趟。
尽管每次抓药,都要一口气跑到药店,但在来娣看来,跑腿抓药是最容易的事了。因为相比起来,熬药更费神。
有时候,一张药方上有十几味甚至几十味药,这么多药却不是一齐下锅,她得记好哪些药先放,哪些药后放,顺序搞错了,便会影响药效。

熬药
来娣的记忆力不错,这些她还应付得来,但是临出药店门时,抓药的老医生总是嘱咐她,“小丫头,回去告诉你姆妈,一帖药分三次煎,熬到罐子里只剩一碗水的样子,才叫熬好了!”
每当这时,来娣只有苦笑,因为姆妈哪里有熬药的耐心?这活都是她的啊!
为了保证药效,她不能将药罐放上炉子就去干其他的事,而是要一直守在旁边,先武火再文火,煎上半个钟头就得熄火。
等到药罐的温度降下来后,再放上炉子,继续先大火煮开,再小火慢煎。如此这样,反复三次,等到罐子里的汤汁剩下一碗的量时,才算真正熬好了。

一碗的量
在这个过程中,她不能离家外出,因为去得远了,万一药煎过了头,会影响药效。
最后的药汁也要掌握精准,太多了,达不到药效。如果不小心多熬了一会儿,剩下的药汁太少、太浓,也不行,因为阿爹身体虚,经受不起。
因为熬药耗费了来娣太多的心力和时间,然而她要做的活却没有减少,所以她每天都很累,很累。
但她从未抱怨,因为她真的希望阿爹能尽快好起来。她不在意熬药,不在意整天满身的药味,只要阿爹能好起来。为了让阿爹好起来,她愿意付出一切。
而实际上,除了帮着抓药和熬药,其他一切她都无能为力。
在江南,阿爹是唯一与她还有血脉联系的人了。如果没有了阿爹,姆妈一向视她为仇敌,她该何去何从?
她不敢想象那样的境况,只希望通过这种近乎虔诚甚至自虐的方式,为阿爹抓药、熬药。
希望天上所有的神仙,能够看到她做的一切,能够感动于她做的一切,发发善心,让阿爹好起来。

发善心
然而,现在,她却面临着一件难以取舍的事:要开学了!
今天,她在窝棚喂猪时,章女跑来约她明天一起去报名,她才蓦然惊觉已到开学时间。只是,她却不知道要不要跟阿爹说,她要去上学。
去念书,就意味着要向家里要学费,而现在,除了买药,她根本就不敢提钱这个字,因为这段时间,家里花的钱实在太多了。
来娣不知道阿爹自己是怎么想的,不知道他是否已经后悔进城卖羊肉。钱是赚着了些,只是身体却垮了。
为了治病,买药已经花用了一大半了,这还不算楼旺二贴补的那些。
楼旺二一直认为阿爹是为了队里才冻病的,很是后悔自己的意气用事,便比照楼三亭的待遇,凡是在公社医院看病的花费,都是由生产队负责。赤脚医生那里,本就不需要费用。

看病的花费
村里人也都很良善,除了个别有些微辞,大多未表示反对。很多人家,还主动帮着打听哪里有治咳嗽的好医生或是好药方。
然而,好医生几乎没有,药方倒是送来了好多。那些药方没有治好阿爹,倒是让姆妈包钱的手绢日益消瘦。
阿爹开始上工后,就很少去公社医院了,说以生产队的花费并不多,但是中药却一直没停过。
正因为花用了太多的钱,来娣才没有勇气要钱去上学。
阿爹咳嗽不断,依然坚持去生产队上工,即使工分低得可怜,也不敢放弃,她又怎么好意思问家里要钱?
而另一方面,她去念书,就没有人为阿爹精心熬药了。
姆妈做事向来力气有余、精细不足,熬药这种考验耐心的活,是做不来的。阿爹倒是心细,可他咳得怎么厉害,总不能还让他自己熬药吧?

念书
吃过晚饭,来娣给阿爹烧好洗脚水。自从阿爹咳嗽以来,基本都是一吃好晚饭,就洗脚上床了,因为他要歪到一定程度,才能舒服一些。
阿爹将双脚浸到热水中,舒服地*吟呻**一声,问道,“来娣,是不是明天就开学了?”
来娣一怔,她没想到阿爹竟然也知道开学的时间,“嗯。”
阿爹难得没有咳嗽,这两天天气稍稍暖和了些,阿爹的咳嗽也稍好了些。
姆妈从门外进来,又习惯性地拿起她那直到现在也没完全缝好的棉衣。
阿爹闭着眼睛唤道,“梅英?”
姆妈抬起头来,看着阿爹。
“去拿一块五角钱给来娣,明天开学了,咳咳。”阿爹的咳嗽终于还是响起了。

缝棉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