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杨星火采访手记10
采访李金殿同志（2）
李金殿前辈出生于1931年，1951年，他随十八军进藏。历任*藏西**军区错那边防站站长，军区司令部情报部副科长，司令部侦察处副处长、处长，军区司令部副参谋长。离休后住*藏西**军区郑州干休所。
美丽的山南
一、我在山南 作 “采购”工作
1952年11月, 我们以建采购站的名义到山南。我们采购站主要采购皮子、猪、牛、羊、鸡蛋等物资。群众来卖东西, 我们就遵照民族政策、三*纪大**律八项注意, 做到买卖公平，不让群众吃亏。同时我们作*战统**工作, 宣传十七条、民族政策、三*纪大**律八项注意、作社会调查。当时, 我们到社会部领地方津贴, 不穿军衣。我们刚开始去, 山南的地方上层很警惕, 打听我们到底是干什么的。我当时任参谋﹙对外叫助理员) 。他们试探我的情况, 派狗腿子来卖东西, 打听我到哪里去,他们派人跟踪我。宗本（县官）派管家来帮助我, 实际上是来监督我的一种方式。
错那县, 自古以来都是与印度联系的地方。过去达旺、邦迪都是属于*藏西**,被印度在1950年占领。1953年、1954年我到错那, 每次都要参加与达旺地区的商人、群众进行物资交流。藏历七月、十一月进行物资交换,我们在七月工作时间最长。1959年以后,我长期住错那。错那地方上层与印度联係密切。
1954年前发生了两件事：一是印度驻棒山口的人, 来错那与宗本互相请客送礼。有些群众借来卖辣椒、卖鸡蛋等报告情况；有些商人来给我们通气。他们说：“物资交流会宗本家里来了两个人，谈边境问题，并说：“错那县，应遵守麦克马洪线为边境线。”我们知道后, 包围了宗本的住宅, 把宗本的枪下了，并扣留了来人。我问他们：“你们来干什么？”他们说：“来谈牧场贸易问题。” 我们揭穿了他们的谎言，并警告他们，麦克马洪线我们不承认。经过教育,他们承认了错误, 写了检讨, 我们就放他们出去了。同时，我们对宗本也进行了批评教育。
藏政府派的官员, 过去住在达旺，印度人看不起他们, 他们有些人向我们倾述。那个宗本*动反**, 我们一举一动, 他都向印度、藏政府反咉。提醒我们提高警惕。
第二件事是：不丹国王哥哥的老婆是察绒的女儿, 这老婆带着一批人来错那, 说是来错那洗温泉澡, 实际是作谍报工作。他们和我们住在一个村子, 了解我们的情况, 他们照像、并带有打字机。我们发现以后, 去了两个人, 提出照像是不对的, 指出了他们的错误。
不丹的宗本来, 我们也作*战统**工作, 互相送礼。他反应情况, 经商赚钱, 天经地易。他们带来不丹大米、布匹、糖果、辣椒、干肉、麝香、毛古、茶叶、食盐等物资，参加土特产交流会。印度、不丹的群众被控制得很严, 公开来往中断了。宗本对我有怀疑, 派人对我实施监督。我们去采购, 有藏政府的介绍信。他们最怕我们了解他们本身的问题。四月我们发动群众, 他们打骂群众, 私设监狱, 严刑拷打，实施罚款。如有些商人不给宗本送礼, 宗本就找岔子。譬如：有一个藏族商人在错那落户, 送礼送少了, 宗本说不能在这里落户, 每年宗本都要敲诈他的钱财一次, 威胁要打他, 就只有送钱。这位商人给我们反应了不少情况, 这个人作为*战统**对象。他要挨打, 我们就去宗政府那里玩耍, 坐在那里不走, 宗本就不敢打。有次我们通过间接闲扯问他, 某某某是怎么回事？他知道我们了解这位商人在错那落户被敲诈、挨打的情况后, 他就再也不敢对他进行经济上敲诈,再也不敢打他了。宗本对我们很不满意, 但又说不出口来, 有时他也造谣, 叫群众不要接触我们。
有一次，藏政府派了个七品官员去泽当征粮。错那西卡头人,每天晚上派一个姑娘去陪他, 村子里深更半夜被闹得鸡犬不宁。姑娘哭, 父母也哭，群众通宵达旦睡不着觉。群众对那名征粮七品官员意见很大，只是敢怒不敢言。我们研究了一个方案, 决定去七品官住处一趟。有一天晚上很晚了，我们邀约几个人到他家里坐了一会儿, 问他“刚才为什么亊闹得这么厉害, 好像有一个女孩子是怎么回事？我们听见女孩又哭又闹的声音, 闹得全村鸡犬不宁。“ 他说：“沒有什么。” 我们走后, 他才悄悄地把那个姑娘放了。群众对我们更信任了, 这个姑娘后来向我们表示感谢。我们每次返回泽当时, 群众都激动得热泪盈眶。
我在山南采购站工作时, 常到亚东去“采购”。亚东商人有些是特务。索康贵族问我：“你家在哪里, 想不想家, 生活苦不苦？”我们去贵族家，他们架子很大, 派佣人来接待我们, 给我们到酥油茶；和他们关系熟系一点的人,他们派女人来招待你；再进一步关系的人，他们就派自已的女儿或老婆来招待你。我们与他们保持适当距离,也不太近, 也不太远, 通过接触来做他们的工作。物资交流会, 各式各样的人都要接触、招待、迎接、送礼, 收入、开支都很大。送礼时, 我们实行公对公,私人送私人。收了礼，马上交给组织, 我们警惕性很高。边防斗争,头人常用女人计。社会部派人开饭馆。*队军**不这样, *队军**可以利用敌人的矛盾。
桑茹八子当教员, 有些披着“人民会议”外衣的人要杀藏文教员。有教员被砍足的, 被害的。我们也要设法保护这些藏文教员。也有地方上层派人借教学来了解情况的。斗争很复杂。有些群众装着来捡柴禾, 报告完情况就跑了。
有个商人, 是个印度特务, 开了个大商店,来了解我们的情况, 监视我们。1956年,他在我们采购站附近,盖了栋房屋, 地势比采购站高一百多公尺。来了人, 他们都要找各种借口,进来看看。有一天，这个商人问我：“我看你不象买东西的”？我们回答到：“我看你也不象个商人。”叛乱时, 他们从墙上挖个洞, 用枪打我们, 我们立即就把他们抓起来。1959年2月, 我们 夜间出击, 把他们的房屋炸了个角。叛匪住在喇嘛庙内, 平叛以后, 就把那个所谓的商人抓了。
平叛部队指挥员研究平叛方案
二、艰难的岁月
1958年6月15日, 叛乱分子在山南哲古宗建立叛乱武装根据地。早在五月初, 窜入拉萨的川、青、甘、滇叛乱分子即陆续向当雄、黑河、日喀则等地窜扰, 并向山南地区集结。六月十五日, 叛匪头子恩珠仓. 公布扎西带着两名藏籍美特、电台, 离开拉萨到山南哲古宗, 建立叛乱武装根据地。七月间﹙藏历五月八日﹚, 以“四水六岗（泛指四川、云南、甘肃、青海等藏族聚集的地区）” 组织名义, 召集二十七个地区的叛首会议, 宣布成立“卫教军”。卫教军全称“四水六岗卫教志愿军”﹙西方称为康巴游击队﹚, 始于*藏西**东部, 四川西部和云南西北部的康藏区, 主要活动在*藏西**山南地区, 一度达到五千多人。这些人个个凶悍残忍, 枪法准, 组织严密, 在*藏西**叛军中是战斗力最強的。这个卫教军由恩珠仓.公布扎西任司令, 夏格. 朗加多杰、甲馬. 桑培等任副司令。
1958年8月15日叛匪头子恩珠仓. 公布扎西率七百余人, 骡马近千匹, 从山南哲古宗出发,经琼结到曲水, 渡过雅鲁藏布江, 窜至日喀则地区南木林宗。9月5日, 他们取走甘登青柯寺藏政府军械库的*器武**, 并扩充部分喇嘛参叛。
在这帮叛匪中有一个叛徒名叫姜华亭。他在叛变之前曾任十八军52师155团炮兵主任兼炮兵营长，大尉军衔。当年155团驻防拉萨市林喀萨巴, 担任保卫*藏西**工委、*藏西**军区的任务。林喀萨巴是藏军第一代本﹙团长﹚的朋友措扎西的花园。姜华亭经常到这个花园饮茶喝酒, 被管家的女儿拉下水。1958年3月底的一晚上, 姜华亭借着军事演习机会, 带着一支冲锋枪逃脱155团的辑拿。六天后, 姜化妆成藏军并在藏军护送下,潜出拉萨, 渡过雅鲁藏布江,在山南地区加入四水六岗卫教军, 取藏名为洛桑扎西。由于他精于军亊战术，又熟悉解放军战法。被卫教军任命为参谋。对我军部队造成了很大的伤害。欠下了累累血债，罄竹难书。
第一笔血债是他带领70余名叛匪伏击我平叛部队。
1958年8月29日下午, 我军155团2营6连在山南多松多卡山口设伏, 遇到了恩珠仓的叛军。此山口之战是解放军与卫教军第一次正面作战。平叛部队先与卫教军恩珠仓. 公布扎西的先头部队打起来, 战斗中叛军的先头部队十八人被打死，四人逃跑。这时，6连3排排长楊连宝率一个加強排冲出山口欲迂回敌后, 但该排立即遭到叛徒姜华亭所率70多名骑兵的反包围。因解放军枪技多系自动火器，很少带*刀刺**步枪，在肉搏战中不占优势。我军士兵年轻缺乏实际战斗经验。而姜华亭带领的卫教军都是叛匪中心狠手辣的亡命之徒。因此, 在短暂战斗后, 该排30多人全部牺牲。其中姜华亭认识曾经与他在一个团的该排排长楊连宝。他极力劝说杨排长投降跟他走，杨排长宁愿牺牲也不同意。于是他心恨手辣地亲手射杀了楊排长。
第二笔血债是他带领50余名叛匪伏击我军医疗队。
1958年9月，姜华亭了解到*藏西**军区的运输汽车，为数不多，而又常在晚间和清晨行驶。他便亲自带一部叛匪打埋伏，伺机袭击运输车队。1958年9月16日，他把五十多名叛匪分成两组，由他指挥，埋伏在马拉山南麓的公路两侧，到了十七日清晨，果然远处传来了汽车的声音。
来者是*藏西**军区的一个医疗队，一行十四人，包括两名女军医。这只医疗队由三八年入伍，五五年曾担任第七十四医院院长的王勤能大尉负责，准备到日喀则为160团的干部检查身体。途中，曾遇到*藏西**军区情报部副部长蒋文奇率领的一支侦察小分队。蒋文奇告诉王勤能前面有敌情，王勤能没有重视。上午九时许，医疗队的三辆卡车进入伏击圈。第一辆车上是护送兵约一个班，后两车载有医疗队队员。随着姜华亭的一声枪响，公路两边的叛匪开枪，截住了后两辆车，司机被打死。前一辆车见伏兵势大，未敢折回营救。后两辆车的人跳下车后，王能勤决定枪占右边山头坚守待援。便组织力量向山上攻击，但连攻两次都未成功，遂以汽车为掩体抗击。医疗队队员奋力拼杀，终因寡不敌众，全部牺牲。连同司机，共计牺牲十六人。
随后这股叛匪又窜到羊八井、当雄以北时,被我军155团一营追剿, 叛匪从比如县迂迴到墨竹工卡，渡过雅鲁藏布江, 又回到山南。
医疗队被伏击，震惊了*藏西**军区。军区加紧了部署部队进行围剿叛匪的行动，并指示：今后凡军区运输车队，须有连级规模以上的部队护送。
*藏西**军区曾开出四万大洋悬赏捉拿姜华亭。可恨他随叛匪经不丹逃往印度，叛国投敌。最后病死他乡，遗臭万年。
三、泽当保卫战（一）
1958年10月，山南叛匪有上千人。155团3营留了下来，他们把人员分成两部，3营主力驻在乃东夏布（老工委）；该营九连分住岗布和泽当两地。当时九连有步兵排三个，重机枪排一个，六零炮班一个，另外配属有八二迫击炮排一个，共一百三十五人。副指导员戚学和二排长带领二排驻守在泽当（新工委）。二排有一个重机枪班，一个六零炮班；除步枪、冲锋枪外还有轻机枪三挺，有重机枪一挺，六零炮一门。新工委有一挺老式轻机枪。
那时我在山南情报站工作，随时掌握着敌情。由于泽当据点距离山南叛匪基地较近，有个叛匪头头叫金巴，他带领叛匪想把山南新工委消灭掉。
金巴根据我军的部署，决定将手里的七百多兵力分为两部分：一部分三百多人包围牵制岗布的九连主力，另一部分集中了四百余人围歼泽当二排。待泽当攻下后，反吃9连主力。
十月二十二日夜四点钟左右，卫教军开始向九连驻地山上运动，引起沿途狗咬。凌晨五点钟左右，卫教军全部占领岗布和泽当周围的山头，开始构筑工事。叮叮当当的响声、狗叫声引起九连岗布哨兵的注意，马上报告连指导员。指导员立即带领所有干部进入阵地观察，确定是叛军行动，即命令部队立即隐蔽进入阵地，同时与驻泽当的二排联系。但电话线已被割断。指导员立即派通信员通知二排，但由于天黑，通信员赶到泽当时，战斗已打响。
七时五十分，卫教军开始向二排阵地射击，此时二排才知道被包围，副指导员戚学和二排长马上率部队进入阵地，泽当比岗布进入战斗晚十分钟，双方立即用报话机取得联系。
卫教军第一路三百多人占领岗布周围山头，利用排子枪和冷枪结合，牵制和*锁封**九连主力的机动，阻击其增援泽当二排。同时，第二路四百余人开始猛攻泽当。由于叛军没有攻坚炮火，加上二排奋力抵抗，叛匪对泽当的攻击没有成功。天亮后，卫教军怕白天进攻会吃亏，便停止对二排的攻击，仍用排子枪和冷枪相结合困住岗布和泽当九连的部队。
二十三日整个白天都没有进行攻击。夜十二点至凌晨一点，卫教军开始向泽当医院的北面平地和南面比二排阵地高的藏民多吉的住房运动，同时由东林卡，利用堤埂向距此一百多公尺的泽当阵地移动，凌晨两点左右，卫教军利用明亮的月光，凭借多吉房子有利地形，用排子枪掩护，想突破二排南面矮墙，突入墙内。卫教军冲击时，二排的机枪，冲锋枪火力猛烈射击。卫教军遭到猛烈的射击后立即后退，又转变方向，从二排北面及东北角进行冲击，仍被击退。半小时后，卫教军重新组织兵力，以多吉的房子为隐蔽，在东林卡方向火力掩护下，从东北角凭借房屋有利地形向二排进攻。此时月亮已坠下，卫教*用军**手电筒照着向二排冲击，副指导员戚学命令部队一边射击一边猛投*榴弹手**，使之伤亡较重又退回。不久卫教军又组织进攻，冲到二排最近的一座民房边，用煤油烧二排据守的民房，但由于风向不对，未果。卫教军趁着浓烟二排视线不好，又向二排发起猛攻。这时二排伤亡较重，卫教军有两挺机枪架在多吉的房上，对二排造成很大的威胁。
为了打乱叛军的指挥和进攻。戚学副指导员向指导员请求用八二迫击炮向*攻围**二排的叛军实施炮火压制。指导员立即命令炮火支援二排。戚学副指导员负责观察炸点和指示目标，用报话机报告炮阵地，共打了三十二发炮弹，多吉房上命中八发，使房上原来大喊大叫的叛军顿时鸦雀无声，在炮火支援下，二排打退了卫教军的进攻。
卫教军由于连续两夜进攻伤亡较大，所以第三天没有向二排进攻。第四天叛军陆续隐蔽撤走。
四、 泽当保卫战（二）
转眼进入了一九五九年一月二十五号， 以恩珠. 公布扎西, 甲马. 桑培为首的叛乱武装二千余人, 再次攻击山南乃东和泽当。从当日起, 一部分叛匪从乃东喇嘛庙向山南分工委和两个守备连再次发起猛烈攻击,我方两个守备连干部、战士连续打退叛匪多次进攻, 激战到27日。叛匪进攻不能得逞。遂采用挖坑道的办法, 向我部队实行*攻围**。在被*攻围**期间, 我方干部、战士克服断水断柴的困难, 英勇顽強,多次击退叛匪进攻, 欲血奋战保卫乃东 。分工委财贸部副部长王一平、社会部副部长赵克俭等干部、战士十余人在这次战斗中英勇牺牲。
另一部分叛匪*攻围**泽当。他们想诱引我们出去，我方守点巍然不动。当时我军已经在泽当构筑了坚固的防御工事，遍布坑道。第二天拂晓，他们又突然袭击我们，先攻击我们住的一个排。我们打退了他们第一次、第二次的进攻，叛匪的阴谋都失败了。第三次，因当月群众正在打场，这个打麦场离连队住的地方很近。叛匪就点燃群众的麦垛，他们想借助火攻的方法来消灭我军，我军一个排实施短距离反冲击，几十枚*榴弹手**投向叛匪群，各种*器武**同时射击。把叛匪打得鬼哭狼嚎，他们伤亡过大，只有夺路而逃。这一次，叛匪连续三次发起攻击，结果被消灭五、六十人。
此后，叛匪把我们包围起来围而不敢攻，想困死我们。双方处于僵持状况。直到1959年4月8号拉萨平叛结束后，我军以4个团的兵力，合围山南地区叛匪老巢，各路叛匪闻风而逃，泽当之围得以解除。
如今，*藏西**平叛已经过去十二年了。*藏西**的和平与发展是烈士们用生命和鲜血换来的，想到牺牲的战友，我的心就特别难过。我们要不忘牺牲的英雄烈士，继承他们的遗志，保护好*藏西**的和平与稳定。把*藏西**建设的更加美丽、更加繁荣富强！让五星红旗永远飘扬在喜马拉雅山上。革命烈士永垂不朽！
1959年平叛部队与藏族群众联欢
（注：以上文中照片均来自网络。谢谢摄影师和发布者。)
作者简介：
杨星火 四川省威远县人。1925年生。国立中央大学化工系毕业。1949年5月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1951年随十八军进藏。曾参加修筑川藏公路、平息*藏西**叛乱和民主改革、中印边境自卫反击战、边防建设等。在*藏西** 工作 20年。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军旅诗人。
本文由 刘光福、雪松 整理。
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