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是我妹妹,豆蔻年华被卖到县令家。
彼时她牵着我的衣角:「阿姐,爹让我好好伺候县令家的小姐,我攒了月银就回来给你买头花!」
此后五年再无音讯,等我再见到她。
是在高高的火焰台上,她泪流满面的与我对视。
熊熊烈火燃烧的除了她那残缺的身体,还有我眼里的仇恨。
1.
江南指挥使家的二小姐正在屋子里发脾气。
嬷嬷丫鬟跪了一地,被她拿摔碎的瓷片扎在身上。
「他明明已经对我有好感了!你们这群废物!没一个能帮我!我要让爹把你们都杀了!」
在不远处的梳妆台上摆着一块巨大的镜子,从波斯进贡来的水纹镜把人脸清晰的印在眼里。
她像是想一巴掌拍碎这镜子,又舍不得地扶住边框,镜子里映着她黝黑的面孔,一块拇指大的红色胎记在额头右侧。
她尖叫着推开椅子,「你们若还没办法让柳郎回心转意,我让爹把你们统统杖毙!」
丫鬟们面面相觑,眼里都是绝望。
并不是她们不想办法,这胎记乃天生,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她们能如何呢?
就在这时,我战栗着站了起来。
旁边的桃红伸手拽了我两下,眼睁睁看着我脱开她的手跪在二小姐面前。
「奴婢……奴婢愿斗胆一试。」
二小姐抬头死死盯着我的脸,肤如凝脂,未施粉黛却白皙无暇的脸蛋。
「你最好能试,否则,我便先刮花了你这张狐媚子般的脸!」
我扶着她坐在水银镜旁,让她先闭着眼,示意桃红去拿我的包袱。
我亲自做的敷粉,揉合了我独特的手法。
又轻轻的抬起她的脸,小心翼翼的描了个活灵活现的蝴蝶挡在胎记上。
二小姐扶着水银镜,不可置信的看着镜中的自己。
黑发如云,眉目如画,明眸秋水,柳眉弯弯,双颊粉若桃花。
她惊喜连连的看着我:「你这手艺,哪儿学来的?」
我跪在地上,「奴婢自幼被送到秦大家身边,习得此技也算巧合。」
秦大家,秦明雁。
皇后身边*用御**的妆容嬷嬷,也就是近来年迈,被皇后娘娘送出宫休养。
秦大家身边出来的,那也是众闺阁女子争抢的对象。
哪个不奉为座上宾?
二小姐心情很好,这丫鬟估计不知道自己这手艺会让人趋之若鹜。
「你叫什么?」
「奴婢翠玉。」
外面的乌鸦在树上嘎吱嘎吱叫,我站在廊下听小丫鬟们说,外院的翠玉凭借着一手出神入化的妆,成了二小姐面前的红人。
二小姐应该也没脑子想得到,我这样一个低贱又卑微的奴婢,会有胆子在她脂粉里下毒。
我名字不叫翠玉,我也没有自幼跟着秦大家。
我的化妆本事也不是跟秦大家学的,是妹妹悉心教导我的。
我妹妹名叫玲珑,这名儿,还是秦大家给她取的。
妹妹十三岁时被卖到县令家,爹说伺候好了县令家的小姐,就有好多月钱拿。
二两碎银就买断了她的一生,只为了给家里那个八岁的弟弟买个童养媳。
因为他是个傻子。
我爹拿着钱回来的时候,我正在冰天雪地里搓洗着全家人的衣服,我听见娘问「卖啦?要我说大丫更适合!小的还能再养养。」
我爹觑我一眼,让我娘闭嘴。
妹妹被卖了一整年都没有回过家,我抓着爹的衣角问,没有月假吗?听隔壁大头的妹妹说,去城里当丫鬟都有月假的。
我爹不耐烦的甩开我的手,「你管那么多做什么,你马上就要嫁人了,好好在家养你的皮子。」
去年上岁他就把我带到隔壁村给人相看,那是个跛了脚的老头子。
我爹收了人家八两银,喜的见牙不见眼。
那天回家的时候,他破天荒让我娘给我洗澡,做一身新衣裙,我头一次尝到了肉的滋味。
嫁人真好呀。
我偷偷攥着手里舍不得吃的那一小块鸡肉,漆黑的夜伸手不见五指。
清晨鸡鸣之时我才走到县令家门口,我想见见小丫。
「走走走,哪儿来的小叫花。这没什么小丫。」
我蹲在门口等啊等,等到天都要黑了。
终于一个小丫头朝我招招手,我飞奔过去。
「你是小丫的姐姐吗?这个给你,别等她了,她已经跟秦大家走了。」
她说县令家没有小姐,她说秦大家带她去宫里享福了。
她说,小丫改名叫玲珑了。
我在回村路上一直想,想她刚出生的时候,一丁点儿大,娘看是个女儿差点气的把她丢到后山喂狼。
我苦苦哀求,小丫三四岁就会烧火做饭,聪明的不像样,如果生在大户人家,一定是个顶厉害的小姐。
每当我这么说的时候,小丫都会拉着我的手,给我擦她自己在外面山上捡的果子炼成的油。
「阿姐,我以后会有大造化,这世界我就是女主。我以后会让你过好日子的。」
「阿姐,如果我不在你身边,你一定要小心爹娘。他们不把我们当人看,你记住我给你画的出村路线了吗?」
「阿姐,我教你写字,若有一天我不在你身边了,我写信你也得看得懂呀。」
我懵懵懂懂地跟她蹲在村口大榕树下,阳光透过树枝照在她的脸上,明明暗暗的,那么好看,小丫长得真好看呀。
后来小丫真的走了,爹把她卖给县令家。
我给爹娘下跪,我愿意自己去,小丫把我拉起来,她笑意融融地说:「阿姐莫哭,我是去享福。等我攒了月银,给你买头花。」
回到家我果然挨了一顿揍,爹娘商量着让我提前嫁到跛腿老头家。
那夜,我坐在小丫时常陪伴我的井边,想起她教我如何写字,给我涂果子油时流的泪,给我挽漂亮的发髻。
指挥使二小姐在江南一众女眷中向来嚣张跋扈。
她是京中三皇子的表妹,在三皇子来江南这段时间,她撮合了他与江南都督二女儿柳卿然的婚事。
为了感激她,柳卿然把自己的哥哥介绍给了她。
二小姐身若蒲柳,姿态宜人。
唯独自小肤色发黑,额头胎记明显。
柳郎自妹妹成为三皇子妃后,便拒绝与她相见,声称配不上指挥使二小姐。
然而再嚣张的人,有了心上人,也会变得患得患失。
她原本在房里等我为她描眉,我却听到她猛地挥倒桌上瓷瓶,尖锐的哭声从屋内传到门廊。
「我只想嫁柳郎!二皇子有什么好!我说多少次,我只爱柳郎!」
指挥使声音有些气急败坏:「柳郎有什么好!他爹与我政见不合,你却把他女儿撮合给三皇子,那是我嫡亲的侄子!你这个蠢货,把我的计划全打乱了,你以为你这张脸还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他若不是为了他妹妹与三皇子的婚事,会与你虚与委蛇?」
二小姐低头抽泣,指挥使看她脸色如炭,拂袖而去。
我躬身低头,待指挥使走后,跪在地上收拾那些瓷瓶碎片。
她猛地抬头,脸上恨意明显,拿着瓷片就命我抬起头来。
我一声不吭跪在她脚下,任她划破了我的脸。
等我起身时,血已经顺着脸颊流到了我的衣襟上。
我低头告退,不声不响地站在一边。
二小姐仿若气消了,「你去把脸收拾一下,来为我上妆。」
隔着镜子,我看见她额头的胎记好似大了一圈。
我洗净伤痕,抹了伤药,待它不再出血,便来给二小姐上妆。
如今她一日不上妆便不会出门了。
我正细细描眉,她突然开口道:「*日我**日划你脸皮,你可有怨言?」
我平静的描摹她的眉形,手都不曾抖一下。
「奴婢不怨,不过是点轻伤。」
其实是怨的。
但是也没那么怨,毕竟她只是划了我的脸几下,我却快把她的脸毒烂了。
二小姐身边的丫鬟们,要么没我技术好,要么没我稳重。
被划破脸皮时,时常尖叫哭泣求饶。
二小姐渐渐得了乐趣,每天不划几个丫鬟的脸蛋就吃不香睡不着。
在我待了半年后,整个院子里已经没有谁的脸蛋是光滑如初的了。
那日,我陪着二小姐上归元寺祈福。
清早就化了个漂亮又清纯的妆容,遮挡胎记的形状也由蝴蝶变成了月亮。
二小姐已经许久不看自己未上妆的模样了,自然也不知道自己脸上的胎记已长成半张脸那么大。
亲近的丫鬟一个个不敢言语。
唯独我,上妆时还要夸赞:「二小姐日日上妆,美若天仙。」
柳郎与二小姐约在归元寺相见,见情郎当然是喜悦的。
二小姐问我搭配哪套衣裙时,我毫不犹豫指了那件正红牡丹裙。
听闻女人死时若穿红裙,定会变成厉鬼。
归元寺那一日,二小姐与柳郎湖边起了争执,三皇子又私巡到此,三人在湖边好一阵寒暄。
「柳郎可曾对我有一丝情意?」
日日给二小姐敷面的粉里加了贯叶连翘,玲珑说这种草能去疤,也能让人心生狂躁。
「今日本以为约我来是回心转意,却没料到你好狠的心肠,竟是与我恩断义绝。」
她哭哭啼啼地拽住柳郎,三皇子沉默不语,只看着湖面出神。
柳郎皱着眉头挥开二小姐的手,我抬头看看日头,快正午了。
太阳越烈,二小姐就越生气。平日里这时候都该划小丫鬟的脸来缓解了。
果然她面目扭曲,拽着柳郎要殉情。
我与三皇子的侍从慌忙去拉扯。
四人皆坠入湖里,再爬起来时,柳郎一把掀开二小姐。
「怪物不过如此!你竟心思歹毒想送我去死!你这脸,街上的乞丐都未必看得上一眼!」
湖水打湿了她的妆容,二小姐对着湖面捂着脸神神叨叨「不可能,不可能……」
她掏出簪子捅入情郎心口,我忙扑过去扶住小姐,不留神竟歪倒在前来阻止的三皇子身上。
他扶住我,怔怔地看着我的脸,不自觉吐出一句:「玲珑……」
我五岁开始浆洗衣物,手指早已比一般儿童粗糙。
小丫日日给我上山间的果子油,总是嘀嘀咕咕:「女孩子可不能没有一双漂亮的手,阿姐日后定要细心呵护。」
我憨笑道:「村里再也没有比你更爱美的了,活脱脱话本里的小妖精呀。」
「阿姐怎么这样说,女孩爱美是天性。我可是带着任务来的,你快看……这草时常敷在脸上,可以让肤色提亮……」
她每日都要往我脑子里灌输些化妆知识,逼着我爱惜自己的脸蛋,你看,果然是有用的。
我与她不过五分相似,我随意描几笔,便有了九分。
外间奴婢跪成一片,三皇子踱步进来,也不言语,只怔怔地望着我的脸。
我想着小丫平时的神情,露出自信又骄傲的笑容。
「爷,看我可美?」
「你别说话。」
他看着我出神,好像透过我在看谁。
一夜情浓似酒,几番微透。
不过几日,三皇子府多出了个美人儿的事传遍江南。
柳卿然来我屋里时,我正在模仿小丫的一颦一笑。
我回头对她粲然一笑,「皇妃姐姐看我好看吗?」
她脸色一瞬间扭曲地不成样子,不过片刻,便消散开来。
「不过是个玩意儿,还把自己当成主子了?」
柳卿然于我想象中大不同。
我深以为能比得过小丫的女人,当是千秋绝色,倾国倾城。
她不过是相貌清秀,差我妹妹远矣。
「我与三皇子相识十几载,你不过是那个*人贱**的替身罢了。竟还得意起来,正主我都不怕,会怕你这么个假货?」
她既不怕,又何必来我这走一趟呢。
我抿唇娇羞低笑,「奴婢自知不如皇妃姐姐端庄大气,只有这脸勉强一看罢了。」
她手指捏的极紧,指甲都要掰断了。
三皇子夜夜守在我房里,听闻皇妃把房里曾经跟三皇子互送的礼物全砸了,派了宫女来把爷请过去。
「爷赶紧去吧,我不过是个玩意儿,您别为了我与姐姐伤了和气。」
三皇子面沉如水,不过在我房里时间越发长了,不过月余,我便怀有身孕。
柳卿然大乱方寸,趁爷不在给我灌下了红花水。
得知三皇子大发雷霆,她便一声不吭地跪在书房外面,风吹雨打,任由自己晕在书房外。
柳卿然拥着被子坐在床上柔弱地哭泣:「你当时如何与我说的,我是你多年的求而不得。那玲珑不过是你把玩的贱婢,如何与我相比?如今人没了,整这么个假货恶心我!你是想看我去死吗?给你的玲珑陪葬?」
「七八岁在皇宫时,你犯了错,是我替你向父皇求情。如今你封太子在即,却弄这么个玩意恶心我,你让我父亲如何想?」
「儿时你说了要娶我为妻,封我为妃,如今你马上就……」
三皇子霍然起身,「住嘴!」
他对柳卿然心软了。
他拥着我道:「她长个子没长心眼,不过是嫉妒使然,孩子还会再有。翠玉有什么愿望吗?」
我沉默,心想:「我的愿望?我的愿望是想让你和柳卿然都死于非命,我的愿望是让你们给我的小丫赔命!」
自那以后,我与柳卿然连面子情也没有了。
我求了他让我去大牢里见一面指挥使二小姐。
「毕竟我伺候里她这么多年,我想去看看她过的好不好。」
牢里阴森可怖,漆黑的通道血迹斑斑。
总有些路,旁人无法替你,即使布满荆棘,也要走完自己选的路。
我走上前去,指挥使二小姐的脸已经烂的不成样子了。
她披头散发的抓着自己的脸,嘀嘀咕咕:「痒,好痒……我的脸,我的脸没了。」
怎么没啦?我蹲在她面前,掏出特意带来的小镜子,拨开她的脸庞,让她仔细端详自己的脸。
她尖叫起来,胡乱推开我的手。
我问她,「烂脸的滋味好受吗?玲珑的脸被你划了三十七道印,如今我要双倍还回来。」
为此我练习了好久,我的手兴奋的发抖,玲珑,阿姐终于踏出了给你复仇的第一步,你在天上且看着。
她惊恐地看着我,「不不不,不是我,玲珑不是我害死的,是柳卿然!」
「阿爹救我!」
指挥使站在牢门外,表情狰狞又可怖。
我眼睛紧紧盯着他,最后一道印,我划在了二小姐的脖颈。
他眼里血红一片,咬着牙道:「如今可否一叙。」
我丢破布娃娃一样扔掉了二小姐的身体,正红牡丹的裙裾遮盖住了血迹。
「指挥使是做大事的人,如今与都督血海深仇,不如助我一臂之力,除掉柳卿然。」
他深吸一口气,沉沉地看着我,又悲痛地看了眼地上的二小姐,良久才哑声道:「请。」
如今皇帝年迈体弱,皇后沉迷驻颜之术,众皇子皆纷纷崭露头角。
三皇子母妃乃一低贱宫女,少时郁郁不得志,是柳卿然常伴三皇子身边,庇护左右,直到随父上任江南都督。
据闻翌年秦大家带了个小丫头回宫,一手驻颜术十分了得,哄的皇后娘娘恨不得认她当义女。
我倚在皇子府的软塌上,伸手剥了个葡萄,紫色的葡萄印的我一双十指玉纤纤。
小丫鬟还在叽叽喳喳地汇报:「听闻秦大家早已被娘娘厌弃,自得了那个丫头,重新被娘娘重用了。」
我看着她快活的小脸,在心中回忆起小丫的话。
她说,化妆就是化腐朽为神奇。
脸皮再丑陋,哪里有瑕疵就遮盖哪里,上完妆就是一个完美的脸蛋了。
她哪里知道,脸蛋哪怕化得再完美,一盆水下去,也会把最初的丑恶暴露在外。
她带着拯救的信念来到这个世上,却要被人在脸上刮花三十七道血印,再砍下手足做成人彘,架在高台上活活烧死。
我笑着打断小丫鬟的话,「你总在说那个丫头,你又没见过她。」
她红扑扑的小脸顿时变得惨白,嗫喏道:「奴婢见过一次的,是个顶好的小姐。」
是啊,她顶好的。
柳卿然自从怀孕后脾气越发大了,只要三皇子在我房里宿一晚,就要在房间大摔大闹。
我端着一杯茶香四溢的绿茶,递给他,一边抚着他的胸膛,一边低语道:「爷别再来了,皇妃姐姐身子重了,受不得怒。」
他一口饮掉那茶,还未讲话,便听到外面丫鬟禀报皇妃身体有恙,催他过去。
三皇子虽脸带不耐,隐隐有些愤怒。
他要走时,我突然跌坐在地,喃喃喊了句:「阿年……」
三皇子钉住脚步,不可置信地回头,他猛地冲过来,扶住我肩膀,大声质问:「谁告诉你这个名字的!玲珑在哪里!」
我搂住他,泪流满面,只求他不要走。
他把我紧紧搂在怀里,我越过他肩头,看向柳卿然的院子。
皇帝又一次昏迷后,终于下旨封三皇子为太子,居*宫东**。
柳卿然成了太子妃,但是她始终郁结在心。
路过御花园散步,听见小丫鬟们低声议论。
「翠玉姑娘赏的珍珠真大颗,这可是太子从海外特寻来的,这太子妃之位,还真说不好。姐妹们可得抱对大腿。」
「还叫姑娘呢?听闻太子请封她为太子嫔啦。我还是更愿意伺候太子嫔,又大方又和善。」
「我看这位除了肚子里这个,可没啥本事,昨夜太子叫了……」
柳卿然气的胸口仿佛有猛兽在撕咬,她脸色涨红,捂住肚子尖叫:「叫太医,快叫太医!本宫的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