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歌谣(2)
现如今这一带真的是比较繁华了,那些住在独家小院的人也早搬走了。有些成了私房菜馆,有些则开成酒吧或咖啡小屋。就在古老的栖霞寺旁边还有一个电影院,一个游泳池和一个旱冰场,好几处台球室。
我少年时代经常爱去溜冰。有时候是会碰到齐哥,仿佛他永远不会老也确在溜冰。
那里有一盏太阳灯。放射出璀璨光芒,光线其实比较柔和,有时带着水雾,旋转的水珠子,有时干净、苦涩,灯光从头至尾是桔红色,会跳舞的是若隐若现精灵和惊乍乍声音。偶尔有人欢呼。齐哥右手的两根指头夹着香烟,忽明忽暗火星更像从遥远的什么星球上来,漂浮不定,还有些神秘。我好半天凝望火星。那年我十一岁。
每当近距离站着时,齐哥会对我们这条街上的每一个人笑呵呵的,有时候他开始唱歌。他唱的歌难听死了。在这条街上好多人也都还是会说他是歌唱家。小时候只要一听到他唱歌我们有小半人立马捂耳朵。
当然了,现在哪怕他得势也同样有人会捂。有人说他脑筋出了问题,就是说让门板夹过了。我不敢。他不光是我老板。这是原因,他唱歌肯定又是最美好的一天,还喜欢找我聊天,我只是觉得他神经质。
“我喝多了酒发挥得不算好。”
“噢,你当真比较谦虚。”
“一个人孤独得久了,把荣誉看淡了。”
“噢,你连找人聊天的兴趣都失去了。”
“我还动不动就失眠,苦不堪言啊。”
齐家的小院子有一百五十多个平方,在这条老街上,不论是哪家的青砖院墙都比较高。在院子角落有棵树干朽掉了半边的紫薇树,这是冬天掉光了树叶。四边靠近院墙有条细细的水沟,夏季时接瓦沟水,屋檐挂着了一长排白线似的雨水。还有几堆比人高太湖石假山,百孔千疮的。在渔池里,水底有几条安静不动或受惊后快速逃蹿弄出了动静的鱼。齐哥告诉我,有两条叫包金猫狮,三条是黑猫狮,这些都是非常名贵的观赏鱼。但那种动作特别机敏的,一有风吹草动(比如人刚走近池边,鱼立马会感觉到)立即逃走并弄出响声的并不是它们,而是几条普通鲤鱼,好像也长不大,为什么放进去,齐哥不会说的。在另一堵墙边还有棵粗大爬在水泥柱架子上的紫藤同样掉光了叶子。墙根的小花坛里栽着小笼纤细瘦弱的金竹,其实也就是十几根,看起来有些显得凋零。在渔池的水面上漂浮着几片竹叶。还有窝谁栽的彼岸花,庭院本是不该栽这种幽冥界花的,可能齐哥百毒不侵。花开着,仿佛悲伤、还神秘回忆主人前世今生的一幅样子。院子杂七杂八东西太多,显得非常拥挤了。
竹子恰好栽在一堆天然石头旁边,齐哥告诉我这些却都是有根石。在屋里现在改造成了大堂南墙上就挂着他父亲早年间临摩的郑板桥《竹石图》,这并没有扯谎,确实是齐哥父亲手迹。雅是雅,生意不好。
闲下来的时候,他就大声舞气唱歌。
齐哥冲我苦涩地笑了起来。
“你对生活必须要有点盼头。”
“噢,但愿我的未来顺利,结局圆满。”
齐哥穿了条黑色灯草绒裤子,显得有点肥大。他里头穿的是一件蓑草绿机织毛衣,套件褐色亚麻布嵌皮夹克,长头发,尖下巴。齐哥正坐在一张黑色雕花的实木椅子上。他学名叫齐延芝,街坊少有人知道。
我哥齐延芝安静的时候,闲得无聊也玩手机。他当然不是我亲哥,没有亲戚关系。
大家只不过是已经习惯了这种叫法。
老齐哥有个朋友,据说跟他是艺术同道。他名叫石崇慧,并且还是个不出名的小说家。我确实有些吃惊,听人说他都出版过好几本书了。但他比齐延芝年轻了许多。
上午,才10点过15分那个作家石崇慧就坐绿皮火车来了。我知道,他就是来混中午那一顿饭的。他俩谈兴正浓,眉飞色舞起来,还会冲我大声叫喊:“小陈佳,可爱的小姑娘,快把那瓶酒给我们拿过来。”
“不是这瓶哦,”客人说,“是架子上头的那瓶。老天爷,你当真是有点笨啊!”
石崇慧他这种人一点都不客气,简直比我们老板还牛逼。他不光从来都只喝好酒,有时候甚至爱信口开河。管他们的呢,与我何干,吃的、喝的反正又不是我的钱。
“他俩有一些弱智问题确实是不便深究。就是光觉得,他看见你整个都特别怪。”
“也没有那样多时间专门与人鬼扯精。”
“一个人喝酒也好,孤独会悄悄地溜走。本身就比较宅,都是同样怕接触外人。”
“我不喜欢跟太多人有交往,这社会一个人其实很开心。也早都习惯独来独往。”
“有一个做餐饮行业的朋友算幸福了。”
终于有了寒冷的感觉,干燥的空气,包括这种老院子熟悉的味道,只是少些期待。
“但更多存在理智。”小说家石崇慧突然对他说。“一个人在家寂寞,想你了。”
意思是说有人陪伴更好,应该信哪句话。
“叫厨房再炒一个菜吧。”齐老板笑着说,“就炒个腐竹肉丝,石崇慧最喜欢吃腐竹了。飘点雪花,于是有了朦胧感。”
“我现在就想吃青椒炒冬笋,不要肉。”
石崇慧脱掉外套,挂衣架上。齐老板说:
“那好,就换成个青椒冬笋。陈佳,听他的不要肉。佳佳,你快去厨房多句嘴。”
他还真的是不拿自己当外人。我裂开嘴角冲他俩笑笑,就是乐在其中吧,反正也没生意。招呼老板和他的朋友吃了,我们这些打工的抓紧时间吃,万一生意来了,特别是突然有个从什么地方来的旅游团,甚至还有外国的,一下子好几桌客人,他们比较挑剔。我们胃饿疼了也暂时吃不成。
“你好啊,”石崇慧啜了一小口十年藏青酒说,“听说,你现在又玩新鲜花样。”
“我已经够悲哀的,希望远离*子骗**。”
“我早让一切心术不正的人远离了我。”
他接着稍稍抬起冰冷下巴,喝了口酒。啧啧嘴巴。两个人都点燃了烟,青烟缭绕。
烟丝舒缓地在他俩头顶漂浮,慢慢地散开。会不会隔壁那个大院的梅花开了,他说:“我闻到一股花的香气。”花香总会越过大块青砖墙头、翻过青苔吹送过来。
“我愿意再等等,春天不会离得太远。”
“包括表面上看起来有点坏,确真的是那种好人。哪怕在梦幻世界有人聊也好。”
“有点意思,梦境里才会出现的那人。”
“人又怎么去简单区别得出来好坏。”
哪有啥新的灵感,还不是现编歌来唱。齐延芝也勾头喝了口酒,然后回答作家说。
他俩各自吐了一口浓浓的烟子。一个同样孤独的美食家来了,大概,用不着由我出面去招呼,轻车熟路。他们了解这家伙。
“我想先说一句题外话,你到底是在搞什么名堂,已经给你说过好多次,我就是特别不喜欢那种调调。人与人交往最好的心态就是,一切付出都多少会获得报答。”
“笑死人,我又不是专门为唱给你听。我不愿意再这般迁就你。我就是唱给自己听的。那就让我们在其中各自挑选保留。”
他脸颊皮肤上起了好些皱纹。但不红,反而略显得发青。但也不必过分灰心丧气。
“还是十分感谢你的多次好心情提醒。”
“我看过你在网上发的,真难听死了。天气突然这样冷,会不会又到冰河世纪。”
他对齐哥最有激情的那些故事为何绝口不提。他俩到底谁会愿意后退半步,离开身边。我一直盯着他俩看,一会*窥偷**这个,一会打量那个。真的,作家皮肤光滑,颜色白得都有些透明。我知道是灯光作用。
他是长型脸轮廓分明,眉毛搭桥了,浓得就好像是用墨汁画在上面的,但肯定比纸上画的更加鲜活。双目炯炯有神,作为写小说的人他肯定敏感。他的鼻梁挺直,漂亮到形容词匮乏。我觉得像玉雕的一样。
“有些抵触,别人很难放松警惕性走到你身边,而点都不动情感,这不分男女。”
“看来与你交往还不省心,另有图谋。”
“相处的全部意义就是希望抵消掉那种孤单。浪漫也许属于赠送品会灵魂依附。”
“原来有一艘流浪幽灵船看见了码头。”
“你是说迷雾中也肯定会出现些希望。”
齐哥经常朝他的朋友看了一会儿就忍不住说,当年潘安也不过就是如此了。我也许会多嘴多舌问他一句话:“噢,潘安他是谁?”莫非他也曾经在我们烙铁巷住过?
齐哥端起那个景德镇出产的浅黄细瓷碗喝了口酒,没对我的无知嘲笑但他皱眉头。
“快看一下吧,幽灵船搁浅在哪里了。”
“会不会邂逅一只斑尾弯嘴犀鸟呢。”
“两个*逼傻**投桃报李,对彼此貌似充满感激。我也好想在这雪天一个人唱情歌。”
“那最好没人再读你写的小说。”齐哥说。“来吃块烤红薯,明明就是在装出生活有趣,胃疼得脸直冒冷汗,继续装!”
怎么可能,凡是他写的那些东西,在私房菜馆任谁都知道,他没法不看的。太多人判断故事结局都是出于理性,他并不是。
石崇慧表示感谢,他决定半步不退,也不给面子,还是不喜欢朋友的歌。他觉得!
“连情感的情字在旋律中都纯属多余。”
“其中合理的部分更加是别出心裁了。”
“你自己如果觉得是,就是正确的了。”
“太多事情最后会无果而终。”
“许多人听歌的眼神都不一样。你这样知道了自己毛病就行了,光自恋没用处。”
我翘起嘴角,又抬起头去看那个仿佛完全是灯光做的玻璃体升降电梯,心里头总想着,一些男人的皮肤怎么会如此细嫩呢?他如果坐电梯升到那个楼顶上去的话,刀一样锋利的烈风会不会把他的皮肤划破了呢?我从来也没有坐过那部电梯,关于呼哧呼哧上升的时候风一定特别大那只是我的推测,或者说是幻想。有时候喝完酒后,齐哥与他朋友会坐全玻璃电梯,这使我替他俩担心。我对自己都产生了怀疑。
“也就行了,别再自作多情,瞎激动!”
“这样他俩肯定在旋转大厅里会不安。”
“知道我发作神经病了,又感到欣慰。”
“恐怕是心虚,看看你自己失魂落魄。”
“觉得这样根本没任何毛病。没办法!”
“丢下我一个人留在家里好寂寞啊。”
他俩在楼顶上唱歌,半夜三更才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