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大唐中宗年间,有位大臣姓狄名仁杰,号德英,乃山西太原人。此人才学出众,断案如神,不畏权势,在铲除武氏亲室、扶中宗复位中立下汗马功劳,被称为国老。这里要讲述的,是他在作昌平县令期间,所断的一桩奇案。
话说狄公为察访民情,扮作卖药医生,一日游到一个荒岗之地,忽然,日光惨淡,从不远处一片坟冢之中,起了一阵怪风,卷起一片灰沙,当中凝成一个黑团,直向狄公扑来,停在眼前,甚是阴霾怕人。
早把随从洪亮唬得面如土色,浑身直抖。狄公从容道:“你若是位冤魂,有苦楚冤屈,就请当面显于本县。”话音刚完,这阴风果有灵验,直向那片坟冢中游去。

狄公忙道:“快跟它走。”转眼之间,来到一座新坟面前,停了下来。
狄公道:“这坟冢所埋之人,定有奇冤。快去唤本地人来。”
不一刻,洪亮带来一老翁,这老翁甚是不耐烦,近前嚷道:“你这郎中好不晓事,到这鬼门关来做甚还让伙计蛮缠于我,误我活计。究为何事,快快说来。”
狄公道:“只因见这坟地颇佳,不过数年,定会子孙大发。不知这地主何人,卖与不卖?故此相问。”
这老汉听了更是生气,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洪亮上去揪住道:“你这老头,太无道理,先生问你,你竟理也不理。”
老汉见脱不得身,便道:“非是我不回话,这人家现要绝后。自葬此处,从未见有人上坟。就连那人的小女儿都变成哑巴,还说什么风水颇佳,岂不是胡言乱语。”
狄公故意道:“你是否会认错?”
老汉笑道:“我是土工,这新冢是我亲手所埋,疑我认错,岂不是笑话,老汉没工夫与你闲谈,若不相信,到黄华镇问去。”说完转身而去。
狄公待他去远,道:“且回衙再说。”回到衙内,已是掌灯时分。狄公吩咐值日差役,明日速到黄华镇,将那土工、地甲一并传来,早堂问话。
次日,土工、地甲一并传来,那老汉见堂上所坐之人乃昨日所见郎中,早已吓得魂飞窍外,跪在案前道:“小人该死,求老爷恕罪。”
狄公见此,想起昨日情景,甚是可笑。便道:“你叫什么名字,当土工几年?”
那人道:“老汉姓陶,叫陶喜,做土工已有三十年了。”
狄公道:“那新冢之中是何人,墓葬当时是何情景,从实招来。”
老儿道:“那新冢所埋之人乃毕顺。去年端阳后三日,毕顺的棺柩抬到这里。送他之人,一个是他母亲,一个是他妻子。小人刚到棺柩面前,忽听里面咯咋两声,将小人吓了一跳,小人就对他母亲说:“你们是否入殓早了,是患何病身亡,怎会身死不服?”
他母亲尚未开口,他那妻子即将小人哭骂一顿,小人也未与之争论,便在乱冢边上安葬下来,所以特记得清楚。谁想从此每夜鬼叫,至于是否身死不明,小人实不知情,求老爷恩典。”
狄公又命带上地甲问道:“你身为地甲,为何境内出了案件却不上报?”
地甲道:“自老爷上任以来,官清民安,无有案件。”
狄公道:“那毕顺如何身死,你身为地甲,岂能不知?”
地甲回道:“镇上数千人家,婚丧喜事乃是常事。他家属既未报案,邻舍又无具控,究为何死,实不知情,不敢胡说。”
狄公又问道:“这毕顺在世之时,可结过什么冤家?”
地甲回道:“毕顺乃老实忠厚之人,没有仇人。毕顺身体壮实,忽然身亡却也有疑。”
狄公寻思道,此事他家里既未报案,原因许不在外人身上了。便问道:“毕顺妻子为人怎样?”
地甲道:“也未听说什么,未听说与哪个外人有什么不清之处。”
狄公道,“你二人先自回去,不要声张,揭验之时,再传你们。”随即退堂。
且说狄公为细访此案,依然扮做江湖郎中,来到黄华镇,寻到毕家附近,摆出药草,高声吆喝。

过不多久,毕顺母亲出来看病,狄公将其病理一言道破,老妇人求他医治,狄公道,如要根除,必须亲自煎药调理才可。
老妇人踌躇道:“先生亲自调理,求之不得。但是先生有所不知,我那丈夫早年亡逝,可怜我儿去年也不幸身亡。儿媳苦心守节,轻易不见外人,否则就会吵闹不休。”
狄公寻思,她虽是守节,也不至如此,岂不令人生疑。便道:“我不声张便了,煎完药我还得赶路。”
老妇人道:“如此也好。”便领狄公朝家走去。
刚到门口,迎面跑来一女孩,抓住老妇人衣袖,只是说不出话来。老妇人道:“这女孩自小聪明伶俐,谁知一下子便不能说话,皆是家门不幸。”话刚说完,下首房门吱呀一声,露出一张脸来。
狄公抬眼望去,见是一少妇,年纪在三十以内,虽为素装,却有姿色,见有外人进来,她将门一关,便吵闹起来。
狄公岂会理她,只对老妇人道:“这女孩突然不能说话,莫非为人药哑,我倒可以医治。”话声刚完,那屋里的媳妇高声骂将起来,狄公心道:“这定不是好东西,自古节妇无不孝贤。闻婆母有病有人能医,自己孩子哑症能治,却不高兴,反而粗言谩骂,真岂有此理!且不惊动于她,回衙再作理论。”
便道:“我见你们是个苦家,本无心你们酬谢,只图借你扬名,岂知会被如此相待。”说完拂袖而去。那老妇怎敢强留,眼睁睁看他远去。
却说狄公回到衙内,令捕头速到黄华镇将毕顺妻子提来。狄公大堂坐定,尚未开口,那妇人已先自问道:“小妇人周氏叩见老爷,不知将小妇人提来,所为何故。我乃少年寡妇,不能久跪公堂。”
狄公闻言不禁大怒,冷笑一声道:“好个寡妇,汝且抬起头来。”
周氏抬头一看,真是魂飞窍外,故作镇静:“昨日不知是老爷,出口不逊。常言道不知者不怪罪,想老爷不会同小妇人一般见识。”
狄公喝道:“汝这淫妇,正值少年,应与丈夫同心偕好,为何存心不善,与人通奸,谋害亲夫。快快从实招来。”
周氏闻言如当头一棒,急忙答道:“老爷乃百姓父母,昨日无心冒犯,怎能以此陷害。人命关天,请老爷不要冤屈好人。”
狄公闻言大怒道:“你丈夫早在本官手里告下阴状,你谋害亲夫,又恐小女露了风声,便将其药哑。你不念亲情,丧尽天良。不动大刑,谅你不招。”一声令下,早有差役将她按倒在地,吆五喝六打将起来。
这周氏哪里肯招,喊冤道:“老爷无凭无据,说我丈夫身死不明告了阴状,谁人做证,状呈何处,你如此谋害,还有没有律法天条。”
狄公见她不招,暗想证据确实不足,便道:“押下收监。明日开棺验尸。”
次日辰时,狄公升堂,早有众差役与承验忤作准备停当。狄公安置妥当,便命人押上毕氏婆媳直奔黄华镇而来。
到了坟场,狄公入座,让土工陶喜确认了坟冢,即命开挖。不一刻,挖出棺柩,拍到场上,开棺后狄公赐了忤作朱签,令其开验。
忤作领命,开始细致地核验。过了许久,忤作上前禀道,“周身正阴两面皆已验过,确无伤痕。用银签探口,也未验出服毒迹象。”
狄公听禀,一时也难定夺。这里周氏来劲了,哭闹不止,骂狄公无故取闹,害她丈夫。狄公道:“先行收棺,我自察上宪请罪。”随即吩附下去,封了棺柩,将那毕顺母亲先行释回,周氏仍押回衙内。
却说狄公回到衙内,命捕头与洪亮二人到黄华镇,在毕家巷口,暗地昼夜巡查,如有异常,速来禀报。
一连数日,茫无头绪,洪亮道:“老爷不如将周氏释回,来个放线钓鱼。”
狄公道:“我正有此意。”便传令带上周氏,开了刑具,差洪亮押回黄华镇。
洪亮、捕头二人依然暗中监视。且说这晚,二人来到周氏屋上细听,听得周氏在屋外骂她婆婆,忽然那个哑孩在房中尖叫一声。
再细听,里面好像有男人声音,两人眼睁睁未见有人出入,怎么会有男人?便将房瓦揭去细看,却也瞧不见什么形迹。便留下捕头,洪亮回衙去向狄公禀报。
洪亮向狄公禀了详情,道:“小人怀疑是否与那邻居有关:这毕家后墙,与隔壁人家是公共的,不知墙上是否会有缘故。他那邻居叫徐安,因是世家公子,又是举子,故未敢冒昧。”
狄公问道:“这墙在那毕家床后,还是两边?”
洪亮回道:“当时揭瓦细看,两边空空,只有床后靠着那墙,却为床帐遮着。”
狄公拍案道:“此案结了,你明日且到徐家去传徐安,说是过堂问话,你便趁此机会,到他屋内寻出机关。”
次日,捕头传走徐安,洪亮来到屋中,在那墙上寻了起来。果真在床下发现一暗洞。洪亮回衙急禀狄公,狄公大喜,即命将徐安拿下,又命速将周氏捕回,接着带领众差,押着周氏徐安来到徐家。指着地窖问徐安道:“床下挖这个,有何用处?”那徐安并不开口。

狄公命洪亮捕头二人取了烛台,下去探实。只见这地窖三尺多深,直通毕顺床下。狄公见真相大白,也不言语,押了人犯,直回衙内。
却说狄公回到衙内,一夜休息无话。次日一早升堂,先提徐安问道:“本县已将你机关揭破,看你乃文弱书生,受不起重刑,不如从实招来。”
徐安见已到此时,再也抵赖不过,便招道:“悔不该当初生此邪念。只因毕顺在世之时,开了个店铺,那日学生到此买货,他妻子见学生,便眉目传情,暗送秋波。我见她姿色艳丽,风流多情,也便把持不住,后来一日,趁毕顺出去,便偷偷办了那苟合之事。
以后周氏又设法让毕顺住在店中,自己移居回去。谁知她婆婆终日在家,并无漏空。我于是挖此暗窖,想如此可以时常来往。可她后来又觉非是长久之计,就如此起了谋害丈夫之心,小生不允。
谁料那日毕顺忽死。如何身死,学生并不知情。以上并无半句虚词,求老爷格外施恩。苟全性命。”说完叩头不止。
狄公命刑房录了口供后道:“可怜你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却不行正,落此下场,真是可悲可叹。”即命带上周氏。周氏见再难抵赖。只得招出谋害丈夫经过。
毕顺早先开了店面。自周氏嫁过来后,生意日渐淡薄,生计拮据。周氏便生邪念,想另嫁他人。与徐安勾搭上以后,便起了毒害丈夫之心。
那日龙舟佳节,毕顺回来,带了几分醉意,周氏便趁此机会,待他睡熟,用根纳鞋钢针,对准头上钉下,毕顺大叫而死。周氏恐小女露了风声,便用耳屎将其药哑,此事皆她一人所为,徐安多次问过,她都未说。
那周氏供完,狄公长出一口气,命将她打入死牢。然后,带人重去开棺验尸,果然从当头顶拔出一根钢针。
回来以后,命人将毕顺母亲与哑孩带来,开了古方,命人煎好,令其服下,果然治好。又命刑房将那口供与老妇念了一遍,老妇人听毕,悲痛万分。狄公赏给她老少五十两银子,送回家去不提。
狄公将案子备了公文,申明上宪,不久,回批下来:
准拟周氏凌迟重罪,秋后典刑;徐安徒刑三年,罚银一百五十两,付于周氏婆婆,以作养老之用。
一时,这昌平县内,无不街谈巷议,惊叹叫绝,都道狄公清正神明,乃千古未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