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跛哥的婚事
重庆市近郊有一座地处几江河畔、鼎山脚下的古城,叫作江津。 江津城里有一条无名小巷,住着父子二人,父亲叫韦平山,儿子叫韦三华。 因为儿子跛着一条腿,所以,江津城的人们叫他“跛哥”。 父子二人整天游手好闲,不事生产,靠低保金生活。 除此之外,父子二人还有一个嗜好,整天蹲在街边,失魂般盯着人们在眼前匆匆而过。 一天,父子二人蹲在街边。 一会儿,韦平山很敏锐地听到一丝比微风中飘浮的细雨还微小的声音,他侧过头,看到儿子韦三华突出的喉节正上下滑动着,显然,跛哥在吞咽口水。 顺着儿子的目光望去,韦平山终于看见不远处,一个年轻女人坐在街边的矮凳上,扯开衣襟奶着孩子。 一瞬间,他这个做父亲的读懂了儿子吞口水的意思。 韦平山说:“儿子,你该成个家了。 ”跛哥艰难地扯回目光,红着脸说:“爸,我这个样子,哪个女人嫁给我? ”韦平山淡淡一笑,说:“爸爸在三天之内一定为你盯一个老婆出来,而且这个女人保证还是一位良家女子。 儿子,你信吗? ”韦三华抬起头,先是怀疑地打量着父亲,见父亲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他低声吐出一个字:“信。 ”
在韦平山为儿子许下心愿的第二天下午,父子二人一如既往蹲在街边。 儿子问:“爸,你说三天,现在已经过了一半……”父亲打断儿子的话:“三天才过去一半,你就着急了? 许多好事情往往是最后关口才到来。 儿子,有一个目标,老爸替你盯了好多天了。 ”一边说一边朝一个方向努努嘴。 顺势望出去,韦三华看见一个年轻女人挎着一篮鸡蛋,顺着墙根缩手缩脚地走过来又走过去,她一边压低音量很小心地对身边的人们说着话,一边警惕地四处张望着。 韦三华知道,对方是进城卖鸡蛋的乡下姑娘。 那个乡下姑娘叫关小倩。
韦平山问:“儿子,看中了? ”韦三华点点头说:“看中了。 ”韦平山又问:“把她盯来? ”韦三华又点点头说:“把她盯来。 ”等儿子话音的最后一丝尾音消失后,韦平山站起身,在身后一个公用电话亭打了一个电话:“喂,这儿有走鬼。 ”
走鬼是指那些四处游走的小商贩。 十分钟后,一辆面包车突然出现在街头,与此同时,人堆里,不知是谁大喝一声:“鬼子进村了! ”立刻,原本人流匆匆却井然有序的大街上,像忽然间刮进了一股寒冷的旋风,又像从天降下来一团硕大火球,把大街轰一声燃烧起来。 紧跟着,那些走鬼们飞快地朝自以为安全的隐身处跑去。 那个挎着一竹篮鸡蛋的农村姑娘,先是吓得呆在原地,等到她回过神儿想逃跑时,城管人员已经站在她面前。 眼看泪流满面的关小倩手中的竹篮即将被城管人员夺去,韦平山知道,该他父子二人出场了。 他朝儿子递了一个眼色,站起身不慌不忙走过去,冷不防抢下竹篮飞快地转手给儿子。 他板着脸说:“看在我的面子上,放这位农村小姑娘一马。 ”城管人员将韦平山打量了好几遍,问:“你是谁? ”韦平山没有忙着回答对方的问题,却出人意料地拉起关小倩把她藏到儿子身后,跟着蹲下身,双手缩回衣袖里,淡淡地吐出一句话:“老子是无产阶级。 ”城管人员瞪大双眼,正要说什么,猛然间,对方蹲街边的动作以及那一副试试看的沉默状让他想起了什么——城管人员很清楚,像韦平山这样的流氓无产者并非他惹不起,而是他不敢惹。 于是,他压下火气,指着关小倩,大声问:“她是你什么人? ”没料到,韦平山瞟着他的指头,轻蔑地哼了一声,出其不意地抓住对方的手指往自己脸上狠劲戳了一下,还没等对方反应过来,韦平山已经倒在街上一边翻滚一边大声嚷叫:“*死人打**啦! ”
很快,另外一些蹲在街边的人们得到消息后,不约而同地围过来。 一时间,整条大街如沸水般翻滚起来。 趁此机会,韦三华带着浑身簌簌发抖的关小倩悄悄溜出人群,回到四壁空空的家中。 韦三华坐到桌边,将残腿搁到另一张凳子上,对关小倩说:“我姓韦,人们都叫我跛哥,你也这样叫我吧。 ”关小倩偷眼看了看卧室,只有一张老式的旧木床摆在屋角,铺盖堆在床头,显出一份懒散与凌乱。 她小声问:“你母亲呢? ”韦三华显出一种久违了的伤心,苦涩地说:“母亲死去好多年了。 ”关小倩哦了一声,不由自主再次瞟了瞟凌乱的卧室,心想,没有女人操持的家庭像个什么样儿呢? 比狗窝还乱。 突然间,又一串警笛刺耳地响起,似乎将屋顶上的灰尘都震落到桌面上。 关小倩惊惶地问:“韦大哥,你爸爸不会出什么事吧? ”韦三华哈哈大笑起来,说:“不到两个小时,我爸一定笑呵呵地回到家里来。 ”
两个小时后,韦平山真的满脸笑容地回来了。 关小倩惊诧地望着对方,她不明白对方脸上的笑容从何生起? 韦平山一眼就看透了关小倩眼中的疑惑,他坐到桌边端起一碗水喝了几口,解释道:“我们这些人,违法乱纪的事情不做,但要我们像其他人一样规规矩矩生活,我们也不干。 ”关小倩稳住心跳,再次环顾了一遍空落落的屋子,问:“你们在哪儿上班呢? ”韦平山知道关小倩话中的意思,他得意地说:“我们父子二人不上班。 ”关小倩大吃一惊:“你们靠什么生活呢? ”这一次,没等父亲答话,韦三华便抢前说:“低保金。 你懂吗? ”关小倩摇着头说:“我不懂。 ”韦平山替儿子补充道:“国家拿钱养活我们。 ”关小倩再次摇着头说:“你们白天晚上蹲在街边,不做事,国家还拿钱养你们? 我们乡下人进城自谋生路,却要遭那么多罪。 ”韦平山诡秘地一笑,说:“这就叫城乡区别。 在城里,像我们这种吃低保的人家比许多农民的日子还要幸福。 对了,关姑娘,你老家在哪儿? ”关小倩脸孔上抹过一团红晕,答道:“川柴村。 ”韦平山不失时机地切入正题:“关姑娘,你想不想成为城市人? ”见关小倩点点头,韦平山猛拍一掌桌面,水碗也跟着跳了好几下。 他说:“关姑娘,你要想成为城市居民,只有一条路可走。 关姑娘是聪明人,这条路一想就清楚,我就不明说了吧。 ”
关小倩先是愣愣地看着韦平山脸上讳莫如深的笑容,继而将目光缓缓地投到韦三华那条残腿上。 事实上,那是一条什么路,她的确不需要对方明说——就在韦平山试探她的心意时,她便敏锐地发现对方后面的意思了。 人世间,多少人是通过婚姻才改变了自身穷困的处境啊! 关小倩慢慢朝门口走去,就在一只脚即将跨出门时,她猛然回头,满目含泪地说:“韦大伯,韦大哥,让我考虑三天。 ”
三天后的一个清晨,韦三华打开房门,看见一位浑身裹满风霜的老农挑着一副担子站在门口。 老人旁边站着关小倩。 一瞬间,韦三华愣住了。 原本躺在卧室床上的韦平山透过门缝看见屋外的情形,他的反应比儿子还快——准确地说,他的见识比儿子多。 他明白关小倩的父亲送女儿嫁上门来了。 他从床上挺起身,急切之中,竟然连拖鞋都仅穿了一只。 他抢出屋门,双手拉住老农,连声说:“请进请进。 ”一边说一边踢了儿子一脚,“你还愣着干什么? 快把关姑娘请进屋。 ”韦三华这才回过神,慌忙把关小倩领进屋,又慌忙倒了一碗白开水递过去。 韦平山瞪了儿子一眼,教训道:“放点儿白糖。 ”见儿子往碗里洒了几粒白糖后,他又瞪了儿子一眼,又教训道:“把糖开水给你老丈人端去。 ”见儿子真的将水碗端到老农手上后,他才放缓口气,对关小倩解释道:“关姑娘,他娘走得早,儿子从小缺少家教。 ”
关小倩的父亲很拘谨,他说:“我这闺女,从小没了娘,跟着我吃了不少苦。 唉……”
关小倩终于跳出了艰辛苦涩的川柴村。 不过,关小倩没有料到,自己非但没有成为城市居民,而且还失去了当农民的资格,也就是说,自从她成为韦家媳妇那天开始,她便是一个没有任何户籍档案的黑户。 那么,问题出在哪儿呢? 原来,韦平山自从在大街上替儿子盯到关小倩之日起,他就很清楚,要把关小倩弄进家门并不难,许多乡下女子进城的目的,不就是贪图一个城市户口吗? 可是,成为韦家媳妇后,要想长期留住关小倩的心却并非易事。 最后,他狠狠心,在办理关小倩的户籍手续时,将资料连同所有的合法证件都扔进了几江水中。 韦平山得意地想,关姑娘,从今往后,你这个黑户除了紧紧挂在我儿子那只跛脚上,就连外出住宿的证明都没有,哼! 看你还能跑到哪儿去?
一晃,两年过去了。 两年来,先是关小倩的父亲病逝,等把父亲安葬后,韦平山忽然遭受一场大病,没几天,瘦骨嶙峋的韦平山知道,他的死期到了。
一天中午,韦平山将儿子与儿媳叫到床边,他望着关小倩说:“儿媳,把手给我。 ”等他紧紧地攥住关小倩的手后,眼角立刻滚出两颗浑浊的老泪,他带着哭腔,出人意料地说:“儿媳,我只有一个跛脚独儿啊! ”关小倩以为韦平山是担心自己死后,残疾儿子无人照顾,她说:“爸,你放心吧。 ”韦平山眼角涌出更多的浑浊老泪,他做了一个跪下的手势,等儿子与儿媳双双跪倒在床前后,他战战抖抖地伸出两个指头,说:“儿媳,我要你现在就发两个誓。 ”关小倩惊愕地看着韦平山,问:“爸,你要我发什么誓? ”韦平山说:“第一,你一定要原谅我。 ”听到这句话,关小倩哭出声来。 一瞬间,关小倩的思路朝四面八方乱伸出去,她想了若干种可能,想来想去,最后全部集中到一条思路上来——韦平山把她从大街上盯成了儿媳妇,太委屈她这个四肢健全的女人了。 因此,她急忙擦净泪水,用一种坚如磐石似的语气发起誓来:“爸,关小倩发誓,无论您曾经对我做过些什么事,我都原谅您。 ”
听完关小倩的誓言,韦平山松了一口气,手上的劲也松了下来,他说:“上次,我到川柴村为你办迁移户口时,在野山坡看好了一块地。 儿媳,你要再发一个誓,我死后,把骨灰埋到那块地里。 ”关小倩强装笑颜,故意用一种轻松的口气说:“爸,你看中的一定是福地。 ”不料,韦平山松开手,闭着眼叹口气,细声说:“那是一块恶地啊! ”关小倩浑身一抖,问:“爸,你说什么? ”韦平山眼角重新涌出两泉浑浊的老泪,仍旧细声说:“儿媳,将来,你会明白,我选中野山坡作为葬身之地,是让我天天看着川柴村,到阴间为你关家赔罪啊! ”
终于,韦平山死了。 关小倩择了一个吉日,将骨灰盒埋入韦平山生前看中的野山坡上。
又是一晃,半年过去了。 一天晚上,关小倩忽然问丈夫:“跛哥,爸那份低保我可以顶替吗? ”自从韦平山逝世后,关小倩也跟着左邻右舍叫丈夫为跛哥了。 韦三华心中跳了几跳,父亲生前把关小倩的身份弄成黑户,他是一清二楚的,他有些心虚地答道:“哪儿还有顶替吃低保的说法? 你别做梦了。 ”关小倩鼻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说:“跛哥,我要不做梦,会嫁给你? ”
第二天,关小倩抽空跑到居委会打听吃低保的事。 接待她的是一位年轻的女办事员,她翻遍了档案也没找到关小倩的姓名。 她说:“关姐,你的户口没迁来。 ”关小倩满脸惊愕地问:“我结婚都快三年了,要是生个娃儿都会喊你阿姨了,我的户口怎么会没迁来呢? ”女办事员想了想,说:“关姐,你把结婚证拿来。 ”女办事员的话提醒了关小倩,当初,一切手续都是韦平山操办,自己结婚快三年了,结婚证到底长什么模样都没看到。 关小倩急匆匆跑回家中,厉声问:“我的户口呢? ”韦三华慌忙撒了一个谎:“你的户口还在川柴村。 ”
几天后,关小倩回到川柴村。 可是,等待她的却是晴天霹雳:她早已成为黑户。 她既惊、又悔、且疑、还怒地往家赶。 经过野山坡时,一团黄光不经意间掠过她眼角,她这才注意到那种见着石缝就生根、发芽、开花的黄色糠头花不仅爬满野山坡,还把韦平山的坟堆覆盖起来。 她蹙起额,那个模糊的记忆一下子在心中清明起来。 她指着坟堆咬牙切齿地说:“爸——韦平山,假如你真的害了儿媳妇,我——关小倩,对着天上的太阳发誓,一定铲平你的坟。 ”
回到家,原本怒气冲冲的关小倩愣住了,只见韦三华双膝着地跪在屋中央。 原本她冲进家门是想把丈夫一拳*倒打**在地,结局还没想好,她便推开了家门。 不过,她没有想到丈夫会以跪迎的方式等待她。 关小倩弹掉眼角的泪珠,问:“跛哥,你和你那个死老爸当初是如何害我的? 说来听听。 ”事到如今,韦三华明白必须说实话了,待说完整个过程后,他说:“我爸最担心的就是你们这些乡下女子嫁进城后就变心,到头来,丢下我这样的残疾人悄悄流眼睛水。 ”关小倩想了想,将一只脚踩到韦三华肩上,说:“跛哥,你那个死老爸最担心的不就是我关小倩变心吗? 那好,我明明白白告诉你,我生是你韦家的人,死是你韦家的鬼。 不过,我曾经发过的两个誓不算数。 ”一边说一边将脚从韦三华肩上抬起。 韦三华立刻醒悟过来,他抱住关小倩的脚,惊恐地说:“老婆,你这样做要遭天打雷轰! ”关小倩连着冷哼几声,说:“我连户口都没有,怕什么天打雷轰? ”说罢,关小倩寻到一柄铁锹,怒气冲冲地往野山坡奔去。 她要铲掉韦平山的坟。
挖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等关小倩来到野山坡、铁锹已经插到坟前时,她先前满肚子的怒气连同她蕴藏在骨节中的勇气被扑面而来的山风一点儿一点儿吹跑了。 她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坟前,哀哀地哭泣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年近四旬的盲眼男人来到关小倩身后。 盲眼男人也是川柴村人。 三年前,盲眼男人的一位亲戚回川柴村探亲,教给他一套擦皮鞋的技艺,还给他订做了一个工具箱。 说来也怪,盲眼男人半天工夫便把擦皮鞋的技艺学会了。 跟着,亲戚又将一条雄狗牵到盲眼男人手里,成为引路犬。 今天,盲眼男人牵着雄狗刚走到野山坡下,遇到一条灰白色的母狗,两条狗一瞬间擦出了*爱性**火花,做起了苟合之事。 这种情形,当地人叫作扯狗连裆。 两狗扯上劲时,漫山遍野疯跑。 盲眼男人紧紧握住牵狗绳,一跌、一碰……等关小倩听到响声时,盲眼男人手中的竹棍已经探到坟堆上了。 他问:“姑娘,你成家了吗? ”盲眼男人听到关小倩“嗯”了一声,于是,他放心地说,“你既然是过来人,我也就直说了吧——这两条*日的狗**东西,狗连裆扯完了吗? ”关小倩脸上一红,答道:“没有。 ”盲眼男人将竹棍递到关小倩面前,请求道:“帮帮忙,分开它们。 ”关小倩接过竹棍,正要动作,想了想,叹口气说:“大哥,还是让它们自自然然分开吧。 ”盲眼男人也跟着叹口气,同意了。 又过了一会儿,关小倩指着盲眼男人肩上的工具箱,问:“大哥,你是兽医? ”这句话似乎激发出盲眼男人擦皮鞋的冲动。 他放下工具箱,掏出刷子、鞋油等物排列在地上,说:“姑娘,我是擦鞋匠。 我这一手擦皮鞋的手艺,在江津城是这个……”他一边竖起大拇指一边摇晃着脑袋。 关小倩问:“擦皮鞋也算一门手艺? ”顿时,盲眼男人的脸色阴沉下来,将空箱子往关小倩面前一推,说:“姑娘,你坐下。 我这个瞎子今天要让你懂得什么叫作擦皮鞋的手艺。 ”说到这里,盲眼男人摸了摸,手触之处全是青春生涩的糠头花。 他不坐,也不蹲,而是双膝跪在地上,将竹棍插入坟堆,又将牵狗绳递入关小倩手中说:“牵牢了,别让*日的狗**东西跑了。 ”
关小倩红着脸坐到空箱子上,一边握住牵狗绳一边将脚伸了出去。 这真是奇异的景象:天上悬挂着太阳,地上开满了糠头花,坟前坐着一位年轻女人,女人脚下跪着一个盲眼男人,女人身后的坟堆上插着一柄铁锹和一根竹棍,女人前方,两条狗在尽情欢娱……不一会儿,关小倩脚上那双灰尘仆仆的皮鞋变得光可鉴人。 她站起身,刚要对盲眼男人说谢谢时,突然发现韦三华藏在远处的草丛中。 立刻,一个石破天惊的想法冲进她心中,撞凹了她坚硬的心壁,咚咚的心跳如震撼河谷的千万面战鼓,撞破了她的耳膜,涨红起来的脸庞如鼓腮劲吹的号螺,除了把脸皮鼓得殷殷泛红,还轻薄得透亮。 她战战抖抖地伸出手,一边轻轻盖到盲眼男人头上,一边故意大声问:“大哥,你有过女人吗? ”没等盲眼男人反应过来,她用最快的速度脱掉盲眼男人的裤子,等她自己*光脱**衣服斜斜躺倒在坟堆上时,她赤裸的身体不仅压倒一大片黄色灿然的糠头花,她还主动将盲眼男人从未沾过油荤的身体扯进自己的洞天内。 她一边做这些事情,一边瞟着远处的草丛,嘴角浮起冰山似的冷笑。
盲眼男人惊恐地问:“你到底是人还是鬼? ”关小倩哈哈哈大笑,说:“大哥,你就当我是女鬼吧。 ”
韦三华忍不住了,他站起身,手握一块石头,拖着一条残腿,一步一拖朝坟前走来。 关小倩盯着韦三华,脸上是一种既冷漠又残酷的表情,她非但没有感到害怕,相反,她越发提高音量,咒骂道:“韦平山,你这个死鬼,我说过,你如果真的害了我,我将铲平你的坟。 现在,我虽然不铲平你的坟了,但我要让你的跛脚儿子没脸做人。 ”原本一步一拖朝坟前走来的韦三华听到关小倩的话,举起手里的石块朝自己头上砸去,等到鲜血流下来时,他已经蹲下身,收紧嗓门低沉地哭泣起来。
几分钟后,关小倩问盲眼男人:“享福了? ”盲眼男人喘着粗气说:“没享够。 再来一次。 ”关小倩笑着问:“我是女鬼,你不怕? ”盲眼男人毫不犹豫地答:“我喜欢女鬼。 ”关小倩替盲眼男人穿好衣服,将牵狗绳与竹棍递给他。 做完这些事,关小倩仍旧赤身裸体地躺在坟堆上,双手与两腿伸开,任黄色的糠头花悲伤地围绕在她身旁。 那情形,像灵堂上若干的花圈中间写着的三个最常见的字:祭、悼、奠。 关小倩仰视着盲眼男人,说:“我真的是女鬼。 ”见对方半信半疑的样子,她提醒道,“不信? 你摸一摸刚才做事的地方就知道了。 ”盲眼男人弯下腰,一伸手便摸到了墓碑。 坟堆是盲眼男人先前就知道的,可是等他真的摸到了,种种阴森怪异的情形立刻涌上心间,他跪倒在地,磕了几个响头,嘴里吐出“女鬼饶命”之类的话,紧接着,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滑下了野山坡。 那只擦皮鞋的工具箱留在了坟堆前。 盲眼男人消失后,韦三华一步一拖地走过来,他蹲下身,默默地替关小倩穿起衣服。
关小倩问:“你为什么不砸死奸夫? ”韦三华答:“我怕。 ”顿时,一团怒火燃上关小倩心间,她声色俱厉地问:“一个瞎了双眼的男人当着你的面奸了你老婆,你怕什么? ”韦三华将头扭向一边,替自己找出一个理由:“我怕瞎男人身边那条公狗咬我。 ”关小倩站起身,用脚踢了踢盲眼男人遗下的工具箱,命令道:“带上,跟老娘回家去! ”
第二天,关小倩将那只工具箱挎到肩上,来到江津城滨江路上,当起了擦鞋女。
……
二 蔡根乡
一转眼,半年过去了。
一天,一个男人的身影出现在关小倩视野里。 那个男人叫蔡根乡。 蔡根乡的父亲出生在川柴村。 父亲年轻时供职国民*党***队军**,任团长,后来父亲随*队军**撤到台湾,再后来父亲退出军界,走入商界,成为小有成就的商人,最后,眼见重返大陆无望,父亲便在台湾娶了一位姑娘成亲。 等到孩子出生时,为了纪念心中的乡愁,父亲特意为儿子取名蔡根乡。 时光易逝,等到蔡根乡也成为一名商人时,父亲已是风吹残烛,很快闭眼了。 临终前,父亲拉住蔡根乡,留下遗嘱:有机会,一定回祖籍川柴村祭一祭祖坟。 成年后的蔡根乡与人合伙在香港开了一家公司,主营进出口贸易,往返香港与重庆成为他的家常便饭。 昨天,蔡根乡又一次到达重庆。 办完公事后,他忽然想起父亲的遗愿,于是,他前往江津城。 在滨江路上,身为擦鞋女的关小倩看到了他。 关小倩心中一喜,心想,这是一位外地商人,小小地敲一敲他的竹杠。 一会儿,关小倩走到蔡根乡面前,问:“先生,你是外地的大老板,初次到江津城吧? ”没等蔡根乡回答,她又说:“一个大老板连皮鞋都是脏兮兮的,人家怎么跟你谈生意呢? ”一边说一边用衣袖擦了擦小矮凳,似乎还嫌不干净,朝凳面吹口气,说:“先生,坐下吧。 ”
本来,蔡根乡是不准备擦鞋的,何况,他脚上的皮鞋还没污染到关小倩过于夸张的脏兮兮的程度。 可是,对方先用衣袖擦小矮凳继而吹净凳面的动作,让他难以说出一个不字。 于是,他坐到矮凳上,脱下鞋交到年轻女人手里,随后,两人交谈起来。 交谈过程中,关小倩终于了解到蔡根乡到江津的目的。 不一会儿,皮鞋擦好了。 蔡根乡穿好皮鞋,一只手伸向裤袋,问:“多少钱? ”在江津城擦一双皮鞋的价格是一元钱,关小倩欺负蔡根乡是外地人不了解行情,开口说出三元,多收了对方两倍的价钱。 蔡根乡付完款,走了好几步,忽然想起什么,他回过头,一脸严肃地说:“关小姐,你应该另外去找一份更挣钱的工作。 长期擦皮鞋会埋没你与生俱来的机敏,还会淹没你挣大钱的潜质。 我全家都是生意人,在商界上可以说阅人无数。 请你相信我的眼力,真的,你身上有做大生意的潜质。 ”关小倩惊讶地问:“蔡先生,你跟我开玩笑吧? ”蔡根乡答:“我久经商海,对一个人能否成为大商人有天生的直觉。 ”
当天晚上,关小倩躺在床上,辗转难眠,一双大眼在夜色中闪着幽幽的星光。 许久,她扳过韦三华的肩头,说:“跛哥,我今天碰到一个人,那个人说我身上有发大财的什么东西。 ”没料到,韦三华的心思滑到一个斜斜的路子上,他的手指不安分,甚至有些恶意地搔了搔关小倩身体上某处敏感部位,用一种油腻腻的腔调说:“这就是发大财的东西。 ”关小倩撑起上半身,扬起手,扯着韦三华的耳轮,如吊桶打水般地提起来又放下去,说:“老娘今晚真的想跟你说说话。 ”接下来,她将遇到蔡根乡的过程详细地说了一遍,韦三华问:“几十年过去了,蔡家的祖坟还在吗? ”见关小倩摇摇头,韦三华又问,“老婆,蔡老板拜祖坟跟你有啥关系? ”关小倩白了他一眼,说:“假如我帮蔡老板寻到了祖坟,也许……”没等关小倩说完话,韦三华抢着说:“也许,那个香港老板,赏你一大笔钱? ”关小倩再次白了他一眼,教训道:“跛哥,你怎么老想着有人赏赐你? 就算人家赏赐你黄金万两,像你这样整天蹲在街边,跟吃尿泡饭有何区别? ”韦三华嘿嘿一笑,说:“管他呢,赏赐也好、尿泡饭也罢,只要吃下肚去,就是长肉的饭。 ”
关小倩狠劲扯了一下韦三华的耳轮,一脚将对方蹬下床去,侧过身面向里壁默默地流起了眼泪。 许久,没有任何动静。 关小倩回转身,问:“跛哥,你没事吧? ”等了一会儿,仍旧没有动静。 关小倩心里有些发虚,她害怕韦三华那条残腿真的跌出什么事。 她猛地拉亮电灯,看见韦三华抱着那条残腿坐在地上,愣愣地发呆。 关小倩惊疑地问:“跛哥,你跌傻了? ”韦三华回过神,缓缓地抬起头,双目发亮地望着关小倩,严肃地问:“老婆,你先前说,蔡家在川柴村没一个后人了? ”见关小倩点点头,韦三华又问:“假如那个香港老板能在他蔡氏祖坟前哭上一场,他就会感谢你? ”见关小倩再次点点头,韦三华用力拍了一下脑门儿说,“老婆,我想出一个好主意。 ”关小倩急忙问:“什么好主意? 快说。 ”看到关小倩写满脸上的急切神态,韦三华却打住话头,暗中一喜,慢条斯理地开出条件:“老婆,我好久没打牙祭(吃肉)了。 你看……”关小倩冷冷地说:“跛哥,你跟我讲起交易来了? 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啊! ”韦三华没有理睬关小倩的冷言冷语,相反,他闭上双眼,嘴里奇迹般地哼起一首民间小调:“小妹子逗的是情哥的爱,小妹子给情哥做双青布鞋……”
许久,黑暗里悄悄伸出一双手,动作极轻极缓地脱掉韦三华身上的薄衣。 很快,韦三华的身体泥鳅似的滑入沼泽地里。 滑行途中,他忽然停下来,用几秒钟纹丝不动的方式,紧紧地闭上双眼,之后,他徐徐地吐出一口气,细细地说出一句风月无边与幸福至极的话:“好安逸啊! ”
事情完毕后,韦三华先是在关小倩手掌上轻轻写下一个“坟”字,跟着,又献出一条骇人听闻的妙计:用父亲韦平山的坟包冒充蔡根乡爷爷的坟。
一时间,关小倩惊呆了。 许久,她才回过神,啼笑皆非地说:“跛哥,这种伤天害理的主意你也想得出? 这种事,只有小人才做得出来。 ”韦三华冷笑一声,反驳道:“老婆,什么事情是小人做的? 什么事情又是大人做的? 这些年,我跟父亲蹲在街边看了无数的大人身影与小人脚板,说实话,其他见识我没有,唯独你口中说出的什么大人与小人,哼,我还真有点开窍。 ”韦三华话音刚落,关小倩便拉亮电灯,一边穿衣服一边说:“胆大骑龙骑虎,胆小抓抱鸡母。 跛哥,我要连夜行动到野山坡去一趟。 ”
三 金红娘
那天晚上,蔡根乡在滨江路寻了一家宾馆住下。 第二天清晨,他刚收拾好,关小倩便带着一蓬沾满露珠的黄色野花和一竹篮祭奠用的物品出现在他面前。 她对蔡根乡解释说:她的老家在川柴村,她陪蔡根乡祭祖。 一边说一边带着蔡根乡穿过一条小巷,站到一辆农用车前。 关小倩笑着说:“蔡先生,坐这样的车,太委屈你这位香港老板了。 ”
开始,蔡根乡并没把关小倩的话当回事,可是,等汽车开上乡村公路后,他才真正把关小倩的话在肚子里反复了好几遍——反复的结果是翻江倒海般呕吐了好几次。 这是他第一次在如此高低不平的乡村公路上晕车。 终于,在他全身接近虚脱时,农用车停下了。 关小倩跨出车门,指着一个地方说:“你爷爷的坟在那儿。 ”
来到坟前,蔡根乡对着坟头默默祈祷一番,刚要跪下去,忽然听到关小倩的声音:“蔡老板,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陪你祭祖吗? ”蔡根乡愣了几秒钟,很快反应过来,说:“你想得到我的帮助。 ”关小倩问:“蔡老板,你不会认为我太那个了吧? ”在别人听来,关小倩的话意味着小人投机,可是,在蔡根乡听来,更加重了他昨天初识关小倩时的直觉——关小倩身上蕴藏着做大生意的潜质。 蔡根乡说:“关小姐,我一定会帮助你。 ”话音刚落,关小倩立刻跪倒在坟前,浅浅地哭泣着说:“可怜的爷爷啊,孙女带着蔡哥哥回乡给你磕头了。 ”蔡根乡先是一惊,我怎么成为关小倩的哥哥了? 跟着,他暗暗佩服起来,关小倩在爷爷的坟前称呼他蔡哥哥,也就是说,从今往后,关小倩就是他结拜的异姓妹妹。 思忖了好一会儿,蔡根乡一脸严肃地说:“关妹妹,你的蔡哥哥可以把你带进生意场。 但是,师傅带进门,修行靠个人。 你最终能不能修成正果,看你个人的本事。 ”
当天下午,关小倩把蔡根乡送上客车。 分手时,蔡根乡说:“关妹妹,下个月,我会派人接你去重庆。 你等我的消息吧。 ”
蔡根乡没有食言。 一个多月后,一位叫金红娘的重庆女人到江津城找到关小倩,自我介绍说她是金红娘婚介所的老板,也是蔡根乡的朋友,受蔡根乡之托,将关小倩接到重庆。
金红娘婚介所坐落在重庆市内一幢破旧的楼房里。 当着关小倩的面,金红娘打了一个电话。 少顷,她放下话筒,侧过脸对关小倩说:“蔡老板晚上见你。 ”接下来,金红娘把关小倩扔在屋角的沙发上。 她从文件柜里取出几个卷宗,翻开来,抄下一个电话号码,打通电话:“喂,张先生吗? 你好。 上次替你挑选的刘小姐,你们接触的情况如何? 还好。 唉呀,张先生,我手里又弄到一个指标,比上次那位刘小姐强多了,你的意思……”她停顿下来,等待对方的回复。 片刻,得到对方的同意,她脸上写满了兴奋之色,“我马上安排你们见面? ”放下电话,她从旁边一间屋叫来两个长相甜美的年轻女人。 其中一个年轻女人看了一眼坐在屋角沙发上的关小倩,疑惑地问金红娘:“她是谁? ”金红娘答:“蔡老板看中的人。 ”听到这句话,另一个年轻女人脸上现出羡慕之色。 金红娘从卷宗里取出一张中年男人的相片递到她面前说:“这个张宝器是大通公司的部门主任,你冒充李小姐,马上到水上宾馆去会会他。 ”紧跟着,金红娘侧脸瞪住另一个年轻女人,用一种詈骂般的语气说,“前些天,你冒充刘小姐跟张宝器见面,你不按我的交代去做,自作主张,哼,见面才三个小时,你就跟张宝器上了床。 结果只搞了点儿小钱,还不如夜总会里那些坐素台(卖艺不*身卖**)的小姐。 ”那个冒充刘小姐的年轻女人笑嘻嘻地说:“我原以为,男人嘛,一旦上了床,就等于缴枪不杀了。 哪知道那个张宝器身上没有多少钱。 ”
“不是人家身上没有钱,”金红娘说,“像张宝器这样的男人,虽然事业不是很大,但是,我敢肯定,他龟儿子床上肯定不缺女人。 你跟他上床后再吊钱,他会把银子乖乖送给你? ”
这时候,那个冒充李小姐的年轻女人一边手拿相片仔细端详着那个张宝器的长相一边问:“我该如何办呢? ”金红娘反问:“你已经不是头回冒皮皮(说假话、大话)了,难道还要我教你? ”想了想,她还是忍不住将秘藏在心间的经验说了出来,“像张宝器这种老麻雀,就不能用先上床后谈钱这种方法,你想想,对于一只经常吃人肉的老麻雀来说,他发慌、瘙痒是什么时候? 难道是他*欲情**已经发泄完靠在床头抽烟的时候? 不是。 是他龟儿子抱紧你的腰肢却又解不开裤腰带的时刻。 只有在这种眼睛看得到、却又火候未到的关键时刻,你伸出手板吊他龟儿子的票票,十拿九稳。 有人说,*粟罂**花是世间最美的花,照我看,它不是。 世上最迷人的花叫雾中观花。 ”
天黑下来。 在一家酒楼,关小倩终于见到了蔡根乡。 见到关小倩,他摒弃了一切尘世间的客套,没有站起身握手,也没有礼节性的问候,而是无言地指了指身边的位置,示意关小倩坐到身边来。 然而,关小倩脸上一红,不由自主地选择了一个离他稍远的空位,坐下后,把两只手两条腿整个地拘谨在一起。 蔡根乡眼睛奇怪地打量着关小倩,话,却是对金红娘说的:“她怎么了? ”金红娘微笑着说:“她没见过化肥时代的爱情——留下友字抛开心。 ”蔡根乡明白了,想了想,他不再理会关小倩的拘谨,却问了金红娘一句:“我的事,安排了? ”金红娘抬腕看了看表,说:“晚上十点钟,她到你房间。 ”
一会儿,他们吃完饭,走出酒楼,乘电梯来到一间房里。 这间房,是蔡根乡到重庆时习惯下榻的地方。 坐下后,蔡根乡朝金红娘使了一个眼色,恰巧这个眼色又被关小倩注意到了。 一瞬间,她的心狂跳起来,难道蔡老板要跟我睡觉? 想到这里,看着金红娘的身影刚一走出房间时,她呼一下站起身,一张脸涨得通红,说:“蔡哥哥,你不是好人。 ”
这时候的蔡根乡正拉开抽屉取东西,听到关小倩的话,他脸上的表情连同取东西的动作,还有他盯着关小倩的眼神,一刹那全都冻僵了。 蔡根乡先是惊异地问:“你说什么? ”继而,他想起金红娘说过的话,禁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来,“你呀,心眼太多了。 ”他说,“做生意,心眼不多,当然不行; 可是,如果把心眼用错了方向,就会闹出大乱子。 ”他换了一副很严肃的表情,“关妹妹,做生意做到像我这样的层次,也就是说,一个生意人,一旦有资格挤进我们这个圈子后,那么,便有一个约定俗成的规矩,或者叫作忌讳吧。 你知道是什么吗? ”见关小倩摇摇头,他又说,“兔子不吃窝边草。 ”关小倩问:“蔡哥哥,刚才吃饭时金红娘说化肥时代的爱情——留友抛心,这是什么意思? ”蔡根乡指了指拉开一半的抽屉:“你看,我正要做这件事,却被你打断了。 ”他笑起来,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白纸和一支签字笔,刷刷地在纸上写了两个字,递到关小倩面前,“认识这两个字吗? ”关小倩一看,前一个字是繁写的爱字,后一个字是简化的爱字。 她说:“爱情的爱。 ”蔡根乡又捉起笔,在两个爱字下面写了一行字:化肥时代的爱情——留友去心! 然后,他再次将白纸递到关小倩手里,轻声说:“关妹妹,你仔细看看,这两个字之间,有什么不同的地方吗? ”关小倩一眼认出:简化之后的爱字没有里面的心字。 蔡根乡说,“当今社会,我们吃的、喝的、穿的许多东西都是化肥催出来的,那种亘古以来就被骚人墨客们歌颂的爱情到了化肥时代,像温室里的液化蔬菜一样不需要泥土,一样地快活生长。 ”关小倩看着纸上的那行文字,想起白天在金红娘婚介所看到的一切,忽然间,她笑出声来,说:“蔡哥哥,依我看,你这句话还不太完全。 我替你改掉两个字。 可以吗? ”一边说,一边拿起桌上的签字笔,将那个留字划掉,改成一个别字,又划掉一个去字,改成一个抛字。 这样一来,那行文字便成为:化肥时代的爱情——别友抛心!
蔡根乡双手端起那页白纸,先反反复复地看了好几遍,又将那行文字读出声来,末后,他一边摇头一边赞叹道:“关妹妹,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看出你身上有做大生意的潜质。 这不,你把这两个字一改,那心境,那境界,怕没有几个女人能超过你啊! ”这句话提醒了关小倩,她猛然想起金红娘接她到重庆的目的不就是为了将来做大生意吗? 犹豫了一会儿,她忍不住问:“蔡哥哥,一个多月前,你回乡祭祖时,曾经亲口对我说过,你要帮助我。 ”蔡根乡似乎没有听到关小倩的话,他把那张白纸从左手掂到右手,又从右手掂到左手,弄了好半晌,他才慢悠悠地说:“关妹妹,你今天在金红娘婚介所,看到什么了? ”说到金红娘婚介所,关小倩情不自禁地将心中的疑惑说了出来:“蔡哥哥,你是做大生意的人,怎么会跟……”她将话头转了一个方向,“金红娘怎么会巴上你这样的大老板呢? ”这一次,蔡根乡倒是做出认真听取的神态,他双手扯着那张白纸,十分认真地思索了一下,然后将白纸交到关小倩手上:“把它收藏好,不久的将来,这白纸上的爱字你会用上的。 ”接着,他示意关小倩坐到沙发上,自己则把双手抱到胸前,斜斜地靠到窗边,笑着说,“关妹妹,不是金红娘巴上我蔡根乡,而是我蔡根乡找上金红娘。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吗? ”顿了顿,蔡根乡说,“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关小倩吃惊地站起身,感觉自己有些失态,又坐回沙发上:“蔡哥哥,你能不能把话说明白一些? ”
一个多月前,蔡根乡自从答应帮助关小倩后,他心中便多了一份牵挂——其实,只有他本人才最清楚,这份所谓的牵挂,便是如何开发关小倩身上做大生意的潜质。 一天,一个陌生的女人把电话打到他房间:“蔡先生,你有一个熟人,她要见你。 ”既然对方能够一口报出自己的姓名,蔡根乡心想,或许真是什么熟人找我。 可是,等对方进入房间后,他才发现对方是一个漂亮的陌生女人。 那个女人便是金红娘。 不用太多的叙述,行商在外的人们一般都会遇到这种艳遇。 对此,蔡根乡并不陌生。 不过,这一次,金红娘不是推销自己,她当着蔡根乡的面,摊开一本影集,里面有数十个或肥或瘦的女人,她们的姓名全用符号(1)、符号(2)……这样的编号代替了。 蔡根乡绝非什么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他一边挑选着那些符号,一边听着金红娘报出的价格,心中快速地算开了账:倘若在国外,买一次春宵花的美金,在重庆兑换成人民币后居然可以玩好几次。 他手指按着一个符号(10)说:“就是她。 ”随即,将订金缴入金红娘手中。 金红娘将钱收好后,打了一个电话出去,一会儿,那个贴在影集中的符号(10)就出现在蔡根乡面前。 临出门前,金红娘轻轻拧了一把符号(10)的脸,笑着说:“满妹,好好陪蔡老板。 蔡老板玩高兴了,赏你一根铂金项链。 ”
蔡根乡已经不是第一次“谈”这样的女朋友了,对于符号(10)的热情他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心想:钱,我已经交到金红娘手里去了,大不了到最后再打发她一点小费吧。 然而,这一次,这个符号(10)却并非一盏省油的灯——这句话的意思是:她的厉害,不单单尽力体现在翻云覆雨的动作上,还尽心表现在喝与哄上,随着她身体每一个部位与蔡根乡“谈”朋友时,她都会抓住有利时机提出一点小小的要求,如同温软的糯米团贴在蔡根乡的嘴巴上,于浓烈的情绪中,像夜莺般唱出来。 往往,像蔡根乡这样的香港老板,实在不忍心拒绝这样的小要求。 这种情形,有点像一位百万富翁到市场上买菜,不太可能为了菜价贵贱几分钱与菜贩讨价还价。 可是,蔡根乡毕竟是商人,无论是大商人还是小商人,锱铢必较都是成功商人的本性。 等到符号(10)走后,蔡根乡一边倚着床头,叼着香烟,一边清理着钱包。 真是不理不知道,一理吓一跳,符号(10)从他身上哄走的钞票竟然超过了交给金红娘的订金。 一时间,他不明白,自己并非傻瓜,也非第一次做这样的事,为什么还会受这样的骗? 上这样的当? 想了想,他找出金红娘的名片,打通了电话,要求那个符号(10)再来一次服务。 半小时后,符号(10)重新站到蔡根乡面前。 她一边脱衣服一边娇滴滴地说:“蔡老板,我的功夫还可以吧? ”
“不脱衣服,穿好穿好。 ”蔡根乡做了一个请坐的动作,自己也坐下来,同时,他将几张钞票排到茶几上,“我怎么称呼你呢? ”符号(10)看看蔡根乡,又望望茶几上的钱,疑惑地问:“蔡老板,你这是……”蔡根乡摆摆手,说:“你坐下来,陪我说说话。 ”他问,“你干这一行,有什么特别的体会吗? 有什么与众不同的经验? ”这个话题激起了符号(10)的兴趣,她滔滔不绝地谈起来,最后,她总结性地说:“这是一门让人早熟的生意。 ”其实,符号(10)说出的那个做生意早熟的事情是一种生活现象:无论是女人*鸡做**还是男人*鸭做**,只要在色情场所*身卖**吃尿泡饭,那么,他们必然会在最短的时间内接触到形形色色的人。 想想看,要从这些形形色色的人口袋里尽可能多地掏钞票,除了练就一双看似脉脉含情实则盯紧腰包的锐眼、一张可以“喝”树上的麻雀唱赞歌的嘴巴之外,还必须有一颗即便在春眠时都机警万分的心。
送走符号(10)后,蔡根乡返身坐回沙发上,学着符号(10)的样子,猛击一掌大腿,兴奋地吐出一句:“嘿,我终于找到让关小倩早熟的方法了。 ”
听完蔡根乡毫不掩饰地讲述完他跟金红娘相识的过程,关小倩愣住了。 蔡根乡说:“关妹妹,我是武侠小说里的师傅,我帮助你在最短的时间内尽快地早熟起来。 ”
这时候,金红娘带着一个二十岁的漂亮女子敲开了门。 她指着蔡根乡对那个女子说:“十三娘,这是蔡老板,你好好为蔡老板做事。 ”
路上,关小倩挽着金红娘的手,一边散着步,一边望着街道两边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犹豫了许久,她忍不住问:“金红娘,你帮蔡老板早熟我,不会没条件的吧? ”金红娘缓缓拉开皮包,抽出一张支票递到关小倩手里。 关小倩一看,支票上写着一笔数目不大不小的金额。 她明白这是蔡根乡为早熟她而支付给金红娘的培训费用。
四 尿泡饭
不到半年,蔡根乡的商业眼力得到了应验:从川柴村到江津城、尔后又从江津城到重庆城的关小倩,已经飞快地适应了大都市的生活环境。 一天,关小倩忽然接到蔡根乡从香港打来的长途电话:“我今天飞重庆,你到机场接我。 ”
当天,在重庆江北国际机场,关小倩接到了蔡根乡。 蔡根乡显出疲惫的样子,他招了一辆出租车,对司机吐出一个地名。 坐上车后,他靠在座位上,闭着眼,轻轻地吐出一句:“我小睡一会儿。 ”关小倩将疑问压回肚内去,学着蔡根乡的样子闭起双眼。 许久,她睁开眼,吃惊地发现,出租车非但没有进城,反而驶往郊外的一个风景区。 她以为司机搞错了,正要张口时,却不料看似闭着双眼的蔡根乡冷不防说:“关妹妹,你应该离开金红娘婚介所了,我为你租了一个新地方。 ”那个新地方是重庆近郊的一个风景区,风景区里有许多造型各异的房屋。 没多久,蔡根乡带着关小倩进入一幢楼房中的大厅。 关小倩问:“蔡哥哥,你租下这个地方是想锻炼我独立工作的能力吧? ”跟着,她看了看四壁空空的大厅,有些心虚地问,“这个地方,这么偏僻,我一个弱女子……”
“我不想听到弱女子这个词。 ”蔡根乡毫不客气地打断关小倩的话,“我明白你的意思。 不过,我送一篇文章给你看,等你读完这篇文章后,你再把没有说完的话深思几遍。 ”他说,“关妹妹,我只给你这次机会。 你能否从小人物成长为大人物,全在你的造化。 ”蔡根乡拉开皮包,取出一篇从杂志上复印下来的文章,郑重地递给关小倩。 文章叙述了一个很简短的故事:越战时期,美国一位情报人员在越南丛林中失踪了。 由于这位情报人员身上所带情报涉及到国家机密,因此,越南方面派出好几位精明强干的人员进入密林中寻找这位情报人员。 与此同时,远在大西洋彼岸的美国中央情报局的头头们也在为这件事着急如热锅上的蚂蚁。 让头头儿们焦头烂额的不仅是情报人员的失踪,还有,那是一片对他们而言完全没有听说过的莽莽丛林,也就是说,这是一片在地图上查也查不到的林海。 这件事在内部传开后,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年轻特工挺身而出,主动请缨。 开始,头头们以为年轻特工一定会提出一大堆问题,却不料年轻特工只说了一句话:“你们希望我什么时候把那位情报人员带回来? ”头头说出期限后,奇怪地问:“你没有其他要求了? 比方说,关于那片丛林的资料? 你到达那片丛林的路线? ”年轻特工的回答只有一句话:“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
关小倩先是匆匆读了一遍,想了想,她又细细地读了一遍,最后,等到她读完第三遍时,她猛然从那位年轻特工说出的“这是我自己的事情”的话中悟到了什么。 可是,等她欣喜地抬起头时,蔡根乡已经从她眼前消失了。 蔡根乡给关小倩留下了一把钥匙——那把黄灿灿的铜钥匙静静地插在锁孔里。 关小倩先是一愣,继而明白过来,蔡根乡的用意很清楚:倘若关小倩不能做到“这是我自己的事情”的话,那么,蔡根乡很可能再也不会见她了。 那天,一直到天色擦黑,关小倩仍独自一人绕着湖畔踱步。 在外人看来,她抱着双手、微蹙额头的举止不仅透出悠闲,还透出一股子好心情。 但是,只有她最清楚,胸中的忧愁仿佛可以烧沸身边的冷浸湖水。 也许,真是应验了情急智生这句话,当暮色从湖畔远方如黑蛇的尾梢一摇一摆地滑到她脚下时,忽然间,灵感的火花砰一声打燃起来……她终于想到了一个主意:成立一家雾都名媛俱乐部。 第二天一早,关小倩打通了蔡根乡的电话:“那位年轻特工说出‘这是我自己的事情’这句话,我会永远记住。 ”跟着,她提出两个要求:第一、蔡根乡替她租下的那个地方要挂上一块雾都名媛俱乐部的牌子; 第二、她需要蔡根乡在重庆所有客户的名单。
那时候,蔡根乡正搂着符号(18),刚刚睁开眼。 他以为对方还有其他要求。 等了一会儿,见对方不再出声,他问:“你需要多少启动资金? ”关小倩的回答大大出乎蔡根乡的意料,她说:“蔡哥哥,我不需要你投入一分钱的启动资金,我只需要你答应一件事——承认我是你在重庆*养包**的*妇情**。 ”蔡根乡吓了一跳,他掀开被单,按着符号(18)的胸部猛然撑起上身。 就在手掌下的符号(18)说出“疼死我了”时,他也惊愕地说出一句:“关妹妹,你疯了? ! ”手掌下那个符号(18)却不知趣地插进话:“蔡老板,你吃着碗里望着锅里。 你……”没等符号(18)说完话,蔡根乡“啪”一声打了她一巴掌,紧跟着,他从裤袋里扯出几张钞票哗一下扔到对方脸上,说:“臭*子婊**,你算什么东西? 滚! ”一直盯着符号(18)离开房间后,蔡根乡才拾起掉在枕头边的听筒,不解地说:“关妹妹,你这不是自己败坏自己的清白名声吗? ”关小倩没有任何的迟疑,冷冷地说:“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蔡根乡紧紧地闭上双眼,心想,这句话,不是那位年轻的美国特工说出来的吗? 看来,关小倩开始活学活用了。
果然,随后几天,蔡根乡在重庆的客户纷纷打电话给他,询问他与关小倩的关系。 不过,没有任何一个客户会直来直去,一般情况下,他们以谈业务为借口,末后,再故作不经意地顺便打听一个姓关的年轻女人。 对于这种非常技巧化也非常艺术化的询问,蔡根乡当然心知肚明,他也只得半明半暗地说:“关小倩是我在重庆的红颜知己,我的干妹妹。 ”
一个星期后,关小倩送蔡根乡返回香港。 路上,蔡根乡握住关小倩的手,说:“我相信你一定有一个了不起的未来。 ”关小倩看了蔡根乡一眼,说:“蔡哥哥,我坚信我抓到了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这个机会是蔡哥哥恩赐给我的。 ”
机场到了。 关小倩一直看着蔡根乡走进检票大厅、尔后又一直听到重庆飞香港的飞机银光闪亮地划破长空后,她才折身走出机场,叫了一辆出租车。 就在她弯腰刚要进入车厢时,一个熟悉的人影跳进她眼角。 天哪! 跛着一条腿的韦三华正带着一脸阴邪的笑影蹲在不远处的花台边。 一瞬间,关小倩惊呆了。 韦三华来到她身边,一边往车厢里钻一边冷笑着说:“老婆,你没有任何合法证件,居然在重庆平平安安混了半年,不容易啊! ”等出租车启动后,他又戏谑地问,“老婆,是先到金红娘婚介所呢还是先到雾都名媛俱乐部? ”
原来,半年前,自从关小倩从江津城消失后,韦三华便一路细致地盯到重庆,又耐心地蹲了若干的大街与小巷边沿,终于,关小倩的行踪被他盯了个一清二楚。
回到市区后,关小倩指着一家小餐馆,板着脸说:“你饿了吧? 到餐馆吃饭去。 ”韦三华摇摇头,习惯性地蹲到街边,将双手缩回衣袖里。 关小倩脸上一红,偷眼看看四周。 好在,无人注意他们。 她问:“跛哥,你到底想干什么? ”在关小倩的想象中,韦三华费尽心机找到她,要么带她回江津城,要么狠狠地榨她一大笔钱。 孰料,韦三华“嘿嘿嘿”地笑着,出人意料地说:“老婆,这是你外出务工的证明。 有了这个东西,免得查户口时说你是黑户。 ”关小倩翻看着那些盖着红手印的手续,惊愕地问:“跛哥,我的户口本不是早就被你那个死老爸扔掉了吗? ”韦三华仍旧“嘿嘿”一笑:“不错,你的户口本早就被我爸扔进了臭水沟。 这些手续是我特意为你补办的。 ”
韦三华交到关小倩手里的所谓手续,并非什么户口本之类,而是证明——关小倩嫁给韦三华,在江津城那条无名小巷是人人皆知的事情,没有其他人怀疑关小倩与韦三华不仅没有正式的结婚证,而且关小倩还是一个黑户,此其一; 其二,韦三华虽然是蹲街边的流氓无产者,但是,他的心计并不弱于其他人。 自从他盯到关小倩的行踪后,内心便开始了一番利害得失的比较:照关小倩现在的情形,要对方跟自己再回江津城擦皮鞋已是万万不能的了,不仅如此,万一对方不顾一切地闹开来,一翻脸,岂不是打破了本身就不合法的同居关系,这样一来,一碗现成的尿泡饭就吃不成了呀。 想通这个道理后,韦三华放弃了最初狠狠敲诈关小倩一笔钱财的想法,反而找到左邻右舍,做出一副苦相,编造了一个“妻子户口本不慎遗失,外出打工又需要证明”的借口,请他们做证。 不疑有诈的邻居们,即便瞧不上韦三华这个人,可是,对于做证这样的顺水人情,他们非常乐意地按下手印。 韦三华递给关小倩的,就是这样一份盖着左邻右舍鲜红手印的证明材料。 如果说,在重庆江北国际机场,韦三华的突然出现吓坏了关小倩的话,现在,看着这样一份出现在她眼皮底下的手续,关小倩感动起来。 她掏出钱包,冲口说:“跛哥,我不会离开你,今后我每个月都送钱回家养着你。 谁叫你是我男人呢? ! ”
对于钞票,韦三华是无法抗拒的。 他在接过钱的同时,心里悬着的石头也落到地上。 他等待的,就是关小倩“养着你”这句话。
本来,关小倩的想法是把钱送出后,将韦三华打发回江津城。 事实上,她也确实将韦三华送到汽车站。 然而,就在韦三华即将购票的时候,也许是先前那份感动还残留在胸腔里,她忽然拉住对方的手,用一种只有初婚的夜晚才有的温柔口气说:“跛哥,你留下来,明天再回江津城。 ”她含情脉脉地望着对方,“我离开你半年多了,今晚,让你好好生生打回牙祭。 ”
当天晚上,关小倩先请韦三华在一家酒楼里吃海鲜。 海鲜对于常年在江津城蹲街边的韦三华来说,确实少见,因此,原本就不会装斯文的韦三华,十根手指都在餐桌上舞蹈起来,他一边响亮地品尝着海鲜,一边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 坐在韦三华对面的关小倩,眼睛看着对方叫化子似的吃相,耳朵听着对方老鼠噬米桶似的响声,渐渐地,残留在胸腔里的感动便替换成了深深的后悔。 她想,这就是我过去的男人吗? 或者说,我未来的丈夫就是这副样子吗? 有了这样一份后悔的心态,想到晚餐过后,她还要请对方——跛脚男人韦三华打牙祭,关小倩不仅生不出一丝一毫的幸福,反而,她喉咙里还时不时地涌起一阵接一阵呕吐的欲望。 同时,一个主意冒上她心间……吃完饭,关小倩没有带韦三华到住宿的地方,她就近选了一家宾馆。 进入房间后,韦三华迫不及待地拦腰抱住关小倩,一张冒着海鲜腥味的嘴巴,急促地往对方脸上贴去:“老婆,你让我享福了。 ”关小倩皱起眉头,躲开了韦三华的嘴,又掰开他的双手,临时编了一个谎话:“跛哥,我在重庆已经有了男朋友。 ”这个谎言对于韦三华来说,他深信不疑。 他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白……头,慢慢地低下去。 关小倩知道,韦三华脸孔上的青白变化并非害怕她真的成为别人的女人,而是担心那一碗随时都可能摔碎的尿泡饭。 她说,“跛哥,好好歹歹,你我夫妻一场。 常言说得好,一日夫妻百日恩,何况,我跟你同床共枕两年多。 你放心,我说过的话一定算数,从本月起,我每月送钱到江津城,养着你。 ”说到这里,她笑着摇摇头,“只要你能闭上眼睛,吃下这碗尿泡饭。 ”韦三华听到这句话,立刻抬起头,“嘿嘿”地笑着说:“尿泡饭,总归是饭。 ”
倒回去半年,关小倩听到韦三华说出这句话时,她一定会先弹掉左眼角的泪珠,再抹去右眼边的泪痕。 然而,半年后的今夜,她任这句话从左耳穿过,又从右耳飘出,似乎是无法吹皱她平静心湖上哪怕是一丝丝微波。 她定定地望着韦三华,口中的语气似乎在与某个客户谈一笔交易:“跛哥,我说过要让你好好生生打回牙祭。 我立刻为你安排。 ”一边说,一边打通了金红娘的电话,“我手中有一个指标,叫三妹来见见面吧。 ”
半小时后,那个在影集中处于符号(3)的年轻女人三妹风情万种地站到了韦三华跟前。
临出门时,关小倩将一卷钞票塞入韦三华手中,低声说:“你在人家面前是老板身份,不要把钱放到药水里去煮。 ”
韦三华一把抓住关小倩的手,细声说:“老婆,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我不怪你结交其他男人。 ”顿了顿,他犹豫着说,“过段时间,你能不能带着你的男朋友回江津城看看我? ”关小倩先是一愣,继而明白过来,韦三华这句话,从正面,可以理解成男人对女人的关心,可是,站在反面,毫无疑问是一种威胁——倘若关小倩反悔了、打碎了韦三华手中那碗尿泡饭,那么,对方将会鱼死网破。 想到这里,关小倩恨恨地说:“过段时间,我让男朋友送钱到江津城。 你放心了吧? ”
仅仅过了一天,金红娘将关小倩请到婚介所。 她开门见山说:“关小姐,我不管你往后的生意做到多么大,我需要你每个月缴一笔保密费给我。 ”关小倩顿时现出啼笑皆非的神态,说:“金红娘,你想钱想疯了。 ”金红娘扯过一张白纸,写了一个坟字,推到关小倩面前,问:“这个字你认识吧? ”关小倩一看,浑身立刻战栗起来。 金红娘说:“关小姐,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 你那个在江津城蹲街边的跛腿男人千辛万苦在重庆盯到了你,哼,你瞧不上他,不愿跟他上床,随便扔点儿钱给他,让他自个儿去找那些倚电线杆的女人,这样一来,跛哥快乐了,你也保险了。 ”她摇摇头,“可是,关小姐,你百密一疏,竟然叫我金红娘为你安排三妹去服侍他。 你想想,凡在我金红娘婚介所挂上号的女人,哪一个不是鬼灵精怪? 她们那一手逗男人高兴的手腕就连见过国际世面的蔡根乡蔡老板都服帖,何况你那个在江津城吃尿泡饭的跛哥呢? ”关小倩猛击一掌自己的额头,既后悔又愤恨地吐出一句:“跛哥,你真该死! ”金红娘接过话头:“关小姐,该死的人不是跛哥,是未来雾都名媛俱乐部的老板关小倩。 ”她故意放缓语调,“那位出生在台湾、在香港开着公司、在重庆商界上有头、有脸、有地位的蔡根乡蔡老板一旦得知真相,你猜一猜,他会做什么? ”没等金红娘完全说完,关小倩一头的冷汗便滚滚而下。 她当然明白后果是什么。 许久,关小倩稳住心跳,一把握住金红娘的手,答应了对方关于保密费的提议。 金红娘笑眯眯地说:“关小姐,我知道你会答应的。 ”
一转眼,一个多星期过去了。 一天晚上,在雾都名媛俱乐部,关小倩有心无意地翻看着名片簿。 这些名片上的主人都是蔡根乡在重庆商界上的朋友。 不知为什么,在她合上名片簿后,有两个女人的名字却恍惚在她眼前,赶也赶不走。 她重新翻开名片簿,手指头在两个女人的名片上滑来滑去。 一个女人叫刘红,是一个年约三十的离异女人,是蔡根乡在重庆的代理商之一; 另一个女人叫肖玉,未婚,在重庆某机关当一名小小的办事员。 想了想,她抽出刘红与肖玉的名片凑到鼻孔前,立刻,一缕淡淡的幽香飘进她鼻内。 忽然,那种浸了香味的名片刺激了关小倩某根神经,她想到了一个主意——这个主意,其实是一桩大阴谋。
五 占木元
第二天,关小倩开始实施起这桩大阴谋的第一步:她到处寻找一种男人。 这种男人,他们年轻、英俊、机敏、有一定的社会阅历,可是,性情中却又具备因小失大的特征。 终于,有一天,在一个阳光灿烂的上午,关小倩双眼一亮,一个猎物出现了。 那个男人叫占木元。 占木元身材高大,相貌堂堂,是一个很帅的重庆男人。 可是,英俊的占木元不仅两手空空,还经常从这家单位跳槽到另一家单位,跳来跳去,他仍旧是两手空空。 目前,他跳到一家印刷厂当业务员。
开始,占木元以为关小倩带他到雾都名媛俱乐部是谈印刷业务,可是,经过一阵长时间的闲聊后,对方并没有这方面的意思,最后,占木元忍耐不住把话说明了:“倩姐,我只是印刷厂的业务员,没有底薪,没有固定收入,一切生计都在业务提成……”关小倩打断对方的话:“占先生,你我都是做生意的人,干脆点,把你心里话全都说出来。 ”占木元问:“倩姐,你手里到底有没有印刷业务? ”关小倩吐出两个字:“没有。 ”占木元冷冷地说:“倩姐,我该去找饭钱了。 ”他刚走到门口,便听到身后传来关小倩的声音:“占先生,这些钱够你今天晚上吃饭了吧? ”占木元停住脚步,缓缓地转回身,看到办公桌上放着一沓钱。 立刻,他睁大双眼张大嘴,全部的惊愕都写在脸上。 关小倩将那沓钱往桌边推了一下,说:“这是一万元现金,只要你跟我合作,这些钱全归你了。 ”占木元走回办公桌前,用手指在钱上使劲压了压,夹起上层的一张钞票,用力捻着。 他这个动作把关小倩逗笑了。 她说:“占先生,这些钱没有一张假钞。 你仔细看看,银行的封条还在。 ”占木元喃喃自语:“没理由啊! 合同还没签,就连印刷什么东西都还不知道,这货款,就付了? ”
“占先生,你弄错了。 ”这时候,关小倩说,“这不是什么货款,这是付给你的首期报酬。 ”
“报酬? ”占木元脑袋探出梦境,身子却还留在梦乡,“首期报酬? 哪儿来的报酬? ”
关小倩一边将那沓钱往占木元面前推了推,一边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信封,轻轻地压到那沓钱上,说:“这笔钱,你先拿着。 明天,你先到印刷厂去把工辞了,然后按照信封上的地址到江津城找一个绰号叫跛哥的男人。 ”
第二天中午,占木元到达江津城后,他先寻了一家小餐馆,要了一碗牛肉面,一边吃一边掏出那个信封,拆开后,发现里面除了五百元钞票之外,还有一张纸条,内容大意是:占木元以关小倩男朋友的身份,将钱送到江津城,交给跛哥。 这些,并不让占木元感到奇怪,让他深感不解的是,信尾特别注明一句话:对那个跛脚男人态度一定要凶恶一点。
没费多少工夫,占木元找到了那条小巷。 还在远处,他便望见一个年轻男人缩着双手蹲在街边,一副无所事事又失魂落魄的样子。 走近后,他客气地问:“大哥,请问,跛哥的家在哪儿? ”听到占木元的问话,跛哥慢慢地抬起头,将对方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反问:“你是我老婆在重庆城裹起的那个野男人? ”占木元先是吃了一惊,不过,他飞快地把惊愕压回肚子里,脸上仍旧一副沉稳神态; 继而,他猛然想起小纸条上交代的话,心想,关小倩这样做,一定有这样做的理由。 于是,占木元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怒气,说:“这么说,你就是跛哥了? 我给你送钱来,你收不收? ”一个钱字扑进韦三华耳内,他立刻站起身,拉起占木元的一只衣袖:“大哥,请屋里坐。 ”进得屋来,占木元将五百元钱一张一张排到桌上:“跛哥,看清了,五百元大钞,一分不少。 ”韦三华将钞票一张一张地端到半空中,仰起脸,透了透光,又狠劲捻了几下,这才放心地说:“全是真钱。 ”
占木元又礼节性地闲聊了几句,然后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慢。 ”韦三华紧追几步,又将占木元拉回桌边坐下,瞅了瞅门外,故作神秘地问,“大哥,你跟我老婆……不,你跟关小倩裹了半年多了吧? ”
“看你,说得多难听。 ”这时候的占木元,已经按照小纸条上的要求,由开初的吃惊进入了很自然的奸夫角色,他故意用一种凶恶的语气说,“我跟关小倩……不,你老婆,是谈恋爱。 ”话刚出口,占木元便难受起来,心想,人间真是怪事百出,一个奸夫竟然可以理直气壮地当着合法男人的面大谈特谈与他老婆的恋爱。 韦三华没有理会占木元的凶恶,他摊开一只手掌,说:“大哥,你再给我一百元钱,我告诉你一个我老婆身上的秘密。 ”占木元将一张百元大钞拍入韦三华手中,说:“你说吧。 ”韦三华收好钱,做了一个请出门的动作。 等占木元跨出门,韦三华将嘴唇贴近对方的耳朵,吐出一句:“离地三尺有条河,河中有水不长流。 ”说完,砰一声关闭了房门。 占木元知道上当了。 他举起拳头正要朝木门擂去,忽然想到,这个蹲街边的跛脚男人,居然以自己老婆的身体骗区区一百元钱,想来,对方那张比城墙还厚的脸面,真是厚颜无耻到极致了。 他对着门内说:“跛哥,你比那些卤*头龟**出售的鸭子还可怜。 ”立刻,门内传来跛哥毫不脸红的答话:“*头龟**卤得好就是一道名菜。 ”
等占木元回到重庆,进入雾都名媛俱乐部时,天,已经黑了。
关小倩坐在办公桌后面,轻声问:“事情办妥? ”占木元说:“五百元钱,一分不少地交到跛哥手上了。 ”关小倩微微点着头,犹豫了一会儿,装作漫不经心的神态,顺口问:“跛哥没说其他什么? ”占木元说:“跛哥下个月等你送钱回家。 ”想了想,占木元问,“倩姐,你是这么出色这么优秀的一个女人,怎么会找跛哥那样的男人呢? ”关小倩听到这句话,闭上眼,两行泪水从眼缝里挤出来。
接下来,关小倩将韦氏父子如何在大街上盯她、她如何主动嫁上韦家大门、她如何成了没有户籍档案的黑户等等,细细地讲诉给了占木元。 不过,她将野山坡这一段过程,隐瞒了下来。 末后,她流着泪说:“占先生,多亏你冒充我的男朋友,要不然,跛哥会跟到重庆,缠住我不放。 ”
直到这时,占木元才明白,原来,他以关小倩男朋友身份到江津城送钱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他高大英武的身材,吓住那位跛脚男人,让对方心生畏惧,不敢到重庆纠缠关小倩啊!
这时候,关小倩泪眼迷离地望着占木元,说:“占先生,你去把门关好。 ”占木元愣了一下,关门? 继而意识到什么,连连摆着手。 关小倩明白对方摆手的意思,她说,“占先生,你以男朋友的身份出现在跛哥面前,在他心目中,你就是奸夫一个,唉……”她叹口气,“我不能让占先生白白地背着一个干滋滋的奸夫恶名吧。 占先生,今晚,我属于你了。 ”一边说,一边将手放到衣襟处,做出解衣服扣子的样子。 占木元仍旧摆着手,还往后退了几步,急忙说:“倩姐,我占木元本身就是一个花花公子,还怕什么奸夫恶名? 你说的那种事,我不能在倩姐身上做。 ”关小倩问:“难道我关小倩长得太难看? ”占木元慌忙解释道:“倩姐,说实话,在美女如云的重庆,你尽管不算太漂亮,但有许多吸引男人的地方。 倩姐,我占木元好色,但,倩姐是苦命人,我姓占的如果在苦命女人身上讨便宜,那么,我还是重庆男人吗? ”
很快,子夜时分到了。 这时候,关小倩将话题转移了:“占先生,下个月我对你要进行包装。 ”占木元以为关小倩话中的包装之意是需要他再次冒充男朋友前往江津城送钱,他拍着胸脯说:“倩姐,只要你一声令下,我占木元甘愿为你冲锋陷阵。 ”关小倩讳莫如深地看了看占木元,转身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影集,“占先生,你把她们都看一遍。 ”像这样的影集,占木元在金红娘婚介所看到过。 他想,难道倩姐手中的影集也是那些符号的相片? 等他看清后,才发现影集中的相片虽然是女人,但是都是一些有钱有势的女人。 关小倩指着其中一个叫刘红的相片,用一种占木元很少见过的严肃语气说:“占先生,有一位香港商人,他叫蔡根乡。 蔡老板在重庆有很多生意,他做的每一种生意,在重庆就会有一个代理商。 ”关小倩屈起手指,在那个叫刘红的女人相片上敲击了几下,“这个女人,就是蔡老板的代理商之一。 ”占木元拿过影集,将那个女人的相片再次端详了一番,似乎猜到了什么。 他问:“倩姐,你想取代她? ”关小倩避开这个问题,反问:“占先生,假设你是那位香港蔡老板,刘红又是你在重庆建立了信任关系的代理商,你会丢掉刘红而选择我关小倩吗? ”占木元摇头说:“不可能。 ”关小倩追问一句:“为什么? ”占木元调侃道:“除非蔡老板脑壳里长痔疮。 ”关小倩合上影集,冷哼一声说:“我——关小倩,一个从川柴村走到江津城、又从江津城走到重庆城的平民女子,一定将这种不可能变为可能。 占先生,你信吗? ”一时间,占木元呆住了。 许久,他回过神,若有所思地问:“我能为你做点什么? ”关小倩望着占木元,忽然笑起来,说:“占先生,下个月,我将把你包装成一位在印刷行业里的成功人士。 ”
不用关小倩再深说下去,头脑并不傻的占木元已经明白过来,关小倩要用他这个婚姻媒子去吃诈,让那个叫刘红的离异女人挂彩。 只是,他不明白,像刘红这样的生意人在商界上摸爬滚打,不能说遍体鳞伤,至少也是把一颗女人的温柔心硬化到接近冷馒头的程度,她怎么会迷失在婚姻媒子的陷阱去呢? ——媒子是重庆方言,类似北方话中的托儿。
听完占木元的担心后,关小倩笑起来,问:“占先生,既然你是风月老手了,那么,我问你,假设你真的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成功人士,你的生活会是怎样? ”这个问题难不倒占木元。 他说:“一个成功男人,他生活中或许缺少爱情,然而他的床上绝不缺少女人。 如果一个成功男人说他缺少女人,只有两种可能,他要么是太监,要么是伪君子。 ”关小倩击了一掌,说:“说得好。 ”紧跟着,她用问话的方式提醒道,“那么女人呢? 我是指那些手中有钱、床上不缺男人的成功女人,她们需要什么? ”对于占木元来说,这个问题同样难不倒他。 他学着关小倩也击了一掌,兴奋地说:“女人如水,成功女人如海水。 已经是海水的女人做梦都想嫁给大西洋和太平洋。 可是,地球上就那么几个大海洋,不是每一个成功女人都能够得到的呀? 回过身,如果要她们硬着头皮嫁给一条小溪流,肯定是一件无可奈何的伤心事情。 ”关小倩接过话头:“假如这湾海水身边,忽然出现了一个面积比大西洋和太平洋小、但又比她这湾海水要大的新海洋,你说说看,这些成功女人会怎么样? ”占木元说:“她们一定目露凶光! ”
一眨眼,下个月到了。 一天上午,一辆小车开到一家饭店门口。 西装革履的占木元用一种很绅士的风度,不快不慢地跨出车门。 进入饭店之前,他在大门旁边的花店选了一支红玫瑰,等他来到二楼大厅时,他除了听到铮铮古曲《高山流水》外,他还看见一个穿红衣服的年轻女人正静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上。 那个年轻女人就是刘红。 此刻,刘红低着头,手指不停地旋着一个玻璃水杯。 占木元躲在大厅转角处,细细地观察了刘红一番,借此机会,他调整了一下说不清是激动还是忐忑的心情,等到他现出身时,那支红玫瑰欢快地捻在手指间,脸上表现出成功人士与成熟男人浅浅淡淡的笑容。 占木元来到桌前,将手中那支红玫瑰准确地投入对方的水杯中。 刘红啊一声微微惊叫起来,她抬起头刚恼怒地张开嘴,忽然看到一张稳重英俊的男人脸孔。 一瞬间,那句已经冲上喉咙口的国骂“*妈的他**”立刻换成了让男人心旌飘摇的话语:“占先生,你比相片上的形象更……”刘红打住话头。
占木元坐在刘红对面,一边扬手招来侍者,一边问刘红:“刘小姐,你喝点儿什么? ”跟着,他解释道,“我从小在孤儿院长大,现在虽然小有成就了,但是,我不敢忘记过去吃过的苦。 我喝老荫茶。 ”侍者回答道:“对不起,先生,小姐。 我们酒楼不卖老荫茶。 ”这种高档酒楼不卖低档次的老荫茶,这原本就在占木元的意料之中。 他望着刘红,故意叹口气,很绅士般地耸耸肩,学着有些影视剧中人物那种语法混乱、不知所云的调侃口气:“唉,很想中国一次都办不到。 看来,只能很外国一次了。 ”他转脸对侍者说,“两杯咖啡。 ”
等到侍者端上咖啡时,占木元与刘红——这一对几分钟前还完全陌生的男女已经热烈地交谈起来了。 于是,在这间阳光鲜亮的大厅里,在那些身穿红色旗袍的女侍者静候角落中,他俩的话题很自然地谈到了各自敏感的地方。 占木元故作小心地问:“刘红,不知倩姐是否将我的实情全部告诉你了? ”刘红反问:“你是指哪方面,事业? 感情? ”占木元说:“当然是指感情方面了。 我有过女人,而且不只一个。 ”刘红脸上滚过更浓更重的羞红,似乎是,脸上的艳色把她的双眼都染红了。 她红着眼,用一种略带遗憾的语气说:“你过去又不认识我,对不起这句话,从何说起? 我不管你过去跟哪些女人如何? 我只要你的将来。 ”
就在占木元与刘红越谈越投机的时候,离酒楼很远的地方,一个年轻女人带着一个从大街上临时拉来的中年男人来到一座公用电话亭。 她先将一张钞票举到半空中,继而拨响了一串号码,笑着说:“你只要按我教你的话说,这钱,就是你的了。 ”那个中年男人双眼紧紧盯着年轻女人手中的钞票,对着话筒说:“占先生,客户已到重庆,请你赶快参加谈判会议。 ”
那个年轻女人就是关小倩。 与此同时,坐在刘红对面的占木元对着手机故意问了一句:“客户什么时候到的? 怎么不早一点儿通知我? ”手机里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是在尖起耳朵的刘红听来却是字字清晰。 占木元放下手机、脸上刚一现出遗憾表情、正待开口说抱歉时,刘红已经抢前一步,用一种善解人意的安慰语气说:“你走吧,办正事要紧。 ”占木元做出实在对不起的神态,说:“好不容易挤出一点儿时间,刚一见面,烦心事又来了,唉! ”刘红站起身,一只手将那支红玫瑰从水杯里抽出来,另一只手温柔地推了占木元一把,说:“谁叫你是成功人士呢? 走吧。 ”
来到酒楼大门口,一辆出租车恰到好处地滑到他们面前。 占木元拉开车门,做了一个很绅士的动作,说:“刘红,你先走吧。 ”刘红坐进车内,却又把一条腿留在车外。 此刻,她将那支红玫瑰紧紧地按到胸前,花瓣上的艳红似乎浸透了她整个脸庞。 占木元含情脉脉地看着刘红。 他知道刘红有话要说。 果然,刘红细如蚊音地说出一句话:“占,我还能见到你吗? 我是真心的。 ”占木元也说:“刘红,我也是真心的。 ”跟着,他捧起刘红的脸,轻缓而匆忙地吻了一下。
从此,占木元的身份不断地眼花缭乱起来,在刘红面前,他是印刷行业的成功人士; 等他与另一位女性见面时,摇身一变,又成为其他行业的精英。 开始,占木元以为关小倩打着雾都名媛俱乐部的幌子,以他这个婚姻媒子为*器武**,让那些事业成功的女人们频频挂彩。 在占木元的理解里,挂彩的表现方式不再是让那些女人们受点儿心灵伤害,流一点儿少量的眼泪,而是像金红娘婚介所一样,所有迷幻行动的最终落脚地便是一个钱字。 然而,让他越来越奇怪的是,关小倩非但不收那些女人们一分钱,甚至,关小倩还决不允许占木元从她们身上刮一点金。 他疑惑地想,倩姐这样做,岂不是一桩赔本生意? 后来,他在那些事业有成的女人间多混一些日子后,便发现了一丝端倪:这些长相不同、性情各异的女人们,她们建立事业的基础都跟一个香港商人蔡根乡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不同的女人,就是蔡根乡在重庆商界不同生意的代理商。
一天晚上,关小倩将一块白毛巾递到占木元左手,又将一个微型录音机递到占木元右手,讳莫如深地笑着说:“今晚,你把刘红搞上床。 ”占木元看了看手中的毛巾和录音机。 他是花丛中混的男人,很清楚这两样东西的作用。 不过,他还是疑惑地问:“倩姐,上床就上床,为什么要悄悄地录音? 还要把那些脏兮兮的东西带给你? ”关小倩没有回答占木元的问话,她从办公桌里取出一沓钞票轻轻推到占木元面前,说:“这是两千元钱,等你把刘红搞到床上后,这些钱便属于你了。 ”想了想,关小倩特意补充一句,“从今天晚上开始,我每安排你去搞定一个女人,你就可以得到两千元钱的报酬。 ”占木元知道,桌上的两千元钱不是轻易拿到的,作为交易,他必须将录音机和毛巾上的脏物带回。 他笑着问出一个很天真的问题:“倩姐,你不怕我在那些女人面前说出真相? ”关小倩似乎不屑于答复这个问题,她抽出一支女士烟横到鼻孔下,细细地品味了一番,这才淡淡地说:“在那些女人们心目中,我关小倩的出身低微,她们虽然瞧不起我,但是,因为我关小倩是蔡根乡的红颜知己,所以,我的身份与地位,她们不会有丝毫的怀疑。 ”她话锋一转,“可是,你占木元是什么人? 只要我跟她们说一句,姓占的是江湖*子骗**。 哼,占木元,你想想,会有什么样的结局等着你? ”
这以后,平均二三天,占木元便会用微型录音机与白毛巾从关小倩手中换取两千元钱,终于,有一天,他把那些女人们全都疯了一遍之后,说:“应该发展新对象了。 ”关小倩摇着头说:“影集里还有一个未婚姑娘,她叫肖玉。 ”占木元接过影集,看着肖玉的相片,问:“搞定肖玉? ”这一次,关小倩却否认道:“对肖玉,你只能网她,绝对不能搞定她。 ”占木元惊愕地问:“倩姐,这是为什么? ”关小倩目不转睛地盯着占木元,冷冷地说:“占先生,难道你忘记了雾都名媛俱乐部的规矩? ”占木元赶忙低下头说:“倩姐,我晓得了。 我只需要做事拿钱,不需要问为什么? ”跟着,他小声问:“倩姐,那个叫肖玉的女人,你什么时候安排我去网她呢? ”
关小倩蹙起额头想了好一会儿,忽然将话题转移了:“占先生,你去把历书拿来。 ”等占木元将历书递给她后,她问:“占先生,你听过七月半鬼乱蹿吗? ”占木元答道:“我听说过。 ”
民间传说,每年旧历的七月十日至二十日期间,阴间的大门敞开,阎王爷允许那些无后人烧香化纸的野鬼们在这十天时间内自由行事,即便害死阳间的生灵,搅乱其他亡灵的安宁,也概不追究责任。 虽然,七月半鬼乱蹿的说法荒诞不经,但是,民间老百姓仍旧怀着畏惧心理,在这段期限内,除了给自家祖坟烧香化纸外,还要施舍若干香烛纸钱给那些看不见鬼影也喊不出鬼名的野鬼们。
关小倩问:“占先生,金红娘婚介所有一个叫三妹的女人,你认识吗? ”见占木元点头,她缓缓站起身,一边在屋内踱着步一边说,“占先生,离七月半鬼乱蹿的日子还有一段时间。 在这一段时间里,你改变一下身份,去网三妹。 ”顿了顿,她又神色冷峻地说,“你不是只网三妹一个女人,只要是金红娘婚介所的符号们,你都尽量网到手中。 ”
六 七月半
一晃,七月半鬼乱蹿的日子到了。 一天下午,在雾都名媛俱乐部那间小小的办公室里,占木元将一个信封放到办公桌上,说:“她们已经到了。 ”关小倩明白占木元话中的她们就是金红娘婚介所影集里的那些符号。 她看了看信封里的材料,说:“这里面的利害关系,你都跟她们说清楚了? ”占木元弯着腰,低声说:“她们都是聪明人,知道跟着倩姐比跟着金红娘强多了。 ”关小倩一边微笑着一边站起身,“走,去看看她们。 ”
这时候,雾都名媛俱乐部已经装修完毕,那些符号们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一边双目发亮地打量着那些奢华的装修,一边低声品评着。 关小倩站在办公室门口,高声问:“姐妹们,你们愿意一辈子在金红娘手下干婚姻媒子的勾当吗? ”那些符号们面面相觑,一会儿,那位叫三妹的女人说:“关老板,干一份正当的职业,谁不想啊? ”关小倩用手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半圆,说:“再过十天,等到七月半过后,雾都名媛俱乐部正式开业,到那时,你们就是俱乐部的成员。 ”停顿了一下,她又高声说,“我关小倩是从川柴村到江津城、又从江津城到重庆城的平民女子,我知道那种被人瞧不起被人压榨的滋味到底是怎么回事。 因此,趁雾都名媛俱乐部尚未开张之前,有些丑话,我必须说在前头。 ”关小倩的目光从符号们脸上扫过去,说,“等到你们成为俱乐部的成员后,我需要你们正正经经地从事一份职业,我决不允许你们再做那种下贱事情。 ”
第二天,关小倩在占木元的陪同下,走进那幢破旧的办公大楼,推开了金红娘婚介所的大门。 进屋前,她回头对占木元说:“你守在门口,不要放人进来。 ”
金红娘从办公桌后面站起身,握住关小倩的手说:“关小姐,欢迎光临啊! ”关小倩坐到沙发上,将两个厚厚的大信封扔到桌上,说:“金红娘,你看看信封里装的是什么? ”金红娘打开第一个信封,里面有三万元钱,她脸上立刻现出灿烂的笑容,说:“关小姐,这个月的保密费你给得太多了吧? ”没料到,关小倩却说:“这三万元钱不是缴给你的保密费,是我关小倩请你到江津城,找到跛哥,办几件事。 这些钱,是办事的经费。 ”见金红娘不解的样子,关小倩解释道:“七月半到了,过两天,蔡根乡蔡老板要回江津祭祖。 这一次,我要好好安排一下。 ”金红娘将钱慢慢放回桌上,有些傲慢地问:“关小姐,我为什么要替你办这些事? ”这时候,关小倩站起身,指着另一个信封,笑着说:“金红娘,等你看完那些材料后,再做决定也不迟。 ”一边说,一边朝门口走去。
关小倩和占木元一前一后来到大街上。
路上,占木元担心地问:“倩姐,金红娘会照你的意思办? ”关小倩反问:“占先生,换成你,你会吗? ”没等占木元答话,关小倩的手机骤然响起——金红娘在电话里恨恨地骂出一句:“关小倩,你这个*种杂**! ”关小倩没有生气,反而笑嘻嘻地说:“你明天动身到江津城去找跛哥,把事情办好。 ”
原来,金红娘自从得知韦三华献出的那条骇人听闻的妙计后,便以保密为借口榨关小倩每月缴纳一笔保密费。 对于聪明一世的金红娘来说,她在怀抱这笔从天而降的飞来横财时,却糊涂一时地忽略了一个生活中最致命的常识:知道别人的秘密越多,你的处境就越危险。 静下心、喘过气后的关小倩,很快就想到了一个主意——她吩咐占木元将金红娘婚介所影集内那些符号们暗中一个接一个地勾出来,先软化她们,继而陈述利害得失,最后,将一条生路摆到她们眼前:只要答应关小倩开出的条件,她们就到雾都名媛俱乐部做一份正当职业,开始一个正经女人虽平常却正常的平民生活。 这个条件,便是证言。 那些符号们将自己如何受金红娘的引诱与胁迫过程详细地写成检举材料,交到关小倩手里。 金红娘看到的便是这样一些材料的复印件。 金红娘心里很清楚,倘若关小倩把这些材料送到有关部门,那么,那些符号们顶多拘押几天、罚一笔款了事,她自己却成为卖淫嫖娼的组织者,轻者判刑,重者会掉脑袋……
等关小倩与占木元回到雾都名媛俱乐部时,占木元发现在雾都名媛俱乐部的招牌边又挂上了一块小铜牌,上面镌刻着雾都名媛商务公司的字样。 占木元惊讶地问:“你要搞公司? ”关小倩没回答他,径直走到办公桌后面,缓缓坐下来,取出那本占木元很眼熟的影集,翻出那个未婚姑娘肖玉的相片,看了看说:“占先生,过两天,蔡老板要回乡祭祖。 到时我约一帮朋友陪他到江津城去。 趁这个空闲的机会你去见肖玉,网住她。 不过,你除了下功夫网住她以外,千万不可上床。 ”说到这儿,关小倩脸色一下子严肃起来,她说,“占先生,雾都名媛俱乐部的规矩,你很清楚。 你如果在网肖玉时情绪冲动地把她搞定到了床上,那么……”她吞回了后面的话。
占木元明白关小倩话中的意思。 那意味着,他一旦在肖玉身上越轨,关小倩会毫不留情地将他一脚踢出雾都名媛俱乐部。
两天后的一个上午,一辆包租的大客车从重庆往江津城驶去。 客车里,除蔡根乡与关小倩之外,还有众多蔡根乡在重庆商界的代理商。 昨天,关小倩以“我是蔡根乡在重庆的红颜知己”的名义,分别打电话给这些代理商,理由便是七月半鬼乱蹿的日子到了,怀着一腔乡愁的蔡根乡明天回江津祭祖。 关小倩通知他们的语气很婉转,比如,她对刘红说:“刘老板,你陪蔡根乡回乡祭祖,趁此机会到乡村散散心。 你去吗? ”那些如同刘红一样的代理商们,一方面知道关小倩与蔡根乡若明若暗的暧昧关系,对关小倩组织的这次祭祖活动,不抱任何怀疑; 另一方面,他们心中打起了小算盘:何不利用这个机会,当着蔡根乡的面,在蔡氏祖坟前装孙子似的表演一番,加深我与蔡老板的私人感情。 因此,有了这样一把小算盘,他们欢天喜地答应下来,末后,还不忘补上一句:“关小姐,蔡老板这次回乡祭祖,钱,由我和朋友们分摊。 你费心操劳,已经够了。 ”
在关小倩的带领下,大客车没有开进江津城,而是从江津城边拐入一条乡间土路。 许久,客车停到一面野山坡前。 望着野山坡上一片烂漫的糠头花,一时间,大家似乎看傻了。 刘红啧啧几声,说:“等到有一天,我到这儿隐居。 ”关小倩笑着说:“这种地方,玩玩可以,真要住下来,闷死人。 ”
蔡根乡走下车,他看见不远处的坟堆前站着几个人,其中居然有金红娘。 他惊愕地问关小倩:“金红娘怎么到这儿来了? ”当着众多客户的面,关小倩故意向蔡根乡丢了一个只可意会难以言传的媚眼,用一种极为暧昧的语气说:“你一天到晚只知道做生意,哪里操心过爷爷的坟? 爷爷在阴间是冷了是热了,有没有钱花,你考虑过吗? ”蔡根乡脸上一热,偷眼瞧了瞧身边,只见那些重庆代理商们故作没有听到。 很快,一行人来到坟堆前,蔡根乡看见坟上覆上了一层新土,坟前竖起一块黑底红字的墓碑,碑上刻着蔡根乡爷爷的姓名。 蔡根乡双眼盈起泪水,当着众人,他一把捧起关小倩的手,感动地说:“关妹妹,这些,都是你一手安排的? ”见关小倩点点头,他眼中的泪珠滚了出来,说,“爷爷九泉之下也会感谢你! ”
这时候,金红娘走上前,她先与蔡根乡握了握手,继而指着另外一些人说:“这些人,有摄像的,有做法事的。 ”最后,她指着一位跛脚男人介绍道,“这位行动不便的韦三华韦先生,是替你们蔡家后人看坟山的。 ”说完,她双眼恨恨地剜了关小倩一眼。
那位在江津城蹲街边的韦三华,怎么又变成看坟山的人了呢? 原来,自从那个可以致命的把柄被关小倩掌握之后,金红娘一方面对关小倩恨之入骨,另一方面,她又心知肚明:她除了不折不扣地照对方的指令行事外,再无其他活路。 因此,她到江津城找到跛哥后,如此这般地交代了一番,最后,她将钱扔到桌上,恨恨地说:“拿着,这些钱是你那个头顶上生疮、脚板心流粪——坏透了底的妖精婆娘送给你的。 ”跛哥一把将钱抢入怀内,说:“你转告我老婆,请她放心,做法事的事,我全包了。 ”金红娘斜眼看着他,挑拨道:“跛哥,关小倩跟蔡老板是那种关系,你不计较? ”在金红娘的想象里,跛哥即便不生气,至少也会稍表怨愤,可是,跛哥的回答让金红娘目瞪口呆:“萝卜扯了眼眼在。 ”
蔡根乡并不知道眼前这位跛脚男人是关小倩的丈夫。 听到金红娘的介绍,他弯下腰,握住韦三华的手大声说:“老乡,谢谢你! ”
接下来,一位乡村法师拿出一张黄裱纸,先咿咿唔唔地说了一大通,大约半小时后,他说:“蔡根乡,跪下。 ”蔡根乡刚一跪倒在坟前,关小倩立马将一块麻布披到他肩上。 与此同时,架在不远处的摄影机也开始“哗哗”地转动起来。 又是半小时过去了,乡村法师对那帮重庆商人说:“现在,蔡氏家族的亲朋好友,跪下。 ”立刻,刘红带头跪倒在坟前,须臾,另外一些代理商也跪下来。 趁刘红他们烧香化纸的时候,蔡根乡拉过关小倩,指着不远处的摄影机,细声问:“关妹妹,录像干什么? ”关小倩伸出手在对方手背上掐了一下,用一种嗔怪的语气说:“这个你也不懂? 你的祖坟虽然在江津,但是你的家人却在台湾。 等你返台湾的时候,把录像带捎回去让他们看看,不要忘了自己的祖宗啊! ”
一行人回到江津城后,天已经黑尽了。
在蔡根乡的想象里,他们该乘车返回重庆了。 然而,等他们在滨江路茗都酒楼吃完饭,大客车已经没有踪影了。 蔡根乡问:“关妹妹,车开到哪儿去了? ”关小倩微笑着说:“大客车早已回重庆了。 ”蔡根乡望了望四周,又问:“关妹妹,你不会留我们在江津城住一宿吧? ”关小倩说:“我们今夜就返重庆。 不过,我们不是坐汽车,乘船。 ”
听说乘船回重庆,大家的兴致一下子提起来。 无论是重庆,还是江津都地处江边。 若干年前,在陆路交通尚不发达的年月,两地居民的往返大多选择乘船,可是自从高速公路通车后,水上航运便一落千丈。 基于这个原因,许多过去运载货物的水上运输公司改弦更张,经营起夜间水上旅游业务。 上船后,关小倩与蔡根乡一道先将客人们分别送入各自的房间,末了,关小倩总不忘补上一句话:“我跟蔡老板住在顶舱靠近船尾的地方,有什么事,你们到那儿找我们。 ”
在客人们听起来,关小倩这句话除了表明她与蔡根乡具体的住宿地点外,还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也就是说,在这个夜航的晚上,在这艘豪华的游轮上,如果不是发生了火烧眉毛的急事,谁也不要去打扰他俩。 顶舱上那两间靠近船尾的包房其实就是一小块价格高昂的领地。 这样的领地在已经商品化了的社会,旅游公司不会问你的身份贵贱,只要你出个大价钱,在一定的时间内,这块领地的使用权便属于你了。 因此,等关小倩与蔡根乡迈进这块如同私家花园似的领地后,他们身后的铁门“咣当”一声锁上了。 包房后面是船尾,船尾处有一块铺着绿色地毯的小小空坝,空坝中央置一张小小圆桌,桌上用一种很古朴的乡间竹篮盛着各类时鲜瓜果。 等他俩在圆桌边坐下时,客轮已经起航了。 蔡根乡一边观望着江岸上的夜景,一边剥开一只香蕉,正要送入嘴里时,却猛然想起了什么,他审慎地问:“关妹妹,前段时间,你非要弄一个红颜知己的虚名,我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
关小倩知道,蔡根乡其实早已心知肚明,不过,作为当事人,她总得给对方一个最诚实的答案。 想到这里,她毫不迟疑地吐出一个字:“钱。 ”这个钱字冲进蔡根乡耳内,他长长出了口气,似乎是,关小倩的诚实回答应验了他心中的猜测。 蔡根乡笑着说:“我想,你这样做,也是为了钱。 ”关小倩忽然问:“蔡哥哥,其实,你我二人都清楚,我既不是你的红颜知己,你呢? 也不是我的*夫情**,甚至,你在我身体上没讨得一点点儿好处。 你为什么不对他们说明情况呢? ”蔡根乡明白关小倩话中的他们是指那些借钱给关小倩的代理商。 他将双手抱到胸前,说:“开始,我也想说明; 后来,我转念一想,你这样做一定有你这样做的理由。 当然,这并非我信任你的主要原因。 ”蔡根乡细细地打量着关小倩,说:“我在江津城滨江路上发现的是一个做大生意的商人,不是一个永远替人擦皮鞋的小城女子。 关小姐,我是理解你。 ”关小倩等着的,就是这句话。 蔡根乡话音刚落,她立刻从包房内拿出一个皮包,又从皮包中取出一份文件轻轻推到蔡根乡面前,说:“首先,我要请你支持我; 其次,我要请你原谅,不,理解我。 ”蔡根乡先是奇怪地看了几眼关小倩,继而将那份材料细细读了一遍,最后,他神色一凛,声色俱厉地说:“关妹妹,这怎么可能? ”
那份材料是一份总代理合同书。 合同书大意是香港蔡氏公司在重庆地区的所有业务全部委托重庆雾都名媛商务公司总代理。 也就是说,只要蔡根乡在这份合同书上一签字,那么,他过去的各项业务均由关小倩总代理,再由关小倩分包给重庆地区的各个代理商。 这样一来,重庆地区那些原本直接与蔡根乡打交道的商人却不得不转过身与关小倩打起交道来了。
“蔡哥哥,你是我的恩人,没有你,我关小倩还在江津城滨江路上替人擦皮鞋。 ”关小倩盯住蔡根乡,用一种极为复杂的语气说,“蔡哥哥,同样是你让我懂得了一个道理,一个人要做成大事,某些时候,不择手段是必经之路。 ”关小倩一边说一边走到蔡根乡面前,将对方的身子扶正,咚一声跪倒在对方脚下。 蔡根乡吓了一大跳,刚要站起,关小倩却拉住了他。 她说:“蔡哥哥,你说过,无论我做错什么你都会理解我。 ”见蔡根乡点点头,关小倩才咬出一句话,“那是一座假坟。 ”随后,关小倩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如实告诉了蔡根乡。 蔡根乡脸色发白,他双眼刀子般割着关小倩,缓缓站起身,一根手指点到关小倩额上,正要破口大骂,转念一想,不对,万一这是关小倩玩的游戏呢? 他重新坐下来,脸上换成一副笑眯眯的神态,说:“关妹妹,你的幽默太过分了。 这种玩笑,能随便开吗? ”
“这不是玩笑。 ”关小倩站起身,擦干泪,“我去带两个人,他俩可以作证。 ”
几分钟后,韦三华和金红娘便站在蔡根乡面前。 韦三华低着头,有些胆战心惊地说:“蔡老板,那个假冒蔡氏祖坟的主意是我想出来的。 ”金红娘说:“蔡老板,这事,千真万确。 ”
这样一来,蔡根乡完全相信了。 他恨恨地问:“关妹妹,我对你怎样? ”关小倩答出一个字:“好。 ”蔡根乡又恨恨地问:“你为什么要害我? ”关小倩抬起头,直视蔡根乡,说:“蔡哥哥,说到害字,是你害了我。 ”见蔡根乡一副不解的样子,关小倩说:“当初,如果你不在江津城滨江路上发现我身上有做大生意的潜质,我至今心安理得擦着皮鞋,不会梦想什么出头之日,更不会硬下心肠把跛哥这个伤天害理的假坟计划实施起来。 蔡哥哥,如果我不这样做,还有比这更好的方法与你拉上关系吗? 你说,不是你害了我,又是谁害了我呢? ”
许久,蔡根乡回过神。 关小倩的说法虽然有悖人情,但是细细品味,确有几分道理,像她这样一个穷女子,如果不想出一个既阴狠又绝妙的主意,确实,她很难与蔡根乡扯上关系。 想到这里,蔡根乡用一种略为宽和的语气说:“上次,你带我祭悼一座假坟,就算那是你迫不得已,我可以理解。 这次,你搞什么七月半鬼乱蹿,还拉着我一大帮重庆商界的朋友到野山坡,又是作法事又是录像拍照片,这是为了什么? ”关小倩冷冷地说:“为了制约你。 ”说完,她转脸望着旁边的金红娘。
金红娘自从得知野山坡上的蔡氏祖坟是假冒、并以此为把柄诈关小倩每月交保密费封她的口之后,当时,一身的滚滚冷汗把关小倩的*裤内**都泡涨了。 有人说,人的智慧与勇气是逼出来的,情急之下的关小倩,除了生出智慧,还明白了一个道理:小人物成长为大人物,除了利益均沾,还必须有一套制约对方的招数……于是,关小倩便暗中安排占木元开始搜集金红娘组织卖淫嫖娼的材料。 同时,关小倩还明白,她可以制约金红娘,可是,制约关小倩的人是谁呢? 是蔡根乡。 倘若蔡根乡得知他祭奠的祖坟是假冒的,他还会支持关小倩吗? 思来想去,关小倩终于想出一条计策,利用七月半鬼乱蹿这样一个民间祭悼亡灵的风俗,让蔡根乡当着重庆所有代理商的面跪拜在野山坡上的假坟前。 关小倩说:“蔡哥哥,你是一个有身份、有地位、也很要面子的大商人,丢了西瓜捡芝麻的事情,不符合大商人的处世作风。 ”
在韦三华和金红娘听来,关小倩的话带着某种程度的劝慰,可是,在蔡根乡听来却是明显的威胁。 细细想来,关小倩的每一句话都击中了他的要害:第一,对于像他这样一位有身份有地位也很有面子的香港商人来说,他不可能对重庆商界的朋友们说明,你们在野山坡上叩拜的蔡氏祖坟是假的; 第二,倘若不答应关小倩总代理的条件,关小倩一定会利用那些拍摄的录像与照片,在他家乡台湾与立足之地的香港弄出让他满脸尘土的风波出来; 第三,与关小倩签约,他经济上没有任何损失,甚至关小倩作为重庆地区的总代理,还替蔡根乡省略了与许多分包代理商打交道的麻烦。 在一般人看来,这是一件既省事又省心还赚钱的大好事。 可是,蔡根乡很清楚,只要这份总代理的合约一签字,他在重庆商界多年建立起来的基础将转移到关小倩身上,他在重庆地区的生意将完全掌控在关小倩手中。 问题是,事到如今,他还有其他选择吗? 想到这里,蔡根乡不怒反笑,说:“关妹妹,我蔡根乡是引狼入室呢还是惹火烧身? 签吧,我心有不甘; 不签吧,我心怀恐惧。 ”说到这里,蔡根乡将目光投到站立在船舷边的金红娘与韦三华身上,忽然,一个恶毒的念头闪过他心间,他冷笑着说:“跛哥,你这个在江津城蹲街边吃尿泡饭的家伙居然打了一个天衣无缝的好主意。 还有你,金红娘,你敢要保密费? ”他话锋一转,“那座坟堆虽然不是我蔡氏祖坟,但是,我既然当着众多朋友们的面磕了头,就算我蔡根乡行善积德,我认了。 关妹妹,签这份合约,可以,不过,我有一个交换条件。 ”蔡根乡一手指着金红娘和韦三华,另一只手指着关小倩,用一种既冷酷又愤恨的口吻说,“那座坟堆前既然已经竖起了我爷爷的墓碑,那好,我需要这二人每个月的初一和十五到坟前替我烧香燃烛,替我这个当孙子的尽尽孝心。 ”
蔡根乡话音刚落,韦三华立刻“嘿嘿”地笑起来,心想,那座坟堆里埋的原本就是我父亲,我去烧香燃烛,理所应当。 金红娘却脸色大变,她扑到蔡根乡跟前,大声吐出三个字:“不可能。 ”蔡根乡没有理睬金红娘,他望着关小倩。 关小倩对韦三华说:“跛哥,如果你每月还想我送钱给你的话,你就照蔡老板的话去做。 ”韦三华立刻答道:“请蔡老板放心,我一定照你的话去做。 ”关小倩将目光盯到金红娘身上,冷冷地说:“金红娘,你盘算盘算,不照办,会有什么后果? ”金红娘立刻脸色发白,浑身颤抖起来。 关小倩对二人做了一个滚开的动作。 等她将韦三华和金红娘送出这块领地、返回身坐到圆桌前时,蔡根乡已经在那份合约上签了字。
蔡根乡笑眯眯地说:“关妹妹,收好吧。 ”关小倩一边收起那份总代理合约,一边奇怪地问:“蔡老板,你还笑? ”蔡根乡带着一种自嘲的口吻说:“一个做大生意的人,某些时候,他必须从善如流,拿得起放得下; 某些时候,他又必须忍气吞声。 关妹妹,你的计划虽然阴狠,甚至有些毒辣,但是,你能够在情势危急之中生出这等匪夷所思的绝妙主意,一石击中数鸟,这说明,当初,我在滨江路上看你时确实没有走眼。 ”他伸出一根指头,高高竖起,“关妹妹,将来,你一定是了不起的大商人。 ”
重庆港终于到了。
就在他俩站起身准备下船时,关小倩想起一件事,问:“蔡哥哥,明天雾都名媛俱乐部与雾都名媛商务公司正式开业,你参加吗? ”蔡根乡反问:“你认为我参加好呢还是不参加好? ”关小倩脸上一红,低下头说:“明天早上有一班飞香港的飞机,我到机场送你。 ”
七 新规约
雾都名媛俱乐部与雾都名媛商务公司终于开业了。 按照中国民间约定俗成的传统,类似这样的开业典礼,无非是请来一些相关或有可能发生相关的组织与个人,披红挂彩,放一阵轰天动地的鞭炮,说上一些诸如“恭喜发财、生意兴隆”的吉祥语言,把“财源茂盛达三江”之类的牌匾高高挂起,等到酒足饭饱后,便是各类娱乐活动,这其中的一项,便是跳舞。 此刻,那些在俱乐部大厅陪男性客人舞姿翩跹的舞女们便是过去金红娘婚介所影集中那些符号们。 就在大厅里的客人们兴高采烈、欢歌笑语时,在那间小小的办公室里,关小倩笑眯眯地坐在办公桌前。 她对面,坐着事业有成的年轻女人刘红。
关小倩从办公桌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刘红面前,开门见山地说:“刘红,请你在这份代理协议上签个字。 ”刘红愣了一下,心想,我跟关小倩没有一点点业务关系,我是看在蔡老板的面子上才来参加开业典礼,我跟关小倩签什么协议? 然而,等刘红看完那份文件后,脸色刷一下变白了。 她惊愕地说:“关小姐,这是为什么? ”协议书上写着自某年某月某日起,蔡根乡在重庆地区的业务全部由雾都名媛商务公司总代理。 换句话说,往后,刘红只能在关小倩手里拿业务。 刘红心想,我过去是吃肉的,一夜之间怎么变成喝汤的了? 想到这里,她站起身,将那份协议书扔到关小倩脸上,不屑地说:“关小姐,你只是蔡老板的玩物。 我不相信,蔡老板会让一个毬本事都没有的玩物做重庆地区的总代理。 ”关小倩不怒也不恼,她缓缓拿开盖到脸上的协议书,平静地说:“第一,我不是蔡老板手中的玩物,我与蔡老板的关系至今都是清清白白; 第二,我不是毬本事没有,相反,我的本事非但你没见识过,就连见多识广的蔡老板都要竖大拇指。 ”她拉开办公桌,将蔡根乡签署的总代理文书的复印件推到刘红面前。 刘红犹犹豫豫地接过复印件,仔仔细细地看了好几遍,等她确信蔡根乡是真的将总代理交给了关小倩时,她仍旧不敢相信,说:“我不信。 我打电话给蔡老板。 ”还没等刘红摸出手机,关小倩冷冷地说:“从今天起,蔡老板不会跟重庆的代理商联系了。 ”刘红站起身,一边朝门口走去一边说:“关小姐,你让我考虑三天。 ”望着刘红的背影,关小倩说:“我把丑话说在前头,如果这份分包协议书你现在不签,明天,找我签协议书的人就不会是你了。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
身为重庆商界上的生意人,关小倩话中的意思——准确地说,生意上的利害得失,刘红是再清楚不过了。 那意味着,只要她刘红稍一松手,其他人得知这一风声,一定抢着与关小倩签这份分包协议书。 到那时,自己非但失去了肥肉还打碎了汤碗。 她咬咬牙,转念一想,事已至此,有一碗汤喝,总比打碎汤碗强吧? 想到这里,她回转身,拿起笔,在分包协议书上签了字。 末后,还言不由衷地说上一句不知是恭维还是讥讽、或者是自我解嘲的话:“关小姐,往后,还需要你多照顾。 ”
事情,并没有到此结束。 关小倩一边收起那份协议书,一边忽然问起一件事:“刘红,上次我在你那儿借了一笔钱吧? 你有印象吗? ”
说到借钱,刘红不仅有印象,还印象深刻。 当时,关小倩打着蔡根乡*妇情**的幌子,以开雾都名媛俱乐部差资金为名,开口向她借十万元钱时,她担心过。 后来,她打电话给蔡根乡,得到蔡根乡含含糊糊的应允后,才将十万元钱借给关小倩。
关小倩拉开办公桌,再次取出一份文件,说:“这里有一份入股合同,需要你签字。 ”刘红一边接过文件一边困惑起来,入股? 她手中拿着的是一份入股合同,内容是刘红将先前借给关小倩的十万元钱作为股份投入雾都名媛商务公司。 这样一来,过去的借款摇身一变成为股金。 借款是必须归还的,股金则是有福同享有难同担,不存在归还一说,这是最基本的常识。 刘红愣了片刻,一团怒气冲上胸间,她再次举起手,如同先前那样将文件扔到关小倩脸上,愤愤地说:“你想吞掉借我的十万元钱? 关小姐,你做梦吧! ”关小倩像先前一样不慌不忙地取下脸上的文件,说:“既然你说我是做梦,我就明白告诉你,我的梦想一定要成真。 ”刘红回过头,“你凭什么梦想成真? ”关小倩从办公桌里取出一个用塑料袋包装起来的白毛巾和一个微型录音机,按下开关,立刻,屋子里响起占木元与刘红在床上风雷激荡的声音,还有刘红在快乐至极时发出的声音:“占,你太棒了。 ”
一瞬间,刘红惊呆了。 等她反应过来时,脸上已经浸出了一层细细的冷汗。 她扑上前,试图抓住两样物证,不料,关小倩的动作比她更快——桌上的物证一下子消失在办公桌里。
“关小姐,”刘红的脸色忽而青忽而白,“占先生,他……”
“占木元不是成功人士,他只是一个婚姻媒子。 ”
刘红浑身一软,瘫坐在沙发上,两串泪珠立刻滚了下来。 她明白了,那个她寄予了无限希望的成功人士占木元,竟然是一名卤肉店中专门卤鸭子脑壳卖的婚姻媒子。 许久,她低声问:“关小姐,你这样做就是为了不还借我的十万元钱? ”关小倩摇摇头,认真地说:“刘红,我借你的十万元钱,最后,不仅要还本金给你,而且还会让钱生息。 只是,还钱的方式不同而已。 ”刘红明白关小倩是指那份入股合同书。 她还是没弄明白,十万元钱在商界并非一个天文数字,值得关小倩使用如此阴狠的手段吗? 她忍不住说出了心中的困惑。 关小倩微笑起来,反问:“刘红,你刚才不是把入股合同书扔到我脸上吗? 如果没有那两样物证,现在,你会如此老实听话地坐在我面前吗? ”此刻,关小倩的话似乎一下子将刘红*倒打**在沙发里。 她想,关小倩说得不错,如果没有那两样物证,我现在不仅走在回家的路上,也许,我还会逼迫关小倩必须在四十八小时内还钱,继而,她又恐惧地想,这个从川柴村走进大都市的年轻女人,早早就织好捕鱼的罗网,而且编得丝丝入扣,那份心机到底有多深沉? 她试探道:“关小姐,占木元接触过的事业有成的女人不只我一个吧? ”关小倩反问:“你说呢? ”刘红从沙发上撑起身,脸上做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神态说:“关小姐,我是离异的单身女人,难道还在乎别人说我与男人睡觉? ”关小倩用一根指头直指对方,一针见血地说:“不是在乎,是害怕。 刘红,如果你像我关小倩一样是替人擦皮鞋的平常女人,你当然不在乎与什么样的男人睡觉。 可惜,你是一位成功女性。 成功女性的弱点是什么? 面子。 刘红——刘小姐——刘老板,在你们那个圈子内,在那些自认为皮肤浸出的水珠都是香汗的人们看来,占木元这样的男人是什么东西? 想想看,你刘小姐曾经对这样一个婚姻媒子痴情,你的颜面何在? 将来,你还在这个圈子混得下去吗? ”
话,说到了刘红的痛处。 关小倩话音刚落,刘红便倒在沙发上呜呜咽咽掩面哭泣起来。 趁对方低声哭泣之时,关小倩轻手轻脚地取出白毛巾与微型录音机,连同那份入股合同书一并放到桌上。 然后,她轻轻站起身,走出办公室,顺手将房门掩上。
大厅里,悠扬的音乐仍在响起,一对一对的舞伴仍在欢快地起伏。 那位叫三妹的女人穿着一套职业服装,从人群里钻过来,一把拉住关小倩,兴奋地说:“关老板,你给大家说几句话吧。 ”见关小倩没反对,她朝乐队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 等音乐停止时,她已经拉着关小倩站到台子上,高声说:“大家静一静,现在,请雾都名媛俱乐部和雾都名媛商务公司总经理关小倩关老板讲话,大家欢迎。 ”等一阵潮水般的掌声响过以后,关小倩简短地说:“朋友们,雾都名媛商务公司是我的,也是你们大家的; 雾都名媛俱乐部是我的家,也是你们大家的家。 欢迎朋友们经常回家来玩。 ”
大约十分钟后,关小倩带着三妹回到办公室。 果然不出关小倩所料,刘红已经离开。 办公桌上,虽然没有了两件物证,但是桌上的入股合同书上却留下了刘红的签名。 关小倩收好合同书,须臾,她在一张小纸条上写了另一个女人的姓名,对三妹说:“你去把这个人领到我办公室。 ”三妹接过小纸条,哼着一支小曲愉快地出去了。 三妹当然不知道,小纸条上那个女人,在这间小小的办公室里将上演与刘红一样大同小异的命运……
就在关小倩一个挨一个接见那些事业有成的女人们时,在远离雾都名媛俱乐部的一家酒楼里,风度翩翩的占木元像一条春耕时牵出草棚的公牛,带着浓烈的雄性气息站到一个年轻女人面前。 那个年轻女人就是肖玉。 等占木元把那些烂熟于胸的甜言蜜语背诵课文似的演出一遍后,他发现肖玉的眼睛发亮,他知道,像肖玉这种未婚身份享受已婚待遇的女子,已经对他动情了。 许久,占木元看了看窗外,天已经黑下来,华灯已经初上。 一会儿,他俩站到酒楼门口,占木元招了一辆出租车。 在将肖玉送上车、即将关车门时,按照惯例,他应该出其不意地捧住肖玉的脸轻轻地吻一下,然后装出梦呓般的语气说:“肖,我是认真的。 ”须知,这些动作,占木元在类似刘红这样一些事业有成的女人身上早已操练得炉火纯青。 不过,这一次,当占木元正要按照程序做事时,肖玉忽然搂住占木元的脖子,说:“占,天黑了,我怕。 你送我回家。 ”
等占木元完全清醒过来时,他已经躺在肖玉的身边。 应该做的事情,他做了; 不应该做的事情,他与肖玉二人合伙做了。 黑夜里,肖玉的双眼像猫眼一样闪着幽光,她说:“占,我已经是你的人了,你要对我负责。 ”听完肖玉的话,占木元悄悄抹掉额上浸出的冷汗,害怕地想,他违犯了关小倩订下的规矩。 跟着,他寻了一个借口,急匆匆地跨出了肖玉的屋门。 然而,占木元做梦都想不到,就在他急匆匆赶往雾都名媛俱乐部时,肖玉脸上露出冷笑,她拿起床头柜上的电话,将一条手机信息发给了关小倩:倩姐,我已经是占先生的人了,他很棒,谢谢倩姐。
原来,肖玉是关小倩特意为占木元安设的一着妙棋。
等占木元赶到雾都名媛俱乐部时,庆典仪式早已结束了,原本狼藉的大厅已清扫干净。 看到占木元进入办公室,关小倩冷着脸对侧边的三妹说:“你去弄瓶花,最好是夜来香,送到我办公室。 ”眼见三妹出去后,她才坐到沙发上,缓缓地抽出一支女士香烟,点燃,深深地吸了几口,冷峻地问:“你把肖玉搞上床了? 雾都名媛俱乐部的规矩,你遵守了吗? ”见占木元低着头,关小倩将桌上的手机递给他,说:“你看看,你做的好事。 ”占木元一按,那条手机信息便显现出来。 他不安地说:“倩姐,我以后再也不敢违规了。 ”
关小倩双眼虽然冷冰冰地望着占木元,但是,她心里却盈满了一阵一阵的笑意,心想,占木元,你只是我手中的一枚棋子而已。 她说:“虽然肖玉只是一个很普通的机关办事员,但是肖玉的父母是什么人? 对于肖玉的父母来说,如果你真的是一个成功人士,你在他们女儿身体上讨了好处,倒也罢了。 可是,占先生,你仅仅是一介婚姻媒子,像你这样吃尿泡饭的男人居然敢去占他们女儿的便宜。 你会有什么结果? ”说到这里,她脸上露出诡秘的笑影,“占先生,看在你帮我的分儿上,我不能因为你违一次规就解雇你。 不过,你的工作岗位要调换一下。 ”一听这话,占木元原本灰暗的脸色立刻泛出红光,急迫地问:“倩姐,什么工作? 快说。 ”关小倩说:“你去帮我盯两个人。 ”
前文说过,蔡根乡在客轮上签署总代理合同书时开出了条件:韦三华与金红娘每月逢初一、十五,必须以蔡氏后人的名义到坟堆前祭祀。 关小倩要占木元前往江津监督韦三华与金红娘。 她说:“占先生,你成功人士的外衣很快就会撕破,那位背景深厚的肖玉迟早会满重庆城找你算账。 既然如此,你不如躲到野山坡上,每月初一和十五,监督他俩到野山坡祭坟。 ”
没有任何犹豫,占木元领受了监工任务,连夜动身,欢天喜地往江津赶去了。 望着占木元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关小倩不由自主地摇摇头,自言自语地说:“这些男人到底怎么了? 端着一碗尿泡饭,非但不脸红,反而把女人的尿水当成千年的乌龟汤? ”
八 野山坡
旧历初一,野山坡上。
占木元端着一个相机,蹲在离坟堆不远的地方,一只眼睛盯着金红娘与韦三华,另一只眼睛盯进摄影镜头,嘴上不停地说:“拔干净,完全彻底地拔干净。 关老板交代过,坟上要是长出一根野草,这个月的钱不仅你们二人得不到,就连我这个监工也同样得不到一分。 ”金红娘一边拔着坟上的草根,一边悄悄对韦三华说:“跛哥,占木元是关小倩的男朋友……”没等金红娘说完,弯腰拔着野草的韦三华抢过话头:“什么男朋友? 他是我老婆关小倩裹起的野男人,奸夫。 ”立刻,金红娘将一块石头悄悄塞入韦三华手里,挑拨道:“砸死野男人,砸死奸夫。 ”没料到,韦三华接过石头,像小学生上课提问似的高高举起来,大声说:“占木元,我检举金红娘的狼子野心,她要我砸死你。 ”见金红娘大惊失色的样子,韦三华说:“我晓得,你一定在心里骂我无耻。 你教唆我砸死我老婆的奸夫? 呸! 没有老婆,我怎么会有每月的固定收入? 老婆拿钱买走我肚皮中的一团怒气,等于拿钱买一个跟其他男人的睡觉权,公平交易,有何不可? 砸死奸夫? 金红娘,你是指瞎子跳崖——没安好心。 ”
占木元站起身,慢慢走到金红娘面前,邪邪地笑着说:“金红娘,你良心坏啊! ”突然,他拦腰抱住金红娘,用一种夸张的语气说:“你要我死? 好,我先弄死你。 ”一边说一边抱着金红娘往远处的草丛里跑去。 路途中,他将嘴唇贴近金红娘耳边细声说:“狐狸精,你没必要挑拨他人拿石块砸死我呀! ”金红娘一边高声嚷叫:“整死人啊! ”一边低声细语,“占木元,我就死在你怀里。 ”
韦三华虔诚地跪在坟前,双手合十,低声说:“老爸,你生前在江津城蹲了几十年街边,过着人人瞧不起的无产阶级生活,哪晓得,你死后,你的跛脚儿子想出一个假冒蔡氏祖坟的主意,不仅让你老人家在阴间常年香火不断,而且,走遍江津全城,你打听打听,有谁家的亡人享受你这种最高级别的待遇——每月初一和十五,有儿子拔尽你坟上的荒草,有一个叫金红娘的女人,为你烧香燃烛,还有一个叫占木元的男人,为你站岗放哨。 老爸,你在阴间,千万不要计较坟前墓碑上写的是蔡家爷爷的名字。 名声是啥子? 一丝空气而已。 你在阴间,有饭吃、有衣穿、还有大把的钱花,好处落在肚皮里头,这才是真资格的东西。 老爸,儿子还给你出个主意,你用蔡根乡托我们烧来的钱,通通关系,叫阎王爷把户籍簿上韦平山的姓名,改成蔡根乡爷爷的名字。 ”说罢,两行清泪从韦三华脸上缓缓流下……
就在韦三华跪在坟前低声诉说时,占木元已经把金红娘压倒在一丛荒草中。 金红娘用一种柔媚的语气说:“占木元,我是女鬼,你不怕? ”没等占木元答话,一条雄狗带着一个盲眼男人出现了。 盲眼男人说:“我不怕女鬼啊! 我要女鬼啊! ”原本拥抱着的占木元和金红娘翻身一看,脸色顿时大变,不约而同地尖叫起来:“有鬼! ”紧跟着,他俩惊恐地跳起身,连滚带爬地跑了开去。 他俩的举动,反倒把盲眼男人弄糊涂了,他想,难道女鬼不认识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