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家」娘(连载二)

「齐家」娘(连载二)

娘使眼色要我哭,我不认为是娘对我的疼爱,而是娘对继父耍心眼。我不疼,我为什么要哭?娘叫我哭就是叫我耍心眼,我讨厌耍心眼的人!娘和老师平时都要我们诚实,这时候怎么叫我耍心眼呢?不要!其实,我当时很疼很痛,只是我不愿意哭。我的肩和腿上的伤后来淤积成青紫色,肿了好几天才消失。也许是我心灵受的伤害太深太重了,肉体的伤害才不觉得。

心灵的伤害,在我身上是看不见也摸不着的,全在娘的身上和心上,但我感觉不到娘的痛。娘身上和心上的伤,像一面镜子,在阳光下反射出一个圆圆的光圈,投射到我的身上和心上,让我感到晕眩、疼痛和窒息。

我经常放学回家时看到娘跟继父或寨上人吵架,却从没问过娘为什么跟寨上人吵架。我总觉得娘不应该跟人吵架或打架,那是不团结的表现,因为我的老师们天天教育我们要团结不要分裂,娘跟那么多人吵架就是搞不团结,肯定是娘的不对。我就没想过农村吵架打架其实不是娘一个人,人人之间几乎都吵过打过;我就是没想过娘不跟人吵,人家会跟娘吵,娘不惹事,人家会找娘惹事。我总责怪娘跟人吵架打架,却从没想过娘吵架打架是为了我们兄妹不被人欺负。老牛护犊不惜舍命的娘是在牺牲她的尊严来争取我们孩子的尊严,娘是用她身心的痛苦来赢取我们孩子的幸福。我却一点都不理解,只是固执地认为娘老跟人吵架很丢人。我把自己和娘完全划开了一个鸿沟,娘在鸿沟那边,我在鸿沟这边。我以为自己是一个不徇私情的铁面包公,简单地站在看似公正的立场来判断是非,来质疑娘的不是。尽管我从没当面质疑过,但在心里无数次质疑过,抗议过,甚至讥讽过。

继父的儿子不喊我娘做娘,我也以牙还牙,不喊他爹做爹。同在屋檐下,形同陌路人。

娘与继父整个家族的战争,是在我十岁时的深秋。跟湘西的每一个深秋一样,那个深秋依旧很美。高山界的深秋,虽然霜天风寒,但还是漫山遍野的野花,漫山遍野的野果,漫山遍野的风景。肥美的湘西,一年四季都有鲜花绽放的。那些野地里的鲜花,都带着野地里的野性,不计天时,不分地利,不管日夜,尽情绽放。红的、黄的、白的、粉的、紫的、橙的,都从一山一山的绿色里钻出来,挺直腰身,花枝招展。有羞答答低眉含苞的,有火辣辣勾人心魄的,有矜持持不知所措的,有端庄庄落落大方的,当然,还有温柔柔含情脉脉的。当花枝招展的花们逝尽芳华孕育果实、落尽繁华托举果实时,一树花蒂就是一个果园,一座大山就是一座粮仓。野花脱胎出来的野果,吸尽天然的甘露与芬芳,比任何人工种植的果实都甘甜、原生态。三月泡、龙船泡、野樱桃、野葡萄、野梨子、地枇杷、八月瓜、洋桃子、红泡、羊屎泡,好一个天然生态大果园。采野果,就成了孩子们一次又一次的狂欢。

那天,放学回家的我们,忽然发现路边的“羊屎泡”一夜间红了、熟了,就大呼小叫地扑进了满山绿色。“羊屎泡”学名叫羊*子奶**,不是野果中最好吃的。但这个时候,只有“羊屎泡”熟了。跟羊屎一样大小和形状的“羊屎泡”,在满山绿色里,透出一丛丛密麻的红来,熟透的模样像涨得通红的奶头,要流出酸甜酸甜的水来,诱惑得我们的口水也酸甜酸甜的,不知不觉流出来。

我肯定是跑得最快摘得最多的。我箭一样射进绿色,靠近“羊屎泡”时,那些已经涨得通红的羊*子奶**,被我的手指轻轻一碰,就落入囊中。伙伴们蜂拥上前,摘啊,抢啊,一边往口里塞,一边往书包里装,还一边叽叽喳喳地闹个不停。你喊这蔸是你的,他嚷那蔸是他的!抢得手忙脚乱,欢快无比。大家一人一蔸都占山为王,各摘各的,相安无事。继父的孩子却依然容不得我,邀了他几个亲戚的孩子,扑向我这蔸,抢我的地盘和“羊屎泡”。抢不赢时,他们就拽下“羊屎泡”树,往我的头上猛扎!“羊屎泡”树是一种长满棘刺的小杂木树,那刺一排排的,锯齿一样,大的有大人的小拇指大,小的如绣花针一样大,尖利无比。我站在地势较矮的坎下,他们站在地势较高的坎上,拽下的“羊屎泡”树枝,刚好直击我的脑袋。他们一下一下地往下猛拽,刺一排一排地扎进我的脑袋。虽然很痛,但我却满不在乎,我要多抢一点,好给我妹妹和娘。我的心已经沉浸在抢摘“羊屎泡”的喜悦里了,那是劳动的喜悦,是劳动成果的喜悦,是胜利者的喜悦。我不晓得鲜血早已把我的头、脸和脖子都染遍了,不晓得鲜血早已被深秋的冷风凝固成斑块了,我已经痛麻木了。直到一个放牛收工的大婶路过看见吓一大跳而大声制止时,他们才停止了对我的进攻。那位大婶赶忙扯了一把草药,用嘴嚼烂,敷在我的头上,我才幸免于难。

一个血人裹着一阵深秋的寒风滚进家门时,娘的惊讶和震怒可想而知。娘一边大哭,一边端来一盆热水给我清洗一头的淤血。血,已经把头发凝固成一块钢板了,娘得给我泡软。一盆的血水,仿佛不是“羊屎泡”刺扎出来的,而是娘心里流出来的。当娘看到我的头上密密麻麻地扎满了断刺时,娘像十月怀胎难产的少妇一样,哇哇大哭。那刺,一截截断在了我的头皮,却留在了娘的心里。娘一根一根给我小心地拔了大半天也拔不尽时,只好边剃我的头发边拔断刺!

得知我被“打”成一个血人,一寨的人都跑来看。有的是开了眼睛的看,有的是抱了同情的看,有的是看热闹的看。我担心娘跟人拼命,被打吃亏,也不想娘打架打输了出丑,不想让伙伴们说你娘万人不和,就怎么都不肯讲是谁下此毒手,而是撒谎说自己不小心弄的。

小孩的谎不是天衣,小孩的谎全是漏缝,娘很快就晓得是继父的孩子干的。娘冲到每一个参与“残害”我的孩子家里,站在门前叉腰大吼,有娘养无娘教的!你们喊人谋我儿的命算什么本事?有本事谋我的命!我把命送上来了,你们有本事就谋!

自知理亏的人家,起先不敢接音。见娘越骂越起劲,就开了门来,对娘一顿猛踢猛打!人家人多势众,对付一个外来的弱女子,就像对付一只小蚂蚁。

娘身上的血和伤,当然不会换来继父的同情。那些都是他的亲戚,他不会为了娘去找他们算账,何况他的儿子是主谋。这个寨子,除了孔姓人家,全是亲戚!因为山高路远,男不好娶,女不好嫁,就一个寨子之间相互开亲,开来开去,一个寨子都是扯根藤动一寨的亲戚了。

继父不但不教训儿子,还用拳脚狠狠地把娘练了一顿。娘,像一只孤苦无助的羊,被狼群撕咬得伤痕累累,倒在地上。

就这样一次次地争吵。就这样一回回地挨打。

内外交困的娘,终于觉得自己救不了孩子,觉得自己成不了孩子的靠山。娘,选择了逃避和死亡。娘想,她一死,我和妹妹就成了孤儿,我和妹妹就是*党**的孩子、政府的孩子,就没有人敢欺负了。谁敢欺负*党**和政府的孩子呢?除非他不想活了。

在一个夜黑风高的夜晚,娘拿了一根绳索,走到屋后的山上,上吊了。幸好,我和妹妹及时发现。行将赴死的娘,被我和妹妹的眼泪救活。

为了我和妹妹能够读书,娘和继父离了。一根藤子上的两个苦瓜,被命运的剪刀一剪,两个本是同病相怜的苦瓜都掉在地上,碎了。而苦的种子落在了土里,更苦的瓜果,在土地上发芽。生活,有时候就是一潭深水,我们只能在水边踏浪、嬉戏,而不能在水里泛舟、游泳。我们只要不往深处走,就不会被卷进漩涡,不会被活活淹死。两家人原来如此水火不相容,可能就是把生活这趟水趟得太深,太浑,全是漩涡了。

那时是靠工分吃饭,出集体工是要记分的,记的分就是工分。工分是村里根据能力大小评定的,满分是十分。一旦分数定了,就一辈子都是这分。在人民公社村民都叫社员,每个社员都有一个工分本。出一天工,就在工分本上记一次工分,年底分粮时,就按工分积累的多少分粮,分得的粮食就叫口粮。

娘那时不是体弱多病,而是非常健康,但却每天只有六分。分数是群众评的,一个拖儿带女嫁过来的下堂女人,是没有群众基础的,何况金家一个大家族的群众,都成了娘的敌人,娘能够得六分,就是天大的恩赐。在人屋檐下,一滴水和一枯叶,都可以砸死弱小的人。

为了能拿到更多的工分,分到更多的口粮,娘什么重活苦活都抢着干,那些犁田耙地的男人活,娘也抢着干。我至今还记得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

那是我终生难忘的夜晚。

那年,那晚,大旱了一个冬天的村子,就像一堆干草,一点就燃。眼已望穿的时候,滂沱的大雨终于在声声炸雷声中滚下。一个寨子的男人,都像冲锋的战士,连夜打着火把,上山犁田赶水。娘也从睡梦中一跃而起,赶着牛,扛着犁,走往山冈。

一阵阵雷砸下来。一道道电闪下来。一团团黑色的风滚下来。娘深一脚浅一脚地,把干旱一寸寸犁开。娘在疾风里耕风。娘在暴雨里播雨。娘在闪电里种电。娘在惊雷里排雷。娘一次次摔倒。娘一次次站起。娘的黑夜,是全身湿透的雨水、泥水和血。

天亮了,田也犁好了,娘却两眼一黑,倒在了田头。幸好孔家婶娘看见了,把娘救了回来。

说起古丈二中,每一个古丈人都在心中藏有一种愉悦而神圣的情感。虽然这是一所乡下中学,但那时的古丈二中却极为辉煌,办学质量和声誉远远超过县城的古丈一中,甚至县长和县委书记的孩子都不是以在古丈县一中读书为荣,而是以在古丈县二中读书为荣。如今,古丈县从上到下出的人才和官员,有百分之七十出自古丈二中,古丈县现在在任的各科局负责人也百分之八十出自古丈二中。

古丈二中坐落在从古丈到保靖两个县际的连接线上,在茄通公社的茄通村。背后是一座山,不高,像虎;左右两边各是一条岭,很长,若龙;两条岭的中间,是古丈县难得的一片开阔平坦地带,似毯。背靠虎威,肩倚龙脉,眼收坦途,可谓天时地利风水好。人们至今还怀念古丈二中,就是怀念古丈二中的好风水。风水好,才人气旺、人才多!

古丈二中办得好,首先是老师对学生好。我们这些十几岁的孩子,与那些青年单身教师没有一点隔阂,经常有事无事地去老师那串门,甚至吃饭时去老师那拣菜。老师只要有什么好菜,恰巧又有他的学生路过,就会叫学生去叉上一筷子。学生也习以为常,秋风扫落叶般把老师的好菜吃个精光。有的成绩好表现好的学生,甚至把衣服、鞋子、钱包等“家当”都放在老师那,俨然把老师的家当成了自己的家。全校几十个老师,个个老师家都住有几个学生。校长鲁开文家也不例外。老师对学生好,学生当然记得。学生记得,家长当然就晓得。如此,家长也会时不时地让学生从家里带些萝卜白菜和野味给老师,情意重的还会亲自登门拜访和感谢老师。老师当然不会占了学生的便宜,他们会千方百计把家长留下吃一餐饭喝几杯酒。一来二去,学生跟老师,家长跟老师,都亲人似的相互牵挂。如此亲密的师生关系及家长与学校的关系,自然在古丈县比风吹得还快。本就很小的古丈县,人人都晓得古丈二中老师好,古丈二中校风好,古丈二中成绩好!古丈二中,自然成了学生和家长希望的圣地和未来的殿堂。

幸运的是,我考上了古丈二中。更幸运的是,我的成绩特别的好。在古丈二中求学的日子里,所有的老师都喜欢我,所有的学生都敬重我。离开了上布尺那个让人伤心、没有尊严的地方,我在这里得到了空前的尊重。从初中一年级到高中二年级(那时只有高二,读完高二就高中毕业),全校几千学生,每一个学生都知道我的大名,都会给我投来敬佩的目光,都会以和我做朋友为荣。上布尺那种家庭环境中的压抑和阴霾,一扫而光。我不但是学校的大明星,更是学校的“掌上明珠”。

那时候,学校除了评“三好学生”,还评“三好标兵”,就是比“三好学生”还优秀的学生。全校只有两个,高中部一个,初中部一个。我读初中时,我是初中部的那个“三好标兵”。我读高中时,我是高中部的那个“三好标兵”。每年,都是校长给我发奖状、戴红花,我都要在全校大会上做典型发言,都要接受台下几千学生和老师暴风雨般的掌声和敬佩的目光。我个子不高,站在台上做典型发言时,就像一只小蚂蚁。这种至高无上的荣誉给我带来的自豪感,使我觉得在天空中飞翔一样,美。那时的奖励都是精神的,很少有物质的,即便有也只是一支钢笔或一个笔记本(呵呵,可不是现在的电脑笔记本),可那时的人们都因精神的鼓励而快乐,因精神的褒奖而骄傲。精神和荣誉,真的是金钱买不来的。不然,现今的亿万富翁们就不会那么空虚、苍白和不自信了。

在学校得到的空前荣耀和在家里受到的冷漠歧视,使得我对家庭越来越厌倦,对娘越来越埋怨。我想象了好多个“如果”来设想我的命运。我后悔自己出生在这样一个家庭。慢慢的,这种悔恨越来越强大,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力量穿透了我本很脆弱的心灵,击溃了娘赋予我的所有亲情。

我不愿回到那个破碎的家。我不愿看到娘。即便见到了娘,我也不愿跟娘讲话,动不动就对娘大发雷霆。家庭苦难带给我的变态的自尊,已经让我彻底沦为了一个不孝之子。

每年的寒暑假,我不回家,呆在学校里守学校。我不是怕回家劳动,而是怕回家看寨上人对娘的欺负,对我的白眼。作为一个长大成人的男子汉,我不是用男人的血性和孩子的孝顺去保护娘,而是胆怯别人的白眼。我现在想,因为别人一道阴冷歧视的白眼,我就选择了逃避,放弃了娘,如果是一把寒光闪闪的刀架在娘的脖子上呢?我会怎样?我会不会眼睁睁地看着那把刀在娘的脖子上抹出血口?会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娘倒在刀下?很可能会。一寨子阴冷歧视的白眼,不但让我失去了血性,也失去了人性。我对娘的冷漠和粗暴,何尝不是一把寒光闪闪的刀呢?我不知道,我当时的举动,给娘的伤害有多深多痛,但我知道,我对娘的冷漠和粗暴,的确是插在娘心口上的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