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从军

儿时居住过的老屋位于万源上河街,解放军解放万源时,就是沿河街入的城,所以建国后河街(上河街、下河街)就改名为解放路,只是老百姓还是习惯地称为河街。
最早的有关老屋的记忆是1949年达高中毕业的大哥背个背包去陕南参军(他是驻万源解放军一个团长介绍去的),他到老屋门口与我父母告别,我那会正趴在门坎上耍。1954年已是解放军第一步校教官的他回乡完婚时还逗我说,我参军那会你还在穿开裆裤呢。此话一点不假,那时我仅三岁,至今都不明白三岁时的事情竟记得这样清楚,这或许是血浓于水吧!
老屋紧邻二层岩,下几步梯坎便是后河。每到夏天,只要把中午饭一吃,便和一拨小伙伴到河里光着屁股板澡。有一天,一小伙伴朝我后背拍了一下说,你老汉把你衣服裤儿抱起走了。我理都未理他,仿佛啥事都未发生继续在河里游过去游过来。也不知过了好久,又是那小伙伴拍了一下我后背说,你老汉把你衣服裤儿又抱回来了。我不由冲他说,你老汉把你衣服裤儿抱起走了还会抱回来吗?他摸了摸脑壳,还真不知如何回答。吃晚饭时,弟弟挤眉弄眼朝我装怪相,老妈冲我笑着说,我还以为你会打光胯回来呢。我胸有成竹地说,我晓得您会叫老汉把衣服裤儿给我抱回来!

有一天,我见老妈不知从那买回一群鸭崽。打那以后,老妈每天早上便会将鸭崽从老屋吆到河里,半下午时,又到河边将鸭崽呼唤着回到老屋。鸭崽一天天长大,似乎对老屋有了一种家的认同感,每天早上自个结队嘎嘎叫着下河;半下午时,又自个结队嘎嘎叫着回到老屋。待鸭子终成正果鸭屁股每天都会下蛋后,老妈腌了一大缸咸鸭蛋,包了一大缸皮蛋,每天早上吃了早饭上学时,老妈都会在我和弟弟的书包里塞一个煮好了的咸鸭蛋。有一天我在教室坐下打开书包一看,里面又有一个那玩意,我不由顺手放在同桌王牛儿课桌上问,吃不吃?只见他利索地剥完咸鸭蛋皮后瞬间功夫便吞进了肚家坝,吃完后还意犹未尽地说,真好吃!我不以为然地说,也就一般般吧,我都吃烦了。顿时,王牛儿鼓起两个眼睛说,你就吹吧,你屋里有好多?第二天上午我进教室后,立马将书包里半书包咸鸭蛋给周围团转的同学一人塞了一个,待我给王牛儿时,我对他说,我屋里有两大缸鸭蛋,一大缸是腌的咸鸭蛋,一大缸是包的皮蛋!此时此刻,我似乎真的明白了啥叫底气!

老屋有一晒楼(现在叫阳台),晒楼下便是清可见底的后河。有一天下午放学后,我见老爸正用老妈纺那蚕丝绑钓鱼钩。他见我囬家了便说,今天晚上吃你最喜欢的油炸滩子魚。我一听,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一会功夫,老爸将两根钓魚竿的魚钩都绑定,只见他将从茅坑舀的蛆抓了一大把扔进河里,随后便将魚钩上亦穿上蛆的魚线垂入水中。不一会,那些魚儿似乎一个个争相自投罗网似的上钩,我和弟弟也立马争相抢着拉竿。没过多久,钓上来的魚儿竟装了满满一盆。接下来老妈剖魚清洗,然后裹上米粉放少许花椒码好味,稍待一会便下锅油炸,我则像个好吃狗似的紧挨着老妈。待她将炸好了的第一漏勺魚倒进盘中,我立马迫不及待地抓了一条放进口中,顿时,只觉满嘴巴炸好的魚和魚骨头都是酥酥的,脆脆的,还有一点点微麻的花椒香。那是儿时的味道,妈妈的味道,至今令我念念不忘!现在想来,那会小县城生态环境良好,后河的魚儿自我繁殖能力强,我和小伙伴下河搬石头耍,魚儿就在脚肚子穿过去穿过来,还真有点和谐相处的味道。

老屋堂屋有一万源人家家都有的地炉子,是用黄砂石制作的,这种材质见火就变硬,不会裂口。似乎秋冬还未完成交接,地炉子便开始工作了。煮饭炒菜当然是第一要务,待饭在铁罐儿煮好,即将其移至地炉子一角的"二龙眼"煨着,再将铁锅挂在火搭勾上炒菜。饭菜都弄好后,在火上盛一壶水,上面搭一张小木桌摆上菜碗,一家人便围着地炉子吃饭了。从地炉子开始生火那天,地炉子四周便摆着四根长长的矮板櫈,倘有客人串门,便坐在板櫈上,脚踩着暖暖的地炉子,喝着煨在地炉子上铜茶壶里的热茶,龙门阵一摆便没完没了。年三十晚上,爸妈会在地炉子生蛮大一炉火,烧一大铁罐水,然后将水倒进就近一个大脚盆,接下来便给我和弟弟洗澡了,从未读过书的老妈此刻竟用上了一个十分贴切的比喻说,这叫开老荒。

有一年开春后的一天,我见老爸踩着木梯正在老屋楼扶(老家称谓,即安放的横梁)上扎竹钉,扎好两个竹钉后又用竹篾笆沿竹钉缠绕了一圈。待完事后,老爸下木梯见我一副不解的神情,便对我说,这是给燕子新家打的地基,它自个会修房造屋。不久,还真飞来两只燕子,它俩蹲在"地基"上叽叽喳喳叫了一阵似在商量什么,然后又飞了岀去,待再飞囬老屋时,两只燕子嘴巴里都衔着一小砣泥巴。似乎未过多久,燕子用泥巴垒的新家便大功告成。那时小县城民风淳朴,多数人家的大门随时都开着,就有点像一首歌中唱的那样:远方的客人请你留下来。这样的环境令燕子岀入一点障碍都莫得,就像是家中一个成员似的。有一天,我回家后见成天双双对对飞岀的燕子竟放单了,老妈告诉我,燕妈妈在孵小燕子呢。隔了一阵子,燕窝里传出来的声音多了一个稚嫩的"童"声,燕妈妈燕爸爸也在欢快地叫着。天气渐凉,有一天我竟突然发觉听不到燕子的欢声笑语了,弟弟也伸着脖子朝楼扶上望着,老屋一下子变得令人十分不适应的清静。老妈见我俩发呆,忙给我们解释说,天气越来越冷,燕子朝暖和的地方飞去了。我问老妈,明年它们还会飞囬来吗?老妈肯定地说,会的。 第二年春天,燕子还真的又飞回了老屋,这样的情景在老屋持续了好几年。有一首电影插曲是这样唱小燕子的:“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我问燕子你为啥来?燕子说,这里的春天最美丽,最美丽!”的确如此一一当春风又绿后河岸,渐渐地,鹅黄色的柳芽冒头了,红色的桃花、白色的李花、橡牙色的杏花相约绽放了,满山遍野的杜鹃花红了,田间地头的油菜花黄了,如此五彩斑斓的童话世界,小燕子能不来吗!

眼下,老屋周边早已变成了一栋栋高楼大厦,可每次回万源,我都会在那儿转一转。立马间,一桩桩老屋旧亊、一张张亲人笑脸就会在脑海浮现,不思量,自难忘,老屋仿如一根看不见的线,这头是我,那头是乡愁……
(本文为作者李从军授权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