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日，有朋友发消息来，再次讨论方言中这个老小外家的写法，盖此处外的发音为wei，是传统乡村对于外亲的一种敬称。记得这个问题我曾说过多次，因而责怪他的纠结。他说自己也是看到一些网文，心中才觉疑惑不定。我随手打开链接一看，各种故作高深的解读果然甚嚣尘上，更有百度以讹传讹，推波助澜。传播较广的说法大概有两种，其一为渭北说，其一为河南说。
渭北有人说，母系一支亲族的正确称谓应为“渭家”。因《诗经·秦风·渭阳》曰：“我送舅氏，曰至渭阳。何以赠之，路车乘黄。”渭阳是因舅而思母之作，后世遂以渭阳代指甥舅情义。撰文者由此认定舅家就是“渭家”，甚而断言，《称谓录》中的外祖父、外祖母称呼之“外”字皆为“渭”字的转音。这种自以为是的拽文疑古说法，实在是谬之又谬！
渭阳为舅氏雅称，固然由来已久，但是舅家又是否被称作“渭家”呢？笔者认为不然。清代胡鸣玉先生说：“今人言甥舅事，辄曰渭阳。母亡则可，若母在而称之，是死其母也，不祥孰甚焉！”胡鸣玉先生的意思是，《渭阳》一篇是因舅思母的诗句，称舅父为渭阳须在母亲亡故之后，然而民间称呼wei家，却不关母亡与否，自始至终，其间并无一点忌讳，此为其一；其二，渭字古音于贵切，在关中方言中，至今仍通“yu”音，但是民间只有wai家和wei家两种称呼，从未见有把外亲称为yu家的；其三，以渭为舅家代称，若将外祖父母称为“渭婆渭爷”，理解做舅家的婆爷尚且勉强合理，但却忽略了民间尚有wei孙的称呼，若亦如前写作“渭孙”，岂不成了外祖舅家的孙子？
再来看河南之说，河南有人认为外家应当写作“魏家”。皆因东汉时期，王室曾晋封献帝的岳父曹操为魏公。汉献帝虽是傀儡皇帝，后来甚而被曹丕废黜，但其女刘曼却一直深受曹氏父子疼爱。刘曼对曹操以封号称之魏公，又称曹操夫人为魏婆。按关系刘曼是曹操的外孙女，后世遂依此例称外祖父母为“魏公魏婆”，进而将舅家也称作了“魏家”。
刚看到这个故事，就会让人觉得几分荒诞。在华夏历史上，出现过多少忠正贤能的外亲家族，这里却偏将谋夺汉室江山的曹家做了他们的代表，实在令人觉得牵强。何况把自已慈祥的外公与这位冷酷的魏公联系到一起，初读过《三国》的孩子们，是如何也不会忍心的！
总之，不管渭阳之甥舅情深，还是魏公之权高位重，借用这些典故盲目附会外亲一词，虽足以显示解读者学识之渊博，但都混淆了一个基本的文化常识，难免出现误导后学的弊端。外家就是外家，写作“渭家”或是“魏家”，都是作者的个人曲解，大有故弄玄虚之态。
外家一词是古来有之的。《东观汉记·吴汉传》：“汉 还，让之曰：‘军师在外，吏士不足，何多买田宅乎！’遂以分与昆弟外家。”《晋书·魏舒传》：“少孤，为外家 宁氏 所养。”此两处的外家分指妻子和母亲的娘家。
《史记·吕太后本纪》：“ 吕氏 以外家恶而几危宗庙，乱功臣。”《后汉书·崔駰传》：“ 汉 兴以后，迄于 哀 平 ，外家二十，保族全身四人而已。” 宋 罗大经 《鹤林玉露》卷十三：“谓自古戚里侵权，便为衰世之象；外家干政，即是*国亡**之本。”此三处外家系指皇家外戚。
南宋辛弃疾《鹧鸪天·游鹅湖醉书酒家壁》词:“青裙缟袂谁家女，去趁蚕生看外家。”清代纪昀 《阅微草堂笔记·滦阳消夏录四》：“先太夫人外家 曹 氏，有媪能视鬼。”此两处皆称已出嫁女子的娘家为外家。
唐卢纶《赴池州拜觐舅氏留上考功郎中舅》诗句“衰荣同族少，生长外家多。”此外家乃作者对于自己舅家的称呼。
以上所列各条，虽然主体不同，语境各异，但俱以外家称呼外亲。可见，历代文学作品中，都已将外家表述得明明白白，运用得自自然然。谁料如今识字写字的文人多了，反而凭空猜度出许多歧义。
因为外亲属于整个家族的重要社会关系，所以我的老家白鹿原上每遇红白喜事，外家都是享有绝对权威的座上宾。自古以来，老小外家的认定一直清清楚楚，小外家是家族中年轻一辈的舅家，老外家就是上一代的舅家，甚至有时候还有老老外家的称谓。外孙对应内孙而言，外侄对应内侄而言，甚至还有人对应外爷，衍生出了内爷的说法。外爷、外婆、外孙和外家的外字俱发wei音。常见婚宴安席，礼宾先生朗声唱诵:“盘古初分到而今，主人安席定乾坤。老小wei家为根本，被请前来陪新亲。”其间倍尽尊崇礼遇之事。
那么，外又是如何被转音读作wei的呢？其实外的中古音就有念作wei的情况。外字平水韵为去声九泰部，与会、最、贝、沛、兑等字同归一韵。《说文解字》曰:“外，远也，五会切。”
外字在作为唐诗宋词韵脚时，常要按照五会反切的情况来念，为了证实一下这种读音的韵律效果，最后抄录宋代诗人范仲淹《苏幕遮·碧云天》一首于下: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
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齐飞 2020.1.14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