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连载(112)《农场•下卷》(作者刘灵)

正在这节骨眼上,突然有个人横冲直撞冲了过来,暂时缓和了打架一触即发的气氛。“也算我一个,你们把我算上。拿砖头的那些小杂毛,有本事你就过来,用力气拍我!”说这句话的人是大值班施威。

白桦心脏吊在嗓门,咚咚咚跳得厉害。

他当然信施威敢作敢为。他过去在三中队的时候不显山,不露水,从来不欺负谁,但也从没有任何人敢故意招惹施威。他也从哪儿弄到了一块砖头,举在手上扬了扬,都不是打别人,而是朝自己脑门顶猛力拍下去,砖头碎成几块,而他都一点事没有。众人没料到,铁青着脸纷纷后退了一步。“那边,你再来拍我两砖头。”施威平静说。那群人面面相觑,一下子貌似被当场镇住了。他们车脸望着董永健等老大发话,根本不知道如何是好。

“施威你跟我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的。”

“是的,老董哥。我更尊重你。”

“那你还横插一杠?”董永健阴沉着脸。

“这不是管闲事,董哥我帮你管他们。”

稍歇,他又睁开眼皮说:

“施威你当大值班,我是不是一直都给你面子。也告诉他们维护你,别找麻烦。”

“董哥,你老哥子对我从来都不错。”

“那么你,现在为了一个亳不相干的人,施威,是脑筋单边,真的想跟我结仇?”

“我并不想和哪个人结什么仇,但是现在我当班。责职所在,大队长会找我麻烦,谁闹事是他先跟我过不去。”

“那好,那好,朱云这小子骂我,依兄弟你看,怎么了结?你说句话,今天我先亮明态度,由你说作数。”

“当真由得我说了算?”

施威眯着小眼睛,反问董永健。

“由你说了算。”董永健第二次点头说。

施威于是就大声说了一句:“老董哥,依我看,你大人不计小人过。”

“这话怎么解释?”

“这事我看就这样算了。”施威说,“董哥,你心情比较差,我都能理解。”

“小兄弟他不理解。”

“你和一个小孩计较什么啊!”

“你说他是小屁孩?”

“就是半大毛孩。你何必呢?”

半响,四合院空气凝重,非常沉闷。

董永健也确实是犯了众怒。

“那好,那好。”

“谢谢董哥给我面子。”施威抢先说。

“今天施威作主。朱云,别这么火气大,你还年轻。你好好答谢人家施威。”董永健从缺牙挤出两个字:“我走。”

本来以为马上就要出大事,料不到如此草草收场。“大家都快点散开,免得让干部知道。”施威说。

有小值班帮着赶看热闹的人散去。

白桦虚惊了一场,他原本想等晚上把发生的事向江大队长作个汇报,听得施威这样说法,又怕大家当成他告密。便打消了念头,他光凭直觉,心里想这件事情恐怕不会这样简单了结,如果隐瞒不报,说不定也是后患无穷。白桦原本想找施威问清楚他的打算,又怕董永健那些小兄弟看见。老实说他也并不想更得罪不起姓董的,想等晚上在二门岗外面再问施威,最好是等罗小松追逃回来一块儿问。掉过头,白桦瞧见苏东阳站在人群背后嘴角不断泛起冷笑。朱云回头感谢施威施以援手。

但是,施威也并不领他的情。

后来J私底下告诉白桦,施威在牢房还大着嗓门说:“朱云,记住我并不是帮你,也是他董永健自己,怪他自个儿先犯了众怒。”突然,真觉得施威是个怪人,白桦又想,需不需要提醒他防备董永健呢,又变得犹豫起来。“哥,你这是啥时候进来的。”当时J对直走到他面前问。

J对白桦说:“像今天这种事,你以后最好躲着点。别不知道厉害朝前面站!”

“我晓得。”

“就不怕血溅到你身上?”

“我只是怕你和李详脑门子热。”

“我们知道掌握分寸。但你不一样,哪边你都不好得罪。”

“实际上也是。”

“干部那里你更不好交待。”

J对白桦说这种话不包含嘲笑打击,更多是关心他处境。“我没有走开,也是担心你俩卷进去。你和李详不要卷进这种事情。”白桦叮嘱说。原本白桦是想在底下打饭到J宿舍去吃,出了那件事,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就完全没心情了。他向J打了个招呼准备出去。J送他快走到主席台旗杆底下突然说:“你再进来的时候想法给李详带条烟,他的烟估计是抽光了。我看到,他用烟屁股撕开来裹喇叭筒。”

“好。”白桦立即回答,“没听他说。”

“李详如今的话很少。”

“小雄死,李详心里在埋怨我,只是他的嘴上不肯说。”

“本来不应该怨你,谢正雄自杀,实话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说是自杀?”

白桦一直固执地相信是场意外事故。

“同学都说他是自杀。”

“我的天呐。”

“他得了喉癌,治不好,怕活着受罪。”

“我只听他说过喉咙疼。”

“鬼晓得。”

“对,对呀,4月底抓谢正雄的那天,他正好就在医院做检查。”

“想起来他真的是有点可怜……不想说谢正雄,我们不讲他了。李详断烟,恐怕不好意思对你说。他不太会卷喇叭筒,没有经验,卷来老是漏烟。再说他经常卷喇叭筒别人也会笑你,说你薄情寡义。”

的确,谢正雄出事后四合院同学背着对白桦有些风言风语,坏他名声。中队已经有人戳他背脊骨了。苏东阳本来在绕圈子,走过来问句:“罗小松参加追逃了。”

“当天就去的。”

“他回来了吗?”

苏东阳抬着下巴。

“还没有任何一点消息呢。”白桦回答。

这时候曲华突然从二门岗飞刹刹闯了进来。他走得十分急躁,在石头台阶上,差点摔个斤斗。站在门洞白桦和老夏办的黑板报那儿,曲华瞧一眼J,压低嗓门说:

“廖望上午人被抓住了还没送回来,现在具体情况我还不太清楚,J和东阳哥下去别忙向任何人透露消息。哥,我要马上打扫一间独居室出来。老魏伯就是作怪非叫打扫三号,我有点害怕进三号里头。”

“快点,抓紧点时间去吧,老魏催得凶。你必须得陪我去!”曲华说。

“有那么多间空的,为啥非得要叫打扫三号?”边走白桦埋怨说,“真是作怪!”

“呃,魏伯他这老鬼就是这种性格,你又不是不清楚。哪个受罪他都像打了鸡血,又爱装出一本正经。懒得跟他计较,不同意更麻烦。他大概是想等着看大胡子笑话。”他俩站在石梯上等老魏伯开小铁门,曲华耸耸双肩,接连喊了两声:“老魏伯,老魏伯,请你打开门!”他打开铁门时有些不高兴,铁青着一张脸。他肯定是嫌单工进出太过于频繁,有点看不惯。

“单工也不要仗着是大面目就习惯了仗势欺人,”老魏伯说,“不要假公济私。”

“我进去有事。”白桦说。

“哪个都会声称自己有事,比进出菜园门都方便。”若他内心确实不高兴,也不分人,偶尔就会对单工阴阳怪气,“当上了大面目,你们想进就进想出就出。天气冷,让我恃候你们这些人,比一大半干部都难惹,我老头子也会被折腾得感冒。”

白桦懒得再吱声,左耳朵进右耳朵出,随便老鬼唠叨。这老魏伯装得像受气媳妇,叽哩咕噜,大队其实哪个不了解他德性。

“惹倒毛了,我才不管你是哪个的面目。”魏老鬼继续说。

他在这种两劳单位呆了快一辈子,死老头,也肯定会神经出问题。加快脚步,假装带着小跑,白桦和曲华明摆着急忙躲他远点。“打扫屁股大一块地方还非叫上两个人,少爷当惯了。”老魏说,“依我看,单工被人惯势得最没有改造好。”把曲华脸颊气得泛尸青。他俩刚把三号独居室清扫出来,大胡子廖望被一小群人押进了大门岗。两个人赶紧跑出红砖矮墙,看见他只穿了一只鞋,衣服破好几处,还斤斤掉掉的,更是胡子拉碴。白桦有几分惊讶,胡子居然长得这么快闻所未闻,仿佛才几天功夫廖望就变了个人似的。他的脸颊又花,伤痕累累。头发长得像从头皮直接拨出来一样,根根立起,毛刺刺的,又像一只倒毛公鸡的样子。但廖望与平时判若两人,举手投足显得非常温顺,莫非这家伙在七坡八斜大山深处撞到恶鬼了?没有把他肉身招走或撕来吃掉已经是万幸。他的魂肯定还落在原始森林里哪个犄角旮旯。他们给逃亡者戴着幅*铐手**。廖望慢条斯理地对直走进来,对着迎过去的方向走路,在后面,还跟着基建队的十多名同学和一小群干部。一直当他快走到二门岗,秃鹫追上去,揪住他被山中的带刺灌木挂得烂糟糟的衣服袖子,又朝旁边疯扯了廖望手臂一把。白桦甚至机灵地瞅见布条还被撕下长条来,徐扬好像是恶作剧一样,故意抬手掌仔仔细细瞧了半分钟,想认清楚是什么东西,然后他嫌咬手丢在地上。

廖望嘴唇轻轻地动了动,舌尖在他干裂的嘴唇上舔了又舔。

他耸着双肩直视,面无表情,默不作声。廖望脚后跟拖着地,半点声音都弄不出来,像鬼影子那样走到花坛前面,突然站住了。有人冲他吼了两个字。并没有命令他就歪着脑袋瓜,于是不吭声蹲在地下。白桦和曲华赶紧从独居室那头跑过来,怕一会儿有事干部会喊到。曲华悄悄说他要先去放广播。再说白桦也实在想赶过来瞧清楚,廖望抓回来之后究竟变成了什么鬼头刀把模样。基建队那些学员正在排队报数。平时成天围在门边等带东西的家伙从门缝已经看到刚抓回来的大胡子。听见里边闹哄哄的。这种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二门岗内门边现在估计围着数十个准备要瞧热闹的同学。放基建队进四合院甚至在石头台阶上挤不进去。他们推来推去,挤一个同学从侧面直接跳下后阳沟,沟里青苔又滑,那家伙接连摔倒两次才站稳。

人群里同学当场炸开锅似的嘲笑他。

那个人破口大骂。三中队的中队长刘英华手上提根电棒,气呼呼地叫老魏伯再次打开门。“你们哪个想出来,那就动作麻利点,老子没功夫等,可以叫他和廖望打伴。那个小矮人,挤得还特别凶,可能你是准备陪他。都给我滚回中队去!有什么热闹好看的。”他站在小铁门边声音嘶哑地叫喊。正巧这时候,广播也叫喊起来,三个伙房打饭的铁哨突然吹响了,仿佛一声更比一声紧急。同时还夹杂着三个中队伙房的小组长长声吆吆的喊声:“打饭啦,打饭啦!把队排好。大家排好队,动作麻利点啊。二门岗看热闹的家伙一哄而散。“跪起!”秃鹫冲廖望大叫了声。

大胡子廖望照旧是面无表情,痴呆了似的。他只是慢腾腾地换了一个姿势,屁股坐在两条腿肚子上。大队长和郝老教正好从大门岗快步(差不多带小跑)进来。他俩都一律铁青着脸,脸颊肌肉仿佛凝固起来了似的。梁干手上有半截锄把,秃鹫转身夺过来,举起朝廖望打下去。这一棒打在他歪着的肩膀。大胡子朝旁边突然倾斜了一下,撑不住双手按在地上,刚想摆正身体,第二棒又打在背上。徐扬一口气打了五六棒。刘英华叫喊了一句:“给老子跪好!把腰杆挺直。”廖望勉强跪直了。

刘英华说:“徐队长你歇一下。我来!”

他挥舞起手中的电棒在他屁股上恶狠狠接二连三抽十来下。

从头至尾,廖望用牙咬紧嘴唇,身体都不带打抖的。事实上他连哼都没哼一声。他身子仿佛是僵硬的柴。锄把和电棒仿佛也不是敲打在他的皮肉筋骨上。“先把他关一个星期的禁闭!”江大队长现场发话。

“身上有打火机没有?”梁干喝问大胡子一句,望着他。

自打出了谢正雄的那件事,大队开会专门规定:以后独居室不准再放干稻草,被盖只能一床,不准在禁闭期间抽烟。身上的打火机、火柴也一律收缴。也不知道廖望是逃跑途中脚弄伤了还是刚才被打伤的,走路一扭一拐。看着歪歪斜斜。他耷拉着脑袋瓜走走停停。廖望走路费力地勾着腰,屁股翘起老高,甚至绊了一下。他又把头重新仰起来,仿佛是看准前面的路。梁兵慢条斯理地走在最前面带路。大值班和白桦跟在廖望后面。那种感觉,好像前面有一只刚捕获血淋淋受了伤的野兽。仿佛,梁干在前边是拖着他在走……他身体什么地方出血了。大通道水泥地面上,每隔三四尺距离就有一滴血。像是花瓣样。乱七八糟的脚印踩在血迹上面。这时候,天已经完全黑尽了。

风刮了起来。

仿佛,白桦刚觉察似的。

围墙上的路灯明晃晃地照射着。

大家都在独居室外面那堵红砖矮墙前面站住了,秃鹫和梁干送他进去。照老规矩,在独居室门口他们打开了他的*铐手**。据说廖望一进独居室小门,就一头栽倒在地下。连白桦恍恍惚惚都听到他摔倒在地上弄出来的声音,紧接着是梁干关独居室铁门,上锁的声音。风呜呜尖叫着,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说话,场面十分安静。只能听见隔着堵厚围墙,四合院内学员们的一阵阵和寒风比赛似的吵吵嚷嚷。等到徐中队长和梁干走出小院子,曲华和施威动作快如闪电,马上走进去检查看了遍三号门上的锁,职责所系,也是按照二门岗墙上规章制度操作。出于好奇,曲华从小风口偷偷瞧了他一眼,里边乌漆墨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