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发现三舅舅一部佚著
揭秘张翼人先生
不为人知的青少年时代
复 活
王大同
写下这个题目的时候,一定会有人想到距今123年(1899年)前,俄国著名作家列夫·托尔斯泰的代表作,那年他写的《复活》出版了。也可能会联想到基督教,距今2022年前被钉在十字架上耶稣复活了,成千上万信徒至今一直膜拜着他。当然也引出一个过去、现在、将来永远争论不休,而未曾有结论的问题,人逝去,能不能复活?来世投胎是猪?是人?还是什么?我一直生活在无神论的家族中,确信天人永隔,人死不能复活。但是这半年来,我以为人虽死了,却是可以复活的,但复活的形态却是跃然纸上。
三舅舅张翼人去世的时候,我还没有来到这个世界,连胚胎也没有。只知道他曾在一本典当行的账册上,饱含深情,毕恭毕敬,密密麻麻,写下了《元明之绘画》的一半——元代部分,不幸感染肺结核,英年早逝了。因为积劳成疾?因为贫穷?还是因为拿不到链霉素?而他短暂的生命里,到底经历过什么?有怎样的青春?怎样的人生故事?怎样的喜怒哀乐?都如同眼前这“一江春水向东流”,一去而不复返。
去年金秋,我通过强大的搜索器,找到了一本85年(1937年)前的旧书:《一个青年的奋斗》,看到卖家翻开、展示的几页照片,尽管价格高的吓人,我毫不犹豫地下单了,因为我看到了“张翼人著”、“张载人序”这几个字,真真切切,而且确认这是初版原件。虽然不能这样算,但我还是算了一下:“全一册实售国币三角”,现在的价格大约是原价的9330倍。
不到一周,这本看上去被保护的很好的书,从广州快递到我手上,我小心翼翼地拆封,战战兢兢的期待,果然是我,不,也是张家后人从来不曾看到过、说起过的一本佚著,32开,179页,1937年5月由上海民立书店出版发行。

这哪是一本佚著,分明是三十年代绍兴漓渚的“风情画”。

此书再现了张翼人先生不为人知的青少年时代。

大舅舅张载人热情洋溢地为三弟写了《序》。极富诗意。

85年的书,版权页是这样的。
我多么想一口气把它读完,但是靠着看不行,躺着看更不行。于是我戴上了白手套,像个破案的法医,小心翼翼地将塑料纸,防潮纸拆开,85年的岁月侵蚀,又黄又褐。你只有必恭必敬平放在书桌上,轻轻地翻阅。否则,它就会有纸的碎片掉下来。
翻看了大舅舅张载人激情洋溢的《序》和书前书后几个页面,我放弃了一口气看完的冲动,我要用现代科技工具一个字,一个页面的把它“复活”,以这样的方法,省却一口气看下去的时间,也可以一页一页慢慢品味下去。于是开始了近三个月的翻拍、提取、繁体转简体、校注、补漏(由于对焦或光线的原因,不能全文显示)等的一系列操作。搞得我头昏眼花,眼睑浮肿,却在所不辞,完全沉浸在有血有肉,活灵活现的旧时生活中,这哪里是一本旧书,分明是张翼人先生生前描绘的三十年代色彩斑驳的“漓渚风情画”。

三十年代的漓渚生活照。
如果说它是一本小说,但它没有任何虚构的成分。如果说它是一本自传,但人物性格、生活环境、心理描述都非常丰满细腻,应该算是一本用小说笔法写成的自传,这是多么珍贵啊。填补了我对三舅舅少年、青年时代的生活空白。
书的开头以一句“我们逃难回来不久。革命军(笔者注,北伐军,这应该是三舅舅第一次逃难,那个时代逃难是一种常态)已到漓渚了”开始:
一众人物粉墨登场,从轿子里面出来肥胖的留着小小胡子的北伐军官、管校门的老“俾士麦克”(现译“俾斯麦”,德国普鲁士宰相兼外交大臣,这里形容头发少)、生“丹毒病”被赶走的胖子老校长、闹*潮学**矮小而坚强的驼背的学生会主席、脸庞很像一块三角板,头发光滑得好似黑的缎子,鼻子似乎微微有点凹,架着眼镜,有点像猴子。他似乎对女生特别爱好一点,但并不一定是轻浮的,他只是对平凡的美丽有特别的好感罢了的级任教师、还有两个教师,一个是姓诸的光头皮,年老而细长得如一条蚯蚓。一个是我的长兄(大舅舅张载人),他也是高长的,却一点不佝伛,他眉毛是修长地连锁在一起,眼睛特别光明,很有点希腊风的,映射着青春的光辉。他刚从上海回来不久,灵魂上奔放着诗的热情,倾心于屠格涅夫的小说,大约这个时候,他给我看了一篇高尔基的《争自由的波浪》。……从12岁到14岁,三舅舅还是个顽皮、轻视学校教学,爱自然、爱森林、爱鸟、爱蟋蟀而读不懂书,写不好字的顽皮,但颇具个性的学生。
都说“外甥像娘舅”,我可不敢这样说,因为他们在那种极端恶劣的环境中都那么优秀。但是那种率性的性格基因却是那么强大,我虽然和三舅舅没有任何交集,可处处和他性格有多多少少耦合,轻慢死记硬背的学校教育,亲近自然,玩兴重,调皮,喜欢别出心裁,不修边幅,轻物质,重精神……许多方面好像都有母亲家族的魂灵如影随形。
“母亲(笔者注:我的外婆)差不多四邻的人都唤得动,他们都尊敬她,我们穷困了,母亲就多数向他们借债的;母亲从这边借来还那边,并且还一文不少的加上利息,维持这样的家庭确是困难的,假使一个人没有伟大的力量,早已压倒了,发疯了。我们有四个兄弟,两个妹妹,父亲在秋天失业了,我们的生活已不堪设想下去,每一天我们有一个毁灭的命运,但母亲从没有痛苦的表示,世界上没有人受过痛苦像她这样多,也没有人这样受得起痛苦,这样坚信自己的力量,我们的债主已经一群群了,他们都不能长久借我们钱的,但我们的家庭永远是存在着,永远在痛苦的挣扎中。母亲有时也叹息着,喃喃地不知是对什么人说话:“这样再过不下去的啊!”但忽然见我们坐着,她立刻安慰我们:“容易的,我们立刻会恢复的。”这时候她眼睛里的光芒,是和太阳一样地可成为一切力量的源泉的。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父亲回来对于小孩子是快乐的,他不常常回来,回来的时候好像是一个最被欢迎和优待的客人。他坐得非常安静,对于小孩子不会发怒和责打,你只管跟随他也不会讨厌你,譬如你随着他到茶店里去,他就不会觉得讨厌或是认为不对的。他在茶店里也和平常的人一样,泡一壶茶,毫无目的地碰着几个人,这里的桌凳都是单薄而且霉黑了的,前面是冷落的街道,后门望出去是田野和丛林,炉灶就装在入口处,熊熊的火焰好似蛇舌子,一会一会的向灶口伸出来。屋顶全已被烟薰黑了,如一张黑布的大幔帐,盖复着一切纷乱和无聊,正和黑夜的天空一样,因有些罪恶都创造在它的下面,它就用伟大的黑暗去遮瞒它,这茶店里有着不少深的和浅的寂寞滋长着,却也被纷乱的谈话声遮瞒过了。”
《一个青年的奋斗》,书分八章,层层递进,以第一人称写他从12岁到30多岁人生故事。上面这段文字描写了他漓渚小学毕业,当时的家境,他已经没钱升学读书了,只好到绍兴城里一家锡箔庄第一次做了学徒工,时年15岁。那时候的学徒工做些什么呢:很早起来烧茶、搓煤头(是用黄火纸制成的空心纸棒,专为吸水烟等点火用品)、洗擦水烟管、给许多人倒夜壶、搬锡块,搬的像“黑无常”、然后清扫完毕,就要半夜了。第三天午夜,工人们都睡熟了,他才空下来给外公写了一封信,断断续续地罗列了这里每天要干的、屈辱的活,尽管千万个不愿意,但写到纸上他还是宽慰外公“是可以忍受的,忍受住许多日子……,请你不要纪念吧!”下面是一段描写外公的文字:
“但是,父亲是很会透视的,他沉默着,和冬天的山头一样,很知道匆促的风儿为着什么忙碌,惨白的云儿为着什么深思,仅只用他的美术上的锐感,他立刻就察觉到我对于这种职业毫没有兴趣。假使再使我容忍下去,一定会变得和蟾蜍般那样滞笨,胆怯而且无声的。他并不耽心一个小孩子要游荡成一个坏坯子,以为经不起诱惑的,就是笨东西,本质上是不可救的。他要让我从我的兴趣上发现我自己,无论是卑劣的或是高尚的,都应该顺从着我的个性自由地去展开来,展开我的罪恶的或是善良的生活的篇幅。”

水乡漓渚旧时的石板桥。
外公差人把他接了回来,第一次15天的学徒工生活结束了,外公穿着灰色的棉袍子早早地站在船埠头等候他的回家。脸上各部分都是欢愉的。可是这种闲散自由的生活并不长久,17岁他就又一次随外公到了海宁,再次进入一家染坊做起了学徒,再次从扫地、烧茶、擦洋灯开始,目睹了底层工人“鬼一般”、“鬼……死了倒好了……比狗还不如”的生活。他利用所有业余时间开始读书,书的来源是大舅舅张载人寄的,或是小舅舅张豹人学校里借来的,夜以继日地看,手脚麻木,嘴巴干燥的发苦,牙齿浮痛,也要一口气读完。
这样的学徒生活一直持续到日本人的飞机时不时在海宁上空掠过,战争终于渐渐临近,迫使外公带着他和小舅舅第二次逃难,回到故乡。
“这时候载兄自己刊印了一本《载人的诗》,里面的诗有不少是我抄过的,我坚信这是一本最好的诗,这里面的诗现在已被我完全懂了,我可觉得似乎是走进一个春天的森林里去,里面躺着非常寂寞的深情,使你十分感动。它没有一点传袭的诗的形式上的倚赖或倾向,这完全是一种新的形式,新的生命,非常活泼地倾泻着旋律与气韵,假使这本诗并不是好的,世界上还有什么诗呢?”
此时大舅舅张载人已经看出三弟的才情,介绍他去做了一名小学教师,毕竟只是一个小学毕业生,为了显得成熟一点,还专门去做了一套淡青色的猎装。于是展开了他4段(不知名、跨湖桥、瓦窑头、漓渚)小学教师生涯,从胆怯地结结巴巴面对学生,到成熟老练,他都以自己的教育方法,那就是还孩子一个快乐的童年,体恤底层大多数孩子因为贫穷穿不起袜子处境,因陋就简地提倡素质教育。发出了和大部分庸庸碌碌混日子教师不同的声音。成为新式教育的少数派。
而这一个时期,他读书的渴求开始强烈,几乎涉猎了他所能够拿到的所有中外艺术家、思想家、哲学家的代表著。自信心逐步强大起来。在第七章开始,他是这样定义他的20岁的:
“二十岁了,这对于一个青年人是多少光荣的年龄;我自己觉得是个最年青,最有用,最快乐的人;觉得内面燃烧着的野心好像狮子一样,对于世界又觉得爱,又觉恨,但自信却非常坚实了;二十岁好像春天一样,全身的力量都是健康的,新鲜的,又有点野蛮的,而且对于爱生活的观念更是明确了。不要相信命运是一种‘场合’,命运一定要使它和一只船一样,你喜欢划到这边,或是那边,都可以用舵去决定它,最大的快乐就是爱命运,爱奋斗的生活。——一个奋斗的决心就是命运的舵啊!”

生不逢时的张翼人先生,终于自学成才,在中国美术史上留下自己的著述
这个时期课余,他开始以勤奋的写作,向社会发表他独特意见了,他读了梁漱溟先生的《东西文化及其哲学》,“我觉得梁先生有一个明锐的能够详细分析的脑子。不过我觉得他不从一般的下层阶级中去了解中国的现代文化,似乎欠缺点;仍不能把文化当前后一体的生命看,只见到文化的历史上的形式,没有见到文化的存在于现代一般心理上的形式。我写了一封信给他,表示了一点我对于文化改造的意见”。梁漱溟先生给他写了回信。他又应出版社之约写了《给烦闷青年的几封信》(1935年上海经纬书局初版、1946年上海自力出版社再版)。

还有多少未知的故事,留待时间去挖掘。
我有四个舅舅,老二和老四专业学医,外公、老大和老三兴趣都在文化艺术上,却都存在两个维度的生活,既要为眼前的“苟且”从事生存的职业,他们的“诗和远方”都只能作为谋生之外的爱好,外公为了生活,到税务局、海塘管理局、中国银行谋职,但他的兴趣完全在考古、金石书画上。而只读过小学的老大、老三为了挣点微薄的薪资,只好想着法儿在小学、中学、大学教书,而自己爱好的艺术、哲学、诗赋、作画、著述,只好作为业余的、乐此不疲的忙碌。
《一个青年的奋斗》顺着纵线推进,但却镶嵌着许多有血有肉的故事横线,这里我插几段花絮,以回应各方亲友的关切:
“载兄到南京去,有两个仅只通过信的朋友寄了钱来叫他去南京住一个夏天,还给他在那里租好了屋。一个是许先生,住在中央大学。他在信里说他发现了载兄好似发现了一个新天地,这显然是过于客气的说法,这是‘深情’在说话,这是‘伟大的孤寂’在说话,但载兄灿烂的生命将在中国文化上染一层新的色彩,这确是很有希望的。我相信载兄比任何人都相信。他到南京去和许先生同住着,两个人性格完全是不同的;因为载兄性格中有不少属于拜伦式的色彩,而许先生照我想来恐怕是歌德式的,但他的《人性与人之使命》是英语写的,使我不能去了解他。大约载兄因为是山脚里的人物所以是偏傲的,完全是呼啸的,从溪水里看到流动的生命的本质。许先生是平地里的人物,所以是宽旷的,能庄严静穆地默想着一切,从阳光里看到热烈的生命的光明。不过载兄不到一星期立刻就回来了,因为再同住下去两个人会像浪花般撞击的。还有一个朋友杨先生,到载兄要走的前一天才从别处赶到南京,他叫载兄再住几天,也留不住,他完全拒绝了他们的友谊;但回到家里,就后悔了,后来他们仍旧通信,不久就又成要好的朋友了,这场友谊几乎要引得别人都笑,但这偏偏正是最真实的友谊呢!”
这是大舅舅张载人先生和许思园先生以文交友的一段故事,许思园,原名寿康,号思玄,1907年7月16日生,无锡西门外人。名门之后,祖父是中国驻意大利大使,父亲是北京女子师范大学教授。1927年,年仅二十岁的许思园用英文写成《人性与人之使命》受到世界多国著名学者击节称赞,泰戈尔甚至感叹我的英文没有他好。许思园精通文理,先后游历世界各国,可以娴熟切换地用中文、英语、法语撰写著作,曾对“相对论”鼻祖爱因斯坦发起论战,用法文写下《相对论驳议》。1945年6月7日,经普林斯顿爱森哈德先生引荐,爱因斯坦邀请许思园到家中做客。两人就时局、宗教和中国哲学等问题进行广泛交谈。许思园把《相对论驳议》送给爱因斯坦,爱氏随手翻阅后,谦逊地表示他对自己所写的东西一直心存疑义。临别时,他请思园先生写一摘要给他。不久,许思园写就《与爱因斯坦教授讨论两个问题》,寄给爱氏。此文后译成中文,发表于《东方与西方》杂志(1947年8月号)。被后世称为“被埋没的大儒”、“思想界的狂人”,他用法文写的《波动力学的基础及其哲学含义》论文,被转载在1947年3月出版的加拿大权威研究学报上。该学报原规定不刊登外国人的论文,但为了要登出这篇文章,竟修改了章程。1947年夏应无锡江南大学之聘,任哲学研究所所长。

中西精通,文理兼长的大儒许思园先生,像一块璞玉,渐渐重新发掘,他和大舅舅互为挚友,惺惺相惜。

许思园遗稿由华东师大、华中科技大出版社出版,梁漱溟、周辅成、冯友兰、熊十力等生前好友在书架上相聚。
三舅舅这段描写,就是许思园先生出资买了车票、提供了住处,使2个都很感性的文友初次在南京中央大学聚在一起,但不到一周,由于学术观点不同分手的情景,但是晚年大舅舅和我谈及此事,自己想想都好笑,他们后来始终因为互相欣赏拥抱在一起。特别是许思园创办了《东方与西方》学术期刊时,许先生邀请担任编辑,张载人每期都提供了小说、哲学、诗歌稿件,三舅舅张翼人《元代之绘画》也是最早分三期全文刊载于《东方与西方》的。现在看看杂志目录,吴稚辉、顾颉刚、杨荫浏、吴宓、周辅成、卞之琳、牟宗三、宗白华、熊十力……,大咖云集,文理兼顾,纵论东西。上面这段文字提到的杨先生,也是无锡人,就是后来担任中央音乐学院音乐研究所所长的杨荫浏先生。但《东方与西方》终因曲高和寡,只出了6期,由于经费不足停刊。但大舅舅和许思园先生的情谊却山高水长(我这里不便展开,将另文在《张载人先生的朋友圈》详述)。
“父亲从瑞安回来;在那里,他生了危险的病,气管支出血,两个月不能回来,病倒了,简直僵了,不能动。朴兄(二舅舅张朴人)在家里,但不能立刻出去,没有钱,路很远,要经过海;母亲忧灼得完全无力了,几乎觉得絶望了,她的爱完全凝冻成冷酷的痛苦;父亲却回来了,平安地,但是他还是无力,不能有力地动一下。家里的境况是困难的,载兄失着业,靠着他的友人帮助他钱。朴兄也失着业。豹弟在高级中学里读书,我到瓦窑头一个小学里去做教师,只有八块钱一月。但父亲却是个能够真正养病的人;父亲是能够宽心的,在道德上,有积极方面的观念,能够非常自由地克制自己,因此也克制了疾病;父亲所有的是纯洁的艺术家的良心,他在绘画,雕刻,诗各方面都有天才,但是谨慎的,不完全放弃规范的,对任何人一点也不虚夸,完全是一个自知与沉默的灵魂。他的病渐渐好了,这完全是他的生活态度救了他的病。
《绍兴志》人物篇记载外公,多灾多难,在浙江海塘管理局工作期间因跌落海塘摔伤,只好回到故乡疗伤8年,这8年他一刻都没有停过,写出了《绍兴古物调查记》。而如果三舅舅不写,可能后人都不知道上面这次有惊无险的灾难,这应该是外公在绍兴中国银行期间外派到瑞安的事,在那里他结识了金石书画家池志澄。而外公性格的静和对艺术的挚爱并持之以恒,干心甘情愿的事,是可以疗伤治病的。
“暑假里放晚学是很早的,回到家里来,庭子里还有太阳光照着,花架下面躺着的老猫无聊地用前爪在拂鼻头,眼睛只困倦地微张着,看一些小鸡在灼热的石板上踱步。朴兄(二舅舅张朴人)养着一只还是雏鸟的鹞鹰,他不知怎样弄来的,大约是角子换来的。他很喜欢养鸟,眉毛是浓长的,脸庞比我们另三个兄弟要方阔一点,在小的时候,学校里的孩子都叫他猫精。他很爱整洁,这因为是个医生的缘故。他对于养鸟特别有经验。这时候小燕子已经长大了,只晚上还要回到窠里来,这只小鹞鹰几乎有和母鸡一样大,直站着,深沉地向各处探视着,弯的坚硬的嘴啄缝里还有着黄色的乳衣,尾上的硬毛也没有长出来,青绿色的脚爪特别粗大,锋锐的爪甲好像是许多钢钩,毛色是栗色的,走起路来翅膀微微撑开,一步一步地跨着似乎有一种非常高傲的不可侵犯的态度,站着,冰冷地气也不透,冷静而且严酷地放射着眼睛里的光明。”
当然,书中还记载了我不可能谋面的二舅舅张朴人先生,因为他也是在我出生前过世的,这段文字把二舅舅、老猫、小鸡、雏鹰写的栩栩如生,如同一幅画。就是这个二舅舅,在哥哥一出生就救了他一条小命。哥哥出生时是窒息的,没有啼哭,家人大乱。二舅舅进来,抓起哥哥的小脚,头朝下,在小屁股上狠狠拍打了几下,“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一下子云开日出。这段往事,是后来父子冲突时,我爸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都怪二舅舅那惊人一拍!”
“我回到家里已经是晚上,家里正非常热闹,因再过一天载兄要结婚,就是这件事情家里格外热闹了。许多出嫁的堂姊妹全已回家,前后的庭子上都搭着明瓦棚;上下的厅里,大伯父和二伯父的家里,都有汽灯点着;父亲,豹弟,惕哥早回来了;我的二哥朴兄在城里学医师的,现在也回来了;欢悦的灯光与欢悦的心都聚在一块了,再没有黑暗,再没有冷静。有许多客人玩弄着牌,我们坐在二伯父的书室里,这里有一个火炉,大家围着它伸出手来在上面取暖,炉内的炭完全燃烧得透明了,伸吐着蓝色的火光。黄昏的时候外边已下微雪,细小的雪花时时飞下来在玻璃窗上贴着,窗外的园子里是非常黑暗的,寒风正残暴地卷着啸着,几乎要把葡萄架也撞倒了;发着使人牙齿冷颤的声音。我们的脸庞都被火薰得通红,全身却非常懒,好像所有的气力都已被蒸出,化做了空气里的热气。后来我们就在炉子上烤面包了;炉里面的炭已将被热烈的火嚼成铅色的灰末,新加下去的炭被火咬着,渐渐地也产生出新的火花来,好像一只狗被癫犬咬一口,立刻就也疯癫了般的;但现在炉子上被拷盘闷住,再看不出火的形状,只热气仍旧不絶地透出来,薄片的面包放到拷盘上去,立刻能够喷出一阵焦味,于是大家抢啊!抢啊!这已成为一种我们所爱的游戏了。
第二天晚上来了几个客人,有三个美丽的姑娘,都穿得非常漂亮,但却是冷静的,几乎使人觉得不能够接近她们。她们都戴着绒线挑成的法兰西式的帽子;最大一个所带的是红色的,和火一样。笑起来眉毛就弯成非常好看的圆线,但却是严肃的,即是笑了也仍是保持着她的严肃的光彩。第二个和她姊姊一样长大了,她和她的妹妹的帽子是同一的淡咖啡色,在她的每一举动中似乎都可证明她是个急躁的人物,即是你觉得她是庄严,这也只是暂时的。但她的妹妹却完全冷静了,冷静得和凝结一般,她比她的两个姊姊都要小一点,却是深沉得很。她们还带来一个小孩子,眼睛非常大,脸孔是瘦小而且黑色的,从这两点上,足够知道他是个顽皮的小孩了。许多客人一来,我们抢面包的游戏就停止了;现在我们已要等候新妇的到来,在传统的结婚方式中,新妇是要半夜里过来的,这一切都是神秘得可怕的,几乎使人感不到这是幸福的典礼。新妇来了,外边是非常冷,在轿子里她恐怕会冻僵了;婚礼立刻开始,许多人觉得这是最严重的一刻,都到厅上来了;天还没有亮,婚礼就是在昏黑的夜里举行好的。
第三天是最热闹的一天。新妇换了桃色的衣服出来,她是我的表姊,是个并不长大的女人,许多人都在看新妇了;我却在看书,一本威尔都兰的《古今大哲学家的生活与思想》,这是载兄的一个友人译的,他寄来送给载兄,载兄没有工夫读,让我读了。我立刻觉得这是一本有趣味的书,所谓趣味,就是说这里面有着许多新鲜的思想,不,实在这并不一定是新鲜,只是你平常想到了说不清楚的,它说得非常清楚;而且完全用明白与畅快的句子,去说明一个人的生活和他的思想,因此使你觉得满意。不过我不能立刻读完它,因为现在冷天,坐不长久,而且白天冷缩得只一刻就又昏黑了;过了这一天,客人们都已回去了,一个家庭就一刹时静下来,竟有些使人觉得象是经过了一场灾难。客人中间只有那个带红帽子的姑娘还留着,她们以前本是我们的邻居,在二伯父家隔壁有着老屋,又有门可以相通的;现在她就留在自己的老屋里,实在并不再算是我们的客人了。
外边的雪下得非常大,大块的雪片沉下来,在庭子里,在屋顶上,在园里,在广大的世界的每一个凸面,都己堆厚着明净的雪;闪耀着纯洁的光芒。天空现在完全是灰色的,暗沉沉地把许多灰尘扔下来,将近大地,才看得出这是雪;落在地上,一声也不响,立刻和已落下的雪混成一块了。
我觉得世界现在完全另成了一种生命,一种清新的,光与影刻划得非常清楚的,纯洁与冷静的世界。我和惕哥立在二伯父家里的园门口,伸着手在接落下来的雪,大块的雪接着,就非常高兴地用舌子一舔,觉得舌尖非常冷地好似被什么东西刺一下,雪就立刻不见了。我们两个人舔着,互相笑着,忽然一个雪团从后面飞扔过来,飞在我的身上,我们看不出是谁,兴奋地向里面追进去,这是她,这就是庄严得使人觉得非常冷静的姑娘。
她对我们笑着,这种笑容里可以使人感受到她的灵魂里全是充满着健康与鲜明的精力,充满着快乐的野性。惕哥是很有气力的,趁她不注意,跑过去把她摔倒了。她立刻爬起,透过一口气向我奔过来。“我是要你来的啊!”她喊着,立刻就是两只蛇般有弹性的手把我围抱住了;我的心迷乱得跳舞了。我反抗着,我的一切力量不知那里来的,实在我比她更有力量,我把她摔倒了;她更兴奋,更撒野,更有力量与光彩了。她向我扑来,似乎再不肯放松,要把我吞下去,或是把我扑灭了。我觉得自己全身的血已在沸腾,好似这全不是冬天,已被一种健康的气息所迷醉了,我们没有一次碰着是不搏斗着,摔着,这几乎是完全发狂了;一天,一天,我已觉得这种摔斗是我所需要的不可缺少的火焰了。好几天内我们是完全不可抑制的沉浮在这种游戏中,她的眼睛里的光明已照耀得我的灵魂有同样的色彩了,她多次给我摔倒,但是她好似是需要着我去把她摔倒,不要别人去摔倒她,似乎她是永远愿意在我的手臂中倒下去的。但是年底了,她就回去了。这种游戏忽然消灭,只有在心底里留着鲜明的记忆了。
从此以后,我已经不是一个少年而是一个非常严峻的青年了。”
这段引文有点长,但是从中却回答了我和亲友都想知道的一个问题,那就是俊朗的三舅舅不为人知的情感故事。这场无疾而终的描写,也许是他唯一留下的情感文字,此后他就觉得恋爱太费时间,把全身心都投入到自己的艺术创作中去、并挑起了家庭经济的担当。
《一个青年的奋斗》中像这样的花絮很多,极大丰富了这本书的血肉,细腻刻画了那个时代、那个社会环境的人物、场景、事件,让人感知旧中国底层文化人眼中的光怪陆离,痛苦艰辛的血色挣扎。纵横捭阖,读来趣味横生,如临其境。
他的独到见解终于得到社会的肯定,他离开了瓦窑头小学,应约去了一家上海的书局当了编辑,先是住在四马路局促的“鸽子笼”里,上海的喧嚣、杂乱、底层人的挣扎,他看到了十里洋场背后的苦难与凌乱。后来搬到江湾分店去住,才算好了一点。

1936年出版的《世界各国成功人传》,与陈陟合著。

1936年再版,初版目前无从稽考。

内文介绍了24位科学家部分。
这个时期也要分为2个维度,一是要应付书局老板的口味编书、出书,一个是他个人的表达和创作,也是他出书最多的时期,《世界各国成功人传》(共12编,介绍了世界著名的苏格拉底等19位哲学家、莎士比亚等19位文学家、哥白尼等24位科学家、莫扎特等10位音乐家、莫奈、罗丹等8位画家雕刻家、凯撒等8位军人、华盛顿等17位政治家、亚当·斯密等8位经济学家、哥伦布探险家、释迦牟尼等3位宗教家、阿姆斯特朗等20位实业家、,让·博丹等15位社会学家)、《给鲁迅》(是张翼人写给鲁迅的12通书评)、《一个青年的奋斗》等都是在上海期间的出版物。

以书信体,第一人称,分12篇,阐述了对鲁迅先生作品独特论述。

《给鲁迅》篇目,1935年9月,上海经纬书局出版发行。
一直到抗战前夕,上海战云笼罩,他才不得不随着逃难的人挤出上海,回到故乡,这是他第三次逃难。并开始在自己母校漓渚小学第4段小学教师生涯。此时他已经成为一个资深教师,授课幽默诙谐,课余他和学生爬山等各种师生互动,作为他们中的一员,极受学子热爱。

三十年代漓渚人家。
但好景不长,一次他还没吃早饭,没有洗漱,“只穿一件短的棉袄,一件单布的紫黑色的西装裤子,头发也很长了”,不修边幅正在整理办公室、客厅时,闯进来三个人,是县里的“视学”来了,见他衣衫褴褛的样子,叫校长不见,叫教务主任,三舅舅答“就是我”,他们十分光火,三舅舅回应他们的指斥冷冷地回答:“儿童化!”他们更加跳脚,以为有*师辱**道尊严。他们无视教学质量,凭这次不经意间的表象,回城以后,一纸公文,把校长惕哥和教导主任张翼人全部撤职,三舅舅40岁后“当个教育家”的梦终于醒了。大舅舅张载人为诗,记录了这件丑陋的事:
记三弟撤职事
张载人
县府汪督学,作威又作福;
两撇八字须,一双黄鼠目。
下乡整衣冠,洗尘饱酒肉;
应知难惹我,幸勿予菲薄。
督学入门墙,教师正抹桌;
蓬头还赤脚,覆体只农服。
校役又何疑?厉声问贱仆:
“校长今何在?我是汪督学?”
先生惟淡笑,学童皆怒目。
“教师我就是,校长时昏厥。”
一笑触雷震,一语羞天阙:
“为师应自重,执教尊面目;
一身乞丐相,孔孟槌胸哭”。
先生难自忍,学童亦不服:
“何妨考学子,即知教与学。”
汪某一时呆,孩儿半日乐。
既无辫子抓,漏洞还能摸。
四顾多图像,列宁挂一角:
蝮蛇喷毒嘴,野牛致命角:
回城一纸状,撤职还追索。
岂少不平鸣?为文抗极恶;
舆论若台风,气昏官署鳄。
《一个青年的奋斗》在学子们的恋恋不舍,师生互赠有纪念意义的小礼品中戛然而止。

《东方与西方》杂志。

担任该杂志编辑期间,几乎每期都有张载人的作品,份量最重的当然是张翼人先生的《元代之绘画》。
“现在,我又走上新的路了;过去我觉得似乎并不奋斗,只是挣扎。但是,新的路程却从此开始了”。撤职后的三舅舅终于认清了自己的道路,他要把自己从没有放弃过,一直潜心研究中外美术史的激情倾泻在纸上,开始专职艺术史论的撰写,并得到潘天寿、宗白华、宋云彬、余绍宋等先生的鼓励,那才是他向往的“诗和远方”。
——2022.1.1--3.3草于三亚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