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故事首发于纳兰云斋,原创古风故事号,侵权必究。作者:蠧鱼轩
1、逃跑的县令
三十年到如今,贾子方终于明白,人的性命到底有多脆弱,人世的无常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一个人生下来,两岁学语,三岁识字,六岁进塾,十年寒窗。
进场科考,又面临童试、乡试、会试、复试、殿试,一关似一刀,三年又三年,刀刀有人落榜,年年有人白头。
只有最幸运的人,才能把读书人的梦成真——登上堂皇的保和殿,分别列入一甲二甲三甲,好把那仕途来开端。
贾子方就幸运地登上过。
但,真的是幸运吗?
如果是,自己又为何在刚上任时就遇到乱军;如果是,为什么乱军每攻陷一城就要把县令杀死?
原来,人生那么多数字,那么多的艰辛,最后都抵不过乱军一刀急斩下,血溅尘与沙。那么多的经史子集,名篇佳句,圣人训导,到头来,连一条生路都拼凑不出。
三十年艰辛,竟只换来一场死劫!
人生忧患识字始,到这一步,贾子方第一次后悔了,后悔踏上仕途,后悔身入乱世,甚至后悔生来为人……但,再也无法回头了。
此刻,唯一能做的,只有穿好青色鸂鶒圆领衫,束上练鹊三色花锦银腰带,再把那顶黑漆漆的乌纱帽放在头顶,和不住颤抖的自己一起安置妥当,稳坐太师椅,等着乱兵冲破城门,把乌纱与头齐齐砍下。此外,再无其他。
昏沉沉的县衙大堂,已经没有人来点灯,只剩下贾子方一人,孤零零地坐在阴影里,隐约之间,传出一阵微弱的啜泣声……
2、不死的老贼
老陈樵七十岁了,但不是“人生七十古来稀”,而是“老而不死是为贼”,并且,他很以此为傲。
别人老了都是老糊涂,只有自己,越老越懂得如何持盈保泰,尤其在现如今混乱的年月里,这是一种难得的生存智慧。
十五年前,他就曾借此逃过杀劫。
那时候,本县县令的位子,还坐在他的身底。他的另一个身份,是“九千岁”魏忠贤的*党**羽,严格来讲,是*党**羽的*党**羽。
因为官卑位小,并没有接近魏宦献媚的机会。
同辈交好的许多人,都努力向上爬,早早地做了京官,只有他,多少年来一直留在这小小的县城,做个芝麻绿豆的县官。
别人背地里都笑他不知逢迎,只有他自己明白,在小地方做百姓的祖宗,远胜过在京城做太监的孙子。
果然,新帝登基后,下诏肃清阉*党**,魏忠贤于凤阳流放路上畏罪自杀,剩下的*党**羽,不是被发配边疆就是被推上法场。
只有他,得了个最轻的罢官处分,回头照做富家翁。
现在,乱兵即将进城,别人都带上家当逃走,在后城门下拥塞如潮,只有他,依旧泰山不动。
两天前,他悄悄派出心腹家丁,前往七十里外的乱军营中见到首领,密约今晚三更天打开城门,并把自己最小的女儿许配给他。
首领因此许诺,城破之后,在乱军洗劫的富户名单上,决不会出现这位老亲家的名字。
此刻,在陈府正厅中央的椅子上,老陈樵正端着盖碗,一边轻轻拨动茶叶,把叶子与水两分,一边注视拿着碗盖的那只手,上面满是皱纹。
忽然间,他好像明白了“老而不死是为贼”的真意,自顾自地笑道:“不是老而不死成贼,而是只有做贼,才能活得老而不死。”

3、忧愁的将军
按理说,城破在即,有人欢喜有人愁,欢喜的是将要入城的兵,愁的是将要被入城的民。
但此刻,即将攻城略地的三河蛟却怎么也欢喜不起来。
乱兵不是只此一家,逐鹿天下的,也不只自家大西王张献忠一人。在这混乱的世道上,时常会忽地窜出一群抢肉的狼。
此刻,就有狼群来到,头狼的名字,叫做李自成。
一个时辰前,探子回报,四十里外,忽然又有一批人马出现,数量不亚于四千,趁夜行军,以与己方相反的方向进发。此刻,估计已经抵达城池的另一边,甚至已经列阵良久。
而在队首,士兵擎举的杂色旗帜上,飘扬的正是两个黑漆漆的“李”字和“闯”字。
李闯当然没有亲自来,来的是他手下的分兵,意欲在主力军北上的同时,继续在各地扩大势力。眼前的这座县城,就是这支四千人*队军**的目标。
一块肉放在眼前,两头狼都想独占。但是,对三河蛟来说,这座县城的归属者,只能,也必须是自己。
一路打过来,耗损了那么多兵力,如果在最后关头白白被李闯手下抢去,那么按照大西王的“杀人爱好”,等待自己的,必然是全家老小身首异处的下场。
何况,面对底下这群伤疲饥渴,急需用金银、美酒和女人安抚的士兵,抢先入城,也是三河蛟唯一的选择。否则*队军**哗变,用不着大西王来杀,他的头也会先被拎在士兵的手里。
抢先入城,对别人而言是胜利,对三河蛟来说,却是生死一线的考验。
现在,他手里唯一的优势,就是时间临近三更,和老陈樵约定的开城时刻即将到来。
*队军**已经拔营完毕,随时可以出发。三河蛟腰悬快刀,披挂上马,走在*队军**的最前面,急急向远处的城门进发。
时值深秋,虫鸣稀寥,野草枯凋,夜晚已有不少凉意,走在风里,热汗也被凉风吹成冷汗,增添人不祥的预感。
三河蛟坐在马上,被这风吹得有些晕眩,前进速度也慢了下来,仿佛有无数幽鬼藏在草里,拽住马脚不让他前行。
忽然,胯下马匹嘶鸣一声,把他从恍惚中惊醒。
同时亦莫名惊出一个使他真的冷汗直流的想法:如果老陈樵也跟另一边做了同样的交易呢?
4、绯红的新娘
陈绯厌恶交易,也厌恶染红的色彩。
但作为一个少女,她从来没有选择的机会,不光因为她是孩子,还因为她是女人。
人人都宠爱她,但她心里明白,这份宠爱,不过是预备把她包装成一件漂亮的礼物,在适当的时机送出去,或者说,卖出去。
较之同龄人,陈绯有些早慧,总能从别人的眼神里,看出与言语和行为不一样的意味。
但,无能为力的智慧,只是带来更多的痛苦。即便她能看穿,仍是改变不了沦为商品的安排。
现在,交易的时刻将至了。
在几位姨娘的监视下,一群婢女忙活着给陈绯穿上红衫红袍对襟大袖大红百褶罗裙,又套上一双紧到几乎无法走路的红绣鞋。因为时间仓促,尚来不及赶制凤冠,只好用一块同样鲜红的红布盖在头上。
陈绯对镜呆坐,任由众人上下其手,抹红腮,点绛唇,画娥眉,理云鬓,不到一个时辰,这件待嫁的礼物,就算包装好了。
隔着盖头,姨娘们和婢女们围着,称赞新娘子的美丽。在陈绯听来,却只觉得好笑:连脸都瞧不见,怎么能知这人的美丑?
还是说,红布盖头下的脸孔是谁并无所谓,只要有人穿上这身嫁衣,在今晚送到乱军首领的床上,这人就值得许多虚假的称赞?
陈绯厌恶男人,同样瞧不起这群女人。男人们太懦弱,女人们太虚伪。但转念一想,自己又何尝不是一样。
城破在即,除了被送给别人以保全一家平安,自己又能做得了什么?
五代后蜀国破时,花蕊夫人写诗说“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但到头来,花蕊夫人也在投降之列,除了一首哀怨的诗,她什么也做不了。
而今的自己,亦是同样的无力。
盖头底下,陈绯俏丽的脸上浮着无人知晓的笑,是轻蔑,也是自嘲。
外面,花轿已经备好,四人抬,两侧各站着一个婢女,轿前没人撑圆伞,也没有六人式的锣鼓吹打。
在这人人奔逃的时刻,已经凑不出一套完整的婚仪。但是,只要最重要的“礼物”还在,乱军便不会挑剔。
红衣加身,红布遮眼,红轿在前,红事将近,陈绯所见,如同她的名字“绯”那般,只剩下一片绯红。
在这刺眼的绯红中,由两名婢女搀扶着,陈绯走进了轿子……

5、乌鸦的等待
夜晚的城楼上,一片死寂,几只乌鸦,从檐角上飞扑下来,落入垛墙的低凹处。
不叫,只用比夜色还黑的眼睛,注视城门外一群迅速靠近的人马,仿佛在等待一个时机。
没人看见这群乌鸦,也无从知晓乌鸦的等待,因为人的注意力,只集中在那一扇黑洞洞的城门。
看着这空荡荡的景象,三河蛟不禁愕然。
两天前,老陈樵派来的家丁,报告说城内尚有一千五百守军,然而此刻所见,却是一个人影也无。
三河蛟坐在马上,俯身对马前一个小卒说了几句话,然后马鞭一指,小卒便往城门处跑去。
城门不大,只一丈多高,黑漆漆的门面上揳着几十颗大钉,正中间两只兽头衔着铁环,便是叩门的响器。
小卒来到门前,没有去摸铁环叩门,先眯着眼往城门里觑了一会儿,但不见人来。又学着狗叫,“汪汪”两声,依旧没有声音回应。
小卒不敢草草返回,多等了将近一刻,仍不见任何动静,门缝里,连灯笼火把的影子也看不见,只好跑回向首领复命。
三河蛟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大,他弄不明白为什么守军不见人影,老陈樵也没有如约前来开门。
但原因是什么,现在没有时间弄清,另一只*队军**也即将从另一扇城门进城,三河蛟必须加快速度,不等老陈樵开门,便要破门而入。
老陈樵没来吗?
不,老陈樵确实来了,只不过他在带领花轿赶来城门的路上,发现了一项意外之喜,稍微耽搁了一些时间。
意外之喜,是一个礼物,或者说,又是一个可以被当做礼物的人——县令贾子方。
在陈府家丁的殴打下,一身破衣的贾子方对陈樵招供了:城里守军连同县府的衙役都在今晚逃走,只剩他一人,被孤零零地留在县衙等死。
他本来也已做好了准备,穿戴整齐等着殉国。但等待期间那漫长且恐怖的煎熬,却愈发挑动人内心的求生欲。
他实在不想死,如果老天注定自己非要“为国尽忠”不可,也得等到六七十岁再说,三十岁的年纪,他实在舍不得死。
于是,青色鸂鶒官服被脱了下来,取而代之是一件黑色破衣——鸳鸯变作乌鸦,县令变作流民。
贾子方藏头遮脸,准备抄小路赶上后城门的逃离人潮,趁乱混出城去。却万万没料到,慌张之中,撞上了与自己方向相反的陈樵。
“天亡我也!”贾子方跪在地上,低头垂泪。
老陈樵则大喜过望,小女儿加上这个狼狈县令,他向乱军邀功的筹码又多了一条,真个是老天做美!
于是花轿抬起,贾子方被押在最前面,一行人继续往城门方向走去。没多会儿,就听见前头一阵熙攘,声音由远及近,接着便看见一群人擎举火把,喊叫着冲来。
乱军进城了……
6、杀人和娶亲
县衙大堂外的院子里,一小队乱军围成一个圆圈。
位于圆圈中央的,是被捆住跪在地上的贾子方,背手而立满脸自得的老陈樵,以及一顶没有丝毫动静的花轿。
三河蛟不在这里,入城之后,没来得及管老陈樵,他便率领大队人马赶往后城门,一来追回奔逃的难民,二来更要查看闯军的动向。
过了约一刻钟,县衙外面一声马嘶,三河蛟带着一小队人马归来,脸上满是喜色。
难民虽然走掉不少,仍让他堵回了部分。闯军没能抢先攻城,眼见三河蛟站在城楼上喊话,又升起张献忠的旗帜,也只好拔营起寨,准备退军。
到现在,这座城总算是握在了自己的手里,三河蛟长舒一口气,手执马鞭走进县衙院内。
如今他还有两件事要办:杀人和娶亲——都是见红的事。
院子里升起火把火盆,火光借由许多的刀面反射,照得四周通红一片,恍如许多寺庙墙上画的十八森罗地狱,乱军们是众恶鬼,三河蛟便是掌生握死的阎王。
正中间,朱红的房梁下,贾子方被吊了起来,身底放着那张太师椅,椅子上插着一把刀,刀尖向上,正冲着贾子方的*体下**。
只要捆住手腕的那根绳子断开,贾子方掉下来时,刀锋刚好能刺穿下阴,直插进肚肠。
这种杀人的方法,据说是当年魏忠贤东厂里常用。由于不直接伤及心脑,犯人被刺穿后,往往要在肠穿肚烂的剧痛中抽搐许久才能死去。
因此,成为处决入狱东林*党**人的“好招数”。
魏忠贤后来虽然倒台,但东厂依旧存在,许多杀人方式,也随着时局混乱流传出来,继续在流寇乱军手里“发扬光大”。
这一招,在三河蛟手中屡试不爽,其中最吸引人的,便是犯人被刺穿前脸上惊恐的神情,以及下身*禁失**的窘状,尤其对付文官,这是最具羞辱性的一招。
果然,脸色惨白的贾子方自被吊起的一刻就没有停止过哀嚎,裤子也已经被尿湿透,散发出一阵使人掩鼻的恶臭。
三河蛟站在一边,欣赏着这幅景象,心里感到无比的畅快,在经历过一夜巨大的压力之后,虐待俘虏,是最好的放松方式。
但,三河蛟却没有选择亲自动手。他回头看了看躲在一边,对这景象满脸惊恐的老陈樵,忽然想出了一个好主意。
一杆长刀被塞到老陈樵颤抖的手里,三河蛟指定,由他来割断吊着贾子方的绳子。
既然投降,便要降得死心塌地,最好的方法,无过于和乱军犯下同样的罪行。杀了朝廷的人,老陈樵才算真的签了投名状。
老陈樵算计半天,却没料到三河蛟还有这个心眼。但事已至此,已经再无回头路,老陈樵双手握住刀柄,举起刀身,缓缓往绳子上伸去。
由于年老力衰,钢铁所铸的刀举得很吃力,不由得往下低了几寸。
刀锋正好落在贾子方的额头上,划开一道口子,从刀口里流下一股鲜血,滴进将死之人的眼窝。

7、树下的鬼魅
不知是由于剧痛而回神,还是求生的意志刺激,血流进眼窝的一刹,贾子方突然凄厉地大叫:“别杀我,别……别杀我,县衙后……后面的地下,有三万四千两白银,我……我带你们去找。”
老陈樵被这突然的嘶吼吓了一跳,手中刀不及反应,仍是向绳子上割去。几步外的三河蛟见状,猛扑过来,把老陈樵撞倒,长刀在空中翻转一圈,当啷掉落在地。
“哪里来的银两?为什么到现在才说?”三河蛟一脚踢翻太师椅,虓眼瞪着血流满面的贾子芳喝问道。
“银两是……是朝廷的军饷,本来打算发往南边,募集军马……北……北上勤王。送到一半,却传来南边被闯贼……不,是闯军攻陷的消息,银两只好搁置在本县。我……把银两埋在地下,原想先逃走,等……朝廷的军马回来,再来挖出,却没想到连城门都没……没出……”
贾子方气虚力竭,连咽了好几口混着血的唾沫,喘着气,接着道。
“后来我又想着,自己死便死了……总要为朝廷做点事,只要我不说,银两埋在地下无人知晓,也算我……我为朝廷尽忠了……”
“可到头来你这狗官还是不敢死,想要拿钱买命。”三河蛟冷笑一声,心中对这群软蛋读书人的鄙夷又多了一分。
但鄙夷归鄙夷,钱还是要先挖出来。三河蛟一挥手,两边士兵赶上,解开绳索,把快要不成人形的贾子方放了下来,两肋一挟,便拖着他往县衙后面走去。
后院是一片花园,西侧一排厢房,是县令的居所,正对门的东边有一棵老槐树,枝干盘虬错节,静矗在黑夜中,仿佛一具久远前死去的干尸。
树根处有一堆砍掉萎烂的花枝草叶,扒开之后,露出的土壤与周围不同,像是刚翻过没多久。
贾子方说的三万四千两白银,就在这片土底下。
铁镐不断挥动,松软的土壤如同这座无人把守的城池,一击即破。数十下之后,只听得一声镐尖一声闷响,凿入埋着的木头之中,击穿了装银的木箱。
三河蛟见状大喜,忙令多上人手,把土坑加大,不消一刻,三只黑沉沉的大木箱,已经完全展现在坑里。
三河蛟推开士兵,夺过铁镐,高举挥下,对准锁头猛地一击,铁锁应声而落,扔开铁镐,掀开箱盖一看,三河蛟呆住了。
箱子里是白银,是三河蛟从没见过如此之多的官银。
但,白银中间,还盘踞着两条碧绿的身影,在三河蛟打开箱子的一瞬,猛地飞扑上来,咬住了三河蛟的脸。
老槐树上,几只乌鸦惊掠而起,颤动树枝,飘落几片枯叶,落到土坑里,零落成泥碾作尘。
士兵们轰然散开,齐齐望着发出凄厉哀嚎的三河蛟倒地,无一人敢上前。因为在首领的脸上,正咬着两条鬼魅般窜出的竹叶青。
先前打探城门的那个小卒也在场,最先反应过来,急忙回头寻找贾子方的身影,见他正吃力地连滚带爬钻向树后,便抽刀扑上前,要取贾子方的性命。
但,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黑暗之中,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阵破风声,小卒耳里听着这声音,喉咙却觉得一阵发凉。
他本能地低头一看,只见到一只箭羽抵住下巴,不见箭头何在,因为箭头已然贯穿了咽喉。
小卒倒在地上,翻白的眼珠瞪着一旁还在抽搐的三河蛟,紧接着四周传来许多错乱的脚步声音,如闷雷般传入他的脑海,继而杀声四起,又再化作人死前的哀嚎。
他的意识,也渐渐在这混乱的声音中消散了……
8、身后的黄雀
夜晚是鬼魅的世界。
在贾子方的记忆里,少年寒窗苦读时,四书五经虽为正业,但学生们总爱背着先生偷偷看些唐人小说,如《奇鬼传》《灵鬼志》《尸媚传》《通幽记》……
其中鬼怪出现的时间,必是灯熄人睡的深夜。等到牝鸡鸣晨,百鬼们便纷纷逃回地府,以免在朝阳下魂飞魄散。
唯一留下的痕迹,就是夜里刚被吸去精气的人——死人。
现在,太阳升起了,贾子方眼前都是死人。
尸体是乱军的,也有老陈樵的。
县衙大堂外的横梁上,原先吊着贾子方的位置,仍吊着一根绳子,正下方,仍是那把倒插着刀的太师椅。
椅子上,是眼睛凸得几乎掉下来的老陈樵,刀锋由内而外将他整个人贯穿,血和秽物流了一地。
望着老陈樵那张可笑的脸,贾子方负手而立,笑了出来。
老陈樵真的很聪明,知道见风使舵,提前跟乱军通气,也很有手笔,舍得把最小的女儿送给乱军首领,不愧是在天启年*场官**上摸爬滚打过的人。
但是,他的运气实在不好,竟然在半路上遇见自己。而且,人离成功最近的时候,往往也是最容易疏忽的时候。
老陈樵的疏忽,就是不经怀疑便相信了贾子方的话。
贾子方确实不想死,也确实脱下官服要逃,但当他挤出城门,发现这边也被另一伙乱军堵住,自己进退两难,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时,一个大胆的想法忽然从意识深处窜出,取代了原先的一昧逃命——他走进闯军的营地,见到首领,提出了一个计划。
在这个计划中,已经出城的贾子方带着一队闯军,在三更天到来之前,又悄悄返回县衙,挖开装银的箱子,由闯军中乞丐出身的弄蛇人在银堆之中放入两条毒蛇,然后闯军散开,埋伏到花园的深处。
贾子方则佯装继续逃命,前往三河蛟即将冲破的城门。
原定的计划,是贾子方假装被俘,引导三河蛟前来挖银,埋伏成功后,再里应外合,打开城门引闯军入城。
没成想,半路上却意外被老陈樵掺和一脚,但也正是这个意外,要了自作聪明的老陈樵的性命。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人人都以为自己是黄雀。但到头来,刀锋即将划过咽喉的那一刻,才猛然从如镜的刀面上看到,自己原来长得那么像一只螳螂。

9、像螳螂的人
朝阳越升越高,渐渐褪去红色,光芒也愈发炽烈,照得人有些晕眩。当然,只有活人才有晕眩的机会。
闯军正在清扫街巷战场,检查有无活口,确认死亡后,把一具具尸体运往城外焚烧。
路过贾子方面前时,都躬身行礼,向这位新军师问好。贾子方点头回应,然后掩鼻离开。
一夜的惊吓与刑囚让他满身疲惫,此刻的他,需要好好睡一觉——当然,不能一个人睡。
陈府的花轿已经被抬到县令的卧房外,新娘子也被送到县令的床上,等着被挑开盖头。
贾子方早就见过陈绯,那是在他刚上任时,老陈樵款待新县令的家宴上。
当时一见,只觉得是冰山美人,不可方物却难以亲近。而如今时过境迁,冰山如果不从,也要被劈成碎冰。
贾子方走进卧房,打量着一袭红衣的陈绯,看纤纤玉指如葱,盈盈腰身似柳,呼吸之间,一阵暗香飘进心脾,激起男人一阵燥热。
男人的欲望无非四种:杀戮,金钱,权势和美色,如今的贾子方,只剩下最后一种未得,便也不管什么“男女大防”,信手扯烂身上的破衣,盖头一掀,直把陈绯扑倒,便开始撕扯新娘子身上的红衣。
陈绯也不反抗,只用一双冷眼,望着骑在自己身上这个满脸青肿的男人,任由猛兽摩擦撕咬。
贾子方也望着这双冷眼,心中欲火更炽,一边双手肆虐揉搓,一边对着朱唇就要吻上。
然而,当自己的脸距新娘子的脸还有半尺不到时,贾子方忽觉一股阻力在颈,再也无法压下,反而,被那股阻力钻进自己的喉咙,把上半身推回,原本趴下的身躯,又再度坐了起来。
喉咙处,仿佛有热流涌出,又似有冷锋贯入,冷热交替之间,呼吸也为之阻断。
贾子方眼珠滚动,向下一看,新娘子美艳的脸上,已经被鲜血染红,朱颜,朱唇,朱红,混在一起,有着说不出的诡异。
而在这张脸和自己之间,一柄利刃直直插入颌下,刀面半被鲜血染红,剩下的一边,仍如明镜般闪烁寒光,亦照出将死之人的面孔。
望着刀面上自己的半张脸,贾子方笑了,他忽然发现,原来自己长得也很像一只螳螂。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