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那个常常深感羞愧的女人，真是一个善良到不会爱护自己的人。

清晨，一杯白水，起初还袅袅升气，待送至唇边，才发觉凉了。

雪后的院子干净，安静。

园子里整个春夏的郁郁葱葱，已了无踪迹。

一棵没来得及枯黄的树，被冬速冻了枝叶，看起来青翠碧绿，触碰之际，似能感受到它溃败的羞愧。

“羞愧”这个词，于一个敏感的人而言，实在难以绕开。

友人语音过来，我们聊到这个词。

犹豫了一下，她说自己正被此困扰。

友人是位爱思考的女人。她说自己曾经的害羞大都在小时候，被夸奖被要求站上台的时候，还有年轻时做不好事情的时候。

但近来生活中，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羞愧的感觉常常紧攫了她。

不再年轻的容颜，令她在被旧友注视时，第一时间被不自在和羞愧逮住。

开会时，对面小姑娘丝绸版闪耀的青春面庞，让她的视线在看与不看中反复切换。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斑纹，无奈又羞愧。

与单位同事及朋友谈事的时候，蓦然惊觉这些同为中年的女人们已然毫无顾忌地展放大功率嗓音的时候，她自己首先就起了惊恐与羞愧，借口逃离。

与年轻人谈论看法时，不自主表现出来的侃侃而谈在曲终人散的同时，让她意识到自己已开始越来越多地“传授”所谓的“经验”之谈，恍然之后只余羞愧。

夫妻之间温声细语讲话的态度，越来越多地被彼此不容置疑的不耐烦与固执切割，有时甚至出现彼此不再相让的悲惨，这让她在一夜悲伤之后，次日面对邻居探究的目光时只觉得羞愧难当。

这种不适感受的缠绕，总让她想起很年轻时的一次饭局，隔壁包间不时就突然爆发出巨大的女声笑闹声，当时主座的男士笑吟吟地肯定：“中年女人。”有人不信，待结束出门时亲见才傻了眼，折服了这判断。

我们聊了很久很多。

树一直在雪中静默。

友人其实很聪慧，怎会不明白“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的道理？

裹挟她的这份心理感受，不过是个人自信心的渐行渐弱，是人生不通透的小矫情，还有对岁月如沙般流逝的恐慌，以及不得不告别青春大舞台的不甘心，但绝不等同于羞耻。

所有感受与表达，都是作为高级生物的人类具备的对生命的思考与体验，细腻或者粗糙，快乐或者悲伤，聪敏或者迟钝，都是作为独立生命体的专属，事关幸福，无关对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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