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我采访拍摄原海军总医院副院长周振欣前辈,他给我讲述了一个新四军第一师鲜为人知的战史——西团事件。

周振欣夫妇在上海家中接受严晓燕的采访


周振欣著《群众是真正的铜墙铁壁》
周振欣回忆说:“1941年1月6日,国民*党***共反**顽固派,制造了千古奇冤的“皖南事变”后,国民*党**亲日投降派大搞投降活动。苏、鲁、皖游击总指挥部的副总指挥李长江无耻投降日寇,当了汉奸。
2月18日,新四军陈毅代军长与粟裕师长率一师主力讨伐逆贼李长江,一举攻入泰州城内,李长江丢下佩剑,翻墙逃脱,3000余人被歼,两个支队反正,给敌人以沉重的打击,我军取得了辉煌胜利。
日寇为策应李长江的投降活动,也于2月18日向海安、如皋、东台、西团(我后方单机关所在地)等地发起突袭性“扫荡”,进行灭绝人性的烧光、杀光、抢光的“三光”政策。
一师后方医院于1941年1月在东台成立,以皖南新四军军医院为基础 ,也沿用其编制,编为两个室。当时我在新四军一师后方医院任二室 室长。收治为抗日救国而光荣负伤的300余名伤员。我们遵照粟师长的指示,已由东台转入农村,依靠农民、渔民、盐民获得了安全。新四军第一师主力在讨伐逆贼李长江时,*战野**医院按照粟裕师长的指示远离交通要道,乘坐100多条船到达东台西团镇,*战野**医院凌晨刚刚到达西团镇,重伤员和后勤重装备就安置在西团镇,因为靠河边转运比较方便。轻伤员安置在东团镇。”
*战野**医院刚刚安顿好,日寇乘坐三艘武装汽艇“扫荡”西团。我和宗瑛同志(她是师卫生部的政治指导员,来传达粟师长指示后,留在我室领导工作)、二室政治指导员陈英同志和来越同志,还有汤明甫同志他是粟师长的警卫班长,正在医院治伤,紧急商议:我们虽转入了农村,避免了日寇的袭击。但西团镇还有我院一室的百余名重伤员,他们不了解敌情,未及转移,我们必须去救助他们。当商议如何组织救援力量时,宗瑛同志要亲自去,但被我们说服了,要她坐镇负责全盘工作。决定由我、来越、汤明甫三人化装潜入西团镇内,把伤员抢救出来。宗瑛同志特别强调:“救出伤员,就是胜利。”出发前,宗瑛同志把自己的手枪给我们,还给我们三颗*榴弹手**。*榴弹手**是从别的同志身上取下来的。
我们三人的工作进行得十分艰难,因为日寇在镇上疯狂地烧、杀、奸、淫,难以找到群众掩护。第一次突进,没能站住脚,只得退到镇外。第二次突进,还是未成功。根据敌情研究,我们三人为避开日寇,从正在燃烧的空隙中,找已燃烧成断垣残壁的地方,冒火穿屋,第三次突进,粟裕的警卫班长汤明甫向远处芦苇荡扔了一块石头,将守在桥上的日军哨兵吸引走,我们三人才冲到西团镇上。
当我们来到镇内,灼热的空气和浓烈的恶臭使人恶心,窒息得喘不过气来。墙在不断地倒塌,火烧的椽子摔到头上,砸伤了头部,我们还是坚定地往前走,只有一个念头,尽快救出伤员。
许多老百姓家被抢掠后,大门洞开,火光照耀下,看到十室九空,一片狼藉,日军烧毁了民房、学校和庙宇。更令人发指的是日本鬼子的*行暴**,实不忍睹。无力逃避的老人被枪杀了,婴儿被刺破肚皮挑挂在树杈上,更惨的是怀孕的妇女同胞被奸淫后,用*刀刺**从阴部挑刺到腹部,胎儿和内脏一起流出…日本强盗罪行满贯,比*兽禽**更恶千倍万倍!
我们好不容易到了大庙,大庙和祠堂是我们常常用来安置伤员的地方。在治疗室的门框上,见到一面红十字旗,低垂斜挂着,似在悲泣,似在控诉日军的*行暴**!
我们还找到一罐凡士林。
我们听到伤员们的惨叫声,立即扒开门窗,和赶来的乡亲们把伤员一个个救出来,给伤员烧伤的伤口涂上凡士林。还有七八位重伤员没来得及救出来,大雄宝殿就塌了,伤员没有救出来。
伤员见到我们,痛哭不止,我们安慰说,我们是来救你们回去的,你们放心,不救出你们,我们决不离开。越劝越哭,这时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只有尽快把伤员救出去才是最有说服力的行动。伤员含泪向我们愤怒控诉日本鬼子*杀屠**伤员的*行暴**。日本鬼子第一次来时,通过汉奸翻译进行欺骗宣传,当然没有一个人相信日本强盗的鬼话。有的怒骂痛斥日寇,被当场打死了。鬼子第二次来时,在大雄宝殿等几个殿内,在棉被、稻草、门窗(均是木质的)上浇上煤油,大雄宝殿内浇得最多,全部门窗用木板铁钉钉牢,然后点上火。鬼子见熊熊大火燃烧起来了,认为这些伤员必死无疑,发出狰狞的狂笑,带着法西斯兽性的满足走了。抗日爱国的群众,看到新四军伤员活活在火中被燃烧,冒死来把门窗砸开,一面扑灭大火,一面把伤员搬运到火烧不着的地方,并在救出的伤员的烧伤处,用治疗的凡士林敷上。
我们听了很气愤!同时,就问其他地方还有伤员吗?他们说凡是能爬动的伤员,向盐城军部的方向爬去了。
我们三人立即分工,来越、汤明甫负责找船只和民工,我负责向盐城方向搜寻伤员。我在镇北郊的田野里,发现有伤员被冻死的,有被枪弹打死的,有被*刀刺**刺死的,最惨的是被日军军犬咬死的,地上留下了挣扎搏斗的深深痕迹,肉体与衣服被咬得血肉模糊,我的心被撕碎了。作为一个中国人,作为新四军的战士怎能忍看这样惨状!
前来扑灭大火,并把伤员搬运到“安全”地方的抗日群众,为避免再遭日寇袭击,都已经藏匿起来了。我们找到几个手工业(作坊)同业工会的会员,由他们去动员群众,把隐蔽起来的船只找出来,把会撑篙、摇橹的船工动员来,把伤员一个个抬到船上,避开日本鬼子,在他们熟悉的港汉里航行,离开了西团镇。伤员、民工和我们三人都露出了胜利的喜悦。
当时西团是个新区,但同胞们仇恨日寇,不甘当*国亡**奴的心是一样的,都是爱国的。对英勇抗日的新四军是坚决拥护和支持的。这次在西团,又一次深深地教育了我们,群众是真正的钢墙铁壁。千难万难,依靠群众就不难。这次如果没有群众,我们的伤员将全部死于鬼子*行暴**之下,没有群众,我们怎能把50多名重伤员救出来啊!
同胞们,警惕啊!千万不要轻信日本右翼军国主义者的花言巧语,他们还在为东条英机招魂,还在赖帐,还在美化侵略,积极备战,向海外派兵,编写歪曲历史的教科书,企图侵占我*鱼岛钓**,掠夺东海资源等,充分证明日本右翼军国主义者的侵略本性是不会改变的!
周振欣 简 历
1924年7月出生。
1937年,参加抗日游击队。1938年,参加新四军。1939年入*党**。
1987年离休。 曾任海军总医院副院长。 海军医学研究所副所长、华东海军卫生处处长、海军411医院 院长

第二排左三是姚政
江苏新四军研究会三分会会长姚小葳的父亲姚政在个人履历中写到:“(1941年1月——1944年3月)鬼子进入苏北,是我们打垮了*动反**分子韩德勤以后。1941年国民*党**军李长江率部在姜堰、泰州地区投降日寇。当李逆措手不及,我们即以神速的行动将其消灭。在我们部队讨伐李逆时,鬼子趁机向东台进犯,骚扰我们的后方机关。那时我们的卫训班是卫生部门的后梯队,驻西团镇,同样遭到敌人的袭击。因敌人来得很突然,同时无部队掩护,医院的重伤员未及转移,很多伤员被敌人刺死。我因年幼体弱跑不动掉在最后,结果被敌人打中手臂。若不是前方正好有一个长满芦苇的沟,我可以趴在里面隐蔽,那次一定会被捕。不多时,敌人退回西团,我才走出来。可是我与部队失散了,与所有的人都失去了联系。当时各处都有敌人,情况异常紧张,我便跑到一个老百姓家去打听消息。事有凑巧,在这个老百姓家我碰到了两件幸事。一是有一个西医,正好躲避在这乡下,见到我受伤,就给我包扎了伤口。二是我碰到了卫生部行政科长温济泽,他是卫生部后梯队的负责人。我见到他就像见到救星一样,心情顿时轻松了大半。可是这个家伙不怀好意,想置我于不顾,单独溜走……”


新四军老战士宗瑛著《一师卫生部在西团遭日军袭击》

我在大丰港宣传部、大丰*党**史办、西团镇领导和同志们帮助下,对西团事件做了详细的调查,留下珍贵的影像资料

我听母亲讲过这次*案惨**,母亲在战地服务团的战友李增援和唐克为了吸引日军,掩护其他伤员撤离时牺牲了

我和大丰港宣传部的杨莉副主任、原大丰*党**史办副主任陈海云、西团镇吴耀庭、在大丰烈士陵园祭拜先烈
新四军第一师战地服务团主任李增援和*运民**队长唐克同志因病住院治疗,原以为*战野**医院设在沿海的西团镇比较安全,不料日军从兴化来袭击,致使我后方医院被围。李增援和唐克两人均带有小手枪,为了掩护其他伤病员转移,鸣枪吸引敌人 ,李增援打光*弹子**被日*用军***刀刺**挑死,壮烈牺牲。康克最后一颗*弹子**留给自己,也壮烈牺牲了。
不久,新四军第一师战地服务团全体同志为李增援和唐克两位烈士举行了较隆重的追悼会。粟裕师长、刘炎政委、政治部主任钟期光 参加了追悼会,粟裕师长代表发言,号召全团向李增援、唐克两位烈士学习。

原陈海云主任和西团镇的吴耀庭、邓爱华同志在西团镇进行寻访工作时合影
我们在西团镇采访拍摄了一些老人,他们回忆西团事件,新四军第一师枪械修理所、印刷厂遭到日军破坏,一位老人告诉我们,当年他只有12岁,他在新四军第一师印刷厂遗址玩,发现铅字没有被烧毁,他还拿着散落一地的铅字玩。
让我感觉遗憾的是,李增援和唐克烈士和另外三位无名烈士埋在一起墓碑上只刻了李增援烈士的名字,没有刻唐克烈士的名字。

第一师暨苏中抗日根据地印刷厂事业大事记记载:
1941年2月中旬 ,为配合部队讨伐投降派李长江部,第一师政治部印刷厂奉命移至东台西团镇北的一座大庙内。正当大家忙着恢复生产的准备工作时,遭到日军袭击,因时间紧急,设备物资无法埋伏,全体人员由厂长张狄刚带领及时撤出印刷厂驻地。工厂大庙被敌人炸塌、设备毁坏、铅字烧化。印刷厂根据政治部*长首**指示,组织学习总结经验教训,改进工作方法,以适应游击战的需要。

*共中**中央华中局关于充实主力 , 准备应付日伪新的“扫荡”致一师等电
1941年9月10日,*共中**中央华中局关于充实主力,准备应付日伪新的“扫荡”致一师等电。此电文最后一个问题是:
六、补充主力问题。在二、四分区应有讨论。目前一师各部队兵员太少每连二三十人,打仗时便只好打干部仗,为害为最大,在部队中,已将单位(营连级)缩减,抽出干部去领导地方武装,造成广大主力的基础。

新四军老前辈周振欣在上海家中接受严晓燕采访
我问周振欣前辈,为什么一师不给*战野**医院派警卫部队?
周振欣前辈说:“那时新四军第一师刚成立,部队都调到前方作战了,哪有兵力给*战野**医院,就是给*战野**医院配备一个连,敌人来了,这么多伤员也抬不走,*战野**医院连*器武***药弹**都很少。战争年代*战野**医院就没有警卫部队,都是靠老百姓的支持,靠老百姓给我们保密,敌人才找不到我们。”
小燕,你要记住真正的铜墙铁壁是中国的老百姓,你今后不论走到哪里都要对当地老百姓好,因为没有老百姓的帮助与支持就没有新四军的今天。”
严晓燕 2024年1月15日
注:我还是强调,战史书中没有记载的战史不能随便轻易否定。就是因为发生了日军袭击新四军第一师的后方机关,所以陈毅和粟裕才决定成立海防武装,建立苏中海上根据地,因为这是战争的需要。以后敌人来了,后勤机关等单位就到海上隐蔽工作了。研究军战史最好是全方位研究,从不同角度,不同侧面了解战史,才能看到一个立体的战争全貌,才能更加了解那场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