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法医：牛时忠，山东省聊城市人民检察院检察技术处处长、副主任法医师。
最近几天，人大、硕士、嫖娼、死亡，看上去几个互不关联的词语由一个突发事件联系到一起，而且在网络上广泛传播。案件能够大肆传播除了人为炒作，还与人的猎奇心理有很大关系。牛法医一般不愿意就这种事儿发表意见，网络上的东西修饰性太多，不符合法医说话的依据原则。可是老有人通过微信、微博等各种方式问我，好像我是法医，平时又好琢磨，能推测出那个研究生怎么死的似的，就连某个“时报”记者也问我，让我分析分析，我也只能说法医一般原理。只有把一般原理具体到某个案件上，才能出来意见结论，可是我们不知道真实的案情，当然没法去推测。客观的说，这个案子不复杂，实际是两个案件，一个是警察执法，一个是过程中当事人死亡。至于人大硕士该不该嫖娼，两周孩子爸爸该不该嫖娼，涉及到人的本性及文化道德诸多因素，我不多说话；至于警察该不该强制，该不该便衣等等问题，涉及到法律问题，早有法界大咖长篇论述，我也不说话。本案件的处理还有一个非常关键问题，就是雷某怎么死的，是因病死亡，还是*力暴**致死？还是既有*力暴**又有病，伤病分别起多大作用？这是法医需要解决的问题。也有人问我法医鉴定死因为什么需要那么长时间？法医是怎么鉴定死因的？牛法医在这儿从科普的角度，“解剖”一下自己的工作过程。当然也只能是说个大概，如果细数的话，大学5年课程也只能入门啊！
我从内心将所办案件分为“程序型”和“能力型”两种，所谓程序型基本上就是走程序的，比如大庭广众之下手起刀落，致使被害人头颈分离，案情清楚、死因简单，任何人都知道死因，但别人说了不算，法医有鉴定资格，所以只有法医出具的鉴定意见可以作为证据。这种情况下法医鉴定基本就是完整走一遍程序罢了，有时甚至不用进一步解剖，因为死者生前无论有无疾病，也不影响头颈分离的死因，这种案子体现不出多大水平。可是对于一个相对完整的尸体，或者既有损伤又有疾病的尸体，通过法医相关技术找出死因，从而判断案件性质或提供侦查方向，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这种案件从了解案情、勘查现场，到尸体解剖、病理检验，以致最后鉴定文书书写，都反映出法医的能力水平，这就是能力型案件。从法医角度看，无论程序型还是能力型案件，鉴定过程基本都是一样的，只是有些步骤的复杂程度不同罢了。所有法医鉴定案件都要经过以下过程。
委托受理。法医水平再高，也不会主动上门的，法医也没有一个人单干的“个体户”，都是隶属于鉴定机构。法医案件都是由鉴定机构接受司法机关的委托，才进行鉴定。委托都是书面委托，一般要写明什么案件，以及需要鉴定的事项，对于尸体来说，最常见的就是死因鉴定，根据案情需要，还可能有死亡方式、死亡时间、致伤物推断等等相关委托事项。委托书的书写，能反映出办案人的水平，有时候需要法医和委托人共同完场委托书的书写，类似于委托合同。委托书和送检材料以适当方式交给鉴定机构，对于尸体来说，鉴定材料一般就是被检尸体以及相关的病历资料等。鉴定机构并不是所有委托来的案件都会受理，首先要对送检材料进行审查，对于程序或材料不能满足鉴定需要的，可以不受理，或者补充材料满足需要后再受理。对于经过材料审查决定受理的，即可进入下一个环节，也就是检验鉴定，必须指派两名以上法医进行检验鉴定。
检验鉴定。有人认为法医检验鉴定就是尸体解剖，开肠破肚看看就知道了。可不是啊！人命关天，哪能这么简单啊，法医进行尸体检验鉴定绝不是上来就解剖的，需要复杂而又规范的程序，我们一般情况是这样的。
首先要了解案情经过。这是非常关键的一步，尤其是对于案情比较清楚的案件，发案经过以及死亡过程可以给法医提供检验的针对性。经验丰富的法医，有时根据典型的死亡过程就能基本判定死亡原因，只是要通过解剖进一步求证就是了。对于经过治疗后又死亡的尸体，医院的治疗过程也能为法医分析死因提供很好的依据。
其次是现场勘查。法医的现场勘查主要是围绕尸体相关环境进行的，现场勘查对于分析死亡方式、死亡时间，推断致伤物等具有重要作用。我是非常注重现场勘查的，有时尸体检验完毕后还要再去现场看看，往往能得到意想不到的效果。通常还需要法医提取现场相关生物学检材，以供物证检验。
了解完案情，看完现场以及相关资料，然后才是尸体检验。有时，在尸体检验以前还对尸体进行X光扫描，能提高解剖的针对性，当然这是需要条件的。尸体检验是整个鉴定过程最关键的步骤，尸体检验一般分为现场尸体检验、尸表检验和尸体解剖，有时还有开棺检验、尸块检验等特殊情况下的检验，都有不同的检验要求及方法。牛法医刚参加工作的时候，基本没有什么解剖室，尸体检验大都是在现场进行的，经常一蹲几个小时啊！有时在医院太平间支起个床板什么的，算比较好的，条件异常艰苦。现在基本都有了解剖室，如论条件如何，最起码转移到室内了。法医学尸体检验，是一个非常细致的过程，非常细致，非常细致，非常细致，重要的事情说三遍，用明察秋毫形容绝不为过。无论是尸表检验、还是解剖检验，都有具体的要求和详细的步骤。类似于热炒的雷某这种案件，肯定是需要系统解剖的，也就是除了常规的尸表检验以外，三腔（颅腔、胸腔、腹腔）都要打开，必要时脊髓腔、关节腔甚至会阴部及下肢深部血管都要查看，而且一般要提取全部脏器做病理，并提取毒物检材进行毒物分析。这种尸体解剖过程起码要2小时以上，有时3、4小时甚至更长。参与人员也非常多，主刀、助手、记录，还有照相、录像、主持、委托人、死者家属或委托的代理人，通常十个左右。解剖过程中，首先对各脏器原位观察、记录拍照，然后取出后观察记录、放比例尺拍照，切开观察、记录拍照，然后规范提取。虽然原则要求除了脑和心脏全部提取外，其他脏器没有发现损伤或病变的可以根据情况部分提取，但为了慎重或方便复检，一般情况下除了消化道等空腔脏器（空腔脏器就是指中间含有大量空间的脏器，比如胃、肠，其余叫实质脏器）部分提取外，实质性脏器基本都是全部提取，检查记录完毕立即固定。这儿的“固定”，可不是卡住脏器固定不动啊！那么固定是什么意思呢？说来话长啊！这是解剖完毕以后的下一个关键环节即组织病理检验的一步。这儿的“固定”，是指通过添加剂，让组织细胞成分尽量保持生活时的形态，防止自体酶和细菌的侵蚀，也就是防止它腐败，是一种微观的固定。这儿的“添加剂”我们叫固定液，一般都是用4%的甲醛溶液，是我们家庭装修的主要污染物，那种气味你应该能想象得出来的。固定时间一般要两周以上，而且中间要根据情况更换一到两次固定液，观察固定状态，防止严重变形。固定好以后进行组织取材。
我们知道肉眼的视力很有限，解剖过程中有时能发现明显致死损伤或病变，比如心脏破裂，脑干出血等，可有时不能发现致死伤病，尤其是一些潜在疾病，肉眼是看不到的，必须通过显微镜观察，可显微镜观察并不是放上就能看的啊！常用的病理显微镜都是光学透射显微镜，就像你对着太阳看人民币上水印一样。这要求我们必须把组织切成一个个薄片才可以观察，这不是一般的薄片，它的厚度只有3-5微米，差不多是普通A4纸厚度的二十分之一。把提取的组织做成适合显微镜观察的薄片需要相当复杂的程序，大致有取材、固定、脱水、透明、浸蜡、包埋、切片、染色、封片等流程，这是一项专门的技术，称为病理技术。这些活以前都是手工进行，现在有了一些自动化的机器，能够节省不少人力了，但有些环节仍然离不开手工。
目前法医实践中，取材实际是分两次进行的，第一次取材是在解剖的过程中，一般称为法医病理取材，由一线法医来做，取材体积比较大；第二次取材一般在医院病理室或法医病理实验室进行，由病理技术人员（或者法医和病理技术人员共同）进行，成为组织病理取材。组织病理取材的体积都非常小了，一般不超过2×1.5×0.3cm，要求也比较严格，非常有针对性，所取材部位都是发现有病变或怀疑有病变的地方，或者用于比对的正常组织，总之目的性非常强，而且方位都非常严格。组织取材也是一个非常繁琐的过程，对于肉眼观察不到可疑死因的案件，取材量非常大，一个脑子就经常取好几十块儿，整体取材上百块甚至几百块也是经常的。
取材完毕的小组织块还是不能直接切片的，切过肉的都知道，想把肉片切薄，冷冻状态下才好操作。是的，冷冻切片也是病理切片的一种方式，病理切片常用的两种方式就是冷冻切片和石蜡切片。冷冻切片制作速度快，但切片比较厚，不耐储存，质量远不如石蜡切片，法医基本不用，它主要用于临床手术过程中敞着手术刀口等待病理结果的情况，以尽快确定手术方案。组织病理最常用的还是石蜡切片，其基本原理就是用加热后的石蜡把组织浸透包埋，温度降低后凝固成比较硬的蜡块，然后切片，制作完毕后看上去有点琥珀的感觉。可是我们知道，人体组织含有大量水分，而水和蜡是不相溶的，要把石蜡渗透到人体组织内部需要复杂的程序。洗过衣服的都知道，衣服上沾了油，用水直接洗是洗不掉的，但先用洗衣液搓，再用水就可以洗掉。病理制片就是这个原理，不过这儿比洗衣服要复杂的多，要先用不同浓度酒精置换出水来，再用二甲苯置换出酒精来，然后再用石蜡置换出二甲苯，要经过十余道工序，才能逐步用石蜡把组织中的水分置换出来，其过程最快也要十几个小时。以前这些工序都是技术人员手工提着一个小篮子在各个试剂瓶里面放来放去的，旁边放上个定时钟提醒时间。现在基本都用自动脱水浸蜡机完成了，但是少量标本还有用手工完成的。也有人喜欢用手工，就像老会计不相信计算器，更相信自己手里的算盘一样，要的就是这种感觉。
浸透石蜡的组织块，就需要做成琥珀样的蜡块了，这叫做“包埋”。包埋是一个技巧性的功夫活啊！目前还没有完全取代人工的设备，所有组织块需要一个一个的手工包埋完成，要根据标本大小选用不同的模具，将组织放到模具中，注入石蜡，放到冷台上凝固。包埋时还要注意标本方位，便于切片观察，这个活很腻歪人的啊！
包埋凝固好的蜡块，就可以上切片机切片了，一说切片，肯定会有人想到涮肉的切片机，都是切片，但组织切片机比那精确多了。现在组织切片机种类繁多，但主要有轮转式和平推式两种，牛法医这儿用的是一种平推式切片机，因为它切大快组织较为理想，适合法医用。组织切片机的精度一般在1微米，大约相当于成人头发直径的八十分之一，够细吧。一般组织切片的厚度掌握在3-5微米，有的需要厚一点，有的需要薄一点，根据需要有时一个蜡块需要切多张片子。组织切片是技巧性很强的操作，这么薄的切片需要切的平整是需要一定时间锻炼的。组织片切好后放在温水里展平，用载玻片（一种长条形的玻璃片）捞出来，经过拷片，使其平整牢固的贴在载玻片上，就可以进入下一步“染色”了。
贴到载玻片上的组织片，几乎为透明状态，如果不染色，根本看不到组织细胞的细微结构，无法诊断病变。我们最常用的染色技术就是苏木精-伊红染色（简称HE染色），用苏木精和伊红这两种染料将人体组织的细胞核染成蓝色，将细胞质、红细胞、结缔组织等染成不同程度的红色。染色过程绝不是把组织切片放到这两种染料中就完成的，染色程序同样相当复杂。我们知道，切片时我们把组织内部都浸入了石蜡，可是染色剂都是水溶性的，不能渗透到石蜡组织中去，必须再把蜡置换出来，叫“脱蜡”，脱蜡基本相当于脱水浸蜡的逆操作。脱完蜡后，用两种染色剂分别染色，中间还要经过相关试剂分化、返蓝等处理。染色完成后，还要再次脱水并使其透明，晾干后封片。算下来染色过程前后要经过近30道工序，每一道都要掌握时间。这在以前也是手工进行的，技术人员提着小篮子在好几十个试剂缸中涮来涮去。好在当前基本都是全自动染色机器，由机器手代替了人手，果然是“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有的地方甚至用上了自动封片机，只是在量少的时候还有人喜欢手工染色。
封完的片子晾干后，就可以上镜观察了，我们叫阅片。阅片虽然是一种探索，但也很繁琐，少则几十张，多则数百张片子，都要一一仔细观察。有的人阅片时间长了会“晕镜”的，因为片子在显微镜下左右快速移动的时候，相当于你站到地下转圈，所以会眩晕。阅片水平主要在于人的道行深浅了，通过阅片发现肉眼观察不到的外伤、病变等细微变化。然后，根据尸表检验、尸体解剖及组织病理情况，结合其他物证检验比如毒物分析等情况，再参考案发现场以及案情，综合所有资料，综合分析。有时需要机构内部多名法医共同会检讨论，甚至邀请行业相关专家共同研究，最后完成法医病理学的最核心内容“死因分析”，撰写出鉴定文书，送达委托人。后续问题可能还有给当事人做解释，或出庭作证等，在此不再详述。死因分析是一项复杂的脑力劳动，设计专业知识太多，有时需要多学科知识，我就不多说了，有兴趣的我们可以单独交流。
怎么样，复杂吧！法医检验鉴定是一项非常复杂细致的劳动，需要了解掌握的东西非常多，需要分析综合的材料非常全，我把它比喻为“统揽全局，明察秋毫；人性思考，理性思维”，也就是要在全面分析材料的基础上仔细观察每一个细节，怀着人性的敬畏去解剖，但抱着客观公正的态度去思考。上面说的还是比较顺利的过程，也要接近一个月时间，复杂案件或许更长，有时甚至需要二次取材。从另一方面说，整个检验过程也是“险象环生”的，首先被检尸体生前如果有传染病，解剖过程会有被传染的危险；其次组织病理过程中的很多试剂都是强刺激、强腐蚀或强毒性的，比如甲醛，我们都是一箱一箱的用，还有二甲苯、盐酸等，都是大量应用。可是工作再危险，也要有人干。我们对待工作，不单单是一种职业，更是一种对人体的探索，所以无论从当事人还是从法医本人的角度考虑，我们干活都是严格规范，认真细致的；都是一丝不苟，甚至小心翼翼的，因为我们的内心追求不允许自己不认真。
以上是对尸体检验鉴定过程的一点科普吧，都是公开的技术，不涉及秘密，只是我尽量用通俗的语言表达出来。最后强调一点，科技虽然发达，但人类对自身的认识还只是皮毛，并不是所有尸体经过法医检验都能找到死因的，对于那些各种方法用尽，仍然找不到明确死因的尸体，一般只能是排除*力暴**死，认定为不明原因疾病致死，这也是现代科技水平所限。“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人体包含着宇宙的所有秘密，需要我们共同去研究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