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能存心的人,但见字纸便加爱惜,遇有遗弃即行收拾,那个阴德可也不少。宋时王沂公之父爱惜字纸见地上有遗弃的,就拾起来焚烧,便是落在粪秽中的。他毕竟设法取将起来用水洗净或投之长流水中,或候烘晒干了用火焚过。如此行之多年不知收拾净了万万千千的字纸。
一日妻有娘将产忽梦孔圣人来分付道:汝家爱惜字纸阴功甚大,我已奏过上帝遣弟子曾参来生汝家,使汝家富贵非常梦后果生一儿,因感梦中之语就取名为王曾。后来连中三元馆封沂国公二十三万匹。宋朝一代中三元的止得三人是宋痒冯京与这王曾,可不是最希罕的科名了。

谁知内中这一个不过是惜字纸积来的福,岂非人人做得的事?如今世上人见了享受科名的那个不称羡道是难得?及至爱惜字纸这样容易事,却错过了不做不知为何。且听小子说几句:仓颉制字爱有妙理,三教圣人无不用此眼观秽弃颡当有泚。三元科名惜字而已,一唾手事何不拾取?
小子因为奉劝世人惜字纸偶然记起一件事来,一个只因惜字纸给得一张固纸合成一大段佛门中因缘有好些的灵异在里头。有诗为证:翰墨因缘法宝流山门珍秘永传留,从来神物多呵护堪笑愚*欲人**强谋!

却说唐朝侍郎自乐天号香山居士,他是个佛门中再来人,专一精心内典勤修上乘。虽然顶冠束带是个宰官身却自念佛看经做成居士相。当时因母病发愿手写《金刚般若经》百卷,以祈冥佑散施在各处寺宇中。
后来五代宋元兵戈扰乱数百年间古今名迹,海内亡失已尽何况白香山一家遗墨?不知多怎地消灭了,唯有吴中太湖内洞庭山一个寺中,流传得一卷直至国朝嘉靖年间依然完好,首尾不缺。凡吴中贤士大夫骚人墨客,曾经赏鉴过者皆有题跋在上不消说得,就是四方名公游客也多曾有赞叹顶礼,请求拜观留题姓名日月的不计其数,算是千年来希奇古迹极为难得的物事。

山僧相传至宝收藏不在话下。且说嘉靖四十三年吴中大水田禾淹尽,寸草不生米价踊贵,各处禁粜闭籴官府严示平价越发米不入境了。元来大凡年荒米贵,官府只合静听民情不去生事,少不得有一伙有本钱趋利的商人贪那贵价从外方贱处贩将米来;有一伙有家当囤米的财主贪那贵价从家里廒中发出米去,米既渐渐辐转,价自渐渐平减这个道理也是极容易明白的。
最是那不识时务执拗的腐儒,做了官府专一遇荒就行禁粜闭籴平价等事,他认道是不使外方籴了本地米去,不知一行禁止就有棍徒诈害,遇见本地交易便自声扬犯禁拿到公庭立受枷责。那有身家的怕惹事端家中有米只索闭仓高坐,又且官有定价不许贵卖无大利息何苦出果?

那些贩米的客人见官价不高也无想头,就是小民私下愿增价暗粜俱怕败露受责受罚,有本钱的人不肯担这样干系干这样没要紧的事,所以越弄得市上无米米价转高。愚民不知上官不谙只埋怨道:如此禁闭米只不多;如此抑价米只不贱,没得解说只囫囵说一句救荒无奇策罢了。

谁知多是要行荒政反致越荒的闲话且不说,只因是年米贵那寺中僧侣颇多坐食烦难,平日檀越也为年荒米少不来布施,又兼民穷财尽饿殍盈途盗贼充斥募化无路,那洞庭山位在太湖中间非舟楫不能往来。寺僧平时吃着十方,此际料没得有凌波出险载米上门的了。
真个是:香积厨中无宿食净明钵里少余粮,寺僧无计奈何。四大古刹湖人立。内中有一僧法名辨悟,开言对大众道:寺中僧徒不少,非得四五十石米不能度此荒年。如今料无此大施主难道抄了手坐看饿死不成?
我想白侍郎《金刚经》真迹是累朝相传至宝,何不将此件到城中寻个识古董人家,当他些米粮且度一岁,到来年有收再图取赎未为迟也。"住持道:"相传此经值价不少,徒然守着他救不得饥饿真是戳米囤饿杀了,把他去当米诚是算计。但如此年时那里撞得个人肯出这样闲钱,当这样冷货?只怕空费着说话罢了。

"辨悟道:"此时要遇个识宝太师委是不能勾,想起来只有山塘上王相国府当内严都管,他是本山人乃是本房檀越就中与我独厚。这卷白侍郎的经他虽未必识得却也多曾听得,凭着我一半面皮挨当他几十挑米敢是有的。众僧齐声道:既然如此事不宜迟只索就过湖去走走。

住持走去房中,厢内捧出经来外边是宋锦包袱包着,揭开里头看时却是册页一般装的,多年不经裱褚襁气已无周围镶纸多泛浮了。住持道:此是传名的古物,如此零落了知他有甚好处?今将去与人家藏放得好些不要失脱了些便好。"众人道:"且未知当得来当不来不必先自耽忧。"辨悟道:"依着我说当便或者当得来,只是救一时之急,赎取时这项钱粮还不知出在那里?"众人道:"且到赎时再做计较眼下只是米要紧,不必多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