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聂鑫森

潭州木工厂加工的产品:家具、包装箱、枪托、纤维板、木屑板。所使用的原材料:杉、松、柏、樟、桐、柳、楠……湘江在这里拐出一个大湾,岸上也没什么人家,十分幽静。白天人喧车吼,很是热闹。但到了晚上,就只剩下一个守排人,冷森森的。
守排的活计虽很轻松,但责任重,且孤苦不堪。当年贮木场领导让大家主动报名时,都低头不应。结婚四年并有了两个孩子的刘泥鳅蓦地站起来,大声说:“我去!”
刘泥鳅自小就住在湘江边,身体壮,水性好,很喜欢喝烈酒,但很少有醉的时候。别看他爱喝酒又没读过多少书,他很喜欢厂宣传科有一年给他家的对联:“笑陪一江风浪;独守几块木排。”
“独”不假,“笑”亦真。天一黑,他腰系一个盛酒的葫芦,高高兴兴地来到了木排上。木排上有一个“人”字形的杉皮木棚,刮风落雨下雪时可供他坐或卧;天气好时星月交辉。他喜欢坐在木棚外,不时地喝口酒,其喜洋洋矣。有时酒催头热,他会唱几句山歌:“想妹想到夜三更,棉被冷似水淋淋。忙抱枕头当作妹,满身飘起火烧云。”他想的是谁呢?是他的老婆。
刘泥鳅困了时,就到木棚里的地铺上眯一眯眼,天热是赤膊、短裤,天冷盖着被子也是短裤、赤膊。他头一落枕,鼾声便起,但只要木排上有细小的声响,他立刻就会醒。
有一年冬天的一个深夜,木排上积雪很厚,反射出一片朦胧的雪光。刘泥鳅喝过几口酒后,钻进被子里酣睡。到凌晨三点钟时,他听见木棚外有细碎的脚步声,从木棚一头一尾两个方向包抄而来。他马上意识到,这是六个人,肯定是歹徒,企图在不声不响中,把他摁倒、上绑、口里塞上棉花,然后好偷窃贵重木材。他悄悄地灌下几口烈酒,短裤、赤膊蹿出被窝,再飞快地跳出木棚,大喊:“抓贼啊!抓贼啊!”
那几个人早已“踩点”,知道这是个僻静处,依旧向刘泥鳅逼近。刘泥鳅快速地退到木排边,警告说:“今夜有雪光,我已看清你们的面目了!有本事的,跟我来!”说完,他一个鲤鱼翻身跳入冰冷的江水中,游到两丈开外,再停下来,原地踩水让身子向上昂出一截,一边大笑,一边大喊:“抓贼啊!抓盗木贼啊!”
歹徒先是愣住,接着是惊慌。为首的一个大汉一挥手,他们便急急地逃离木排,上岸去了。
还有一年的一个秋夜,皓月当空。一个看似文静的小伙子拿着钓竿,到木排上垂钓。他坐在临江的木排边,远离木棚,旁若无人的样子。刘泥鳅知道,这个季节钓的是鳜鱼,春鳜肥秋鳜也肥。小伙子还从帆布袋里拿出一瓶“茅台”酒,不时地小啜一口。
酒香随风飘过来,刘泥鳅的喉结立马上下蠕动,心里说:“好酒!”他坐在木棚前,一直盯着那个小伙子,觉得是个有趣的人。到子夜时,小伙子还一无所获。他收拾好钓竿,拿着酒瓶站起来,叹了口气,说:“今夜鱼不赴钓,应嫌我是生人,且把酒倒入江中以做订交,明夜我再来。”他真的把酒瓶中所剩的酒倒入江水里,再把瓶子朝江中一扔。
刘泥鳅觉得这“把酒酹滔滔”的场景很动人,何不邀这小伙子一谈?木棚里有酒,还有佐酒的炒花生米!他快步上前说明来意,小伙子先是推辞,然后才勉强应允。
他们在木棚外相对而坐,摆上两个酒杯、一碟花生米。
小伙子说:“这才叫萍水相逢哩,明晚我带酒菜来以做答谢。”
刘泥鳅说:“你客气了,干!”
“好,干!”
彼此不问姓名和来历,只说闲话只喝酒。
葫芦里可盛两斤酒,喝得快完时,小伙子有些醉意了,刘泥鳅却依旧清醒如常。
天边现出淡微的曙色。
小伙子说:“我该走了。”
刘泥鳅说:“且慢!我有句话要说,你的酒量不错,可我胜你一筹,不,是胜几筹,望以后好自为之。”
小伙子跌跌撞撞地走了。
这些事,刘泥鳅从不对领导和同事们说,也不对家人说,怕老婆和孩子担惊受怕。反正,他当守排人期间,没发生过偷盗木材的事故,大家都认为是社会治安好,更是刘泥鳅运气好的缘故。年年评劳模、评先进工作者,没有人会想起刘泥鳅!
刘泥鳅当班时,救过好几个人的命。其中有被游街、批斗的老干部;有“*动反**”学术权威;有出身不好,恋爱、结婚受到百般刁难的……或被刘泥鳅拼力阻拦,或被刘泥鳅从水中救起,经劝说方打消赴死的念头。刘泥鳅竟是这样一个生活于无声息处的好人!
1976年秋,刘泥鳅年满六十岁,高高兴兴地退休了,又有新人接替了他的职位。
两个孩子早已结婚生子。妻子比他小两岁,已在五十五岁时退休在家。日子过得平淡如水,安逸舒闲。只是天一落黑,无论阴、晴、雨、雪,刘泥鳅依旧腰系酒葫芦,准时出门。
妻子问:“又到枫溪湾去?”
“对,我到木排上去转一转,和现在的守排人聊聊天,喝几口酒,再回来安安心心睡觉,做一个好梦。”
“早点儿回来!以前你不在床上,我睡得着;现在你不在床上,我硬是睡不着哩。”
“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