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喝醉了,摇晃着到了花脸哥家借宿,迎头看到遗像,泪崩如雨

我是一个酒量不行、却爱喝酒,容易动感情、又情绪化的家伙。

这几年在大高庄和舅老表喝酒时,没喝几杯就醉、一醉就胡话连篇,根本不像个读书人。

以至于88岁的三妗子,看我来了就高兴、但看表侄给我倒酒,就要用拐棍敲他,“别灌你表叔酒,一醉就哭,满庄人都知道。”

表侄被拐棍敲的笑着躲,“别人看妗子,都怕招待喝不够, 到咱家,没酒了,这哪行?得让俺表叔喝足。”

平安哥酒量一向大,在庄里数一数二,他自斟自饮,从来不劝酒,“一年难得来一次,想喝醉就喝醉,家里哪儿都能睡,不是以前,家里没地方......”

我端着酒杯,醉眼朦胧中,想起了十几年醉后,到“花脸哥”家借宿、发生的一件傻事.......

1.秀才“花脸哥”

大高庄都是高姓宗亲,一个老祖宗的,围着村中人工开挖的大汪塘、盖房而居。

我二舅、三舅这一房,和“花脸哥”的房头比较近,都住在汪塘的西北角。

“花脸哥”的父亲和我二舅、三舅是一个爷爷的,这一支的人丁不旺,男丁尤其少,不如塘东、塘南、塘西的房头男丁多、拳头硬,他们那几房打架,都能拉得出“七郎八虎”。

可正因为人丁少,我们这西北角的几家房头更团结,更一致对外。

相对于我二舅、三舅这个房头,“花脸哥”家三代单传,他父亲我叫“大舅”,印象中是一个垂垂老矣的白胡子瘦老头,有气无力的,应该比我大60岁。

我小时分不清该叫他“大舅”、还是该叫“姥爷”,有时会搞混。

大我20岁的“花脸哥”有办法,他告诉我,“你别认脸,你认俺爷拄的黑拐棍,见到黑拐棍,你就喊拐棍舅就行。(老家乡里认喊“父亲”,也喊“爷”)”

“拐棍舅”身体弱,遗传给了“花脸哥”。

“花脸哥”从小就瘦巴巴的、没力气,他的“花脸”就是小时候跟狗趴在地上抢食吃,没抢过小狗,被狗抓的,脸花了一片、血流不止。

当时医疗条件不行,也没有及时医治,拐棍舅用锅底灰给抹了几把,止血就算完事,结果留下了“大花脸”,后来他家谱上的大名,没人喊了,村里老少都喊“花脸、花脸叔、花脸哥。”

“花脸哥”身体先天瘦弱,但头脑聪明、点子多、从小就是个秀才,写的一手好字。

初中毕业后,他回到村里干了会计,写写算算、记个工分,“扒大河”时负责土方测算、伙食采买,干一些轻巧的活。

“花脸哥”做事公道、讲话和气、知书达理、懂政策、嘴又甜,特别爱开玩笑,劳心不劳力,会巧妙的利用几个强势房头的矛盾,把庄里的一些事务推行下去,管理村里的大汪塘就是一个例子。

2.管理汪塘

庄中心的大汪塘,是祖辈几代人人工开挖出来的,水面几十亩,最深处三四米,常年河水清澈、碧波荡漾,是老祖宗留下的宝贵财富。

平时洗衣服、洗菜,深水养鱼、浅水采藕,雨季存水、旱季留作灌溉农田,一个村子都因为这个汪塘而受益。

汪塘的四周,散布着一排排房头远近不同的本家,因为人畜使用水塘、塘边栽树、近处种芦苇、菱角、莲藕等琐事,经常吵架打仗。

虽然都姓高,一个老祖宗的,但打起架来,也是拼命的,外房头也不敢劝。

每逢这时,“花脸哥”的作用就凸显了,瘦小的他,在群情激愤的乱糟糟中,劝这家、劝那家,经常是挨了几下胖揍,以苦肉计缓和双方的争斗,然后再苦口婆心的站在各方角度,找到一个妥协的办法。

为了水塘的事,打了几次、伤了几人、闹得几个房头矛盾愈演愈烈后,“花脸哥”提出了一个解决办法——各个房头出一个人、大队、村里各出2个人,组成一个“塘委会”,商议如何使用、保护这个汪塘——毕竟这是老祖宗留下的“母亲河”,不能在这一代给糟蹋了。

“花脸哥”嘴巴能说、做事也圆滑,几个房头跑下来后,“塘委会”搞成了,大家都让他具体跑腿,类似于现在的“秘书长”,具体日常管理的人。

“花脸哥”推辞几下,也就应允了,说是为大家服务,做的不好,各房随时都可以批评。

有心之人,做事不难。“花脸哥”接手大汪塘后,定了七八条容易记的规则,一早一晚敲锣打鼓的围着塘边连着宣传了大半个月,让大家入脑入心——大概是:为了保护汪塘,长久使用,不能乱倒粪便,不能下河洗澡、不能河边取土、不能渣土填塘、不能放鸭子等等。

一开始,也有不自觉的,“花脸哥”就不厌其烦的、跑到人家里去说服,用诙谐幽默的方式,说的人家烦了、听进去了,他才收兵回营。

在“花脸哥”的精心管理下,汪塘河水清澈、水草丰美,河道淤泥定期清理,年底还能分鱼分藕分芦苇,大家都很满意。

我小时夏天走姥娘家,天热,进了庄里,就忙着脱衣服,赶到塘边,一个猛子就扎了进去,正扑腾中,就听岸边的“花脸哥”大叫,“小街滑子,赶紧上来,不上来把你衣服收走........”

3.爱打鱼的“花脸哥”

大高庄的汪塘,是我小时候的最爱,尤其喜欢夏天在里面游泳,狗刨式、蛙式、仰泳,想怎么游就怎么游,河水很清,真是畅快。

“花脸哥”就怕我进庄跳汪塘,因为我一下水,庄里的其他小孩子,也跟着朝下跳,法不责众,“花脸哥”气呼呼的也没办法,然后就是各种诱导,让我早点上岸,通常的办法是,请我吃炸小参子。

“花脸哥”对水塘有感情,喜欢吃鱼,炸小参子更是一绝,香酥入味、回味无穷

“花脸哥”在岸边端着香喷喷的小参子,笑骂我上岸的情形,如同昨日。

那时,我光溜溜的上岸,找几片树叶子,挡着*处私**,然后徒手吃炸鱼,真是快乐的、回不去的童年。

“花脸哥”虽然比我大20岁,但始终又童心、童趣,愿意俯下身子,和我平等交流;家里有好吃好玩的,也给我分享;高兴起来了,把我架在头上,满庄溜达,嘴里说着,“这是俺四姑家的街滑子,我架着他游庄示众.......”

“花脸哥”很喜欢撒鱼,他的撒鱼、织网技术是跟我父亲学的。

我父亲因为喝酒误事,母亲不愿让他去大高庄;“花脸哥”又想学撒网,就给我好吃的,让我把“四姑父”请来。

我父亲一到庄里,直奔“花脸哥”家,饭菜都摆好了。

席间,看我父亲喝的东倒西歪、讲话都语无伦次了,“花脸哥”有些失望,一直问,“俺四姑父,你还能撒么?”

我父亲倒是很淡定 ,“嗯,都撒了几十年的鱼了,再喝一会儿都没事........”

爷俩醉醺醺的出去撒鱼了,后面跟着一群大人小孩看热闹,一个个起哄,“可别滑汪里、喂鱼了......”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

我父亲摇摇晃晃的一网下去,“花脸哥”服了,一下子成了小迷弟了,心说“四姑父”喝的醉醺醺,大网还能撒的那么圆,态度更虔诚了,一口一个“四姑父”。

我父亲当然是倾囊相授,把多年来积累的技巧一一教授给他,还带他现场一网一网的演示,那时我父亲的高光时刻,“花脸哥”也像小学生一样,一晃40多年过去了。

记忆里的“花脸哥”一直是那么的健谈开朗、幽默风趣、善于学习、待人友善,花脸的印记在酒后,也显得颇为好看。

真没料到,他50岁不到,就去世了,留下了两个没成家的孩子。

4.迎头看到遗像

十几年前,我去大高庄看望舅舅、妗子。

酒喝多了、天又下雨,晚上没法回去了,因为距离八集街还有18里路。

三舅家的两层楼正在盖,还不能住人。

三妗子说,“去你“花脸哥”家住吧,你大嫂子脾气好,你又认识。”

我当然没意见,也是好多年没见“花脸哥”了。

三舅不同意,训三妗子,“你糊涂!能去花脸家么?在家打地铺吧?”

我当时尿憋,又困的厉害,没听清三舅的话,心里还有点生气——“花脸哥”现成的地方不让我住,打什么地铺,“花脸哥”家我又不是不知道。

不及三舅解释,我摇摇晃晃的就起身,冒着小雨,凭着儿时的印象,直奔“花脸哥”家。

到了“花脸哥”家门口,推门而入,正看到“花脸”嫂子,她还认得我,“这不俺老表么?”

我喊了声“嫂子,俺三舅家没地方住了,我喝醉了,借宿一晚,俺花脸哥呢?”,便直奔堂屋。

堂屋里的条几上,正端放着一张遗像,仔细看,不是拐棍舅的,却是“花脸哥”!

我登时就愣在了那里——花脸哥怎么老了,才不到50岁啊。

“花脸”嫂子是个柔弱勤快的家庭妇女,在家里都是唯“花脸哥”马首是瞻,她如何能承受这一打击?

看到遗像,悲从心底蔓延,按照老家的规矩,我恭恭敬敬的给“花脸哥”磕了三个头。

起身时,眼泪就下来了,想起十几年前、儿时在庄里,骑着他到处逛,想起他炸的小参子,想起他给我开的玩笑,想起他这么年轻,就匆匆老去........

我哭的无法自已,忘记了周遭的事情。

直到发现旁边的“花脸”嫂子也是泣不成声,两个表侄、表侄女也默默垂泪.....

也许是喝醉了、更能表达感情,更能直抒胸臆,我那晚哭了好几次,脸都哭花了;后来还是“花脸”嫂子连连劝我。

醉意中,平安表哥来找我了,在院子里跟“花脸”嫂子说,带我回去,床铺好了。

我执意不走,要陪“花脸哥”一晚,非要在堂屋、他的遗像下打地铺。

“花脸”嫂子感动又激动,让平安哥放心,“搁俺家还不跟俺三叔家一样,明早我把俺老表送过去......”

那晚,“花脸”嫂子陪我聊了很晚,说了很多话,印象深的就是,她哭着说,“花脸走了后,我的心里真苦啊,这一个多月都憋着 ,俺老表你来,你哭了,你难受,我也难受,花脸是没白活,你还记得他.......”

第二天一早,“花脸”嫂子给我冲了鸡蛋茶,我嘴里苦、喝不下,端着鸡蛋茶,到了门口的汪塘边,看着一泓河面,发呆:这是“花脸哥”精心管理的河面啊!

不多会,三妗子也来找我了,见到“花脸”嫂子就道歉,“他大嫂子,唉,你说我老糊涂了么?让你老表住你家,唉。”

“花脸”嫂子凄然中露出笑容,“俺三婶,您可别这样说,俺老表昨晚陪了花脸一夜,跪下来哭的稀里哗啦,我跟着哭,哭完都好受了,他弟俩还是有感情啊.......”

(后来,“花脸哥”的儿女成家了,两个孩子挺孝顺,“花脸”嫂子晚年还挺幸福,城里小老太太了;“花脸”嫂子每次见了我,都非常热情的跟我打招呼,到处跟别人说我仁义。

我也不知道我仁义在什么地方?也许就是在嫂子最难过的时候,陪她痛哭了一场吧?

“花脸哥”中年猝然离世,留下一双半大儿女,嫂子的痛苦,谁又能懂?)

5.不觉人到中年

一晃,又是十几年过去了,我已人到中年,再端起酒杯,更容易想起往事,尤其是到了大高庄,在三妗子和平安表哥的跟前。

听着耳聋背驼的三妗子唠叨、看着昔日熟悉的环境面目全非,享受着难得的团聚时光,几口酒下肚,不免追忆日渐凋零的姥娘这边的亲人,再看看正在成长的小辈,回味世道沧桑,人生易老、岁月一去不回,怎不令人潸然泪下?

中年人,不是因为喝醉了而掉泪,而是因为想掉泪而多喝了两杯……

三妗子以前想让我喝、想让我吃,现在怕我喝醉了、身体难受,不让我喝。

平安哥知道我脑部做了两次手术,也是一再扫我兴头,不让我喝。

唉,走个亲戚,喝个酒,也是那么的难了。

酒虽不多,可我就在这样无边无际的絮叨中醉了……

人到中年的我,仿佛又回到了草长莺飞、青春年少的时代了,在庄里的汪塘里肆意游着……

(终)

那年我喝醉了,摇晃着到了花脸哥家借宿,迎头看到遗像,泪崩如雨

那年我喝醉了,摇晃着到了花脸哥家借宿,迎头看到遗像,泪崩如雨

那年我喝醉了,摇晃着到了花脸哥家借宿,迎头看到遗像,泪崩如雨

那年我喝醉了,摇晃着到了花脸哥家借宿,迎头看到遗像,泪崩如雨

那年我喝醉了,摇晃着到了花脸哥家借宿,迎头看到遗像,泪崩如雨

那年我喝醉了,摇晃着到了花脸哥家借宿,迎头看到遗像,泪崩如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