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脚奶奶手指夹着香烟,走出屋子。正午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照在她的鞋子上,照在她的裤子上,照在她的褂子上,然后照着她的眼睛。她有些眼花,手遮额头,走进厂棚。高大宽敞的厂棚里摆满桌凳,水泥场地上撒落踩脏的烟头、纸屑、瓜子壳、芦苇裤叶。王*奶大**奶的几个姐姐、妹妹围坐在一张圆桌旁精心地用一张张闪耀黄金颜色的锡箔纸折叠元宝,用花花绿绿的彩纸在芦苇搭的骨架上糊死者出殡的轿子。大脚奶奶认得她们,向她们走来。王*奶大**奶的一个姐姐叫了大脚奶奶一声,拉出一张塑料方凳给她坐。她把凳子往桌旁挪了挪,紧挨她们坐下,拿起桌上锡箔纸,帮她们折金元宝。大脚奶奶说,王*奶大**奶的斋做得不小。她们一边忙着手里的活,一边说她们的妹妹有儿有女,儿孙满堂,走了福气,好福气。她们笑了。大脚奶奶跟着笑起来。大脚奶奶吸了一口烟留在喉咙里,然后吐出来,辛辣的烟雾飘浮在她苦涩的脸上。
临近中午,前来吊纸的亲友差不多到齐,准备开饭。两个既黑又粗的家宴服务员忙碌地整理桌凳,铺上一次性白色塑料桌布,摆放碗碟筷子。系黄围裙的厨师开始烧菜,他的围裙上印着某种味精或鸡精的广告。他把他胳膊上油渍麻花的套袖往胳膊肘紧了紧,打开炉门,炉子里暗红的块煤重新旺起来。拧开油壶盖子,往滚热的铁锅里倾倒,然后握长柄铁勺舀入切碎的葱、姜、干辣椒,嗞的一声,又大又深的锅里升腾一股青烟,挥动长勺不停翻炒。空气里弥漫香辣的味道,灼热的油烟把厨师的脸熏得通红。他抓起炉子一侧案桌上的一块湿毛巾,擦擦热烘烘的脸,将毛巾搭在肩上。端起一只泡了半杯茶叶和茶水一个颜色的大茶杯,旋开盖子,咕嘟一声,喝了一大口,又喝了一大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近煤炉一端的饭桌和凳子上灰黑地落了一层煤灰。
亲友陆续入席,找到凳子,坐好了。他们虽然披戴闷热的丧服,并不影响他们大声说说笑笑,早把堂屋里的王*奶大**奶丢在脑后了。大脚奶奶起身掸掸衣服准备回家。王*奶大**奶的大儿子在安排席位,他一把拉住大脚奶奶的胳膊,留她吃饭。她没有坐,没有。她说,不吃了,回去。回去吃,家里还有人在等。她说,走了。就像她说的那样,她走了。
大脚奶奶穿过人声嘈杂的厂棚,经过陈唢呐、蔡三爹爹的桌子时,和他们点点头,做了个走的手势,她说她先走了。刘四一只手摸住口袋里的烟盒。他想,他很想给大脚奶奶一根烟。她却没有停留,刘四和那女的一直默默注视她,注视她走出厂棚,注视她走进阳光,注视她渐行渐远的背影。一个苦命的女人。
家宴服务员把热腾腾的菜一碗接一碗端上桌子,然后从碗里拔出她们油乎乎的大拇指。刘四与陈唢呐、蔡三爹爹等同坐一桌,酒瓶在他们手里传来传去。刘四和他们一样喝白酒,他带来的那女的杯子里是饮料,一串串冒着汽泡。刘四用他的腿子碰一下那女的,那女的不看他,跟着他一起站起来敬陈唢呐的酒。他们谨慎地捧起软塌塌的一次性塑料杯,弯着腰,把酒杯伸到陈唢呐跟前。他们对他说感谢他对他们的照顾,他随意,他们干杯。陈唢呐果真随意喝了一小口,刘四和那女的喝干杯子。陈唢呐拿起桌上粗劣的餐巾纸,擦擦油光光的嘴,站起来,用一只脚把他的凳子往后挪了挪,回敬他们的酒。刘四身旁那女的说她不会喝白酒,以饮料代酒,把手掌盖住她的杯口。陈唢呐不同意,他说喝白酒,都喝白酒。女的皱皱眉头。刘四伸手到桌下放在女的大腿上,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他说陈大师敬酒,不能喝饮料,要喝白酒。他端起女的杯子,干了轻浮的雪碧,把自己杯里的白酒倒了一点给她。陈唢呐跟他们碰了碰酒杯,自己喝了一大口。刘四举起杯子一仰,打个呼哨,把酒倒进嘴里,确切地说把酒倒进了喉咙,额头开始冒出发亮的汗珠。那女的把火团似的酒含在嘴里,眼睛一闭,咕嘟一声,一口咽了下去。辣死了。她觉得自己的脸又红又烫,像石灰窑里的石头。张开嘴不住哈气,用一只手扇着风,扇去嘴里麻辣的酒气。她来不及坐下,把目光转向厨房,等菜端上来。陈唢呐自始至终屁股没有离开座位,桌上的人频繁地向他敬酒,他筷子都不用伸,身旁的人不停为他搛菜。他面前的盘子里、碗里堆满了菜,有鱼有肉,还有素菜,弄得他酒杯都没处摆。当谈到大脚奶奶话题时,他们都放下酒杯、筷子。
大脚奶奶年轻时当过生产队长。她曾经有过漂亮的脸蛋。曾经。她演过戏,摇过湖船。她扮演湖船娘子,双肩顶着披红挂彩的湖船轻轻荡漾,与撑湖船的艄公一唱一答,唱词多是杨柳青曲调。湖船摇到哪里,小伙子就一路追到哪里。
大脚奶奶到了自己家门口,开始掏她的口袋,掏出湿漉漉的手帕、两根折弯的香烟,接着掏出一串钥匙。她走进厨房,在水龙头下淘米洗菜,自来水冲出白亮的弧线。锅膛里的干草啪啪地燃烧着。灰白的烟柱从黑色的烟筒里往上冒,在空中一点点散开。锅里的水开了。她用火叉压住柴草,来到锅灶旁,把开水灌进一只红塑料壳暖水瓶,灌满,米倒进锅里。拉开碗橱抽屉,拿出几个鸡蛋,在碗沿敲开一个,倒进碗里,又敲开一个,一共敲了三个蛋,撒上葱、姜、味精、食盐,滴上菜油,用筷子搅动,搅匀,然后把蛋碗插入饭锅中央。她不爱热闹,不吃大荤。七十岁生日,她的叔伯侄子给她卖了煤气灶、电饭锅,一直没有用,一直躺在床下的包装盒里,盒子上厚厚地落了灰尘。她不习惯用。厨房里有土灶、铁锅。她不需要。她觉得清冷的不锈钢灶具烧出的饭菜没有土灶有烟火气,吃不出饭菜的香味。她不喜欢。
大脚奶奶把一碗白花花的米饭、一碗黄爽爽的炖蛋、一碗青菜豆腐汤端上饭桌,青菜豆腐汤里的青菜碧幽幽,豆腐白嗒嗒,一清二白。拿出碗橱里的半瓶白酒,往自己玻璃杯里斟了二两。然后给她的猫、狗碗里倒上饭菜。它们和她一样准时开饭,她吃什么,它们吃什么。庄上人吃完午饭午睡了,庄子也安静地睡了。阳光和云影在田野、道路上游荡。大脚奶奶去了一趟镇上,回来的路上遇到她的邻居,一个叫扣宝的中年女人,她问大脚奶奶去哪的同时把目光停留在大脚奶奶的腋下。大脚奶奶把左腋下报纸包裹的东西夹夹紧,大脚奶奶说她去了趟镇上照相馆。扣宝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大脚奶奶回到自己屋里,把镶有照片的铝合金玻璃相框一面扣下,小心地平放在她房间桌子的抽屉里,靠里那一只铜拉手发暗不经常打开的抽屉。
大脚奶奶哭丧一般上午去,如果下午去的话,就带上她的大黄狗,回来迟路上有个伴。自从他和儿子走后,她很少说话。家里没有人和她说话,她自己跟自己说话,跟她的猫说话,跟她的狗说话,其实都是她一个人跟自己说话。做梦时也说话,梦中说话也属于她睡眠的一部分。这会儿,西天一抹余晖犹如一把折扇渐渐收了起来。她走在回家的路上,她的狗翘起尾巴在前面带路。月亮很亮,又大又圆,是孤悬村庄上空一盏最高的路灯。银色灯光从夜空倾泻下来,把他们影子无声地投在地面上。她和狗,狗和她,一前一后,一高一矮。狗一边走,一边闻着路面,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有时走远了,她大声叫狗等等她,狗就等等她。月光,夜色,道路,道路上的她和狗。远处村庄隐没在黑影里,香烟在她嘴上发出暗红的火光,像远处高大风塔顶端的警示灯,一闪,一闪。
三十多年前大脚奶奶学会了抽烟。烟是三五块钱一包的劣质烟,酒是十来块钱一瓶的大麦酒。后来她感到自己心跳加快,头昏眼花,村医给她量了血压,说她血压高。她听人说用罗布麻泡水喝可以降血压,到野外割回罗布麻,切碎,晒干,泡在茶缸里的罗布麻水黄不黄,绿不绿,有一股淡淡的咸味。每天喝掉几暖水瓶开水,喝得肚子发胀,不住往厕所跑。血压不见降,却把肚子喝大了。身上都有罗布麻的味道。干脆不喝了。她觉得身上疼,浑身疼,可又说不出身上哪儿疼。有时嘴淡,尝不出菜的味道,什么味道尝不出,嘴里苦,像楝树叶的汁液一样苦涩。有时她根本就不吃饭,不是忘了吃,就是不想吃。她一个人一动不动悄无声息躺在自己的床上,常常感到自己像死了一样。她尝试忘掉他,忘掉儿子,但是忘不掉,只要眼睛一合上,他和儿子就会出现在她的梦里,那么清晰,那么鲜活。她一直梦到他们,许多年里一直梦到。周围是水天相连波涛汹涌的大海,孤独、寒冷和海水一样包围着她。她一人漂浮在波浪起伏的海面上,看到他和儿子驾驶的木船随海浪上下起伏,海上没有其他船只。她挥手冲他们大声叫喊,看不到他们的脸。他们背朝她。他们没听见。他们的船远了,凝成一个黑点,渐渐消失。尤其到了晚上,孤独,害怕,像蛇一般缠上来。没有谁知道她有多么孤独,没有谁知道她有多么害怕,没有。除非有一天,她真正闭上眼睛,一口气不来,才会忘掉一切,忘掉孤独,忘掉害怕,忘掉他们,忘掉自己。
大脚奶奶不喜欢晚上出门,她说,不喜欢。在家吃了晚饭,喂完猫、狗,关上鸡窝门,洗过脸、脚,回到堂屋,插紧大门,合上窗帘,屋子里黑下来,外面什么也看不见了。开灯,铺被子,把衣服脱下挂在床边椅背上。猫跳上了床。她靠住床背,拉上被子,伸手到床头柜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够来打火机、遥控器,打开电视柜上的电视机,电视机正对她的床头。她每个夜晚几乎都是在电视机前度过的。她习惯半躺在床上,一边抽烟,一边看电视。有时看看睡着了,睁开眼,电视还开着,屏幕的荧光在墙上闪烁,也不知几点了。呼噜呼噜睡得香甜的猫蜷缩在脚头被子上。那些东西,屋梁上那些东西的黑影又出现了,传来熟悉而亲切的响声。嬉闹。追逐。打斗。是兴高采烈。她每晚盯住那个地方,希望听到这种响声,期待着这种响声。她习惯了黑暗幽静中匍匐的古怪的声音,这种古怪的声音让她心安,伴她入眠。
漫漫长夜揭去了黑暗的面纱,露出清新、光亮的面孔。这是葫芦湾无数个太阳升起的早晨之一。大脚奶奶双手撑拐,站在她的堂屋门口,目光越过树顶,能看到远处阳光下高大的风塔,风塔叶片像巨鸟的翅膀在悠悠转动。眼前的灰白色水泥路和青灰屋顶反射耀眼的光亮。河面送来温润的气息。她的脸朝着门口那条水泥路。她默默注视着屋前的水泥路,注视着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男人。女人。小孩。行人说说笑笑,匆匆而过。注视着水泥路上的来来往往的车子。自行车。电瓶车。小汽车。车子鸣放喇叭,疾驰而过。家前屋后的银杏树、水杉树的老叶扑簌簌掉落。村里和她差不多大的老人相继在她前面走了,都走了,扳指头一个个数得过来。王*奶大**奶走后,她是村里年纪最大的老人。她知道有一天她也将老去,这是恐怖和不可避免的事实。心中飘过一丝焦虑和恐惧,这种焦虑和恐惧在一天天增加。人老如同墙脚的一堆垃圾,随时被打扫出屋子。每次哭丧回来,她担心将要来临的夜晚,担心脱下鞋上了床,第二天早上会醒不来。真正醒不来倒好了,以后的事她不再担心,什么事她不再担心,她已无法担心。
大脚奶奶哭丧一直哭到她去世的前一年为止。
刘四和黑女子最后一次见到大脚奶奶是在葫芦湾一个做丧的人家。大脚奶奶的背已驼,挺不直了,再也挺不直了。她仍旧穿得滑滑的的。浓密的白发,一丝不乱,眼睛浑浊灰暗,脸上布满皱纹,像凹凸不平的莴苣叶面。她老了,她很老了,她确实很老了。刘四扔掉手中剩下的香烟,大步走到她跟前,亲热地一口一个大脚奶奶地叫她。刘四掏出一包带体温的中华烟盒,抖出一根烟,把过滤嘴一端指向她,请她抽烟,她摆摆手,她说她不抽烟。
这是好烟,这烟贵哩。大脚奶奶说。她双手撑住拐,望着刘四手里的烟盒。我不抽烟,不抽了,咳,戒了,刚戒。
大脚奶奶抬起右手被烟熏黄的两个手指头,闻了闻,还有一股淡淡的*草烟**味。我忘了带烟,她说。她把手探进兜里,做出掏烟的样子。
我有烟,我们有好长时间看不到您了,刘四说。
老了,没用了,不哭了。没眼泪了,哭不动了。大脚奶奶从兜里掏出那块洗得发白的蓝布方格手帕,抖开,仔细擦了擦干涩的眼睛。她说这话时有些疲惫、虚弱。她用她没有神采的眼睛盯着刘四和那女的,觉得他们有点面熟,好像在哪儿见过,名字到了嘴边却想不起来,她实在想不起来了。
我是刘四,刘四自我介绍,唱道情的刘四。刘四对大脚奶奶指了指站在他身旁的女子,搂住她的腰,她的脸微微一红,刻意挪开一点。我们一起唱道情的,我们见过您,他说。那女子礼貌地冲大脚奶奶咧嘴笑笑,点点头。大脚奶奶定了定神,睁大眼睛,上下打量他们,浑浊的眼睛里闪动一丝光亮,嘴角浮出笑意。她一点一点地想,终于想起来了,她把腰直了直,挥舞手中的拐,往西一指,她说她几年前在王*奶大**奶家里好像见过他们。
年老的大脚奶奶拄着拐捣捣戳戳一步一步地走了,踩着她的脚步慢腾腾安稳稳地走了。这之后没多久,刘四和黑女子就没有见过大脚奶奶,也没有听到她的消息。人们不可能看到身穿大衭布褂受人尊敬的大脚奶奶了,再也不可能看到她哭丧了。
《短编小说末完待续》
(刊发延安文学)
作者江苏盐城张汉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