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碌了大半个时辰,五爷将黑猪劈开分割好。整理下水这些事情,自有帮忙的还有主家这几个人去忙活完毕。
热气腾腾的茶,还有糯米做的斋果配着白糖一起端上来了,这叫歇气。般是茶点果子,算是加餐,是给出了大力气的男人们补充体力的,也是主人家对帮忙干活的人表示敬意的方式。
五爷,坐在高脚长凳上歇气。
龙十一走过来,笑着说“老五硬是有本事,一刀下去,干脆利落”,围着露天篝火的几个人纷纷附和“是咯,是咯,这个猪力气真大,四个人都摁不住,不是一刀杀得准,要拐场!”
歇了一阵,龙十一说“来,再杀了另外一只,明天去场上卖掉!”
剩下的那只两头乌,在空旷了很多的猪栏里焦躁不安,一会疯狂转圈圈,一会又用头顶猪栏。猪栏是用一根根松木做的,十分坚固,哪里顶得开。一会又冲上猪栏,前脚搭在栏门上,嘴里不住嘶鸣,后脚使劲蹬着地面,想借助后脚蹬的力量跳出猪栏,可惜猪栏又太高,根本跳不出去,反而使整个身体都站起来了,看起来像极了人在站在那里,扯长脖子看热闹的样子。
就这样,转圈,哀嚎,跳栏……
这一切,在黑猪临死前那声凄厉长嚎到达了高潮,两头乌发疯一样拱栏,不断用头撞击栏门,而且是瞄准栏门插销的位置,一次次撞,看样子是想撞断插销,乘机逃命。
也许这是一头灵智已开的猪,它意识到了危险迫在眉睫。
可是,再怎么有灵智,它的灵智也困在猪的躯壳中,只能在肮脏的猪栏里无助地暴躁着,暴躁着。眼睛里充满着血丝,嘴角流着涎,死命撞击着猪栏……
可是这一切都是徒劳的,很快刚刚把黑猪抓走的几个人又进来,恰好此时,两头乌前脚搭在栏门上。
龙十一 加快速度冲了过去,一把揪住俩只猪耳,绷紧胸肌,双臂用力,把猪头往上提,身体微微左侧,让出半个身位的空档;
另一人也冲过来了,双手攥住两只前蹄,拼命往前扯;
另外两个双手在猪栏上一撑,飞身越过猪栏,一人一只后脚抓在手里。
动作快得让猪来不及反应,惊得它连挣扎都忘记了,嚎叫也停止了。
龙十一 一声喊“抓稳了不?”
“抓稳了”大家齐声答到,
“一、二,三,起”龙十一又是一阵子号子,拨开栏门插销,四个人就这样抬着两头乌,四脚朝天地来到坪里。两头乌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接着就是撕心裂肺的尖叫,一声比一声长。
两头乌被压在案板上,眯缝的小眼睛看到了坪里已经被分尸的同类,空气里弥漫着死亡的气息,四只脚不断地乱弹。身体也像网捞里的虾米一样弹来弹去。
早已准备好的五爷,一把抱住了猪头,用手顺着猪的额头一抹,这一抹五爷觉得有点异样,偏转眼睛一瞧,一手黑,心里有点起疑,但是又不知道是什么,此情此景也不要多问了。
“捉稳了哈”,五爷拿起杀猪刀,猪的叫声越发凄惨了,听到人浑身汗毛倒竖。
五爷左手拢了拢猪头,将其箍得更紧,举起刀,正准备一刀捅下去的时候,忽然听到了老四一声惊叫“五爪灵官猪”!
五爷听得一惊,下刀的手一偏,刀从猪的脖颈中段斜斜擦过,划出了一条斜斜的,深深的伤口,猪疼得身子一弓,四脚一蹬,一声非人间的尖叫,刺痛着在场所有人的耳膜。
老四抓的是猪后脚,他发现猪五爪的脚趾有五个。
一般来说,猪蹄为四爪,如果非四爪,即以为灵官猪,一爪者称“一爪灵官”,三爪者称“三爪灵官”,五爪者称“五爪灵官”。
“灵官猪”是灵官菩萨分身转世,是下凡渡劫来的,只能老死,不能被人杀死。否则其魂魄会衍变成恶灵报复杀猪人,弄的其家破人亡。
老四一声喊,自己也被吓到松了抓后脚的手,其他几个人也一时间愣住了,“灵官猪谁敢杀?!”手上劲就也懈了许多。
猪敏锐地感受到身上所受的压力小了很多,在案板上尽力嚎叫一声,身子一扭,四脚一弹,脑袋挣命一摆,突然一个鲤鱼打挺,倏地从案板上滚落在地,落地稍一捩斜就疯狂冲着坪外的田里。
等被溅了一身血的几条汉子回过神来,猪早已蹿出去了几十步了,挨刀后滴答血逃命的大肥猪跑起来一点也不笨,蒙着头就往田里冲。
“呕吼,呕吼”围观的人不由自主的喊起来了,拿锄头的拿锄头,拿禾枪的拿禾枪……两头乌停住了,,前面就是溪岸,约莫有三尺高,下面是干涸的小溪,几个齐齐追着围了上去一个半月形的包围圈慢慢形成,如同摆出了一个却月阵。两头乌屁股对着小溪,头朝外,咕噜转动的小眼睛,让人知道它准备背水一战了。。。眯缝的小眼睛盯着围上来的众人,颈上的血槽不断的滴血,滴在雪上,洇红了一片。人们慢慢缩小包围圈。
突然,两头乌果断扭头跳进小溪。
两个人也随着跳进去小溪,小溪叫斑竹江,冬天没有什么水,溪里乱石很多,长满青苔,又湿又滑,两个在猪后面追,猪在前面拼命窜;其他人在岸上飞跑,想在前头堵住猪。
两头乌越窜越快,朝着上游飞快跑去,就像一条水里的鱼一样,在溪里追的两人怕被青苔滑倒,也不敢死命追;倒是岸上的人跑得快点,可是两条腿的怎么跑得过四条腿的?
两头乌跑到一处平缓的溪岸,长满了小麻竹,它一头钻进去。龙十一在岸上跑得最快,也很快来到了这丛竹窠边。
“快来,快来,它躲在这里”,还没有等龙十一喊完,两头乌浑身披血地冲了出来,硕大的猪头对着龙十一就是一拱,龙十一猝不及防的被它拱倒在地上。
两头乌冲破前主人的防线之后,就像箭一样冲向了山边的树林,快到林子边的时候,停下脚步,转过头还哼哼哼地看了龙十一与赶到的众人一眼。
此后就头也不回得钻进了林子,龙十一拍拍身上的雪,几个都围着他,问“追不追?”。
“先去看看”几个人一起冒着严寒在林子,跟着血迹,一路追过去。
五爷,是在场男人里边唯一 一个没有去追的人,作为一个屠夫,他现在内心久久不能平静。他差点犯了行规大忌。
杀猪杀不得灵官猪。四爪猪正常的,一爪、两爪、三爪、五爪都是灵官猪,是灵官菩萨附体,杀了要遭报应;
杀不得白头猪。白头猪是丧猪,猪脑壳要不全白,要不全黑,黑猪头上长有大片白毛,好像人类披麻戴孝。杀了白头猪,屋里要出丧事。
杀不得拜菩萨猪。猪的后腿会并排站立,前腿作揖,如同拜菩萨。这*猪种**通人性了,杀了就像杀人,菩萨会怪罪。
杀不得冇尾猪。无尾,也就是没长尾巴的猪。无尾意同无后,杀这样的猪会绝子绝孙,无后人。
杀不得怀胎猪。投入猪胎者都是上一世坏事做尽受到上天惩罚的人,这种人怨心重,煞气重,还未出生就被杀死,变成胎煞,一世纠缠。
五爷想到这些,看看手上的一手黑,仔细蹭了下是一手墨水。龙十一为咋个要把猪脑壳涂墨汁呢?
是了,一定是为了涂掉白头猪的白毛,怕我们不肯帮他杀!
这个龙十一,真是冇*眼屁**!
呸! 我看他到时候怎么说?
远处石板路上,远远跑过来一个人,一边跑一边喊“五哥,五哥,恭喜恭喜!”听声音好像是堂弟兰七。
走近了,果然是他,只见他一边喘气,一边作揖,一边嘴里喊着
“恭喜,贺喜,唉”,“五哥,五嫂生了,生了,生了个儿子”。
听到这个消息,五爷本来抑郁的心情瞬间明朗起来,走到热水盆前洗了手,把杀猪家什简单清洗了下,用布囊一裹。
跟龙十一家父亲打了声招呼,就随着兰七回家去了。
龙十一 一行人追了半天,钻过了几个山坳,也没有追上这只两头乌,大家只能悻悻地返回。
龙十一不知道的是,他这头没有阉割的两头乌后来成为了这个村子的最大祸患之一,而且这个祸患影响他死后上百年的时间。
第二年春天,靠山边的田里,秧苗刚刚栽下,就被野猪在水田里打滚,糟蹋得不成样子。红薯刚刚埋下去,第二就被翻出来,吃个精光。
秋天成熟的稻谷、红薯、花生这些都会被野猪拱了遍,有守夜的村人借着火光看见带头的野猪就是两头乌。
后来几年里,山上的偶尔被抓的野猪好些都五爪,白头。
后来几十年里,周围几个村子抓的野猪都有五爪,白头的情况出现。
村里人都说是龙十一家两头乌的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