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林小刚手捧一束白菊花，放在母亲的墓碑前，回忆和思念的波涛在胸中汹涌，泪水不禁潸然而下……

墓地上，长着一层绿绿的嫩草，间杂着黄花的蒲公英，山风丝丝地吹过。 林小刚寞然地跪在墓碑前，无声地哀思，雨水和泪水淋湿了脚下的泥土……

泪眼模糊中，一个青涩玲珑的轮廓逐渐呈现，往事像电影一幕幕在脑海里放映一一 那是林小刚读小学一年级时的一个清明节，母亲一手牵着他，一手捧着一束白菊花，来到位于城郊山上的一个墓园，在一块花岗岩的墓碑上，贴着一张相片，照片中的男人长得眉清目秀，高高的鼻梁，眼睛不大，却闪着自信的光。

母亲把那束白菊花轻轻地放在墓前的石板上，然后一丝不苟地擦拭着墓碑上那幅黑白相片。 这幅照片林小刚很熟悉，家里也有这幅相片。从他学会说话时，妈妈就指着这相片，让他叫＂爸爸＂。懂事时，妈妈就告诉他，爸爸和妈妈是在知青下乡时认识的，后相恋相爱，组成了幸福小家庭。可惜老天不开眼，爸爸患上了重病，在爱子出世不久就逝世了。 清明节过后，妈妈告诉林小刚，那个经常带着小女儿娟娟来家里玩的陈叔叔要来家里住了，让小刚改口叫他＂爸爸＂，小刚知道陈叔叔是爸爸的工友，他喜欢跟小女孩玩，但不喜欢陈叔叔，陈叔叔长相粗犷，不好看，妈妈那么漂亮，怎会看上他？

（二）

林小刚永远也忘不了那个细雨纷飞的上午，他因发热请假，在家没去上课。 妈妈和陈叔叔上班后，他躺在床上，看陈娟娟在玩电脑游戏，突然电脑屏幕一片雪花，陈娟娟伸手去拨电源线，却“啊……＂地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顷刻倒在地上。 目睹此情此景的林小刚吓得从床上滚下来，手忙脚乱地把墙上的电源总闸开关拉下来。这是上课时老师教过的急救知识。 但已迟了，陈娟娟不慎触碰到电线的破损处，一个幼小的鲜活生命，一瞬间消逝了。

这惊悚的一幕，从此在林小刚的心头蒙上了一层永远挥之不去的阴影，在青涩的成长过程中，潜藏在他内心深处慢慢发酵，最终演变成每夜令他惊蛰的梦魇。 那个被他叫陈叔叔的陈城一直坚定地认为，是林小刚害死了他的宝贝女儿。尽管当时陈城报警了，警方经查验指痕等一系列详细勘查，证实陈娟娟的确是自己不慎触电身亡的。但他就是不信，执拗地一口咬定，林小刚如果不是直接、那也是间接地害死了他女儿。不然，当时为什么不及时制止他女儿去拔电源线呢？ 自女儿死后，陈城看林小刚时，眼晴里便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尖利，这尖利的目光中藏掖着怨怼……

（三）

一天放学后，同桌的小伙伴邀林小刚去郊区的池塘旁捉小青蛙，那是蝌蚪刚长成的，比较好捉…… 不知不觉间，昏黄的路灯将道路照出一片影影绰绰的橙黄色。林小刚提着一小塑料袋小青蛙回家，看着小青蛙在塑料袋的水里游着，他虽开心，可心头却时不时掠过一阵莫名的恐惧，他倒是不怕妈妈的责备，怕的是陈城那盯着他的凶狠眼光。

林小刚家住城东小区三楼的一套二房二厅的商品房，那是爸爸妈妈省吃俭用积钱购置的，还借了亲戚一些钱。 林小刚抬手按响了门铃，门一下子开了，妈妈把他拉进去，低声咐咐：“快，向他认错！＂她向餐厅的方向努了努嘴。 林小刚轻脚轻手地走进餐厅，陈城坐在餐桌旁，脸色铁青，一见小刚进来，劈头盖脸便是一顿数落：“你去哪里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他妈你**的知不知你妈等得多心焦，搅得老子心多烦？你今后放学必须准时回家，到外面玩必须经我同意！……＂

林小刚在餐桌旁坐下，埋头扒饭，不理他。 陈城见小刚不理会他，便提高嗓音喝道：＂你说话啊，*他妈你**的难道不知道自已做错了？＂ 妈妈站在小刚的身后，转头对陈城陪着笑脸：“孩子饿了，先让他吃一点吧。＂ 陈城火了，站起来冲着小刚咆哮：＂*他妈你**的还有脸吃饭？我让你吃了吗？＂ 林小刚的犟脾气让陈城的尖刻话语激出来了，他也站起来，把筷子“啪＂地拍在桌上，嘴里啫哝着：＂你又不是我爸，凭什么管我！“ 林小刚的话像一桶汽油泼在炽烈的怒火上，陈城气得破口大骂，冲进房间，又冲出来，手里多了一条不知从哪里找出来的大藤条，扬起来对着小刚就是一阵猛抽。 瘦少的孩子被逼到墙角，无处可逃，只得蜷缩着身体，双头护住头，在抽打下*吟呻**着。

母亲见状赶忙跑过去，把身体护住爱子，苦苦哀求陈城手下留情：＂孩子小，不懂事，您别跟他计较！我求求您了！＂ 陈城一点也不给她情面，用力把她一下拨开，愈发大力地抽打林小刚，似乎要将女儿逝世后所有的积怨全发泄在小刚的身上。 林小刚疼得浑身发抖，*吟呻**声变成惨叫声，可他的犟脾气也全爆了，他忍疼大声喊叫道：“我爸是大师哥！要不是他死了，你怎么也进不了这个家门。你是什么东西？你就是丑八怪！＂ 这几年积蓄的怨恨都喷发出来了，幼稚又狠毒的话像*首匕**般深深地刺入陈城的心，他的脸都黑了……

那天晚上，林小刚被陈城打得浑身是伤，当他瘫倒在地，无力喊叫时，陈城才肯收手。 模糊视线里，林小刚看见妈妈痛哭着抚摸他的脸和脚手，又扭头对陈城大声责怨。 突然“啪＂的一声脆响，陈城一巴掌狠狠地甩在妈妈的脸上…… 林小刚心疼妈妈挨打，挣扎着要站起来，一下子又跌倒，昏过去了…… 醒来时，他已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妈妈整夜不眠地守在床边。朦胧睡意中，他感觉到时不时有几点冰凉的水滴在脸上，那是妈妈的眼泪，那些泪滴冰凉，直透脾肺，冷得让他心疼……

（四）

上初中后，林小刚为了逃避继父陈城，选择了寄宿。 尽管他舍不得离开妈妈，也知道自已没有生活技能，自小都是妈妈为他打理好生活的各项琐事。如今一切都要靠自已打理，确是令他愁眉不展。 漆黑幽静的夜里，躺在床上听着校园里的晚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他总会想起妈妈那天送他到校寄宿的情景，妈妈肩背着沉重的包袱，手拉着行李箱，而别人都是爸妈一起来送。林小刚看到母亲眼里闪着泪花…… 妈妈帮儿子铺好床铺整理好衣橱后，跟同宿舍的人说了好多好话，恳请他们同学之间互相照顾。之后两眼直直地望着已经比她高出半个头的儿子，也不避人，双手轻轻地抚摸着儿子的脸颊，嘴唇微微颤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又似乎难以启齿。 儿子当然知道母亲舍不得他，不放心他，于是便把妈妈搂出门外，安慰妈妈：“妈，我长大了，您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母亲微红的眼晴变成红通通的，眼泪淌下来：＂儿啊，你以后就要一个人生活了，有什么困难就打电话给妈说，不要自已硬扛啊！假日有空就回家一趟，妈想你！＂ 林小刚送妈回家，站在校门口，目送妈妈一步三回头的背影，他的眼眶也湿润了，忙抬手擦了一下…… 陈城原来的妻子是因难产而亡。在＂要大人还是要小孩＂这个艰难的抉择中，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由此可看出此人的狠心！ 林小刚的父亲过身后（潮汕话意即逝世后），陈城垂涎小刚母亲的美貌，便借机以工友的身份上门嘘寒问暖，帮干一些重的家务活，俗话说，近就亲，亲就近。经常亲近，难免日久生情。

母亲想给儿子提供更好的生活条件，觉得两个人一起挣钱，毕竟比一个人要富足得多，何况从事建筑业的人收入不菲。因此便接受了陈城和他的女儿，谁知竟会发生这样的变故…… 屋漏偏逢连夜雨。林小刚读初中不久，母亲工作的厂子就倒闭了，母亲因此愁眉不展…… 陈城的活动能力强，这会儿当上了分包工程的＂小包工头＂，俗称“二包头“。 他财大气粗地对妻子挥着手：＂阿芳，你不用担心，我挣钱多，缺不了你花的！＂

（五）

林小刚读初三了，功课比较忙。母亲打电话给他，让他假日回家一趟，电话里的声音非常低沉，显得忧心忡忡。 星期六一早，林小刚就回家，刚入门，母亲就迎上来，拉着他的手，在客厅的沙发上挨着坐下，茶几放着刚洗净切好的水果。 母亲捧着儿子的脸左右端详，原有些愁容的脸舒展开了，眼眸渐渐盈满了笑意。 林小刚问：＂他没在家？＂ 母亲脸上的笑纹消失了，叹了口气：＂唉！可能又去找那妖精了。＂

林小刚忙究原因。 母亲告诉儿子，陈城承包工程发财后，高兴得忘乎所以，下班后经常酗酒，后来在酒店认识了一个年轻貌美的服务员，一来二去就勾搭上，经常住在酒店…… 陈城是在第二天中午回来的，他推开门时林小刚母子俩正在吃午饭。 陈城神情凝重，在一旁的茶几沙发上坐下。他看了妻子一眼，目光又立刻游离到别的地方，明显是在逃避阿芳眼神的询问。 ＂回来啦，吃了吗？未吃锅里还有饭。＂ 陈城垂下眼皮，嘴张了几下，终于出声：“阿芳，我们离婚吧？＂ 阿芳虽有思想准备，但猛然听见“离婚＂二字还是接受不了，碗筷从她手中滑落，重重地摔在地上，破碎了，如同她那颗伤痕累累的心。她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声音颤抖着：“你，你说什么？＂

陈城的手肘支在沙发把手上，低声咕哝着：“我要离婚！＂ 林小刚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拍桌站起来，指着陈城的鼻子骂道：“你不是人，你是人渣，人渣！“ 陈城一言不发，站起身来， “砰＂的一声甩门而去……

（六）

二个月后，母亲和陈城离婚了。陈城理亏，只能净身出户。后来他沉浸于享乐，无心管理工程，又酗酒滥赌，负债累累，只好三十六计走为上策，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母亲是个要强的女人，离婚后，她借钱在小区开了一家小卖店，经营米豆糖油酱醋等生活用品。 由于她诚信经营，笑脸相迎，颇有人缘，小区的左邻右舍都同情她，因而大伙都照顾她，故之生意不错，母子俩的生活有了保障。 阴沉了好久的天空终于放晴了，阳光明晃晃地照在母亲那少血而失去光泽的脸上，母亲眯眼望着远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林小刚上高中了，但他的成绩一直在中下游间徘徊，他虽拼命努力，但成绩就是上不去。 时间就像离弦的箭，快得令人猝不及防，“倏＂的一声三年高中就过去。在＂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高考中，林小刚发挥不好，成绩考得不理想，只考上了一个专科学校。 ＂妈，我不读大学了。我去找份工作。＂ “你说什么？我辛辛苦苦挣钱，就是为了供你上大学，你这样做对不起妈，更对不起自已！＂ 正在洗碗的母亲气得把手中的碗重摔回洗碗盆，水花四溅……

母亲又剧烈地咳嗽起来。这是*毛老**病了。这些年来母亲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咳嗽时好时坏，让她去看医生，她怕花钱，只在药铺买一些便宜的中草药回家熬着喝。 林小刚不明白妈妈为何发这么大的火，在他的记忆中，这是母亲第一次对儿子发这么大的火。他忙答应妈妈，愿去上大学且好好用功，学好知识。 到大学报到的那天早晨，妈妈坚持要和儿子一起去省城，虽然坐大巴要四个多钟头，而且她的身体已愈发孱弱了，但还是执意要帮儿子背行李。儿子拗不过，便将最轻的那袋行李让给妈妈背。

到校办妥报到手续后，母子俩在一位笑靥如花的漂亮师姐引领下，来到东区学生宿舍楼。 母亲依然像六年前那样帮儿子铺好床铺，整理好衣橱，然后絮絮叨叨地叮嘱一些生活琐碎。 傍晚，母亲不愿花钱住旅馆，要坐夜车回家。林小刚送母亲到车站，妈妈拉着儿子的手，依依不舍，儿子的眼里也蓄满了泪水……

（七）

大学里的生活完全不像林小刚原来所想像的那般轻松自在。如果有心学习的话，很多时候或许比高中还要忙碌和枯燥…… 大一时，林小刚就忙得不可开交，脾气也因这种单调的忙碌而变得有些暴燥起来。 等到大二时，他已适应了大学生的生活节奏。只是每临近期未考试时，又习惯性地紧张起来。 那天下午，他正在心烦意乱地整理笔记，期未考试快到了，令人心烦。也只有这个时候，所有学生做的事情才会高度统一，图书馆的座位才会坐满人。 窗外的天空阴沉昏暗，四周一片寂静，除了翻动书页和笔尖触纸的声音…… 忽然， 林小刚的手机不适时宜地响了起来，他看了看不停闪烁的屏幕，知道是母亲打来的，便按下了挂断键。 儿子有点烦母亲了。有好几次妈妈都是在他脚忙手乱的时候打电话来，不接，铃声又一直响，气得真想责备她。

有一次，他婉转地把这个意思告诉了母亲。之后，母亲就少打电话来了。做儿子的，倒有点不习惯了，便自动打电话给妈妈，向她解释，妈妈说理解理解，吩咐他要注意劳逸结合，不要太累了，要争取时间休息。 期未考试这个月初，林小刚告诉母亲，无事不要打电话来，以免影响他复习。 明天就要考试了，妈妈怎么突然打电话来呢？ 林小刚起身走出阅览室，拔打家里的座机。 电话那头一直＂嘟嘟＂地响着，没接通。他估计妈妈正在忙别的事，没多想，就挂断了。

（八）

几天的考试结束后，林小刚终于可以踏上归家的路途了。 他兴冲冲地打电话给妈妈，可电话那头却一直占线。 林小刚也没多想，坐上大巴车后就闭眼休息，不一会儿就睡过去了。 一觉醒来，林小刚又想打电话给妈妈，刚要拨号码，又微笑着停住了。他想突然出现在妈妈面前，给她一个惊喜……

到家了，大巴车在县城的车站停下来。 林小刚拉着行李，兴冲冲地向家的方向走去，一路上觉得两旁的铺间很漂亮，路上的行人也颇觉顺眼、亲切。 “妈，我回来了！＂林小刚打开房门，把行李拉进去。妈妈没有像往常一样，马上笑嘻嘻地迎上来。 “妈，你在家吗？＂林小刚走入妈妈的房间，看见母亲正躺在床上睡觉。他怕惊醒妈妈，便轻脚轻手地走近床沿，突然他的眼睛挣大了，妈妈垂在床沿的手仍握着电话听筒。 林小刚扑上去，伸手一摸，妈妈的身体冰冰凉凉的，他把手指伸到妈妈鼻孔前，没有一丝气息。林小刚＂哇＂地一声哭了…… “妈妈呀，您怎么忍心丢下我啊！不，是我害死了妈妈。我要接电话，妈妈就不会死！是我害死了妈妈，是我害死了妈妈！……＂

儿子撕心裂肺地痛哭着，手不住地捶打着自已的胸口…… 阿芳，这位善良的母亲，这位要强的女人，这位受尽委屈却处处为他人着想的好人，这会儿静静地躺在床上，再也听不见儿子那呼天抢地的哭喊了…… 第二年的清明节，林小刚来到母亲的墓前，泪如雨下。而冰凉的细雨一直飘飘洒洒、无休无止…… 县城的公墓园，有造价远超商品房的高贵公墓园，也有造价比较亲民的普通公墓园，另外在普通公墓园的某些角落，有一些属于“边角料”的墓地，较简陋，价格更便宜。阿芳就埋在这不起眼的地方。

当时，林小刚手里只有亲戚送的一些纸礼钱，以及居委会的补助和民政部门按政策发放的丧葬补贴。墓园管理处看他经济确是困谁，便酌情照顾他，帮他找了这处地方…… 林小刚在母亲的墓前跪着，脸上的泪水刷刷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