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有没有那种情况?睡了一宿觉,早晨起来更累了。”
这是老五三天之后在北平,在和连承吃饭的时候发出的问题。
哎呀,他觉得自己急需找到答案,他满脸无奈的坐在砂锅居的矮桌前,一边咬着砂锅里的白肉,一边又皱着眉咧着嘴,万分难受的问着连承,这个如今自己硕果仅存的好同学。
不是,老五!
连承听了这话,脑袋里全是麻花,他把那油乎乎的嘴抿了一下,随后又抓起旁边的粗瓷大碗,喝了口污浊浊的高末茶。放下茶碗,他看着老五,就像是看着一个疑难病例。
“不是老五,你这如今的日子怎么过的这么困顿呀?对。这个词儿对你来说合适。困顿,看你这一脸苦相。知道的。你是个天津实业资本家,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躲在哪个鸡毛店里,你欠了人家多少印子钱呢?我听同学说,你小子日子不错呀!又建了什么模范厂,又和什么政府要员在一块儿握手照相。哦,还有一个什么部长说上你们那儿训去了?哎,训没训呀?
你小子挺风光啊!那天我碰见崇礼了,哎,这家伙还打听你呢,他说咱们这波人里,数你混的好,还嚷嚷着让你请客呢!”
“嗨,别说了,好什么好啊,好不好我自己知道。要是好,我至于这么吃不下睡不着吗?你看你看!”
老五放下筷子,张开了大嘴,让连承大夫看他的口腔,连大夫探过去瞧了瞧,说:“诶,还真是。一嘴燎泡,你这怎么弄的?”
“最近睡不好,而且还有点口臭,嗯,排便也不好。”
“哦,像你这种可能是上火了,回头你上同仁堂灯市口那个店,找坐堂老先生给你来两剂药,祛祛火吃吃就好了!”
“哎,你不是西医吗?怎么在你们那就没有治我这个病的?”嗨,到我这就给你开点稀释硼酸簌簌口。我在临床上发现了,真正像你这种不太大的毛病,咱们中医看最好。来两剂泻*药火**下去,保你上下通畅。真等你小子骨折枪伤的时候,再来找我也不迟!”
“去你的,盼着你五大爷点好。”
老五伸出大爪子,照着连承的后脖梗子就是一掌,不过对此连大夫反而挺受用,他呵呵的笑着说:“吃你小子顿饭真难,还得挨打,要不怎么说资本家黑呢。哎,伙计再给我来俩脆火烧,里边多加牛肉啊!”
“好嘞,俩火烧,多加牛肉!”
踢了秃噜的,连承吩咐完伙计之后,又埋头开始狂吃。过了一会儿,他这肚里就塞的差不多了。这才缓缓的抬起头。
没办法,小伙子吃东西就是这样,不会像二老爷他们那种酒过三巡,聊几句,菜过五味,沉一沉,然后再相互顾盼左右交流,小伙子吃饭讲究的就是个闷头先干,干饱了之后再说。
此时,老五已经吃得差不多了,他看了看砂锅里还剩的那几根粉条,又喝了两口汤。然后懒懒的伸出双手,把自己的身躯舒展了一下,靠着矮矮的椅子背儿。他伸手把皮带扣解松了一个,眯着眼,向旁边摸起了自己的西装兜。
“你现在离不开烟了?”
连承问老五。
老五点了点头,他从不锈钢烟盒里拿出一根美军三五,放到嘴边熟练的点了起来,随后又把烟盒往连承那一推,说:“你抽吗?”
''不抽不抽,我没手术下抽呢!
老五。你这刚多久啊?又是抽又是喝的,你小子如今五毒俱全了吧?哎,按说你这日子应当不错呀,那天我们这帮在北平的同学聚了聚,大伙还说呢。你是咱班第一个结婚的。
你小子那结婚照都上画报了,嘿,也别说,薇薇安真漂亮,穿上婚纱跟电影明星似的。在名媛里,我瞧着也就是,新永安公司的大小姐才能比得上她,又洋派又贵气,那个婚纱做的也不错……''
连承这会儿也来了精神,他伸着两只手往外比划着,哎呀呀,你们有钱人整的这排场真行,等我和丁晓叶办事的时候能来几桌炸酱面就不错了。
你和丁小叶什么时候办事?
''嗨,别提了,一提这个我就满脑子官司,估计还得等吧。算了,我也想开了,实在不行等不着我就打光棍,大不了相当于当和尚,我小的时候身体不好,我们家还说让我当寄名和尚呢,如今我不是比当和尚强点吗,这不还能吃白肉呢吗?''
老五知道连承的苦,他和丁小叶的婚姻真应了那句好事多磨,这俩人没的说,早就心贴的一块儿去了,但丁小叶那个家。唉,一个抽大烟的老爹,三四个兄弟都指着她呢,丁小叶自己现在都不愿意嫁给连城,用她的话说,‘我不愿意看一个男子汉,为了养家到处抓闹,而且我那个爹。’
想到这里,老五的脸上也黯淡了,这不是一两千洋钱能解决的事儿。他望着连承,连承也望着他。片刻之后,那位原本不抽烟的外科大夫也要了一支烟卷,就这样,俩人对坐在那里,吞云吐雾起来!
这是一个北平的下午,是个普通的下午,年根了,今儿二十六了。
街上的行人熙熙攘攘,明显都在置办年货,偶尔有一两个心急的小孩,乒乒乓乓的在那放着炮竹,老五和连承坐在砂锅居,一个靠窗户的位置上。下午三点,客人也不太多,他们俩一点半才接上头。老五从12点多就等连大夫,一直等到他一个手术完了之后,才到这儿来抓闹上中午饭。
就这个饿劲儿,就像是两位老友久别重逢的欢快劲儿一样,来的那么猛烈。于是乎,一人一大碗砂锅,老五四个火烧,连承吃了仨,全都加了牛肉,老五是素的,就这样吃饱喝足之后,两个愁苦的人面对面了!
外面飘着雪花,可已经不是北平的雪了,这是江南的雪。飘在空中还如撒盐一般,落在地上,就是雨滴了…
街角不知道谁家种的什么花,孤零零瘦凛凛的,但是也绽放了一抹很娇嫩的黄,想想是迎春吧,还是连翘,老五闹不明白,他只知道春天马上就要来了……
可自己的春天呢?好像还漫漫无边,而且他也不能够确切的肯定,自己一定会有春天!背不住,就这么在隆冬腊月里耗上一辈子。
“我那日子就那么回事,你说难吧,肯定不算太难。我要说我的日子难。这一街里的人,都得给我大嘴巴。可你说不难吧,过得也浑身没劲儿。晚上躺在床上睡觉,比上工还累,唉,就我那个太太,社交女王,我现在也看不出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反正无论她是什么样的人,都得是我的太太,这事不由我!”
老五说到这里,深吸了一口烟,随后又把这烟在肚子里攒了很久才恋恋不舍的吐了出来,好像生怕烟毒不会把他腐蚀了一样,就着那团弥散的白雾,他又悠悠的说:
“这不,战后,老关家是起来了。那天我还听二哥说呢,我那老丈人,就是那个关广雄又要升了。过一段时间关广雄打算干脆挑明了身份,直接调到军统去,弄好了,能够给他来个主任当当。还,估计是钱送到位了呗,不过关广雄这家伙在抗战期间是没少出力,滇缅公路这趟线,这老小子可是没少跑。押车运货,亲自下场,给那帮大员挣钱,他是真卖力!
这小子是光着腚打虎,又不要脸又不要命!虽说重庆那边好多人骂他,说他发国难财,但是呢,人家无所谓。都知道这国难财,能是他一个小小的处长发的,还不都是得往上孝敬。不过他跟的那个主子自然也会提携他,如今按股分红,关广雄是又体面又发财,哎,反正是站到高枝上了。
所以他们家的小姐,在我那儿,我不得供着呀!”
什么叫他们家的小姐?
连大夫听了这话都有些恼了,他说:
“那薇薇安再怎么着不也是你媳妇吗?就算你对她好,你也不至于供着她呀!”
“你可拉倒吧,什么我媳妇。你以为这跟老百姓过日子似的,你以为我身边睡的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告诉你吧,我身边睡的实际上是关广雄!
是关广雄以及他老婆,还有他身后的那些人。哦,对了,如今他们如虎添翼,薇薇安的哥哥关文浩马上要说亲了,听说升上校也指日可待,如今他们家又攀了一门好亲,好像是什么……
白崇禧麾下的一个什么实权参谋长。小诸葛正在帮他谋划上哪个省当个警备司令呢?哦,对了,还有。那女的她妈,她的舅舅,哎呀呀,这些人都睡在我床上呢!你说我能乱说乱动吗?
科。噗咳咳,这下连承忍不住了,他笑的把口里的茶水都吐出来了。
老五,老五,你们家这床够大的。哎,敢情资本家也睡大通铺啊,这边是你。这边呢?有20多位,整个一个大车店。
你以为呢?我家就是个大通铺!我转过脸去一看,人人都比我厉害,唉,我这日子过的,反正就跟那店小二似的,就把这20多位都伺候好了!
我得出面,在外面跑腾,给他们挣钱,给他们把厂子支应起来,然后呢,通过那些织机呀,纱锭啊,银行的流水呀,订单呀,哎呀,反正就是这一大堆东西的运作,最后把银子都给他们挣到位,让这20多人全满意!”
呵呵呵呵,连大夫听了这话,摇着头苦笑着说:
“照这么说,还真是。你这店小二的差不好当,不好当。”
“那可不嘛!”老五瞥了一眼自己的好友,随后仰起头又狠嘬了一下烟卷!
其实那天老五的心里是带着一股怨气的,平日里他的日子也不像他描述的那么惨。有时也有些小欢快,小乐趣,当然更有的时候,他也能够设身处地的替自己的太太薇薇安想一想,甚至于对她能够产生出一丝同情,尽管老五觉得这种同情没必要,很可笑。但他有的时候,还真会发出一声叹息,为了薇薇安!
就像是三天前的这个早晨。
老五穿着睡衣睡裤,就从卧室里出来了,因为他已经听到太太在洗手间里的干呕了,不过据他的经验推算,最近的干呕要比前一段时间的狠吐,强的多,前一段时间薇薇安是翻江倒海,而最近呢,好像只是什么东西卡在嗓子里了……
老五穿着老姑奶奶给他买的那套薄丝棉的睡衣睡裤,走到了薇薇安的身后,轻声地问:“今天怎么样。”
在旁边的老姨奶奶替关文娴回答了?
“行,我觉得行,医生给他开了一些止吐的药。哦,每个礼拜还让我们去输一次液,这不。今天她实际比平日里醒的还晚呢。
哎,姑爷你别管了,你下去吃饭吧,一会你还得去厂子里呢,等 文丫头吐完了,干脆我就在你们那个床上,歇一会儿,我也得睡个回笼觉,昨天他们兄妹俩折腾的……
老姨奶奶说到这也不言语了,老太太皱着一张脸,满面焦黑的撇了一眼正趴在水池边的关文娴。
老人家是真经不起折腾!平日里老姨奶奶都会在早起时,把自己收拾一下,头发要梳得水光光的,脸上也要敷一些鸭蛋粉,她有化妆的习惯,这让老五觉得老姨奶奶什么时候都是一个很娟秀的女子,要不怎么是大户人家的落魄子弟呢?
可这会儿,伊就完全不同了,那脸跟外面当老妈子的人也没区别了,焦枣一般。头发蓬蓬乱。的确今天她没睡好,其原因嘛,昨天那么闹,足足折腾了一下午,这通文武代打,老人家估计是受不了了。
更何况关文浩捅的这个篓子,以后要怎么收拾。这位老太太回到自己房间里,肯定会琢磨的,看她那乌突突的眼睛,虽然不像薇薇安那般,眼下有个青印,那也不是好神了。
老五甚至于觉得这位老太太此时站都站不稳了,他都想给老姨奶奶也搬个凳子去,可这儿已经挤不开了。
哎,看着这一老一小的难受样子,老五赶紧安慰几句,他说:
“老奶奶,您随便。您随便。您就躺在我那儿再睡会儿吧,我把您屋里的枕头给您拿过来,我那枕头软,您习惯吗?”
“没事儿,我就是守着这孩子,怕她有点儿什么意外,洋医生也嘱咐了,说她动了胎气,让身边不能离人。等她吐完了,我们回去就躺在床上眯着,你就甭管了!”
老五听了这话,点点头,自己也觉得没啥下文可接了。是啊,薇薇安的事他也帮不上忙,于是在嘴里嘀咕了两下,不知道是什么的客气话,随后,老五转身揣着兜下了楼。
刚下了一层楼梯,在转角处,老五就看到了站在楼下的包子小姐,唉,看来她那脸上也不再是活泼泼的样子了,也是一脸愁云。
包子小姐手里头拿着不知什么东西,就是个大信封。她正在那一点一点的的探着头。
等老五下来了,包子小姐把脸凑到他面前,轻声的问他:“五哥,我姐没什么事吧?她昨天夜里怎么样?”
“你姐没事儿。挺好的。哦,你是不是担心她身体,所以没睡好啊?”
包子小姐听了这话,把那圆鼓鼓的腮帮子一撑,这才粗粗的吐出了一口气。
这口气一吐出来,三小姐仿佛个子顿时都矮了半尺。
三小姐文萃团着身子迈开小粗腿,毫无精神的走到了餐桌边,把手里的那些信封往桌子上一放,说:“五哥,你会不会生我的气呀?”
“我生你的气干嘛?咱俩又没仇!”老五喝了口豆浆,问她
“那。那我姐上医院的事,她那个肚子要有点什么,你。你不得恨我呀?”
“嗨,恨你干嘛?要恨,我也得恨你哥。嗨,恨你哥干嘛?要我说?”
老五说到这里不禁把脑袋朝楼上歪了歪,看看楼梯那儿,不出所料,根本没人,于是他把声音压低了,对包子小姐说:“要说也只能怪你姐自己,你说这事她跟着掺和什么,你哥都那么大了,他想娶谁还不得由着他,你姐还能给他做了主。”
“说的是啊!”
包子小姐一听这话,那俩眼一下子就亮了,她夸张的张大了嘴,但是却把声音压的低低的,随后包子小姐皱着眉头感慨道:
“不过,也不怪我哥这人不听家里话,也不是他太混,我跟你讲,五哥,你是没见过那个洪小姐。就那长相,活脱一个猢狲。那长得也太丑了!简直和我差不多,一点模样都没有。你说这样的人,谁爱娶呀?更何况是我哥那么帅的人。”
“三儿。要不怎么说,你们这种人都不读书呢?”
老五听了包子小姐的话,不知怎的,顿时来了优越感,好像在这个家里,只有在包子小姐面前,老五才有这种感觉,随后他挺了挺身子高高在上的,说:
“娶妻娶德!一个太太长什么模样,不是第一位。关键只要人好贤惠,脾气和顺。是吧,俩人又说得来,要我说,那就行。再者说了,*七大十**八无丑女,再丑能丑成什么样?就是长得貌如天仙,但是心比蛇蝎,而且动不动就跟那发脾气,使性子,要我说这样的女人才可恶呢,我宁可娶丑八怪,也不愿意娶这种骄横女。”
老五说到这里,铿锵一口,咬下了煎饼果子的一大半,那意思是表示一下,自己的决心与情操!
嗯。呵呵!
包子小姐听了这话,不知怎的,心花开始有点要怒放,不过她表面上装作不太在意的样子,随后飘悠悠的对老五来了一句:“这是你的心里话,你是说一个人的外貌不重要,德行学识才是根本。”
那当然了,这还能有错?孔圣人都得这么说。
老五喝了口豆浆,满不在乎的瞟了一眼包子小姐,随后接着讲演:
“三儿。你也不用妄自菲薄,我觉得你长的也挺好的,哎,别说是我,就连二哥都在背地夸你呢,说你这孩子又活泼又懂事儿。哦,还有才华。对了。你画的那些画,二哥还特地给一位老先生看了,那老先生是在朵云轩里的掌眼大掌柜,他说你画的那些设色花鸟,很有水平,有点任伯年的意思!
二哥说你脾气又好,又有才华为人又和顺,以后谁娶了你,那才是福呢!”
是嘛,包子小姐听了这话,抿着嘴不言语了,她歪着头望着自己手里那块金灿灿的炸糕,就像是望着一块马蹄金一般,脸上遮掩不住的乐开了花。
不过接下来在片刻的沉寂之后,包子小姐又想起一件事儿,她正色的把手擦了擦,然后将手边的一个大信封打开,从里面拿出了一大堆碎纸块,随后推向了老五。
“五哥,我求你件事。”
“嗯,什么事”
“这些你看看,能不能找人拼一拼,再给复原一下。”
老五低头一瞧,原来这些都是照片的碎片,他拿毛巾擦了擦手,在那里一点一点的把这些碎片都给拨开,说:“哎呀,这都是照片呀。”
他抬头不解的问包子小姐。
“这怎么弄的?挺好的照片给都撕了?”
包子灰着脸对他说:
“我二姐撕的。我哥昨天走了之后,我二姐跟发疯似的,她把钢琴上的照片全都呼噜下来了,然后还撕,还拿脚踩,哎,因为撕这些照片,她的手还划破了,哎,你没瞧见吗?”
老五这时候才想起来。哦,好像是太太手上有一块划痕,他还以为是关文浩打的呢,所以没敢问。
哎,这是图何许呢!老五回头看了看钢琴上,果然照片一个也不剩了,再看看这里。哦,原来这些碎屑就是太太发疯的作品。
到这会儿,老五才突然醒过闷儿来,他在脑子里闪出了一个念头,哎呀,关文娴和他的哥哥感情真好啊!
到现在老五才发现,这些的照片,以前都摆在钢琴上,但他从来就没注意过,如今他可看真了,这是一张张童年的回忆……
这张是文娴小的时候,可能是在北平万牲园吧,老五觉得那是万牲园的大牌喽,关文娴骑着一匹小马,站在她后面,穿着童子军制服的就是哥哥文浩。哦,那会儿可能还没有三儿呢,或者是说三小姐还躺在摇篮里呢。
这张呢。这张是文娴和哥哥在一起穿着行套。伴打渔杀家,哥哥拉着山膀,,妹妹挑着兰花指,看那样子配合的真好。
这一张就是大一些了,是兄妹三人的合影。文萃坐在一个什么王八石碑座上,后面站着的两个大孩子,左边的是二姐,她搂着妹妹,右边的是文浩,他伸出两只手做了个护卫的动作,三个孩子在相机的镜头里笑的那么甜!
那张是在北海吧?老五认识。这是最近拍的。战后了。文翠也长大了,坐在船边是姐姐文娴,后面持浆的就是文浩。
还有这张。是在美龄花园门口照的,
还是老五给他们照的呢,就在前一阵。文娴穿着貂鼠大衣,下面是团花旗袍,站在她身边比她高半头的那个英俊的国军军官,就是哥哥文浩,文浩把手扶在妹妹的胳膊上,两个人贴的很近……
老五一下子就记起来了,这张照片自己一口气拍了三四张,但就这一版拍的最不好,因为文娴是个侧脸,她侧过脸去望着哥哥满带笑意,哎,不知为什么,太太会把这张留了下来,那其他几张正脸的,她反而不用。
侧脸回望哥哥的关文娴,脸上的笑容并不是如上摩登杂志那样,那么美式,那么夸张。在这里妹妹文娴笑得很恬静,不知为何,这种笑容在她身上是不常出现的。
那是一种带着小儿女气质般的腼腆与娇羞,这与名门淑女与社交风范是背道而驰的,好像还有点那么个不好意思拿不出手的劲儿。哎呀,这让老五心里一动,他在想,这下关文浩是不是伤了他二妹的心了,否则这么珍贵的照片,薇薇安为什么都给撕了呀?
五哥。
此时包子小姐的呼唤打破了老五的遐想,只见文翠愁眉苦脸的坐在对面,低声对老五说:
“五哥,这些照片很多都没有底片了,你像这个,这个。都是我们在北平拍的,这么多年来,几经战乱,来回逃跑,谁还留底片呀?哎,要是毁了就毁了。我昨天在楼下捡了好长时间才拼凑齐整了。你能不能找个人再给翻拍一下?”
说完这话,三小姐把这些碎片小心的拢到一起,然后又把放在桌子边的一个大信封拿了过来,把碎片都小心翼翼的塞到信封里,随后郑重的把信封交给了老五。
老五接过之后点了点头,说:“成你放心,这肯定能翻拍,我去找朋友。哎,你还别说,我真认识一个干这个的,大不了咱们多出钱,让他细细的把这些都修复起来。”:“
老五,把这个信封接了过来,放在自己右手边,随后他又低声的问包子小姐:
“是不是你姐?这回真动气了。”
“嗯,可不嘛,我哥不听她的,唉,其实我也理解我姐,她就是为我哥好,可问题是,我哥他这么大了,他应当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就连老奶奶都说我哥这人不听劝,不撞南墙不回头,他特别轴,不像我姐,我姐当初跟齐志英。哦,对了……”
包子小姐说到这里不禁尴尬的语塞了,她捂了一下自己的嘴,用那双黑溜溜的小眼睛瞄着老五,仿佛做了贼。不过老五,此刻倒是挺泰然
他反而大方的把话接过来,说:
“是啊,你姐就能够为家族考虑,所以宁可放弃爱情,跑到这儿来和我过生活,其实这也是负责任,但是你哥呢,就不愿意这样。和自己爱的女人在一起生活固然是好,但是对于家族利益这块儿,肯定得受损失,不过每个人都有他的取舍……
反正这会儿生米煮成熟饭了,艺儿也成他的人了。但愿你哥能够坚持自己的选择不后悔!”
………………………………………
老五此时坐的位置太低,他只坐在了餐桌边,如果他能够和包子小姐坐在云端,看看五公里以外日租界里的那套公寓中,那对幸福的男女,他们就不会这么说了,因为关文浩和艺儿的这个早晨,是如此的甜蜜激情。
“艺儿,你有什么本事,怎么总能够起到我的前面?”
关文浩朦胧着睡眼,伸过一只手,把跪坐在他面前的那个女人拢在了怀里。艺儿这会儿连头都梳好了,她娇羞的把脸靠在自己男人的胸口,随后低声的对他说:
“我当然得起在你前面了,要不然谁给你煮粥,谁给你做早点呀。”
“我不是告诉你了,外面餐馆有人送吗?”
“哎呀,那家馆子是河南的。你不爱吃的,你爱吃北平的早点。我知道。精米粥,还有荷叶小饼。昨天晚上我特地打电话让他们送来的酱肉,我给你摊了个鸡蛋,再拌了两个小凉菜。和一份从北平带来的八宝甘露。待会儿你起来,这些东西都是正好刚做得的。”
“我关文浩怎么那么有运气啊?能够一睁眼,就吃上这样的早点,唉,想想真是享福啊。我打仗那会儿,别说是早点,一天能够吃上一顿饭,我就知足了。有一回我们穿插急行军,足足两天两夜,军需根本跟不上,我连一粒米都没下肚。那会儿的急行军……”
不说了。你别说!
艺儿用一支略带冰凉的手指,挡到了关文浩的嘴唇上。
“我不要听你受苦的那些事儿,反正从今天起,我就不让你受苦了,别的地方我不敢说,只要是你在这个屋子里,我就让你享福,我要把你伺候的好好的。
你以前为国打仗,那都是没法子的事儿,现在你是我的男人,我当然要让你享福气了!”
“哈哈哈。看来是老天要补偿我了。能有你这么贤惠的女人。”
文浩贪婪的用下巴在艺儿的脸庞上蹭着,那略略有些泛青的胡茬,把艺儿蹭的又疼又痒,以至于娇羞的脸庞上,都飞起了红霞……”
艺尔,你脚怎么样?还疼吗?
没事儿,好多了,就是稍微有点肿,大夫不是说了吗,骨头没事,过几天就好了。哦。他给我的那些药膏臭乎乎的,我也没抹。
哦,对了艺儿,下午的时候有人过来送家具,就是我那个司机小鲁,你不认识他了吗?等他来了之后,你让那帮人先把屋子先扫一扫,然后再贴上点壁纸,随后再把家具往里搬,这点事你看着安排吧,我下午得去趟北平,已经拖了两天了,那边催我呢。”
''你放心,我会把这里都弄好的,你回北平了,是不是就要回家了?唉,要是见到老爷太太。''
没事儿,怕什么,我们的事情已经定了,即便是见了他们,我也有办法,我如今又不是小孩子了,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找他们谈。更何况他们也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法子总会想出来的,你放心。
你就踏踏实实的在这儿呆着,明天有荐头电的人,带着老妈过来,你回头选个使唤的人,以后出去,要是想用车,就找小鲁。嗯,以后你就是这里的女主人了,这里就是我的一份家了。也是你的家……”
文浩一边说着这些话,一边贪婪的闻艺儿秀发,那淡淡的豆蔻花香,那甜丝丝的味道,让人迷醉,迷醉在五月的薰风里,继而让人又情不自禁的兴奋起来……
那感觉,就像是在享受一只小小的猫,用那略略带刺儿的舌头轻轻的舔着自己……
嗯!青年血旺。身体里总是有那种,一点就着的激情,在这个清晨里,文浩又激昂勃发了,而在这个时刻,最让他觉得幸福的,就是不需要在抑制自己的欲望了,这一切都应该恰到好处的,绽放澎湃,就如此时那早春枝头,跃跃欲试的花朵。
艺儿一下子被他狠狠地按到了榻榻米上。
随后就是咯咯的笑声,像小铃铛在风中的那种笑声。
“你。你先起来吧,厨房的早点都要凉了。”
我。我只想吃你!
…………………………、
艺儿独自站在窗前。
看着那辆黄色敞篷军车缓缓驶出了巷子。她安定了一下心神。随后恋恋不舍的凝视着街景。
这时候已经日升三竿快正午了,外面的街道上行人并不很多,日租界的这个位置比较偏僻,但风景绝好。斜对过就是渤海银行那高高的白色大楼,大楼在窗棱的画框中,只展现了一个边角,把大面积的风景都留给了公寓对面的大和花园。哦!如今叫做胜利花园了。这里草木葱葱,满眼翠色,
一进门就是一片矮矮的竹林,映衬着漆成乌青的牌楼,近处,粉色的矮墙边,一群穿着白色绒绒罩衫的小女童,正在那里排着队伍准备唱歌,这是美以美教会的老师,带着孩子们来这里参加活动,对面还有个人拿着摄影匣子在给她们拍片。
对了,这时艺儿才想起来,马路对面的街角有个幼稚园,多方便呀,以后接送小朋友上下学,只需过一条小马路。
艺儿太喜欢现在的这套寓所了。无论是地段还是风格,哪哪都合她的意。
大楼里每一幢公寓都是独立的。像他们这套房子,进门之后有个日式小客厅。很小,可以用来换鞋,或者是除去大衣。
然后呢,就是左手处的这间大厅,足足有40平米,地上都铺着榻榻米,他们现在就席地而卧,但是很快,这里的面貌就会改变,由她这个小主妇来安排。
中间是西式的大餐室,旁边的门一打开,便是一个宽敞的卧房,最里边一间是书房。文浩有许多地图,他需要一张很大的桌子,来研究那些地图。然后还有一间呢,小小的,做个小茶室吧,那边的小屋风景很好,正好对着花园。
宽敞的大厅要好好装饰一下,要放上沙发,也要有个小屏风,也要摆上一幅画,以后文浩要在这儿接待朋友呢……
对。要设计成那种很大方的样式,就像是二小姐在法租界里的那套大洋房一样。
是啊!她虽然不像薇薇安那般,是娇贵的牡丹,能够在景泰蓝的花盆里,雍容的绽放着。艺儿觉得自己只是路边一朵小小的苔花,生长在井沿处在竹林下,但她也希望自己能够绽放,能够被呵护着,安全的绽放!
想到这里,艺儿的脸上,不知不觉之间泛起了淡淡的笑容,她饶有兴趣地站在这儿,一直看着。对面胜利公园门口的小朋友们都准备好了,她们排成两行,如同小鸟一般,在一位女老师的指挥下,背着手站好,随即,歌声响起…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这是大少爷文浩喜欢的那首学堂歌:送别。他总用自己随身携带的口琴吹这支曲子,孩子们的歌声飘来,即熟悉又亲切。
让心里暖暖的。艺儿不禁跟着哼唱了起来。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问君此去几时还?今宵别梦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