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瓣日记: 别样巴塞罗那:流浪者大街的作家热内

本文作者“Oberkampf”,欢迎去豆瓣App关注Ta。

1932年,热内(Jean Genet)流浪到了巴塞罗那的流浪者大街。这名孤儿,乞丐,小偷,同性恋,卖淫者,未来的法国大作家恐怕很难想到,在他去世后11年的1997年,巴塞罗那的拉巴尔区(El Raval)将有一座以他为名的小广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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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内,1932

拉巴尔区位于巴塞罗那旧城的西部,北到加泰罗尼亚广场(Plaça de Catalunya),东临流浪者大街(La Rambla),毗邻哥特区(El Gòtic)。在热内行乞的年代这里被称为“唐人街”(Barrio Chino),尤其是靠近港口的一带。

世界各地的唐人街在其早期给人的印象无非是波兰斯基电影 《唐人街》 那般藏污纳垢,充斥着嫖娼贩毒等犯罪活动的黑社会地盘,拉巴尔区也不例外。但是近年来随着新一轮的城市规划,这里吸引了越来越多的青年,有许多新开的酒吧,餐馆和夜店。47.4%的人口来自印尼,菲律宾,巴基斯坦,罗马尼亚和阿拉伯世界国家,是个不折不扣的移民大区。时下中国广大文学爱好者捧读的波拉尼奥就在《荒野侦探》中描绘过这个街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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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巴尔区

”1932年。西班牙还被寄生虫和乞讨者覆盖着。他们从这个村活命到那个村。在安达卢西亚,因为那里温热,在加泰罗尼亚,因为那里富庶,整个国家是欢迎我们的。因此我是一个有着存在意识的虱子。在巴塞罗那,我们经常光顾Médiodia街和del Carme街。我们有时十个人挤着睡在一张没床单的床上。天拂晓,我们就去集市上乞讨。我们集体搬到了“唐人街”。在Paralelo街上排成一队要饭。怀里揣着一个布包,因为路过的家庭妇女往往给我的是一个梨,一个萝卜而不是一分钱。我将要书写的就是这些寄生虫的道德风俗“。(热内《小偷日记》,19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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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偷日记

尽管热内在这本让他蜚声文坛,甚至让萨特,科克托乃至整个巴黎文学界求情,法国总统最终特赦出狱的自传体小说(50年代欧洲许多男同性恋者手淫读物)里提到了自己1932年在巴塞罗那行窃的生活(自此开启了他长达十几年横跨欧洲的偷盗史),但因为热内是一个没有身份证和护照的孤儿,只有一个造假的士兵证件,我们很难知道他在巴塞罗那具体的出入境时间,即使美国学者Edmond White那本可以作为信史的传记也语焉不详。查看Albert Vichy为热内写的年表,大约是在1933年11月到1934年4月之间。唯一的凭证是1933年2月12日热内写给法国作家安德烈纪德的信:

“我在巴塞罗那身无分文,领事馆拒绝接待我,我是一个孤儿,从一家咖啡馆流浪到另一家“。

热内顺手牵羊的东西不光是用来裹腹的,也有大量的书籍,偷来后还会在巴黎塞纳河边的旧书摊倒手卖掉。像热内这样自学成才的作家应该说纵观世界文学史也是非常罕见的,可是想想看他偷的书当中有法语大词典和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也就不足为奇了。热内不喜欢法国,他曾说,我没有祖国,法语是我唯一的祖国,我要用“你们”的语言写出最好的文字。热内甚至比加缪还要真诚,他也不用“读书人偷书,不算偷”的儒家幌子来罩自己。他那穿膛挫骨有如巴塞罗那圣家堂般褶皱的巴洛克文风,在我看来远在加缪之上。热内在巴塞罗那最大胆的一次偷窃是偷了一个站岗步枪兵的披风。

单单乞讨和偷盗是养活不了自己的。热内还会去异装卖淫,尤其给一些外国海员。如果基督教的三原则是“信,望,爱”,那么热内就是用“背叛,绝望,同志”这一内在的反转建立了人生和作品的三原则,揭露社会道德的伪善。在羞愧中感到光荣,在卑微中自觉骄傲,面对人们的蔑视,甚至比“君非海明威这一事实之必要”还要来得必要,如流水中的磐石。

”Paralelo街后面有一块空地,小混混们就在那里玩牌“。(Paralelo在西班牙语里是”平行“的意思,与之平行的就是著名的流浪者大街(La Rambla),就在昨天,恐怖分子驾着一辆小卡车冲进流浪者大街拥挤的人群,发动了恐怖袭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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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袭前的La Rambla大街

这句话放在lonely planet等旅行手册上,估计很少有游客要来了吧。热内是我们在巴塞罗那的向导,带领我们进入一个”道德的领地“,那里是为了几个比索就偷盗和嫖娼的聚集地,那里生活着被*辱侮**和损害的人民。贝蒂特夫人(Madame Petite)的*院妓**给了他写作《雾港水手》(德国导演法斯宾德曾把它搬上荧幕)的灵感。

我是2015年2月初和几个同伴从里昂坐夜间大巴去的巴塞罗那,正好赶上那里的狂欢节,黄发垂髫都是涂脂抹粉,复古装扮,走在La Rambla大街上和游人拍照。西班牙至今我就去过巴塞罗那,那阵子加泰罗尼亚要独立,球队要加入法甲联赛的声音不绝于耳,不少人也跟我说要体验西班牙老百姓的热情,巴塞罗那这样的富人区太不典型了,也可能是我本来就招架不住那样的热情吧,到的那天我去了毕加索博物馆,和巴黎不同,这家博物馆收藏的多是他早期的作品,有一些蓝色的忧郁。同行的人因为对他的艺术不太感冒就先回了旅馆。夜幕低垂,我开始往回走,没赶上魔幻喷泉,倒是沿途的米拉之家的外墙在灯光的投影下有了些夜的魅惑。巴黎的展览看得多了,不管是展品还是评论都让人厌倦,于是更喜欢这样露天的博物馆了。那家旅馆在两条大道交汇的某个角落,我没有记准地址,又固执不想早早回去,就在巴塞罗那的夜里固执地迷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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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塞罗那狂欢节

同伴们开始焦急起来。几个伪球迷还等着我明天去诺坎普给他们解说比赛。那场联赛对阵的是一支快降级的球队,梅西进了三个球,内马尔和苏亚雷斯各一个,回想起来,实力相差悬殊也挺没劲。最后,他们在流浪者大街旁边的蔬菜水果市场找到了我,一边数落着我,一边去找海鲜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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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坎普球场

在热内的年代,流浪者大街还是有很多站街的流莺在飞舞,其中不乏*妓男**和变性人。尤其赶上狂欢节浓妆艳抹起来更不容易被察觉。热内就在朋友的催促下花了大价钱买了一套女装。热内还买了一管凡士林油,他知道客人需要用它作为*交肛**的润滑剂,后来被警察逮捕时从口袋里搜走。狂欢节是我在巴塞罗那最富生机的回忆,可越是浓妆艳抹的脸,卸妆之后就会皱纹横生,早衰得可怕。

下面这段描写是《小偷日记》里比较华彩的一段,我认为只有维斯康蒂的精确才能把它拍好:

“她曾在港口边,在军营边,几千个士兵热尿已经腐蚀了军营的铁板。当她的死最终被注意到,戴着披肩头纱,穿着绸裙,撑直外套。她的同行们,不是所有人,但经过严肃挑选,来到她的住地,放上一束绑着头巾的红玫瑰。送葬的队伍从“平行大街”出发,穿过圣保罗街,经过流浪者大街,直到哥伦布的雕塑前。早上八点,羲和初升,那些娘娘腔的同性恋者大约来了三十个。我看着他们走过。我送他们到很远才留步。我知道他们在世间的地位就是我的地位,不是因为我是其中的一员,而是因为,他们尖细的声音,他们的呼喊,他们夸张的姿态,让我觉得唯一的目标就是要凿穿人蔑视人的阶级社会。这些流莺身材高大。她们是羞愧的女儿。

到达港口,她们转身向右,朝向军营,生锈的铁板,气馁的充满尿骚味的小便池。她们在那些冰凉的铁轨上,放上了祭奠的鲜花。“

不是每个难民都像热内一样幸运地成为了大作家,而文学成就高就高人一等特赦,在热内这样追求众生平等的作家心里其实是反对的。这些年来,因为恐怖袭击,人们把主要责任归咎于涌进欧洲几个主要国家的难民,这当中确实出现了太多问题,制造了大量恐慌和死亡,但是这种”宁可枉杀千人,不能一人漏网,难民素质低下,抢了当地人生计“的心态,如果热内在世,一定会坚决反对的。他曾在那样的环境生活过,他知道其中的艰难。前几年,作为”极左“作家代表,支持美国黑豹*党**和巴勒斯坦民族解放的热内被巴黎的公知,书报检查官Eric Marty教授指出他有反犹倾向(”极左“和”极右“确实容易在反犹这件事情上走到一起),但或许我们要理解这个把自己葬在摩洛哥Larache海边的作家对阿拉伯难民从巴塞罗那开始就有的深情厚谊,这一点在他晚年的作品《爱的囚徒》里体现得最为明显。他的坟墓躺在海边,像那个死在海滩边的小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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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内的坟墓

热内的一生经历过好几次轰轰烈烈的恋爱,每一次都彻头彻尾,撕心裂肺,甚至让他长期无法再提笔写作,我们比较熟悉的是他晚年对走钢丝演员和摩托车手的两段恋爱,而在巴塞罗那,他也单恋过一个塞尔维亚青年Stilitano,是他带领他走进了巴塞罗那的底层世界。尽管他们好到睡同一张床,但Stilitano拒绝和热内*爱做**,他是异性恋,他会去*院妓**找小姐。热内对他的爱是忠诚的,为了更多时间靠近他,热内也去那家*院妓**卖淫,尽管这家*院妓**回看巴塞罗那的地方志有些查无可考。即使Stilitano举报了他们共同的朋友在“平行大街”杀人的罪状。热内还是虐心地爱着他:

“Stilitano的脸,在我上方,变得可憎。

------松手,*子婊**!

为了打开他裤裆的拉链,我蹲下来。但Stilitano的愤怒(如果我平素的愤怒不足以)让我跪了下来。这个面对他的姿势,也是我在精神上面对他的。我不再移动。Stilitano对我拳脚相加。我本可避开的,我将留在那。“

Genet这个随母亲的名字是“金雀花”的意思,现在低到尘埃里了。热内没有家人,所有的植物都是他的家人。

在《小偷日记》里,热内写道他在巴塞罗那大街见到一个衰老的妇人,脸色苍白,压扁,圆胖像一枚月亮,向他讨要一个铜板。她谦卑而虚伪的态度让他想到她也刚从监狱出来。有那么一瞬,她觉得这个妇人就是出生时抛弃他的母亲。如果为喜剧演员,圣徒和殉道者热内立传的萨特说“存在先于本质”,那么热内就是“记忆先于出生”了。

“如果是她,我一边走远一边自言自语,啊,如果是她,我将把她用鲜花,菖兰,玫瑰和亲吻覆盖!我将在她的眼里温柔地哭泣,在这圆胖的,愚蠢的,鱼肚白的月亮脸面前温柔地哭泣。“

母亲的形象和后来巴勒斯坦游击队员的形象叠加一起,让人想到米开朗基罗的《哀悼基督》(又称《圣母怜子》)。其实《小偷日记》(Journals de voleurs)只写了第一部,但热内说他写不下去了。2012年,一直在巴塞罗那生活,教授阿拉伯语的法国当代大作家Mathias Enard用一本《街道小偷》(Rue de voleurs)向热内致敬。我在巴塞罗那一家书店淘到一本西班牙语写就的关于普鲁斯特的书,当时很想买下,但因为不懂西班牙文就放弃了。Mathias Enard最新的诗集就叫《巴塞罗那最后一个普鲁斯特阅读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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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开朗基罗:哀悼基督

那天是情人节,我们几个一边吃着海鲜饭,一边交流着最近的阅读和生活经验。一个女孩突然把脸哭花了。她刚才和远方的男朋友提出了分手,也许她是很不舍的,选在这一天不当面提出来,也许是想让那个男孩记住这段感情吧。从此那个男孩就再也不过情人节了。《圣经》里说一个女孩子美就说她美得像耶路撒冷,想起她用泪水擦去的脸上脂粉,想起遭受恐袭的巴塞罗那,借用《圣经》的修辞,劝她别再为失恋哭泣,那天,她哭得就像巴塞罗那。

巴塞罗那恐袭之后,我在新华社工作的记者朋友嘱我写篇关于巴塞罗那的游记,给那些还没有去过巴塞罗那,估计短时间内也没有勇气去的游客看看(上次尼斯恐袭时本也有意)。尽管恐袭前几天,西班牙和法国交界的巴斯克地区就提出了反对旅游干扰当地人生活的议案,但南欧几个国家给我的刻板印象就是没有中国游客他们的经济就快要过不下去了。一来我平常不写游记,二来我去过的经历过恐袭的欧洲城市实在不少。这就像我没去过被水淹的三峡,被地震的九寨,在这个哀悼灾变的时刻,写文章我是有些不安的。

巴塞罗那作家,2014年塞万提斯奖得主胡安·戈伊蒂索洛(1931-)虽是比热内小21岁的朋友,但自从1955年在巴黎相识后,一直崇拜着热内,写过一些很美的回忆文章。这些文章或者美国左派话痨片《午夜巴塞罗那》用来作为巴塞罗那游记也许是更合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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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内的最后一夜

今年春天出院以后,我的邻居经常带我去巴黎13区一家汤店喝汤补养。那家店附近就是热内生前最后一夜住的Jack Hotel。老板把那个房间打造成“热内房间”,一晚上90欧。我不像朋克教母Patti Smith(她曾去热内的墓地祭拜过,听说最近把兰波故居都买下来了)或苏珊桑塔格这些法国文学的美国女粉丝,我觉得住在那里一定会心里发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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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科梅蒂的画室,程小牧译

这几年因为巴塔耶,德里达,拉康等法国理论在美国和中国的走红以及北京大学程小牧老师对热内作品本身的翻译,研究,热内又进入了读者的视线。我既不是国际问题专家,也不是公共知识分子,所以只能假托Genet之名,且追求新闻时效性,匆匆忙忙说了上面的一些话,放在她久未更新的公众号“七分城事”里面。

(全文完)

本文作者“Oberkampf”,现居Paris,目前已发表了62篇原创文字,至今活跃在豆瓣社区。*载下**豆瓣App搜索用户“Oberkampf”关注T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