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手术
“我们小的时候家里真的穷的,十几岁了都精钩子…”二十六床的保安大叔口直心快。
“9+的病人,家属在吗?我们接病人。”两位身着墨绿色手术服、头戴碎花手术帽的护士推着手术床走了进来。
“在呢!”三姐夫忙起身答到。
“病人把自己的外套穿在外面,小心感冒。”个子大点的护士说。
“现在就手术吗?”我问。
“对!现在就走。”
“姐姐呢?他舅母在吗?”我转过头问三姐夫。
“都在外面呢。大姐姐、大哥、二哥、长富子、燕云,还有他舅母都在外面等着呢。”我们手扶着手术床,跟着护士走出病房。
“绿色的手术服和手术床,颜色真好,看着让人踏实。”我心里想着。走在前面的护士推开了泌尿外科楼道门,我看见姐姐、哥哥…我看到了他们的担心和期待,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如鲠在喉。我不敢看他们的脸,不敢看他们的眼睛,紧跟着护士走进手术专用电梯,在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看到外甥女急忙按开旁边的电梯门…
这时,大卯子的视频来了,我把手机给掌柜子,她接上后镜头扫视一圈,说要做了,已经进到电梯。大卯赶紧说:“务奏好,祝手术顺利!”
八楼,出电梯,家人们也已经上来了。手术室的门开了,我木然地跟着护士进去。“进来一个家属,其他的在外面。”三姐夫跟进来。护士拿来一双拖鞋叫我换上,脱了外套给姐夫,然后让姐夫出去。护士翻看了病历,让我签了字,然后等她把病床对接好跟她进去。
静谧的手术间,让人肃然起敬。楼道拐过弯,看见有几个医护在休息,有的穿的紫色手术服。“你们还有几台手术?”“这是最后一个了。”也不知走了多长,进到了手术室。
“把你的眼镜放到病历那,把帽子戴上,过来,上去躺下。”带我进来的护士(不,我现在感觉她是医生)熟练的做着准备。躺在手术台上,心里反而平静了。手术台斜展开一个支架,左胳膊伸出去,刚好放在上面。扎针、输液;右胳膊套好血压仪、固定在身下;胸前、肋间贴上心电监护…各项准备工作有条不紊。无影灯在我头顶,医护在身边交谈,气氛轻松。
“买大夫,还要留置管子呢?”
“昨天签字的时候给你和家属都交代了啊!”买大夫说,“你有啥想法吗?”
“没有,我就是愁着还要取一回呢。”
“你这想法正常,都愁呢。”另外一个医护说道。
“这要看进去啥情况,要是上不去就麻烦了。”我听到王主任熟悉的声音,沉稳,有磁性。“你做啥手术?”
“肾结石。”
“咋做啊?”王主任边做着术前准备,一边和我交流。
“软镜。”
“哎呀!你们这洋气。”一个医护调侃道。
“有些你给咋说都记不哈。”买大夫说。
一个医护把氧气罩子放到我嘴上。
“这是啥?”
“氧气。”
“放偏了。”
她轻轻拿起,对准口鼻又轻轻的放下。
二 术后
“醒了!醒了!”我听到有人在耳边说话。周围人影绰绰,还忙碌着。
“谢谢王主任,谢谢买大夫!”我下意识的伸出右手,握住王大夫温热的手。
“好着吗?”王主任微笑着问。
“好着呢!”我气若游丝,意识逐渐恢复,努力回忆着,感觉腰部困极了,使劲想动动身子。
医护给我盖好,压实,感觉无比稳重、厚实。
“你看石头多吗!都取出来了,还有些小的喝水排去。”王主任手里拿过来一个透明袋子。我看见里面好多白色的、米粒大小的石头,带着血迹。
“谢谢!谢谢!好好!”我有气无力的说。
我被推出了手术室,看到了焦急等待的家人。他们一下子都围了过来,扶在病床的两边。
“四个多小时了,把人急死了。”
“中午十二点多进去的,下午四点多才出来”。
在戴好氧气罩的一瞬间我就不知道了,居然这么长时间,感觉就像丢了个盹。
王主任给掌柜子说着什么。楼道顶上的灯、电梯里的灯直晃眼睛。很快进到病房。护士挂好药瓶,指挥家人们一齐努力,还有二十七床的病友帮忙,费了好大劲才把我放到了病床上。“谁陪护着呢?看着这个水红着就给护士说。”王主任跟了进来,“其他家属赶快出去,谁有陪护证留下。”
“操心病人的体温,不要发烧,术后还危险着呢。”买大夫给掌柜子安顿着。
“脚能动吗?”
“能行。”我使劲蹬蹬脚,感觉脚能动。
“脚尖往下压,脚腕转圈,两只脚换着做,小心下肢栓塞。”
“深呼吸一下。”护士给我说。
我使劲吸气,感觉身体非常沉重,腰上难受极了,却又动弹不了。
这时王主任又走了进来,已经穿好了衣服准备下班。“好着吗?”
“好着呢!”我努力笑着点点头。
“这下好好缓着。”
“能侧身吗?”
“可以!一阵子给喝两嘴水,明早喝点稀饭。”
“好好!谢谢王主任,一天了,赶紧回家休息!”
三 煎熬
氧气泵里的水不停的翻滚,发出“咕噜噜”的声响,心跳血压仪隔段时间就会“嘟嘟”的叫。左边的架子上吊着药袋,还吊着两大包鼓鼓的不知是啥液体。
“我给你擦擦脸。”老婆用热水毛巾轻轻擦拭着我的脸,“我做核酸了,三姐怕医生说的姐夫记不住,让我进来了。”
我微微点点头,尝试着动动手指,转转头,伸伸腿,但是身躯怎么也动不了,呼吸起来都很吃力,不由得要*吟呻**一下。
给24床量血压的护士问:“咋样?好着吗?”
“好着呢,就是吃力的很,不由人要声唤呢。”
“你手术时间太长么。哪吃力呢?”
“浑身吃力,难受,使不上劲。”
“你是全麻,那是麻药还没过呢,可以翻翻身,小心不要压住管子。给喝点水。”护士换完药过来,掀起左面的被子说。
我这才斜过头发现,那两大包液体连个一根管子,伸进被子里,连着刺痛的身体,床下不停的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你看流出来的水红很。”老婆拿出手机对着床下。
“尿管啥时候能拔切?”
“明早就拔了。”一个护士进来换药。看袋子大小应该是哌拉西林,消炎药。我这时候急切想赶紧到明早,拔掉尿管,人才能不那么难受。
那两大袋液体不大会儿就完了,护士进来换了两袋稍微小点。“你看流出来的还红很么。”三姐夫走进来说。“要好好冲可呢。”
“大家都回了吗?”
“都回了,你能睡着就睡去,睡着能休息好。”
“昂,能行。姐夫,楼道有床你用微信扫个床,晚上药挂罢了你还能睡会。”我闭上眼睛,耳边氧气泵的声音,鼻孔里氧气“簌簌”的声音,尿管排出的血水“滴滴”的声音,房顶明晃晃的灯反光到白花花的墙壁,眼睁睁的怎么也睡不着。姐夫和27床的小张不会扫,没扫上床,看来今晚他也要受罪了。
换药,换盐水,医护和姐夫出出进进,我就是睡不着,眼睛涩涩的,时间过得好慢好慢…25床的老两口又在拌嘴,为老公血压降不下来,为老公抽烟,为老公一年打死了二十几个羊羔子,为…26床的保安大叔不时插一句,27床姓张的小伙给家里打电话。24床的彭阳九岁小朋友呢?哦!我去手术的时候,他们等着出院呢!我说咋床上躺着一个黑脸大叔…
呼吸困难,腰背难受死了,嘴唇干了厚厚的一层皮。我使劲用两个胳膊肘撑起来,让背部离开床,头挣扎着抬起,感觉脖子的筋崩的好紧,坚持不了几秒,那就动动脚尖,把腿稍稍蜷起来点,就算换个姿势,稍微舒服点。
换药,换盐水。“你咋不睡觉?”护士问。
换药,换盐水。“你咋不睡觉,赶紧睡一阵,人能休息好么。”姐夫说。姐夫用棉签蘸水一遍一遍给我擦嘴皮。
“几点了?”
“还早着呢,才八点多。”
“哎吆我的天,啥时候能亮啊,这一晚上咋熬着出来呢!”管子连着身体的地方烧刚刚的疼,肺扇不起,呼吸困难,躯干用不上力动弹不得…术后这段时间才是煎熬啊!
眼睁睁的看着药一点一点变少,又换成新的;眼睁睁看着电灯那么刺眼;眼睁睁看着九病室的病友、家属洗了,睡了,醒来,上厕所,又睡了;眼睁睁看着姐夫疲惫的出去又进来,在地上坐会,在外面的铁椅子上躺会,在凳子上坐会,在24床靠会。
护士过一会就会进来问“睡着了吗?我怕你们都睡着了。”
九病室的呼噜声此起起伏,我还睁着眼睛,盯着药瓶,时间比药滴得慢多了。
不知道换了几次水,护士给姐夫交待说这两袋水完了就关了。姐夫说淌的咋还红很,护士说再不冲了。
药液一滴一滴的滴,时间一秒一秒的过…终于,护士说还剩一组药了。
“几点了?”
“才四点多!”
我的个天,离亮还远呢!
药总算完了,姐夫挤在24床边上躺下。我又用胳膊撑起身子,脖子撑着看了看床下掉着的尿袋,尿袋下面盆子里的血水,看着病房里睡着的病友、家属,听着各种或大或小的声响,眼睛涩涩的睁着…
四 住院
一月十三号,周三。给老妈在中医院办好住院,赶紧来到县医院门诊四楼。在王主任的诊室,王主任了解我的病情,给我介绍手术,画图说下盏碎石的难度。其实上半年的时候王主任就让我住院,说安排紧凑三天就能出院。当时上班要请假,家里也安排不开,一推就推到年底了!
开好住院、核酸检测单,需要陪护的也要做核酸。几天前就思谋这个问题,把亲人亲戚一个一个的筛,老妈还在住院,只能麻烦三姐夫了。给姐夫打电话要了身份证号,王主任开好后说:“赶紧做核酸,出来了在住院部排队,这两天床位紧张很。”
早上我和姐夫做了核酸,下午五点取核酸检测结果,我的居然没有出来,只好拿姐夫的去住院部排了队。一看护士手里的住院单一沓沓么,不知道可等几天呢。
十五号早上,接到电话,不要吃不要喝,到住院部找买大夫。拿上简单的生活用品赶紧往医院跑。
在买大夫跟前报了到,在护士站办住院。当时病床还没有腾出来,在护士站,护士一边办手续,一边配合大夫做检查:身高,体重,血压,听觉,抽血,尿样、粪样,心电,B超,增强CT…等几项检查做完,床位也安排好了,9+…
九病室五张病床。26床的保安大叔最精干,说话最失笑;25床的老两口年龄相差十四岁,经常滴滴嘟嘟的拌嘴。检查结果相继出来了,买大夫和我交流了两遍,说石头太大,怕一次做不完,需要两次手术。先挂两天消炎药,星期一安排手术。
星期天下午,麻醉师来问了一些过敏史,家族病史等情况,并让我签了字。护士给了清肠的药,说六点以后不能吃,十点以后不能喝。晚饭喝了点粥,清肠净身备皮。
十七号一大早,见了王主任,说可能到最后一个了,买大夫笑着说,前面有三个做包皮的小孩,一个做前列腺的老人,你不老不小就放到最后了。
等到中午,护士开始给我吊瓶子,说是术前补液,躺在病床上,听着病室里的闲谈,想着手术可能到下午了吧…
五 出院
六点一过,楼道里开始有响动了。一阵子保洁开始工作,陆续听到有人开始洗漱。护士开始测血压,量体温。
“你咋一夜没睡?”
“睡不着么。”我苦笑了一下。
“好着吗?”
“好着呢。”我想把腿蜷可,使劲呼吸两口。
姐夫淘了热毛巾,给我擦脸,用棉签又给我擦擦嘴,给我喝凉好的开水。
人一开始活动,时间也好像快了一样。
王主任带着医生查房,问我咋样,我说还行。王主任给买大夫说:“把冲的今天撤了去。”
买大夫说:“水还红着呢。”
“能行了!”王主任医术高明,医者仁心,说话总是那么明确,简单而自信。
护士长领着护士查房,昨晚值班的护士给介绍,昨晚这个人一夜没睡,药四五点多才挂完。护士长说:“早上喝点稀饭,稍微翻个身,一直这么躺着太难受了。等下午气通了吃点甜面。”走到24床反过来有问尿管啥时候撤。
“大夫刚说今天把冲的撤了,没有说尿管。”我也着急赶紧撤了撒。
护士开始逐一对人名、放药、扎针输液。
老婆拿来了熬的粥,热腾腾的,糊糊的,面面的粥,一口一口喂着吃了。出气没有那么吃力了,身子好像稍微轻了点,腿子可以收起来了。
中午刚过,进来两个护士说:“把尿管抽了去。”我心里一喜。
哎吆吆,天啊!像火烧一样灼疼,没一样好受的!
尿管和冲洗的撤了,终于可以起来坐坐,哎呀,总算可以换个姿势了。
“一阵下来走走。”护士来换药时说。
好,下去上个厕所。诶呀呀,尿的直接是血么,还冒着血泡,烧疼烧疼的!
“气通了吗?”
“还没有。”
“肚子响了吗?”
“响了。”
“那就多喝点水,下午吃淡点。”
最艰难的时刻总算过去了。但是每天都能得到妈妈病情的讯息,让人焦灼。
从住院开始,亲人、同事的电话微信不断,一个接一个的关心、问候和照顾,让我很是感动,甚至哽咽。不管是谁,在你困难的时候,能记得你,给你实实在在的帮助,替你分担的人,才是真正的亲人。我一并谢过!尤其谢谢三姐夫,谢谢照顾妈妈的大姐!
术后第三天,复查。
王主任说:“好了,没事了,多喝水。明天出院,回去口服消炎药,好好缓着。半个月后打电话来取管子。”
买大夫嘱咐:“不要弯腰,不要运动,不要拿重东西,不要憋尿。可以少走走路。”
护士强调:“多喝水,别弯腰。你还留着管子呢,千万小心。”
术后第四天,我要出院了。27床的小老乡,明天你也应该能康复出院了;26床的精干小老头,你的病最轻,要是下周一手术,很快也能出院;25床倔强老汉,好好配合治疗,血压降价了就能手术了;24床的黑脸老叔,住院四五天了还给你没有用药,你说“杀去不杀,放去不放”,这周就见分晓了。
下周一,妈妈也要出院了,祈求妈妈扛过寒冬;九病室的病友,早日康复,!
春节将至,愿所有好人健健康康,远离病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