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我握着老婆的手,深情地凝望着她那张苍白的脸!说实话,二十多年,从没有像此刻,这样长时间仔细端详。都忙啊!像负有使命的战士,奔波、挣扎在社会最底层。我整天领着一帮工友,靠在工地上。有时侯抢工期,还常常加班。老婆在服装厂做些零活,为了多挣几块钱!常常把活带家里,一边加班做一边陪儿子写做业。为了还买房子的欠帐,我俩都是拼命工作!事实上,老婆比我更辛苦:儿子上学,一天三趟接送。还得做饭、做家务。老家地里活,人情世故,父母忙不过来还得让她跑!一天复一天,就是这样紧张的忙碌,都印在了我心里。
突然,听见老婆喉咙里,发出“唿喽…唿喽…”的声音!“又被堵住了…”大姐说着,按响了报警开关。护士用吸管,清洗了三遍。吸出了不少褐色浓痰,散发着浓烈的腥臭味!
护士走后,大姐凑近,悄悄细语:“凌霄,你闻到淑真身上有异味了吗?”
我故意说:“不就是那个,清理出来的淤血的味道呀!”
“嗯,不是!…”大姐很肯定的说:“你没注意?这两天,连咱家里人,都不往这边来了!别的病号都搬走了不!”
“哦!…”我心情更是低落!
大姐泪眼闪烁!戚然说:“咱哥们、嫂们,跟我说几回了,让我劝劝你!我当然知道,你最舍不得!说心里话,我也舍不得,还怕你放弃!从小看大的妹妹,没少帮我干活,还处处维护着我!也许,她就是这个命吧…”大姐又抹了把泪,郑重地道:“有件事,一直没跟你说。淑真做手术那天夜里,咱爹从床上掉下来,磕着了!倒不严重,老是追问咱哥,是不是有什么事?咱哥没敢说实话!咱爹不放心?老是嚷嚷着,来看看!为这,还打了咱哥一巴掌!……咱都认命吧…”大姐说着,泪缓缓流淌……
听大姐说完,惊得我心里翻江倒海!我倒是忽略了岳父这边的感受!我知道,跟老婆相处的时间,已是尽头了!我从床底下拿起脸盆,拎着暖瓶,猛地站起身来!黯然道:“大姐,你再帮我一下!”
大姐一愣,忙问:“干嘛?”
还没说话,泪已潸潸落下!哽咽着,道:“我再仔细…给她擦干净身子…别人也说不出啥来了……”
拎着东西出来,边走边落泪!我知道,哥哥们断然不会让岳父到医院来:一是担心老人心里承受不了!再者,岳父是不肯轻易说放弃这两个字!如果有可能,让我把房子卖了,或者扺押给别人,拿出钱来继续救冶,我心里是挺坦然的!毕竟,一辈子遇上一个痴心为自己付出全部身心的女人!概率是极低的,也许这辈子仅有一次!若是自己有大把的钱多好!不用求这个,看那个。直接把老婆接家里,也许得用个呼吸机,买一个。再找个至近的人伺候着,大姐就行!少给一点钱,我想,她也愿意!毕竟是亲人嘛!这样,自己早晚归来,若有那个人在家里等待!不至于自晚景凄凉!也不至于让那颗栖慌的心,孤独无依!
水兀自溢了出来!“哗哗”水声又把我拉回现实!无意中从镜子里瞥见自己:满脸白胡茬子,红肿的眼睛周围,堆积着条条鱼尾纹。虽说刚过四十,就是说五十,也有人信!扪心自问,作为一个男人,我发现自己是失败的!悲哀的!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挚爱,一点、一点淹没红尘,除了不吝啬那点眼泪!立于危墙下,却又毫无它法!这也许就是平常人的无奈吧!
兑完水用手拭了下,我让大姐帮着,把老婆平立起来,贴身铺一条厚一点的毛巾被,以免水渍浸湿床单。从上往下排着,擦一把,在盆里用香皂洗三遍毛巾,再擦。一遍又一遍,我特别仔细!光是背部,足足用了半个小时。“没味了吧!”我贴着老婆的背嗅嗅,自信满满!
“诶,好多了!”大姐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含泪说:“没有了,这回是真没有了!”
我又拿出一条,从家里自带的薄棉床单,铺在老婆身下,把她身子放平。泪眼望去,老婆依然那么美丽!
我对大姐说:“您睡会去吧,我自己给她擦擦上身就行了。”
大姐坚持道:“你擦,我帮你换换水。”
我从老婆的眼角、耳根、再到胸、掖窝往下,甚至脚趾缝!仔仔细细清洗了一遍!流年似水,从我们认识到现在,一点一点在我心里想起,在眼里融化!用我那双笨拙的手,在老婆身上寻摸遍,生怕再漏掉一丝细微的地,那心思!恐怕辜负了满满二十多年的柔情!心里想着:能为你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不知道大嫂什么时候醒了,坐在床上怔怔看着,哽咽着说:“*勇尚**他爸…你这样,我们也不好受…这几天…没见你怎么睡过…别熬坏了身子…你待淑真这般用心…没算亏她…有你这么一直顺着她…她也知足了……”
大姐打了个哈欠,抻了抻腰,一脸颓废!望着大嫂,道:“小妮子这样,弄得我也心神不宁!想想,这辈子奔波来去,往这一躺,啥也知不知道了!有句话说,君子什么命来?”
大嫂笑笑,道:“君子不与命争!”
“对…对…”大姐迭声说:“就这意思。人啊,该吃吃,该喝喝。什么人,什么命!就这吧。”
“呵呵!”大嫂乐了!道:“他大姑在这过得倒成那个啥家来着,*勇尚**他爸?”大嫂瞅着我问。
“哲学家吧…”我迁就道。
“可不就是!哲学家…哲学家…”大嫂应着,漠然一转,又道:“话是一样说,如果两个人过日子,心口不一,各行各道。一辈子吵吵闹闹!跟没有又有啥区别!像她二姑这样,它是个一辈子的念响啊!”说着,大嫂长长叹了口气,沉默了下去。
听着她们唠叨,勾起我无限悲戚!思绪在脑海里,漫天飞舞,宛苦尘风吹起的柳絮。凝望着老婆那张熟悉的面容,依然波澜不惊!心里涌起一股想说的冲动!握着她温暖如旧的手臂,轻轻摩娑!想起,明天我俩将要彼此远离,各奔东西。你望不见我!我,也看不到你!眼泪似密集倾泻的暴雨,瞬间浸湿了手臂。我惨然一笑!人生扑朔迷离,风云突起!有多少能确定,感知到,握在手里,让那颗心感到踏实的东西?谁都无法确定?
拾起了大姐的话题:我原本也不信命、鬼、神类似的说法。可有些事实摆在眼前,又不由的让人凝惑?那天,明明路上没有车,又没有遮挡物。我怎么愣是没看见那辆冲过来的面包车?老婆愣是精细的一个人,怎么单单是这次忘了系帽带?我见大嫂、大姐两个人,支着耳朵,敛着神听,又向她俩说起,发生在车祸前两天的事:晚上七、八点钟,在家正看着电视。淑真放下手中的活,猛地一声,道:“哎呀!不行,得交电费去!”我一愣,淡然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问:“欠费了?”她心浮气躁地道:“没有!”我指看墙上的时钟,问她:“都这个点了,你交哪门子电费!人家光等你一个人?”“唉呀,不要问了,去不!”她由不耐烦,继而到愤怒!我轻轻笑道:“不去,看电视。”“唉呀,走嘛?求求你啦,不行?”她又过来撒娇,央告!看着她滑稽惹人的样子!我的心软了下来,只好道:“行,跟你去!”
果然,正如我所料:所有门店及办公室都关着门,幽幽路灯下,夜色暗淡!“怎么样,实心了吧?”我戏谑她!
“那就走吧!”淑真性致不高,显得有些失落!
路过小区门口,淑真手指着两个门,提醒我说:“这两个门,你要记着!这边,这个是交物业费的;那边,那个是交煤气费的;别弄错喽,以后,要你自己来交了!”
她说得我浑身一紧!倒没多在意,随口斥责她:“你胡咧咧嘛!这都是你的事,我不管!”
路灯下,无意间瞥了她一眼:一脸落寞,眼睛直直的,毫无光彩……
“她是不是干活赶磨地,或者撞邪了?”大姐急不可耐的道。
大嫂直愣神!喃喃着道:“凡事都有先兆,听老人说,人走前魂魄飘忽不定,常常做出反常举动!这也许就是吧……”
我看看手机,才四点,劝大姐她俩再睡会。我是睡不着!索性一个人来到外边,又点起颗烟。天空又蒙上一层阴云!远处居民楼上,几处窗户散发着桔黄色的灯光,像在漆黑的夜空中,挂起的几盏灯笼。偶尔,听到隔壁病房里传出几声痛苦的*吟呻**!刺痛心肺,毕竟,谁活得都不容易!仔细想想,总觉得从心底愧对老婆:老婆一向会过日子!交给她的钱,凑整就存上。宁愿借点散花,也不动那攒着的钱。她常说:还帐容易,攒钱难!一直是省吃俭用。现在,到这里了,还是给我省!到黎明才五天呐!一句话也没有说。不能就这么走呀!你疼不疼?你想我们不?你得跟俺爷俩说句话呀!哪怕是点点头,俺心里也不会这么堵得慌……
早晨7点左右,老婆娘家这边及我家族这边的人,都来的比较齐整!分散在病房或走廊里候着。
大哥把满屋子的人,扫视了一遍。把自家弟、妹,及俺家族近支的人,叫到跟前。望着我,道:“旿天,我同你家族上的几个哥哥,还有俺这边兄弟几个,都商量了一下,确定下来!咱该做的,都尽心做了。也算对她有个交待了!当然,难受…”大哥哽咽着,红肿着眼睛,接着道:“咱谁都难受!特别是俺爹——八十好几的人了,到现在都没敢跟他说实话!几次,非拧着劲来看看,不敢让他来!万一…俗话说,至亲面前,不说假话。我代表你哥们拍板——放弃冶疗!”擦把泪,又涌出来!喊声:“妹夫!…”已是泣不成声!又强撑着对我道:“你更得想开点!以后,家里…里里外外…全靠你了!还有,你几个哥哥也说了,咱就在老家停灵吧!城里的房子就不占乎了。一切为了孩子!咱也不讲她什么亏不亏了!你看行不?”
我抑制不住悲痛,已泣不成声:“哥哥们事情…都做眼前了…我还能再说啥呀……”
大哥转身又压着声问凌强哥:“旿天,咱兄弟俩定的事,安排了吗?”
凌强哥赶紧道:“安排妥了,放下电话,我接着找庄上的大支客,一一落实了,你放心吧!”
九点钟左右,病房里猛地又拥来一班子医生,个个戴着口罩,神情严肃!
凌倩半拥着*勇尚**来到老婆跟前,凄然说:“孩来…再跟你妈…说句话吧……”
儿子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妈妈…我考上大学了…您放心吧…我听话…妈妈…别走…我想你吘办…妈妈别走……”儿子嚎啕大哭!
凌倩拥着他,拉到了一边……
我和哥们,嫂们,侄子,大姐…围满床边,医生拔掉氧气管那一刻:淑真…妹呀…姑呀…二姐…哭声一片!我痴迷着眼,魔怔怔地盯着老婆那张熟悉的面容,由白变紫!倏忽又变成青灰色!恍惚中,我看到老婆头上一张影子立了起来——一脸落寞!满眼恋恋不舍得老婆,望着我!又听到:“凌霄…带好孩子…要多疼他…关心他…好好活着……”我知道:疼我!爱我的老婆!再也站不到我面前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