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张三爷的家
张三爷的房子坐落在重庆市市中区七星岗一个叫安乐洞的街上,1938年那里发生过一次大火,把整条街烧成了一片废墟,之后,老百姓可以各自抢占一块地建房子。
张三爷是个聪明人,他瞄准了安乐洞中间的地段,修砌了一栋两层楼高的房子,房子除了几根主梁以外,其余全部是用竹子编成的,二楼的地板是用木头拼起来的,楼上还修了一个长长的走廊,贯穿整个房间。二楼有3间房,楼下有两间房,一间是张三爷和张三娘的卧室,另外一间则是空屋,兼做厨房、客厅、储藏室。楼上三间卧室秀和耀入住其中一间。
房子是1939年建的,建成后一家人就入住了,不像现在还得装修,装修后还得敞几个月才能入住。
有这么一栋房子,在当时已经算是殷实之家了。
张三娘是个忠实的佛教信徒,常年吃斋念佛,不问凡尘,不管家务。
张家长子名叫生,当年*政府伪**实行“三丁抽二,两丁抽一”的政策,生被抓了壮丁,被转走了,至于到哪乡哪县了,张家人无从知道,虽然四处打听,却没有一点儿消息。家里只剩下张三娘一人守家,张三爷和耀则成天泡在较场口市场,做着皮袍生意。
2、勤劳的秀
秀第一次走进了这个陌生的家,心中感慨:唉!这哪里像个家哟!地上桌上椅子上到处是厚厚的灰尘,各种脏衣服随处可见,像个垃圾场!
“是得好好收拾收拾了!”秀暗下决心。
第二天,天还没亮,秀早早起身了“唰……唰……”
“谁呀?谁在屋里?”张三爷听到了动静,警惕了,厉声问道。
“唰……唰……”没有回话,唰唰的声音仍响个不停。张三爷两口急忙起身,点上煤油灯,蹑手蹑脚地走到隔壁房间。
两口子惊着了。“原来是秀哦,你干嘛起得这么早,莫惊动了四邻”
秀停下手上的活,腾出一只手抹了抹脸上的汗水,说:“那我小声点哈,在农村做活路搞惯了,总是毛手毛脚的。”
张三爷用煤油灯一照,房子已经大变样,到处是干干净净整个房子光亮整洁,一大盆衣服已经泡进水里了,洗了一大半了。
“唰……唰……”洗衣声继续响起,只是声音轻了一些。
看着秀忙碌的身影,张三爷两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张三娘早已热泪盈眶,颤颤巍巍地说:“秀,悠着点,莫累坏了身子。”
天亮了,秀洗的衣服也晾好了,这时耀也醒了,接着秀麻利地系好扁担,挑起水桶往外走。
耀拦住她:“秀,挑水是重体力活,快把桶放下,我一会儿去挑”
秀笑了,耀能这么体贴她,她满足了。“啥重体力活哟,我在乡下担百十来斤的谷子都没有问题,一挑水不过五六十斤罢了。”说着秀一溜烟似地挑着水桶跑出门去了。
水站挑水的人多起来了,基本都是男士,也有几个在旁边溜达的女人。
“哟,这不是三爷家的幺儿媳妇吗?新姑娘哟!”(重庆人称新娘子为新姑娘,而且要喊三年)
有女人问:“你来挑水呀?”把那个“你”字拉得特别长。
秀答道:“是”
“你家二哥呢?为啥不来挑水呢?让个女人来挑。”
“我不让他挑。”
“一挑水不轻哦,五六十斤重呢!”
“怕啥,乡下人这点重量不算啥,能挑!”
这时,旭日东升,红彤彤的,照在秀的脸上,秀白皙的脸更显得白里透红,秀挑起满满的一担水,在阳光的照耀下,在身后人们的啧啧声中向着家的方向奔去。
张三爷张三娘刚起床,一盆热水早已放在门口,原来是挑水回来秀放在他们门口的,张三爷摆了摆头,拿起毛巾开始洗漱起来,秀过来说道“爸、妈,早饭做ga好了,赶紧过来吃饭哟!”
秀一口标准的岳池话,把张三娘逗乐了,直叫“阿弥陀福、阿弥陀福!”张三爷也乐了,习惯地捋着他的长胡子,悄悄地乐了。他暗自庆幸自己的眼光不错,为自家找来这么勤快的好儿媳妇。
太阳躲过密密麻麻的高矮不一的房子,终于将一束光亮射进张三爷的屋子里,屋子顿时光亮起来了。
3、莽娃之痛
不久,秀怀孕了。耀忙把这个消息告知父母,张三爷老两口高兴了:张家人丁单薄,盼的就是这个。
一天,秀刚端起大脚盆,去门前台阶洗衣服的时候,突然感觉肚子一阵隐痛,“管他呢,这点小毛病不算个啥,把这一大盆衣服洗出来再说。”
可是,洗着洗着,肚子更痛了,由隐痛变成了剧痛,秀勉力坚持着,直到把最后一件衣服洗好,她终于忍不住了,汗珠大粒大粒地滚落,她一面小声*吟呻**着,一面在地上打滚,隔壁刘家大妈看见了,跑过来扶起秀:“秀,你怎么啦?”
“我肚子痛,哎哟,好痛!”
刘家大妈是生过六个孩子的母亲,她翻开秀的上衣一看,哎呀!裤子上好多血:“秀,你的孩子没有了!”
刘家大妈知道,秀的孩子保不住了。
从此秀落下病根,怀上孩子,掉了,再怀上,再掉,用现在的话说,就是习惯性流产。
张家所有人都承受着,家里少了好多生气。
终于,到了第四胎时,保住了,那是一九四三年的春天。
那一年,秀经过小心翼翼地保胎,生下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子,耀高兴坏了,张三爷两口更高兴,张三娘撑着弱弱的身子,成天念着“阿弥陀福”
说该给孩子取个名字,耀说:“小名叫喜子,大名按排行,就叫张立春吧。”
秀说:“我不同意,这名字太大了,不好养,还是按乡下人的习惯,先给他起个小名吧,我看就叫他“莽娃”,这个名字贱,好养活。”
耀同意了,一家人成天盯着莽娃看,越看越喜欢。好日子总是过得很快,一转眼,莽娃五个月了,这个孩子很争气,小脸蛋白里透红,爱笑,笑声洪亮,一喝完妈妈的奶水后,就咧开嘴笑,遇上有人叫一声“莽娃,莽娃”,他就更是咯咯地笑出声来。
每每听到莽娃咯咯地笑声,张三娘就双手合十“阿弥陀福,菩萨保佑!”张三爷听了,捋着胡须,清清嗓子“咳咳…”唱起歌来;“崖板上开花,崖板上哦红……”
那时,莽娃的咯咯笑声,张三娘的阿弥陀福念经声,张三爷响亮的歌声,常常混在一起,像一曲美妙的交响曲,久久地,久久地回荡在张家的屋子里,飞出屋外,飘荡在安乐洞长长的巷子里。
夏天到了,秀有心事了,乡下该打谷子了吧,满满一个人咋忙得过来呢。她决定回乡下帮衬一下。
七月初,太阳一天比一天红起来,天气越来越热了,秀终于忍不住了,对耀说:“耀,我想满满奶奶他们了,我想回乡下去看看他们,你许不?”
耀习惯事事依着妻子:“行吧,那你回吧。”耀看了看熟睡的儿子“莽娃咋办?”
“我带走,他还在吃奶呢,离不开我。”
“好吧,你得早去早回啊,你晓得屋里一摊子事都得靠你……”耀喃喃地说道。
秀笑了笑说:“放心吧,少则十天,多则半月,帮满满的谷子打完了,我就回来。”
“那你得多带点钱,给乡下亲戚们买点啥,莫小气了。”
秀点点头对这个比自己矮半个头的丈夫十分满意。
第二天,秀用乡下人背孩子的背带将莽娃背在背上,去见张三爷俩口子:“爸、妈,我回乡下去一趟,看看满满奶奶他们,也让他们也看看莽娃。”
张三爷看着秀背上的孙子有些不舍,但他晓得拦不住秀,让亲家看看外孙也在情理之中。
“好吧,看好莽娃,天气热太阳大,莫让孩子中暑了。”
秀停顿了一下,接着说:“爸、妈,我想回来时顺便把我弟弟们接到城里来,许不?”
张三爷想起秀出嫁前对她的承诺,迟疑了一下,小声说:“行哦。”
张三娘说:“接来吧,人多热闹,反正生住的那间屋子是空着的,多个人多双筷子,你满满养活他们不容易哦。”说着,又往秀身上塞了一沓钱:“路上小心,阿弥陀福!”
秀看着这一对善良的老人,感动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秀动身了,背着莽娃开始了三天的长途跋涉,7月的太阳火红火红的,秀大步地走着,用一块布搭在莽娃的头上,不让太阳直晒着他,她从早上开始赶路,中午稍事休息,下午又顶着烈日继续赶路,她恨不得马上飞到家乡,恨不得马上见到亲人,恨不得立刻帮满满打完一田的谷子,她想着想着,不仅加快了脚步,大步流星地向前走。莽娃也很乖,在妈妈背上几乎不做声,秀走着,汗水早已湿透了衣衫,头上的汗珠常常流进她的眼里。
经过三天的路程,第三天的傍晚秀终于走进了熟悉的院子,秀回家了,全家人都欢喜,这一晚,唐家人又重新热闹起来,当姥姥的忙着做饭,当舅舅的忙着逗莽娃,看他裂开嘴笑,听他咯咯的笑声,七嘴八舌地说:“姐,莽娃像我哈”,才 指着自己的鼻子说。
“外甥像舅,才说得有道理。”秀回答
义说:“才不是呢,莽娃像姐,看他皮肤好白,你那么黑,怎么会像你。”
秀笑了,回家的感觉真好!
第二天一大早,秀跟着唐三爷下地里打谷子去了,莽娃由唐三娘和几个舅舅看着,过了几天莽娃开始发高烧了,还伴着咳嗽,而且不好好吃奶,怎么喂他也不吃。
全家人着急了,好在谷子也打得差不多了,乡下没有医生,只好把隔壁的土医生请过来看看,土医生说;“这孩子是中暑了,我恐怕看不好他哦。”
秀抱起莽娃,莽娃脸红红的,摸摸额头,好烫!怎么办?怎么办?秀没了主意,全家人也跟着慌了手脚。
秀后悔哦,悔不该顶着太阳赶路,把莽娃晒着了,悔不该把孩子扔在家里,没按时给他喂奶,她肠子都悔青了,莽娃懂事,不哭不闹,时而闭眼,时而睁开眼睛,看着他的妈妈,秀抱紧了儿子,整夜不放手,不吃不喝不睡觉,她害怕,害怕儿子突然离开了她,唐家人也跟着熬着。
第三天半夜,莽娃突然抽搐了一下不动了。唐三娘摸了摸孩子,发现孩子已经没气了。
“秀,放手吧,孩子已经去了。”
秀像木头似的坐着,呆呆地,毫无表情,大哥福赶紧从秀的手上抱过孩子,叫上义和才,扛起锄头,到河边沙地,选了一块地挖了个坑,把莽娃埋了,福看到天上的月亮,估摸凌晨两点,莽娃从此魂归故里,永远留在了乡下。
早上,唐家人发现秀不见了,大家着急了“秀,秀,你去哪里了?”
儿子没了,她也……唐家人不敢往下想,赶紧找吧!屋前屋后,河边,顺着河道找,没有人影。
远远地从田里传来“哒哒哒”的打谷子的声音,是谁呀?唐三爷意识到了,他赶紧往田里走去,只见秀正使劲地打着谷子“哒哒哒…”
唐三爷走过去,不做声,抱起一把稻谷,与秀一起打起来“哒哒哒…哒哒哒…”
打谷声此起彼伏,划破了清晨的雾气,在田里回荡着。唐家人站在远处,心里像被什么使劲揪住了,好疼,好疼!
4、离家
日子在沉默中悄悄过去了,秀成天不说话,泡在田地里,谷子终于打完了。
“秀,你该回重庆那个家了吧。”唐三爷提醒她。
几天不说话的秀开口了,嘶哑的嗓子说话有些不清晰了,“满满,我想把义、才还有寿带到重庆去。”
唐三爷使劲地抽着水烟袋:“行吧,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于是一家人又开始忙碌起来。
义忙着和他的小伙伴告别:“我要去重庆城了!”小伙伴奔走相告,对义崇拜得五体投地,好像义马上就要去一个人间仙境,一个他们很向往都无法去的地方。才是个老实巴交的孩子,他不会说什么,也说不出来什么,埋头干活,能尽量为三爸(唐三爷)做一点是一点。寿呢只有14岁,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要跟大姐去重庆了,有大姐在,他就开心。
唐三娘蒸了好多馍馍,让他们在路上不至于挨饿。
离开家的那天,他们为了不惊动四邻,秀早早的叫醒了三个弟弟,背上行李。唐三爷俩口还有大哥福三个人把他们送出村口,秀就不让他们送了。
她回过头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哽咽着说:“满满,奶奶,大哥,你们别送了,三个弟弟我会照顾好的,你们放心吧!”然后又对福说;“哥,满满奶奶就拜托你了!还有……”秀顿了一下:“我的莽娃也拜托你了,得空去看看,那个坟堆还牢不……”
秀低下头说不下去了,义和才赶忙扶起大姐。
唐三爷挥挥手;“走吧,莫说了。”
福把一包馍馍递给了秀:“妹儿,你放心吧,一切有我呢。”
唐三娘不停地抹眼泪喃喃地说:“秀,你啷个向张家人交代哟。”
秀不再说话,三个大小伙跟着秀身后,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清晨的风有些凉意,吹过来,秀打了个寒颤,她不敢再回头。
那一年义19岁,才18岁,寿只有14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