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焦黄焦黄的塔克拉玛干沙漠,一眼望不到尽头。
天,蓝得令人惊讶,仿佛仙女刚刚清扫毕天际。
太阳光线很足,极亮,映照得沙漠愈加辉煌,很奢侈的亮豁。
美式GMC*用军**卡车发动机轰鸣着,狮子一般吼着。吼着,吼着,疲倦了,遂变成低声呜咽了,状若风餐露宿的长途跋涉者,絮絮叨叨地诉说着旅途的艰辛。戈壁滩上没有路,地质勘探车队来了,在戈壁的处女地上,碾出一条条软软的痕迹,算是有了路。
一辆辆汽车左右摇晃着,跟屁虫似的排列成一溜长队,支支吾吾地朝沙漠深处驰去。车上装载的是勘探队需要的汽油、帐篷、机械设备、菜蔬粮油,应有尽有。荒凉的沙漠下面,蕴藏着金贵的乌黑液体,这是大自然对人类的无私馈赠。车队队长不知从哪个工程师嘴里学了两句,立竿见影,现炒现卖,吹得嘴角冒白沫沫子。他忍不住,和队长开了句玩笑:“大自然啬皮很,咋不给咱车队一人馈赠一个姑娘?”大家笑得前仰后合。队长笑骂道:“你小子甭吃在碗里,瞅着锅里。小心你那蕞妹子另栖高枝,把你娃耽搁了。”
他的脸不由自主烧起来。他不能想她,一想就脸红,一红就咬牙,一咬牙就往外蹦单词儿:“我、我的蕞、蕞妹子。”
起床后,他感觉到左眼皮突突地跳。右眼跳财,左眼跳灾。莫非蕞妹子有甚事?他轻轻摇摇头。前两天刚接到她寄来的绣花鞋垫,那对卿卿我我的鸳鸯绣得可爱极了。想着,想着,鸳鸯仿佛飘起来了,幸福的眩晕差点将他击倒。他将两只拳头攥着,晃晃,心里叫道,甚难事也要在我的铁拳下臣服。
车队像一条巨蟒,蜿蜒着向前行进着。
走着,走着,发动机的动力明显不足。他只得伸出手,摆摆,示意让后面的车先过。他停下车,麻利地打开引擎盖,一眼就看见,一只气缸线耷拉在缸盖上。他插好连接线,“啪”地盖上引擎盖,钻进驾驶室,踩马达,车子怒吼起来。他朝后视镜中那位潇洒的年轻人打了个响指,左眼一眨,说:“小毛病,好修!”随即悠悠地吹起口哨,哨音悠长且抒情。
吹口哨、谝闲传、打点射,是他的强项。原来左眼跳的灾,就是个这!他轻蔑地歪歪嘴。
不怕慢,就怕站。车队已经走得远远的了。
孤身驾单车,想谝闲传吹牛皮没有听众,只好自己找乐子,吼一段秦腔,野天荒漠,没有谁讥笑是“驴叫”,嗯嗯,清清嗓子,学唱的是黑头包拯:包龙图打坐在开封府哇——
唱得再卖力,唱得再火爆,还是缺捧场叫好的,演员的情绪亦会大打折扣的。况且,GMC美式汽车只会欣赏乡村音乐,忍受不了这野腔野调的秦腔。大约是被秦腔震晕乎了,发动机的动力又明显地弱下来。“把他家的,寻着跟我作对哩。”他嘟囔着,有点扫兴,只得暂时歇场,将车停下,抬眼望去,车队已经隐隐约约变成一溜火柴匣子了。他插好缸线,跳上车,踩油门,发动机呜咽着,好像嗓子眼里塞了块棉花套子,呜呜的,就是发动不起来。
“怪球了,怪球了。我——”他下意识地捂住嘴,做贼似的四下瞅瞅。张嘴就想说粗话儿,蕞妹子噘嘴拧性子哩。
他抬头远眺,车队已经融化在蓝天里。
他卸下分电器,将白金用细砂纸擦擦,车子仍然发动不着。看来,故障在油路上。他清理油箱的三通接头,汽油泵的连接处,堵了一片锈蚀的铜片,难怪油路不畅,*日的狗**老美牛皮吹破天,就这熊货,把人害扎咧!
他擦净手,取出水鳖,舒舒服服喝了个够。欢快的口哨声回荡着,卡车宛若被逗急的西班牙野牛,莽莽撞撞地朝前狂飙而去。
沙漠上本来没有路,地质勘探队来了,才碾出路了。但是,沙漠不允许自己神圣的躯体被车*暴强**,仿佛碾出路,就会破坏它的贞操似的。风沙掠过,车印即刻被掩埋了。
他有点急。此路走过几次,还不至于迷路。但一口气撵了两个多小时,怎么也不见车队的踪影。
是不是走岔了?此念头瞬间在脑海里定格了。绝对是走岔了。把他家的,左眼皮还真的是跳得有点道理。唉,今天又赶不上三碟子四碗一醉方休了。倒车。装满汽油的卡车方向盘很重,刚调过头,发动机动力明显弱了,他猛踩油门,发动机吼几吼,油表指示针弹了两下,无力地落下了。
没油了。这真个是给我出难题哩。嘿!你能箍住我?油罐里汽油多得是!他拿出塑料管子,准备爬上车厢抽油。蓦地,四周响起阵阵“呜呜呜”的号叫声,刺得耳膜疼痛。他猛一抬头,车前一群恶狼,围着车兜圈子。
狼是饿狼,个个瘦得肚皮贴在一起,不成狼形。
嘿!把他家的,都跟我较上劲咧。那,我可就不客气咧,正好练练靶子。地质队为防不测,给开进塔克拉玛干沙漠的司机配了步枪。
他在部队驾驶技术过硬,枪法出众,这下心里痛快极了,刚才的不快被一风吹了。他从容不迫地取出“七九”步枪,摇下门窗玻璃,对着一只瘦大的狼,细细瞄着,三点成一线,狼头在准星里圈着……他知道,食指稍一发力,狼的天灵盖会在瞬间炸飞。他得意地“嗯嗯”着,突发奇想,外省人笑话咱老陕唱秦腔能震塌戏楼,今日个试火一下,能否撵狼?他将步枪收回来,吼了一段《斩李广》:
见马兰不由我心中生怒,
思想起倒叫我痛恨悠悠。
再不能冲锋陷阵雄赳赳,
再不能旗开得胜把凯歌奏。
再不能忠心耿耿保疆土,
再不能功劳簿上把美名留。
再不能登山举目观锦绣,
再不能耳听牧歌放耕牛……
罢罢罢,休休休,
汗马功劳一旦丢……
吼的动情,听的认真,狼嘴颤颤地,仿佛品咂着字正腔圆的演唱。
吼毕了,抹了一把汗。狼像票友似的,痴情地期盼着精彩的高潮。
你们真*妈的他**——狼!他重新操起枪,准星里却没有了那只又瘦又大的狼。他将一只跳跃腾挪十分活跃的小灰狼套进准星,“砰”的一声,灰狼立马匍匐在地了。素质不错,动作基本正规。他伸出大拇哥晃晃,揶揄道。
狼群惊呆了,随之静然不动。这有点像欣赏一场世界水平的高雅音乐会,仿佛雷鸣般掌声前的静场哦!他稍作瞄准,一枪又撂倒一只狼。狼群这下炸了营,尖叫声此起彼伏,在戈壁空旷的上空回荡。走兽毕竟是走兽,四只麻秆腿儿除了支撑身躯外,更多的功能是逃遁。狼群卷起一路尘埃,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点着烟,悠悠地吸着,眯着眼,斜睨着前方那一片枯木参差的胡杨林,那胡杨林忽地演化成家乡禹河畔依依拽人衣袖的柳枝。这,要是蕞妹子坐在我的身旁该有多嫽啊!她不夸我枪法好才怪哩。
十分钟后,狼群卷土重来,那只瘦大的狼依然走在前面。宛若一幕新剧开演,阵势今非昔比,狼群吃了兴奋剂似的吼声如雷。又像功夫高深的武林高手,蹦、跳、腾、挪,左奔右窜,群狼乱舞,威风得不亦乐乎!
他被如此优美的姿势感动了。他从黄挎包里摸出个软皮笔记本,铅笔有点秃,用牙咬咬,想画一幅速写。他曾经是连队的墙报主笔呢。但是,速写需要定力,狼舞得杂乱无章,他悻悻然只好作罢。看来铅笔总不如枪把子来劲,好啊好!这倒把咱的枪瘾勾上来了哇,让我一次射个够,等把这些狼崽子都拾掇干净,再上路不迟么!他操起枪,三点成一线,一枪一个,弹无虚发。
晚霞映红了半边天。塔克拉玛干沙漠在夕阳的涂抹下,色彩斑斓。
十五只狼尸横七竖八地摆在卡车的前方,姿态难看极了。晚风袭来,狼群簇拥着死去的伙伴,阵阵呜咽似凄厉的哀乐,久久飘荡在夜空。
呵呵。我百发百中,蕞妹子要是坐在这,还不猛亲我哩嘛。对,应该把它记录下来,再见面就有了夸耀的资本么。他拿起尻子后面的本子和铅笔,一字一句地写道:“我的枪法嫽得太,每一发*弹子**消灭一个敌人。”想想,圈掉,将“一个敌人”改为“一只恶狼”。
戈壁滩上的夜风穿过车门玻璃,透出阵阵凉意,他不由得打个冷战。肚子有点饿,咥了两个馒头,喝足水,吃饱喝足不想家嘛。这句话是队长的口头禅。夜深了,不想家是假的。蕞妹子该是绣鸳鸯枕头吧,或者是纳花鞋垫哩。虽说是穷乡僻壤,女红还是讲究的。人老几辈子,取来新媳妇,总要展览嫁妆哩。他朝窗外望望,夜色里游动着星星点点蓝莹莹的闪光点,这是狼们瘆人的目光。与狼共眠,感觉总是怪怪的。那啥,车队的兄弟们该围着篝火咥肥羊腿嘛。咱不在跟前,他们这羊腿吃得没味么。
他困了。再次睁开眼,太阳光照射在车窗玻璃上,明晃晃地晃眼。天晴得令人感动。狼呢?他揉揉眼睛,它们还在几十米开外晃悠。这*日的狗**还想咥人哩,得是?
蓦地,一道道白光在眼前一晃。啊!他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十五只狼的死尸不见了,散落在四处的是白森森的骸骨,一片狼藉。狼们一个个舔着舌头,油头血面,肚皮滚圆,悠闲自得,状若刚吃毕宴席的绅士,显示着贵族派头
狼毕竟是狼,压根不晓得“本是同根生”的浅显哲理,啖食同类,心安理得。你婆的个臭脚。要咥你就咥个够!他义无反顾地举起枪,枪响以后,战果累累,微风阵阵,狼毛拂动。夕阳又落了,戈壁寂静得有点恐惧。他心里一阵阵抽紧。
“显然,这些狼并不是冲着我来的。”伴着晚霞的余晖,他思索着,自我安慰着,并将此时此刻的感悟记下来,“它们逗留在这里,只是为了借我的手打死一部分同类,以便使自己有肉充饥!”
天幕坠得严严实实,大脑却明明白白的。水灵灵的蕞妹子,络腮胡子的车队队长,头发斑白的爹娘,故乡弯曲的小河……放电影一样,从眼前飘过。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他轻轻哀叹一声。
清脆的枪声划破黎明的空寂,朵朵鲜艳的血花,在晨光中溅起撩人魂魄的串串猩红,狼们忽地四下逃散了。
一口气,七十发*弹子**射了出去。他想要一鼓作气,驱散狼群,尽快地撤离此地。如此精妙的命中率,仿佛天助一样,真是神奇得很。狼们的尸体显得杂乱无序,排列组合毫无章法。然而,当他放下枪,眯着眼思想了一会儿,再次睁开眼,狼群已经回来了。他倒抽了一口凉气,咦!狼围在汽车的四周,车前几十米处,只有几只狼来回游荡着。登时,他有点恍惚了,心房颤颤巍巍的,失意接踵而来。
“也许,我一开始就错了……我不该那么冲动,炫耀自己的枪法而随意开枪……莫非就是因为这些死狼引来了大批的食客?”
五天过去了,七天过去了……狼群不断地扩大着,膨胀着,四处零零落落的狼赶集似的会合在这里,黑压压一片,灰蒙蒙一片,狼头攒动,气势昂然,仿佛全世界的狼全部云集在这塔克拉玛干沙漠了。尽管节食省水,食品已经所剩不多了,水也只剩下一点了。他眼光迷离,眺望着遥远的天际。
狼们乏乏地匍匐在沙漠上,眼睛里游弋着贪婪的绿光。
无论如何要给汽车加上油,尽快离开这险恶之境。铁皮油桶立在车厢右前边,铁盖拧开,把油管子插进去,用嘴一吸,汽油就哗啦啦地流到车厢下的油箱里了。此过程用时很短,五分钟足矣。只要汽车加上油,就是有成千上万头狼,我也能把狼崽子们碾成肉饼的。
他悄悄把车门推开了一点缝隙,立即有几只狼箭似的射来,车门被抓挠得吱吱作响,并被瞬间的*力暴**推搡得“嘭”的一声,关严实了。
汽车加不上油,废铜烂铁一坨。他遂想起最初的那一天,枪声过后,狼作鸟兽散了。对。那个间隙时间里,即使加多少油也够嘛!真所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他浑身一激灵,车再加不上油,只有死路一条。
他操起枪,将车前游荡的两只狼的天灵盖揭翻了。而车身周围的狼们俨然与己无关的样子,不屑一顾。他又一次出师未捷,代价是半截裤管被撕扯烂了。他苦涩地笑笑,自言自语道:再演《血泪仇》,不愁找不到道具了。
连续几天的出击都以失败告终。那只瘦大的狼幽灵一样行止诡秘,时隐时现。他几次将它锁进准星里,扣动扳机的一瞬间,它都巧妙地躲开了。他忍不住喊了一声——狼王。
干裂的馒头渣子倒进嘴里,难以下咽。他已经与狼共舞了十一天。水鳖里的水少得可怜,只够润润冒烟的喉咙。好歹凑合到第十三天,最后一口水滴进嗓子眼。没有水,尿也淅淅沥沥只滴下小半茶缸,品茗一般,舍不得大口喝的。
狼王仰天长啸一声,狼们开始躁动起舞。狼王气鼓鼓地瞪着眼,足足与驾驶室里的他相持了一刻钟。显然,它从对峙者的脸上读出了其疲惫不堪的现状,它兴奋地在狼群里转悠着,步伐都有点蹒跚。它走到一只身材秀美的母狼身边,似乎嘀咕了些什么。母狼抖抖倒三角形的尖脑袋,炫耀着流线型精干的身材,然后围着狼王狂奔了几圈,站直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驾驶室,慢慢向后退几步,臀部几乎挨着地,前肢挺得硬直。猛地,它号叫一声,闪电般跃飞起来,秀美的身躯在半空中划了个漂亮的大弧形,右前爪准确无误地插进车窗玻璃的空隙里。
真是一匹北方的狼,一匹驰骋于塔克拉玛干大漠里的西北狼。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去,遂把美狼的右前爪拽住了。美狼明显感觉到对手的力量不容置疑,它的左前爪硬撑着,拼命地往后缩,流线型的身体几乎曲成弯弓。他咬牙切齿,死死拽住狼爪,须臾不敢松手。狼王在车前狂啸着,奔走着,直接冲了过来,咬住了美狼的尾巴,使劲往后拽着。他大口地喘着气,心里明镜似的,狼们的智商不低,也会玩猴子捞月亮的伎俩。事不宜迟。后面的狼再续接过来,麻烦了。他猛地腾出左手,迅速地从仪表盘旁边的工具箱里取出电工刀,抓在手里。狼们果然串联成一个十分壮观的队形,演绎着亘古不变的团结互助的故事。
美狼的右爪子在车玻璃沿上来回扯着锯。他知道这样拖下去,自己必将耗尽最后一点力气。他鼓足力气,猛乍乍怒吼一声,呔!狼们愣了愣。就是这宝贵的几秒钟,给他带来了千载难逢的良机。他挥刀朝狼爪砍击,鲜血溅到脸上,顺颊流下,他贪婪地用舌头舔了舔,死咸,死咸,却顿时有了力气。狼毕竟是狼,刀子砍在爪上,疼在狼心里。美狼的声嘶力竭,显然干扰了狼王的思维,它一愣怔,众狼们不知所措了。他抓住战机,刀挥得更为猛烈,狼血飞溅。他又一次尝到鲜血的味道,仿佛新沏的奶茶,馨香无比。他备受鼓舞,一鼓作气,半截狼腿砍落在怀里。
美狼哀号一声,身体朝后滑落侧翻,原本连接的一串狼,一那间,好像多米诺骨牌似的咕噜噜倒下去了。
他顾不上欣赏狼们的游戏,抓起鲜血淋漓的狼腿,滋滋吮吸,饿极了的人一般都是贪得无厌的。嗓子湿润了,意识也清醒了许多。他方才感觉到累,胳膊酸痛,是那种虚脱了的疲惫不堪。他斜靠在座垫上,眼睛望着车前,眼前的一幕,使他又一次感觉到狼们的凶残与暴虐。
三条腿的美狼塌了半边身子,在沙漠上转着圈儿哀号。狼王静静注视着,狼们默默站立着,宛如向冲锋陷阵的“英雄”行注目礼。少顷,狼王短促地号叫一声,猛地扑向美狼,恶狠狠地撕咬喉管,美狼挣扎一阵,不动了。群狼扑上去,号声震天,沙土飞扬。
疯狂的撕咬之后,是一副白里透红的骨架。狼们的脸颊涂抹得花里胡哨,他们舔着嘴边的残血,满足地踱着闲步。
狼。*娘的你**真是狼!他手里湿津津的,握了两把细汗,禁不住唉声叹气道:我一个人连皮带骨,咋也不够喂这么多狼啊!他想到这里,不由得打个冷战,心悸得呼吸都不匀了。
面目皆非……他无意间从倒车镜中发现了自己的尊容:眼神呆滞,两颊深陷,鼻子肿大,嘴唇干裂,脸色蜡黄,活脱脱一个吊死鬼模样。
一阵阵眩晕。他感到有点恶心,差点被这意外的打击而击倒。他又看了一眼倒车镜中的自己,忍不住质问道,你谁呀,咋长得这么难看?
你是哥呀!恍惚中蕞妹子甜甜地答道,我好想你呀。我的哥!
饥饿又一次袭来,他抓起狼爪子,放肆地啃咬着。吃毕,舌头舔舔,咸腥味儿俱全,却意犹未尽。
我不能死。他的求生愿望强烈而迫切。为了心爱的蕞妹子,我要活下去。车队的同志们,一定在设法找我呢;狼总不能一辈子待在这里吧,它迟早会散去的;我只有24岁,正是青春好年华啊!我一定会活下去的。他喃喃道。蒸馍会有的,饮水也会有的。尽管什么吃的也没有了,他还是不停地勉励自己。脚底下似乎有啥东西,他弯下腰,费劲捡起来,黑乎乎仿佛羊粪蛋子一般。这是什么东西?他歪着头思谋一阵,方才明白过来,这是自己的粪便。他感到一阵恶心,只得扭过头去,瞅着窗外,盼望着能再有一只狼爪,即使干骨头,没有多少肉,也能补充点体力啊。他静静地靠在驾驶座上,尽量减少体力的消耗,就连日记,也写得断断续续,文字不太通顺连贯了……
第十四日……尿尽……渴,要是有狼血……
第十七日,拉下的粪蛋子也吃光了……渴、渴……
他已经处在极度的衰弱恍惚之中。狼王也渐渐失去耐心,躁动不安。狼们刺耳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清晨慢慢来临了,太阳照在塔克拉玛干大漠上。新的一天虽则姗姗来迟,世界依然美好啊!他第一次发现塔克拉玛干的太阳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太阳,塔克拉玛干的天空是世界上最洁净的天空。他努力地睁大眼睛,痴痴地盯着鲜红的太阳。
我一定要活下去。他隐隐约约感到丝丝疼痛,嘴唇被自己咬下一片肉。猛地,他的视线被遮盖了。狼王跳上了引擎盖,半蹲着,注视着他,不时地龇牙咧嘴。他看着它,苦笑一声罢了。狼王似乎一心要琢磨透眼前这位对手,为何能与自己强大的团队周旋较量十八天,凭的究竟是什么?狼王看到的是一张极度衰竭的脸。
再有一滴水,或者半个蒸馍,我都能坚持下去。他想。车窗玻璃上应该有露水的。他先打开一条缝隙,伸手摸一把,湿漉漉的。他迷迷瞪瞪地摇下车窗,一股清新的空气涌进来,爽!他受到鼓舞,快速将车窗全部打开了。
狼王一声咆哮,两只前爪搭在他的双肩上,短粗的呼气喷在面门上。他下意识地举起电工刀,奋力朝狼王头上扎去。然而,原本孔武有力的胳膊似被抽了筋,软软地挨在狼王头上。狼王鄙夷地一甩头,刀子碰掉了。它恶狠狠张大血嘴,朝他的脖子逼近。
倒车镜晃动着,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看到了一支车队卷起的沙尘。
枪声尖锐地响起,久久地,久久地回荡在塔克拉玛干大漠的腹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