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网友言道:“生产队的时候,大多数人都敢养活六七个孩子。如果他们感觉不到实实在在的幸福,敢生养吗?”
另有网友反对说“动物界有个现象,越是处于生物链的底层的动物,生育率越高,因为天敌多,存活率低,所以以数量取胜。联想到大家熟知的俗话:“越穷越生”,其实也符合这种规律”。
用食物链底端动物的生存策略类比社会底层的生育状况,情形虽可相类,逻辑决然不通!食物链底端的繁衍功能是基因选择的结果,而社会底层的生育功能与社会顶层并无不同。差别只在于生育的愿望。
其实这并不是双方讨论的重点,他们只是通过生育状况来判断,现在的我们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养活六七个孩子的人们,谁更幸福。这就点到了本文的主题:“幸福”到底是“有什么”,还是“没什么”呢?比如说,到底是有孩子幸福,还是没孩子幸福?到底是孩子多了幸福,还是孩子少了幸福?或者说,到底是钱多了幸福,还是钱够用幸福(如何评价“够用”)?是权力大了幸福,还是权力小了幸福(这里又涉及到“责任”)?或者换句话说,我们能不能用“拥有的多少”来判断“幸福的多少”?更进一步,我们有没有能力或者资格去判断他人是否幸福?如果既没有能力更没有资格,那我们讨论别人是否幸福就全无意义了!
我们在讨论他人是否幸福时,所能依据的都是外在的指标,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可幸福本身却是一种感受,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能体会到。而外在的指标往往参杂着评价者的欲望。如果将“收入”作为评价标准之一,那么“收入多少才是幸福”就必定参杂进指标制定者自己的价值观。用自己的观念去评价别人的幸福,当然得不到真实的结论。
我姐姐姐夫退休前都在粮食系统工作。上世纪九八年大洪水之后的粮食系统改革,他们双双内退。前后十几年只发给每月几百元的生活费。期间做过小生意但都不很成功。后来终于熬到退休。现在两人退休金合计每月不到八千元,但是他们很满足。我姐姐爱跳舞,尤其是维吾尔族舞蹈跳得非常好。无论到哪里,她都会拉起一支舞蹈队伍教跳舞,且从来不收费。那些收费的领舞们也经常到她那里学习维吾尔族舞蹈,然后再回去教自己的队员。我姐夫的角色就是随队摄影师,负责拍摄和发朋友圈。两人乐此不疲,幸福满满。
他们也有烦恼,尤其是被我大哥关心的时候。我大哥大嫂条件很好。他总是觉得我姐姐姐夫应该生活在痛苦之中,因为对比大哥大嫂的收入,我姐姐姐夫确实差距较大。尤其我姐姐教舞蹈还不收费,更是让我大哥不可理解。他们俩现在都不愿见面了,我大哥甚至不愿提起我姐姐。因为在他看来我姐是最虚伪的,明明不幸福,却偏偏装出幸福的样子。
我讲这个故事是想说明,一个人的幸福是很难被外人理解的。在欲望膨胀的人看来,小康之家的幸福总是冒着一股子傻气。他们好像是一些未开化的待启蒙者。他们简单的幸福往往引来外人的怜悯,并在他们的心里激起一股救世主式的慈悲。似乎只有让那些在简单快乐中享受幸福的人们意识到自己正处于痛苦之中时,这些启蒙者们才算心满意足。
欲望是可以被开发的。自由主义市场经济的最基本的功能就是开发人们的欲望。张维迎先生说过,企业家就做两件事:第一是发现不均衡,第二是创造不均衡。“发现不均衡”就是找到人们欲望未满足的痛点,然后尽可能去满足他们。这就是商机。但是只发现不均衡是不够的。如果人们已知的欲望都得到了满足,商机也就消失了。所以,更高明的企业家善于“创造不均衡”,善于使人们永远处于欲望未满足的饥渴状态之中。这就要不断开发出人们新的欲望,这个过程就是创造不均衡。例如华为、比亚迪、腾讯这些头部企业总是能激发出人们新的欲望并在享用他们的产品中得到满足。
现在可以回答本文开始时的问题了。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与现在相比,是一个低欲望社会。如果人们除了生孩子,没有别的欲望,那么生孩子就意味着所有欲望的满足,人们当然能够体验到满满的幸福感。
当代社会,人们的欲望被资本主导的市场经济彻底激发出来,在相互攀比中永远也得不到满足。即使偶尔有一次满足,也会在短暂的幸福之后立即意识到还有很多目标需要你去奋斗。这样,满足感带来的幸福体验越来越短暂甚至在一瞬之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这就是有些大城市超快生活节奏根源,快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节奏背后的推动力是永远无法满足的欲望。
那么,幸福到底是“有什么”,还是“没什么”呢?
西谚有云:“只要你手里有一把锤子,看什么都是钉子。”
你攒钱买了一辆车,就会产生自驾游的想法;你带着老婆开车去了那拉提草原,就产生了要买一辆房车的欲望。“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一切欲望都生于有,因此是无穷尽的。既无穷尽,故欲壑难平,幸福感也就悄然不知所踪了。
所以,幸福是“没什么”,而不是“有什么”。故“不见(xian)可欲,使民心不乱。”
现在网上不是有一个关于幸福的段子吗?说“幸福就是家里没病人,牢里没亲人,外面没仇人,身边没小人。”
大家可能还记得,有关幸福感的调查,名列前茅的总是较不发达地区。因为他们比发达地区少了很多东西,因此生不出许多欲望。但是这也正是因为欲望不够强烈,致经济发展也相对落后。我们的改革开放正是在开发了欲望之后才被推动起来的。
欲望推动了经济发展,却损失了幸福感。这是一个矛盾。要想在经济高速发展的同时享受幸福,只能通过修养心性来获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