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鋆鋆(1992—),女,河南平顶山人,郑州大学文学院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生。已发表学术论文有《身体的狂欢与心灵的追索——郭良蕙<心锁>中女性悲剧的探究》、《贾平凹笔下的“疯子·女神·城里人”叙事模式——以<商州><秦腔>为例》等。
前言晦涩,难懂,是我初读智啊威诗作的第一感觉。读不懂,想放弃,但你又觉得不甘心。这个诗人很狡黠,他把自己的情怀、情绪、态度都通过隐晦的表达方式、私语式的意象层层藏匿,让你想破脑袋,也猜不出它确切的含义。但是,你明明能够抓住一缕尾巴,虽然它倏忽又从你手中溜走,像小猫玩耍的线球。于是,只能再一次地投入到意象的北大荒中,去探索那未曾言明的荒野之地。对文学作品进行解读和研究,我们常常会为找不准方向而迷茫。这次,让我们回到文学最本真的问题:写什么,写得怎么样?来对智啊威的作品进行一个解读。河南年轻诗人中,牛冲在关注底层,何婧婷在关注诗意和美好,杨国杰在关注故乡,闫志晖在书写郑漂的苦乐,吴相渝在关注生存的黑暗与光亮。而智啊威,我们或许可以用他的一首诗的题目来命名——“日常学”,他看似在书写日常,然而这日常中又蕴含着反叛的力量。他试图让自己在日常中隐形,又不时站出来想要用一种呐喊和爆炸来突围这繁琐的、枯燥的、无聊的日常。突围,从那枯燥的日常
智啊威的诗,我们或许可以先从《日常学》来看,这首诗里,最明确地表露了他的态度。“三点的路四点走/也不会迟到什么,毕竟/还有那么多的人倒挂在屏幕上”,但“倒挂”的人,也许不是别人,而正是作者本身。对于庸庸碌碌而又乏味异常的日常生活,作者是充满了嘲讽和不羁的,这些在他看来不过是“兜售剩余的精力和体力”,所以哪里都一样。
然后,看《微博早晨》和《婚姻生活》,美好的早晨,在他看来,却处处是无聊的碎片:色情、买卖、*杀凶**、寻人,而婚姻生活则是彻头彻尾的“廉价的山水”。再去看《岁末》,“我曾在黑夜抓黑,并枉然地/粉刷过时的额头。然而/并没有新我在旧我中吐绿。”在迷茫、孤寂、无聊、烦闷中,他想要冲破的,不仅是生活,更是自己。这种用沉默来爆发的方式,就像西西弗斯永远不停地推石头,往前推,往前推,却没有一个爆发的支点,充满了悲剧式的沉闷和喑哑。
我们经常难以找到一个支点,甚至觅不到他突围的痕迹,并不是我们没有努力,而是作者本人有意地藏匿了。这位狡黠的诗人,最擅长的便是通过层层的、多义的意象和充满了个人话语的隐喻,把自己里里外外重重包裹。“他忆他早年的波闪,在/五座桥,被鸟鸣击中,颤抖着。”(《还乡及其他》)“看,我的嘴来不及发射的/正是南窗外,那片/隔夜的雪。”(《反思录》)“啤酒父亲,变蛋二舅/连带厨房咬紧的母亲/正忘情地,忘情地/游走在黄金的爆炸中”(《黄金》)你或许可以隐隐约约捕捉他要说的东西,如“黄金”或许是六月丰收的麦田,或者是去年夏天那疯狂的毒辣的烈日。作者含糊表达的东西,我们也可以理解出多种的色彩。
对于诗歌,智啊威是一个前卫派,他最重视的是语言。他说过,“诗歌最重要的是技术和’修辞不常规’。”私语化的意象和隐喻,自我的表达方式,昭示了诗人绝不流于浅俗的创作姿态。这种强烈的语言创新和语体实验的热情,让我们看到一位诗人对诗歌的执著和对自我的突围。
蕴藏于静物中的哲理
在乏味、枯燥,想要突围的日常之外,作者还有一些稍微明确点的诗,如《湖》、《留声机》、《拆》、《湖北的湖》、《书画家》诸篇。所谓明确,并不是你能够轻易读懂,而仅仅是你能明确他在写什么,可以努力去靠拢,然后,获得一种体会。这些说不清、道不尽的感受,构成智啊威诗歌中的一种深厚而独特的美学内涵,也更值得人细细品味,耐心寻味。
“形象拒绝捕获,山和水/偷练了易容术。”(《书画家》)这也是诗人的一种创作观,他拒绝常规的、照片式的写实和描摹,而是通过一种移形换位,以抽象的方式重现它的面貌。这“易容术”便是诗人一手神秘而流彩的语言技术,换了面貌,只留得一种神韵。
“雪片连着雪景,连着/我阔步瞄准的黄昏/这造访的冒昧抱你的空院/是暗夜,是长街,是徒步的回环”(《留声机》)意象,对于诗人来说,都是抽象和变形了的现实,是情感的工具和载体。这个意象本身,也许并不具有任何实指的意义。如果单看这首诗,不看题目,你也许永远猜不对作者在写什么。他的“雪片”、“雪景”,也许是唱片上反射的白光,也许只是一种凄冷的情调。而“暗夜”、“长街”、“徒步的回环”,则是唱针在唱片上要走的无穷无尽的路,一圈一圈地回环,回环,始终没有一个终点。而这,又恰恰暗合了他对乏味日常的判断和“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的勇士般的突围。
对语言的创新和刻意的模糊,冷僻生涩的意象和隐喻,对于诗坛来说,并不是一块无人耕种的荒地。事实上,这种风格颇为接近一位大家。瞩目于上世纪30年代的新月派代表诗人、汉园三诗人之一,也是中国现代诗歌史上最卓著的诗人之一——卞之琳,素来便以“晦涩深曲,冷僻奇兀,耐人寻味”著称。智啊威诗歌中这种孤绝的语言创新,让人看到了卞之琳先生的影子。我们也许质疑过卞之琳诗歌的晦涩,但我们从不曾质疑其分量和地位。对于智啊威,我们也保留这样一种期待,在日常的探索和突围中,渐渐确立自己的风格,包蕴更多的内涵,让他不仅仅是90后诗人中的“卞之琳”。

智啊威,1991年出生于河南周口。获第四届“光华诗歌奖”,第一届“元诗歌奖”。作品刊发于《诗刊》《天涯》《西部》《诗林》《诗歌月刊》《延河》《散文诗》等刊物。2015年开始写小说。
附录/智啊威诗歌致Y
突然来了来不及防毕业像摇滚革命穿西装去这去那去到他们的需要中过去的再想是要人命的去黄河边撒尿读萧开愚睡帐篷睡涛声睡失眠醒来听李志李健。那时你喝酒不醉吃饭也吃车票去的地方不少单独或一起的都不再说了只记得那天你离开郑州像离开了郑州一样。一瞬间,我仿佛看到雾蒙蒙的站台上所有的旅客都像送你的人2014.5.13
还乡及其他
他忆他早年的波闪,在五座桥,被鸟鸣击中,颤抖着。树林暗下来,声音更妖娆了。
庆幸是没有穷尽,绿才不孤也不是说说就解脱了。那火苗上的鸟香还来的凶猛
吃下去的就要吐出来,不过是形式在变。账本还新鲜着呢。现在,总算清醒了,无论多久
他回来,它必然张嘴欢迎。2014.4.10
反思录
去上海,火车快的窗景来不及细嚼。多少次了,从城市到城市舌头打结。寄来的鸟鸣在外滩鹤立。
既然我电话带电你为何也不躲闪是怕生疏吗亲爱的?看,我的嘴来不及发射的正是南窗外,那片隔夜的雪。2014.4.15
微博早晨
清早醒来的那个人,并没有起床。他先是睁开眼,看阳光在墙壁上移动,直到消失。房间里的光线,变得柔和。他掏出枕头下的新闻开始浏览。满篇人和人的不和谐之中,夹杂着某位女星的屁股和硅胶。网友的评价依旧五花八门真乏味。微博上有人说了句怪话引起一群人的围观,赞许和唾骂。奶奶的,有人把微博当成了私信*戏调**情人的段子,被直播和传播。也有部分正义之士,打假兼造假。寻人启事,大病无钱,也在微博。上下翻腾,是是非非又真假难辨。也有贴旧闻赚新粉的,几年前的事件被改名易姓,被拎出来反复烘焙煎炒。可是,这哪有钉子户被孤立,被划船回家更好玩好看?多年来,人民依旧是那样好对付
祖坟说平就平,发疯地生育违章。
黄金
悬空的尖叫引来双腿向阡陌致敬了五十年。晴朗滚下来,哮喘病年复一年,年复一年在六月封存。田野上啤酒父亲,变蛋二舅连带厨房咬紧的母亲正忘情地,忘情地游走在黄金的爆炸中2015.5.4
婚姻生活
被掏空的,何止是旧货市场?从绝经的农田到客厅,羞耻的部分,被轻描淡写。而那张丢舌头的婚床,正想象着,另一具健美的身体——在另一个,濒临崩溃的油盐中,赞美着妻子的情趣内衣:是生育而不再是生活。当廉价的山水,被拿出来煎炒!渴盼新的美味,促使他告别酒,告别公有制嘴唇,从新开始,填写入*党**申请。翻出箱底的西装,找回失散的皮鞋无视*情艳**小街。准点回家对妻子说爱,然后,在凉拌的新闻联播中,和她一起:“陷入一场,对祖国旷日持久的*吹潮**中”2015-6
湖
掌控的掌纹,囚禁流水。在鹤起处,波不再波动。空留湖,饕餮暮色。走过去的还会回来吗?路虽漫漫,又何必辜负一片湖的用心。何必辜负“这风景与人的
断肠关系”。
岁末
巫,我想成都的晚点在塞车中你饥渴的舌头忍耐着。至我离开那里的浮雕街景温和的食指*动暴**。吞不下的山水跳出来成了阻隔。我曾在黑夜抓黑,并枉然地粉刷过时的额头。然而并没有新我在旧我中吐绿。这多么令人沮丧。在方位感日渐丧失的紧张中在对成都的记忆一再的模糊中我兜售余的体力,并欣然接受你来自成都的订货像来自家中。2015.1
留声机
雪片连着雪景,连着我阔步瞄准的黄昏这造访的冒昧抱你的空院是暗夜,是长街,是徒步的回环2015•3•20
拆
窗在雪中喊我你在你的折断中,下坠去亲昵另一个旧址。那屋檐避雨过的还能以怎样的面孔再见以怎样的羞耻,为低眉忏悔为视线所对应的事物,写下垂泪的书。2014-8-7
湖北的湖
你欣然60年代的旧楼在其中安放锅碗瓢盆
黄昏和啤酒同时抵达,你烹饪武汉的冷雨
欲和我陷入酩酊迫使语言荡漾乡野气
好吧,那就让酒精咬住舌头双手解放礼貌
我和你的拉货车一起,倒立像失控的指针
书画家
你豢养墨水,在起居室在一点点溃败的视线中形象拒绝捕获,山和水偷练了易容术。你看着点到点之间的点缀,像教堂的钟声而无人破解无人留意你的用心归于无用,归于,一片静止的湖。
日常学
三点的路四点走也不会迟到什么,毕竟还有那么多的人倒挂在屏幕上公交车还堵紧着一批,所以双腿莫急,停下来抽烟像第一次来一样用眼睛抓住什么就挖掘什么来取情绪的尿紧。从今以后不看报纸,也不管领导倒在那里与你我无关,大不了坐火车上去另一个地方兜售剩余的精力和体力又有什么妨碍?不过是换了个地方上班睡觉,换个地方与女邻居*情调**换个地方,仅仅是换个地方。2014.9.25元诗歌特别邀请青年评论者黄鋆鋆对河南90后诗人群像进行批评,并将以连载形式推动河南90后诗歌的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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