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深夜,靠窗的病床突然来了新病人。我在半睡半醒迷迷糊糊中,感觉到了这个病人的非同寻常!因为有太多的医护人员鱼贯、穿梭而来,虽都是轻声问询,但更深之时,任何低微的声音都显得那么大,那么嘈杂。
而这中间,不时地有一个语句短促但态度坚定的声音在。“回去吧!”“放心吧!”“谢谢,不要再来了!”“不要看我了,谢谢,别搞特殊化。”
早上方知,新病人竟然是这家医院的妇科医生办主任。因为单间和双人间不巧都住满了,而且据说总会计师都没有单间,只好住到了双人间里。这位主任就只好委屈到六人间靠窗的位置了。
怪不得那么多人探望,怪不得听语气就像是个领导,说不上是颐指气使,但也绝对是说一不二……

她很快就被送去手术室了,走时,一大群人围着她,她飒爽英姿的挥挥手,示意大家回到工作岗位。再回来时,身后多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手捧一袋麦当劳,身背一个巨大的双肩书包。是她的女儿,来护理她的。
听不间断看望她的医护人员说,她是子宫全切。从大家轻松地语气里可以看出,她不是什么大毛病。
这一夜,是在她低声的*吟呻**中度过的。她的小女儿乖巧地吃完了食物,从书包里拿出各种书本、练习册,端坐在陪护椅子上,看书。
十二三的小孩子,到底是抵不过困倦的,后半夜,我起床去卫生间时,看到小女儿侧身躺在了床上,睡得正香。而她也稍微偏着身子,一脸痛苦地歪扭着,看到我看她,忙摆正脸色,礼节性地微微一笑。
第二天,小女孩走了,她的床前多了一位卷毛小伙子。白色体恤根本包裹不下他圆溜溜的胖肚子,裤子与T恤之间,一圈肥肉鼓出来。小卷毛很爱聊天,叽叽咕咕地和她说个不停,还不时地哈哈大笑着,逗得她也巧笑不止,欢乐的气氛充斥整个病房。
我充满羡慕地看着他们,思忖着:这俩人看年龄,不像是夫妻,她明显四十多了,小卷毛也就三十多岁。可是他俩相处的样子,又好像是两口子,要不然,这么私密的手术,还有谁会来护理。
但小卷毛好像不会照顾人,既没有按照护士要求记录引流管的排量,也没有倒掉尿袋,更不会端水擦身。他除了陪她开心地聊天,就是嗖嗖地在网上打游戏,时不时地和她分享战果。
下午,小卷毛出去了,络绎不绝的看望者也明显减少了。她按铃叫来护士,在护士的帮助下,她喝了好几大口水,然后要求尝试下地锻炼锻炼。
小护士不驳她,忙扶住她的脑袋,让她从床上坐起。只见她慢慢地“嘘”着气,一点一点地在床上拱,正在拱起来的关键时候,门外有人喊护士,这位小护士忙不迭声地应答着,又说:“主任主任,您稍等,我去去就来。”
她虚弱地柔声回答:“谢谢你哦,不耽误你,你先忙。”小护士跑出去了。她那个拱起来的动作悬在半空中,这时候,躺下去和爬起来,都需要一个支撑力。她竭力地护住刀口部位,尝试了好几次半坐起来,但还是又缓缓地一点一点挪着躺下来。
她脸色惨白,细细密密的汗珠布满额头。
这时,一位身穿蓝色护工服的胖阿姨走进来,一边忙抽出纸巾给她擦汗,一边说:“主任您出这么多汗呀,空调要调低一些吧!哎呦呦,衣服都湿透了,这不好穿的了。”话音未落,人已经跑到护士站去拿病号服了。
胖阿姨拉上帘子,帮她换好衣服,“哎呀呀,主任您是太虚弱了,衣服都能拧出水来了。您有什么要求就叫我们,可不敢随便自己乱动的哦,我随时来的呀。”
“不好意思麻烦你们的,谢谢呀。都这样费心照顾我,真的谢谢哦!”那个虚弱温柔的声音响起,让人心疼。实在不能将这个声音和前一晚那个有力量的声音联想到一起。这时的她,就好像一个女强人和一个小柔弱互换了身体!
这天晚上,小女儿没来,小卷毛也没来,她一个人。
护士和护工都来看望她两次,嘱咐她不要客气,随叫随到。她不再要求喝水,也不再要求起床。但每一次有人看她,她都会柔柔地反复地说:“谢谢你们看我,我没什么事,有事情我按铃的呀!”
我出院了那天,是她手术第三天。桌子上摆着护工阿姨送进来的早饭,她躺在床上,轻轻地抬起脖子,看向门口,好像在翘首等待着谁……
我走到阳光明媚的街头,回首高耸的医院大楼,回想着这位医生办主任。原来,所有的光鲜亮丽下都会是一地鸡毛;原来,所有的强大与坚韧也许都是一种伪装;原来,我们羡慕着别人的同时也都被别人羡慕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