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88年2月,张枣在成都 / 摄影:肖全
/ 张 枣 诗 选 /

◤ 伞
多少词
多少词,将于我终身绝缘
多少影子我不能骑进冬天
我这辈子大概不会落草为寇
但难说。那天我到峰顶吹冷风
其实是想踮足摸摸风筝跳荡的心
我孤绝。有一次跟自己对弈
不一会儿我就疯了。我愿是
潜艇里闲置得憋气的望远镜
别人死后我宁可做那个摆渡人
在某处,最深最深,山川如故
那该是几维空间,该有怎样的
炊烟袅娜于我的眉发间?祖国,
远方,你瞧,一只螳螂在赶贴标语
死人中也包括那曾在慢镜头里
喊不出声的
球门员。吹熄生日蜡烛的那当儿
有人说:“送你一个处女跳的芭蕾舞”
伞。在角隅,被薄膜裹紧一直未
开封。这儿,这乌有之乡,该有一片雨景
撑开吧。生活啊,快递给我的手
1992

1988年2月,张枣在成都 / 摄影:肖全
◤ 祖父
鸣蝉的脚踏车尾夹紧几付秘方,
门虚掩着,我写作的某个午晌。
祖父泪滴的拳头最后一次松开——
纸条落空:明天会特别疼痛;
因为脱臼者是无力回天的,
逝者也无需大地,幽灵用电热丝发明着
沸腾,嗲声嗲气的欢迎,对这
生的,冷的人境唱喏对不起;
南风的脚踏车闻着有远人的气息,
桐影多姿,青凤啄食吐香的珠粒;
摇响车铃的刹那间,尾随的广场
突然升空,芸芸众生惊呼,他们
第一次在右上方看见微茫的自身
脱落原地,口中哇吐几只悖论的
风筝。隔着晴朗,祖父身穿中山装
降落,字迹的清晰度无限放大,
他回到身外一只缺口的碗里,用
盐的滋味责怪我:写,不及读;
诀别之际,不如去那片桃花潭水
踏岸而歌,像汪伦,他的新知己;
读,远非做,但读懂了你也就做了。
你果真做了,上下四方因迷狂的
节拍而温暖和开阔,你就写了;
然后便是临风骋望,像汪伦。写,
为了那缭绕于人的种种告别。
1994

1984年,左起:翟永明、欧*江阳**河、张枣在成都
◤ 厨师
未来是一阵冷颤从体内搜刮
而过,翻倒的醋瓶渗透筋骨。
厨师推门,看见黄昏像一个小女孩,
正用舌尖四处摸找着灯的开关。
室内有着一个孔雀一样的具体,
天花板上几个气球,还活着一种活:
厨师忍住突然。他把豆腐一分为二,
又切成小寸片,放进鼓掌的油锅,
煎成金黄的双面;
再换成另一个锅,
煎香些许姜末肉泥和红颜的豆瓣,
汇入豆腐;再添点黄酒味精清水,
令其被吸入内部而成为软的奥秘;
现在,撒些青白葱丁即可盛盘啦。
厨师因某个梦而发明了这个现实,
户外大雪纷飞,在找着一个名字。
从他痛牙的深处,天空正慢慢地
把那小花裙抽走。
从近视镜片,往事如精液向外溢出。
厨师极端地把
头颅伸到窗外,菜谱冻成了一座桥,
通向死不相认的田野。他听呀听呀:
果真,有人在做这道菜,并把
这香喷喷的诱饵摆进暗夜的后院。
有两声“不”字奔走在时代的虚构中,
像两个舌头的小野兽,冒着热气
在冰封的河面,扭打成一团......

柏桦:1984年4月的一天,张枣和我在重庆西南师范大学我的陋室里做第一次彻夜谈,他在这张纸上写下如许神秘的文字。图上的这片树叶是张枣同年11月一次深夜和我在歌乐山(他读研究生的四川外语学院附近)散步交谈时,从地上拾起的两片落叶之一, 他说要我保留一片,他保留另一片,并以此作为我俩永恒友谊的见证。
◤ 木兰树
心爱的正午,木兰树低下额安祥地梦着
她梦见幽魂般的我蹑立在她的面前
她看出我手上的一壶水,对别的可是毒药
我从她的表情里窥不出一丝儿恐惧
而她,却感到我在厌恶自己,哦
深深的厌恶,这血,这神经,毛孔,这对
耳朵的样子和狭窄的心;有一瞬她醒悟到
我分明只是一个人;不一会她又回忆起
我曾倚窗眺望别的人,或者拧亮灯
经过一扇门,朝某个更深处出出进进
于是她佯装落下花,或者趁青空
飘飘而来的一阵风,一声霹雳,舞蹈着将我
从她微汗的心上.肌肤上,退出去

1986年,张枣刚抵德国不久
◤ 跟茨维塔耶娃的对话(十四行组诗)
C'est un chinois,ce sera lang.
——Tsvetajeva
1
亲热的黑眼睛对你露出微笑,
我向你兜售一只绣花荷包,
翠青的表面,凤凰多么小巧,
金丝绒绣着一个“喜”字的吉兆——
两个?NET,两个半法郎。你看,
半个之差会带来一个坏韵,
像我们走出人行道,分行路畔
你再听不懂我的南方口音;
等红绿灯变成一个绿色幽人,
你继续向左,我呢,蹀躞向右。
不是我,却突然向我,某人
头发飞逝向你跑来,举着手,
某种东西,不是花,却花一样
递到你悄声细语的剧院包厢。
2
我天天梦见万古愁。白云悠悠,
玛琳娜,你煮沸一壶私人咖啡,
方糖迢递地在蓝色近视外愧疚
如一个僮仆。他向往大是大非。
诗,干着活儿,如手艺,其结果
是一件件静物,对称于人之境,
或许可用?但其分寸不会超过
两端影子恋爱的括弧。圆手镜
亦能诗,如果谁愿意,可他得
防备它错乱右翼和左边的习惯,
两个正面相对,翻脸反目,而
红与白因“不”字决斗;人,迷惘,
照镜,革命的僮仆从原路返回;
砸碎,人兀然空荡,咖啡惊坠......
3
......我照旧将头埋进空杯里面;
你完蛋了,未来一边找葬礼服,
一边用绷紧的零碎打发下午,
俄罗斯完蛋了——黑白时代的底片,
男低音:您早,清脆的高中生:
啊——走吧——进来呀——哭就哭——好吗?
尊称的面具舞会,代词后颤“R”
马达般转动着密约桦林和红吻。
巴黎夜完蛋了, 我落座一柄阳伞下
张望和工作。人在搭构新书库,
四边是四座象征经典的高楼,
中间镶嵌花园和玻璃阅读架。
人,完蛋了,如果词的传诵,
不像蝴蝶,将花的血脉震悚
4
我们的睫毛,为何在异乡跳跃?
慌惑,溃散,难以投入形象。
母语之舟撇弃在汪洋的边界,
登岸,我徒步在我之外,信箱
打开如特洛伊木马,空白之词
蜂拥,给清晨蒙上萧杀的寒霜;
陌生,在煤气灶台舞动蛇腰子,
*亡流**的残月散发你月经的辛酸,
妈妈,卡珊德拉,专业的预言家,
他们逼着你的侧影吸外国烟,
而阳光,仍舒展它最糟糕的惩罚:
鸟越精确,人越不当真,虽然
火中的一页纸咿呀,飒飒消失,
真相之魂夭逃——灰烬即历史。
5
阳光偶尔也会是一只狼,遍地
转悠,影子含着回忆的橄榄核,
那是神,叫你的嘴回味他色情的
津沫,让你失灵,预言之盒
无力装运行尸走肉,沐浴在
这被耀眼的盲目所统辖的沙滩。
看见即说出,而说出正是大海,
此刻的。圆。看的羊癫疯。看。
生活,在哪?“赫克托,我看见你
坐在一万双眼睛里抽泣,发愣”——
你站在这,但尸体早发白。等你
再回到外面,英雄早隐身,只剩
非人和可乐瓶,围观肌肉的健美赛,
龙虾般生猛的零件,凸现出未来。
6
樱桃,红艳艳的,像在等谁归来。
某种东西,我想去取。下午,
我坐着坐着就睡了,耳朵也倦怠,
我答应去外地取回一本俄文书。
你坐在你散发里,云雀是帽子。
笔,因寻找而温暖。远方,来客。
梦寐之中,你的手滴落着断指,
我想去取:人,铜号,和火车;
樱桃,红艳艳的,等的纯粹逻辑,
我心跳地估算自己所剩的时光;
没有你,祖国之窗多空虚。呼吸,
我去取,生词像鳟鱼领你还乡;
你去取,门锁里小无赖哇吐静电——
痛,但合唱惊警地凌空,绝缘。
7
你回到莫斯科,碰了个冷钉子,
而生活的踉跄正是诗歌的踉跄。
除夕夜,乌鸦的儿女衣冠楚楚地
等钟声,而时间坏了,只好四散。
带担架的风景里躺着那总机员,
作协的电话空响:现实又迟到,
这人死了,那人疯了,抱怨,
抱怨的长脚蚊摇响空*警袭**报。
完美啊完美,你总是忍受一个
既短暂又字正腔圆的顶头上司,
一个句读的哈巴儿,一会说这
长了点儿,一会说你思想还幼稚,
楼顶的同行,事后报火,他们
跛足来贺,来尝尝你死的闭门羹。
8
Wenn Duwirdlich mich sechen willst,so musst Du handeln!
——Tsvetajeva an Rilke
东方既白,静电的一幕正收场:
俩知音一左一右,亦人亦鬼,
谈心的橘子荡漾着言说的芬芳,
深处是爱,恬静和肉体的玫瑰。
手艺是触摸,无论你隔得多远;
你的住址名叫不可能的可能——
你轻轻说着这些,当我祈愿
在晨风中送你到你焚烧的家门:
词,不是物,这点必须搞清楚,
因为首先得生活有趣的生活,
像此刻——木兰花盎然独立,倾诉,
警报解除,如情人的发丝飘落。
东方既白,你在你名字里失踪,
植树的众鸟齐唱:注意天空。
9
人周围的事物,人并不能解释;
为何可见的刀片会夺走魂灵?
两者有何关系?绳索,鹅卵石,
自己,每件小东西,皆能索命,
人造的世界,是个纯粹的敌人,
空缺的花影愤怒地喝彩四壁,
使你害怕,我常常想,不是人
更不是你本身,勾销了你的形体;
而是这些弹簧般的物品,窜出,
整个封杀了眼睛的居所,逼迫
你喊:外面啊外面,总在别处!
甚至死也只是衔接了这场漂泊。
无根的电梯,谁上下玩弄着按钮?
我最怕自己是自己唯一的出口。
10
我摘下眼睛,我愿是聋哑人的翻译——
宇宙的孩子们,大厅正鸦雀无声:
空气朗读着这首诗,它的含义
被手势的蝴蝶催促开花的可能。
真实的底蕴是那虚构的另一个,
他不在此地,这月亮的对应者,
不在乡间酒吧,像现在没有我——
一杯酒被匿名地啜饮着,而景色
的格局竟为之一变。满载着时空,
饮酒者过桥,他愕然回望自己
仍滞留对岸,满口吟哦。某种
悲天悯人的情怀,和变革之计
使他的步伐配制出世界的轻盈。
大人先生,你瞧,遍地的月影...
11
......是的,大人,月亮扑面而起,
四望皎然,峰顶紧贴着你腮鬓:
下面,城南的路灯吐露香皂气,
生活的她夜半淋浴,双眼闭紧,
窗纱呢喃手影,她洗发如祈祷,
回身隐入黑暗,冰箱亮开一下;
永恒像野猫,广告*男美**子踅到
彗星外,冰淇淋天空满是俏皮话......
......夜莺啊正在别处, 是的,您瞧,
没在弹钢琴的人,也在弹奏,
无家可归的人,总是在回家:
不多不少,正好应合了万古愁——
呵大人,告诉我,为何没有的桂树
卷入心思,振奋了夜的秩序?
12
九月,果真会有一场告别?
你的目光,摆设某个新室内:
小铜像这样,转椅那样,落叶,
这清凉宇宙的女友,无畏:
对吗,对吗?睫毛的合唱追问,
此刻各自的位置,真的对吗?
王,掉落在棋局之外;西风
将云朵的银行广场吹到窗下:
正午,各自的人,来到快餐亭,
手指朝着口描绘面包的通道;
对吗,诗这样,流浪汉手风琴
那样?丰收的喀秋莎把我引到
我正在的地点:全世界的脚步,
暂停!对吗?该怎样说:“不”?!
1994

1987年冬,张枣首次回国,部分圈内朋友欢迎张枣回国合影。后排左起: 杨伟、郑单衣、邱海明。后排右一为《小偷日记》译者李伟。前排左一傅维, 右二张枣,右一柏桦
◤ 那天清晨
那天清晨,我醒在
一个显得生疏的体态边——
寒光中人会这样梦着
暴死后瞳孔黏住的凶手还这样梦着。
我没有听见花瓣骑着死铃铛飞跑。
我把闹钟牛奶般饮下不致尖叫你。
那个熟睡得溢满室内的你。
你没有梦见乌托邦骑着领带飞跑。
我右手偏爱的中指,
塞进你的阴道挖那个名叫
情人的你。那个
万古不朽的
左撇子的你。
你吐露舌头,惶松地。然后
你流泪。这凹凸的世界。
我攀登你的泪水离开了我或你。
我听见性命昂贵地骑着写作的
大神秘飞跑。
然后你再睡。你入迷地梦见又梦见
人的梦像人的小拇指甲那样
没有前途。

2009 年,张枣与陈东东(中)、宋琳(左)在北京大觉寺
◤ 献给C.R.的一片钥匙
万吨黑暗。我们回家,衣裳鼓满西风。
书架上一杯水被阻隔。
隐身于浩淼,燕子
正瞄准千里外一枚小分币迁飞,
我们却被锁在屋外山影的记忆里。
你的赤裸溢满廊台,
四周,黑磁铁之夜有如沉思者吸紧
空旷。钥匙吮着世界。
一封误投的航空信在你和我之间递来递去。
“大”,它低语,“大”,
火苗一跳:呵,信,无止境地长大,
它叮咛我们住进里面。
你大醉而哇吐,我琢磨着写回信,
我的投影拎着两片纸,仿佛
我在伸展我感激又畸形的翅翼。
1996

左起芮虎、欧*江阳**河、张枣
◤ 枯坐
枯坐的时候,我想,那好吧,就让我和我
像一对夫妇那样搬到海南岛
去住吧,去住到一个新奇的节奏里——
那男的是体育老师,那女的很聪明,会炒股;
就让我住到他们一起去买锅碗瓢盆时
胯骨叮当响的那个节奏里。
在路边摊,
那女的第一次举起一个椰子,喝一种
说不出口的沁甜;那男的望着海,指了指
带来阵雨的乌云里的一个熟人模样,说:你看,
那像谁?那女的抬头望,又惊疑地看了看
他。突然,他们俩捧腹大笑起来。
那女的后来总结说:
我们每天都随便去个地方,去偷一个
惊叹号,
就这样,我们熬过了危机。

1987年冬,张枣(右一)、柏桦在孙文波(左一)成都的家中
◤ 灯笼镇 ①
灯笼镇,灯笼镇
你,像最新的假消息
谁都不想要你
除非你自设一个雕像
(合唱)
假雕像,一座雕像
灯红酒绿
(画外声)
搁在哪里,搁在哪里
老虎衔起了雕像
朝最后的林中逝去
雕像披着黄昏
像披着自己的肺腑
灯笼镇,灯笼镇,不想呼吸
2010.1.13 图宾根
① 本诗系作者绝笔,因系仰卧病床写就,许多字迹不甚清晰,这里登载的,是作者的几位朋友与编辑据字迹及相关信息整理的结果。
以上摘选自《张枣的诗》,人民文学出版社,2012年版
部分图注来源《亲爱的张枣》
--------------------
# 飞地策划整理,转载请提前告知 #
本期编辑:程昊天;颖川
投稿邮箱:yingchuan@enclavelit.com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