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经》中有多个章节涉及到“一”这个概念,第10章“营魄抱一,能毋离乎”;第14章“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23章“是以圣人执一以为天下牧”;39章“昔之得一者”;42章“道生一”。

42章的“道生一”与其它各章节的“一”意义不同,这个“一”只是一个简单的数字,它跟“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一起,揭示了宇宙万物从无到有,从少到多,从简单到复杂的发展演化过程,其中的“道一二三万”均是模糊概念,没有具体所指。
不少人将这个“一”理解为宇宙最初的元气,“二”理解为阴阳二气,“三”理解为阴阳二气+阴阳二气和合而成“和气”,这就把将原本由简单到复杂的发展变化过程具体化了,限制了“道、一二三万”思想的无限丰富性——万事万物都有这一过程,不只是“气”。

除了上述那个“一”,其余各章节的“一”,均有宇宙万物总根源的属性,因此,作为万物总根源的“一”,它具有跟“道”同等的地位,带有根本性特征。
以39章“昔之得一者”为例,这里面的“一”是根本性的,第一位的,不是从属的,它不同于“道生一”的“一”,这个“道生一”的“一”可以看作“道之子”。而“昔之得一者”中的“一”明显具有跟“道”同等的作用地位。

请看这个“一”有多么重要:
“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侯王得一以为天下正。其至之也,谓天毋已清将恐裂;谓地毋已宁将恐发;谓神毋已灵将恐歇;谓谷毋已盈将恐渴;谓侯王毋已贵以高将恐蹶。”
这一章中,“天、地、神、谷、侯王”这五者,“得一”则可以“清、宁、灵、盈、正”。但若一味地“清、宁、灵、盈、正”,则将“裂、发、歇、渴、蹶”。

请注意:帛书本是“毋已”——不停止;而传本是“无以”——没有。传本的“无以”虽有“不停止”的意思,比如河上公本虽然也是“无以”,但他的注文却是“无已”,他对“天无以清将恐裂”的注文是:“不可但欲清明无已时”,因为天有阴晴昼夜,不能只追求阳光灿烂而不要夜晚和阴雨天。
河上公的解释能说明阴晴昼夜为“一”整体的不可分割性。
类似的话,孟子也说过,《孟子·梁惠王上》说:“无已,则王乎”,孟子所说的“无以”就有不停止之意。

但“无以”容易被读者误读为“没有”“不能得以”的意思,造成对原文理解的困扰,帛书本的“毋已”表意更明确。
从这一章中的“一”,我们看到这个“一”是极为重要的:“得一”则天清地宁,万物生生,侯王为天下正。但执守一端(为了清宁生生),则天将不天,地将崩陷,神不灵验,谷不得满,侯王不得长远。
这样理解“一”,会出现一个新的问题,既然这个“一”具有跟“道”一样的地位作用,为何老子不说“昔之得道者”,偏要“节外生枝”,又来一个“得一”呢?

我们知道,那个宇宙万物的总根源,或者叫混成之物,或者叫“万物之母”“天地之根”等,原本没有名称,也没法命名,因为它空阔无边,无始无终、无边无际,恍兮惚兮,寂兮寥兮,寻寻不可名。故“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
“字”,是事物的表字,是本名以外的称号,其意在于表示德行,或解释本名的意义。因此,“道”并非是万物总根源的真名。既然不是真名,就可以用不同的称号来代替。

王弼认为,老子会在不同的语境下使用不同的符号来表达总根据的不同属性,比如:道、大、玄、微、一,母、始等。但任何一个字只能表达它自身的意义,不能涵盖那个混成之物的全貌。
这也是老子为什么不用给混成之物一个更明确、更统一的“名”的原因,这是它的模糊性所决定的,也是老子智慧与理性的反映,这种模糊,是洞见中的模糊,王弼说:字“各有其义,未尽其极者也”,正因为它的模糊性,才具有了无限开放性,可以容纳一切新发现、新发展的可能。

一旦有了具体的名号,它就会沦为“万物”之属,不再具有无限可能性。
那么,什么时候称之为“道”,什么时候称之为“玄”、为“微”、为“大”、为“一”呢?王弼的 解释堪资借鉴。
他说:用以说明事物所以产生的根由时,用道”这个名称;“玄“这个名称,用以说明幽深冥远所出的根源时,用“玄”;用以说明幽深微妙而不可看见时,用“微”;用以说明充塞天地而不可追究的穷极时,用“大”;用以说明最小、也是最大、最能包容,与物合同,古今不二时,用“一”。

这些“道、玄、大、一、微、深、远”等,各有其义,所表达的都是同一个事物,作用意义相同,只是根据需要,会用不同的文字来表达。
由此,我们得知,39章中的“一”,既是“数之始”,也是“物之极”,既是“独立不改”的,也是“与物合同”的。
就是说,“昔之得一者”就等于说“昔之与道合一者”,所以,老子所说的“得一”“抱一”“执一”这个“一”,与“道”一样,所指代的都是那个混成之物。只是各有分工,各自代表着混成之物的不同功能属性而已。

所以,“一”表达的是整体为一的状态,就如“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一样,其意在于说明事物的整体不可分割。
而“道”所表达的是万物的所由来处,两者功能作用有所不同。相同的是,它们所表达的都是混成之物的不同属性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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