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故事一一赤脚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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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青故事一一赤脚医生

作者:李必大

转自:好人吉祥

知青故事一一赤脚医生

*革文**中出现两件新鲜事物,一曰工农兵大学生,一曰赤脚医生。我做梦没想到,这两件新事物,与我还有点缘份。

插队劳动两年后一天,大队韩书记找我说,大队缺医缺药,群众生病就医难。你出身医生世家,平常也爱看医书。我们研究你就当大队门诊室医生吧,想办法替大家看看病。就这样我就成了大队赤脚医生。

那时农村很穷,我们大队好的生产队二毛多一个劳动日,差的生产队只有一毛多。我们大队部建在村东头,再向东就是农田和芦荡。卫生室就设在大队部里。卫生室药厨里没有一盒药。仅有两个注射器和几支针灸针。我没退路,只得打扫一下,准备开张。没有药。只得到了田边采些金银花,枸杞,车前草,黄花地丁等草药,用来治些小毛病。没有听筒和挂水皮条和针头。我到公社医院去借。院长被我说通,支持了听筒,挂水用皮条,针头外,还给了一些退热,止痛药片。这样,我这个赤脚医生就可以看看小毛病了。

开张几天,并没有社员来看病。他们知道卫生室没有药,新来的医生没学过医。他们有小毛病自己也会生姜熬熬发发汗。也会金银花泡茶。大些毛病直接去公社医院。那是公社医院。中医。外科,眼科,内科都有从苏南和盐城整下来的名医,态度好,医术高,德才兼备。社员有重点病就到公社医院看。因而大队卫生室很清闲。

大约过了一个星期。大队通讯员骑自行车飞快来找我,停下车大声说,快快,韩书记姑娘发热了。我感到为难。书记千金生病,我仅有几粒退热片。他拿起针筒拖着我就走,说:“她自已带退热针剂,你去替她打一针就行了。”到了通讯员家,看到小姑娘十四,五岁,满脸通红,一双大眼露出痛苦,难受的神色。我忙叫通讯员把针筒在锅里烧热消毒。这边我倒了一杯开水请姑娘喝。我问她读初几呀?她歪过头看看我说,“你没光脚呀,怎叫赤脚医生?”看来,她是个活泼,开朗,调皮的小女孩。我被她问笑了,也逗逗她,“韩同学,我怎么觉得你有点咸呀?”她听了哈哈大笑,说,“你虽光脚,还有点幽默。”针筒消毒后,替她打针。我说,“有点痛,不要哭鼻子。”她笑笑说,“做你试验品。”我做好准备,猛地一针打下去,她大叫,哎呀,妈呀!我吓了一跳,忙问疼吗?她轻松地说,不疼。我说,“韩书记怎么养你这调皮丫头,差点把我胆吓破了。

大队门诊室,除看些小病外,还有许多防疫任务。我赤脚行医个把月,公社组织人到我们大队抽血查丝虫病。这种病群众称做粗腿病,象腿病。由蚊虫叮咬传播。丝虫有个特点,白天潜伏,夜里出来活动。我们两人一组抽查一个生产队。白天我在路口贴了通知,夜里到各户抽血查丝虫。群众对查病理解,支持。深夜,我们一户接一户抽血。那时真的穷啊!全生产队只有二,三间瓦房,大多数是泥墙稻草顶房,许多年轻人家没木板门,芦柴编成的柴门,家里没凳子,只是树段几个。破旧床单上几个娃娃睡在一起。我们走了许多家,大多人家寒酸,贫困。夜里一点多,看到桥头老吴家灯还亮着,我感到奇怪,决定先去他家抽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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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吴今年五十多点,夫妻俩有个儿子,正在读高中。他是生产队饲养员,为队里养着两头水牛,农忙时牵牛耕地。他为人老实,勤恳劳作,一心培养孩子。进了他家,看他满脸愁容,更显得苍老。他老伴唉声叹气。我忙问他家里出了什么事?他说命不好,养的肥猪生病了,发热不吃食。原打算秋后买掉给孩子做伙食费的。她老伴知道我是医生,抓着我手说,救救我家猪。我犯难了,没当过兽医,没治过猪病。老吴焦急说,死马当活马治,家里有过期的盐水和药,试试看?危急时刻,没退路,赶紧拿来挂水皮条和针,消毒后在猪耳朵上挂水。一百多斤重的猪,全身发热。水滴很快,天亮前挂完了。过了两天,在桥头碰到他,他满脸笑容,激动地说,猪吃食了。我走过去,悄悄地对他说,不能对别人讲,人家会把我当兽医了。他笑着说,好,好,保密。

第二年春天,上级又布置新的防疫工作。这一次是在农村妇女中普查滴虫病。这种原生虫寄生在妇女*处私**,引起炎症和奇痒,生病妇女苦不堪言。我们一组四人,一位四十多岁女医生负责镜检,两位年青女护士负责宣传和取样,我负责连络和协调。到了邻近一个大队,受到妇女普遍欢迎。大清早,大队部巳经挤满人。这些年公社医院缺护士,经上级批准在回乡女知青中招了十多名。其中有几位能说能干的狠角色。今天来的两位是岀名的凶。

去年冬天,邻近公社有名女青年未婚先孕,悄悄地到我们公社医院打胎。正好是这两位当班,她们俩给她消毒上手术台后,开始上课了。一个说,我们做姑娘的,最宝贵是什么?是贞洁。结婚那天,婆婆要把白毛巾铺在新婚床上的。要是不见红,看你怎么过关?那个女的满脸通红,不好意思地说,一时糊涂。另一个接着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穿过的衣服,用过的鞋谁要!那女的羞不可当。捂着脸哭泣起来。两人这才开动机器吸掉胎儿。那女的穿好衣服,不顾痛苦。骑自行车走了。她俩望着他背影,还说一句,自作自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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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大队部摆两张桌子,一张镜检,一张取样,白色布帘一拉就开始工作,带来宣传用的橡胶模型没用上,妇女们主动要求捡查。开始前我悄悄对镜检的陈医师说,没见过滴虫长什么样,发现时让我看看。时间不长陈医师就喊我,小杨,这两个胖胖的,很清楚。我到显微镜一看,两只滴虫椭圆型,胖胖的,几只爪子不停地动,头上有三根毛。我情不自禁地惊呼,啊呀,还扎着小辫子!话出口,我立即发现捅了蚂蜂窝。那位扎小辩子的女护土,杏眼瞪圆,怒气冲天,指着我说,像你的胡子!另一个帮腔,园园胖胖的,几只爪子,活像我们小杨医师。我深知不是她们对手,忙挂免战牌,连声说”对不住,口误,口误!”

我们工作进展很顺利,到中午已经查到十多个患者。陈医生把她们集中一起讲防治知识,发一些药物。二位女护士一人取样,一人镜检。时间不长,镜检一位尖叫一声,小蝌蚪!取样的对那位中年妇女说,昨天晚上干好事的吧?那女的并不怕羞,笑着说,你们姑娘家不晓得,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说得那丫头也跟着笑起来。那时我不懂这方面知识,傻傻地问,什么小蝌蚪上呀?那个有小辫孒的女孩招招手说,杨阳,你来看看。我真好奇地看显微镜,果真许多圆头长尾巴小蝌蚪在拼命向前游,细长尾巴一个劲甩动。那丫头认真地说,是你昨晚作怪的吧?我这才明白,立即反驳,刚才那妇女巳经说肥水不流外人田。将来我有肥水也直能流入未开垦的处女地,!两丫头被我说得哑口无言。

经过两天紧张工作,我们胜利完成任务。第二天下午,我们收拾好东西,打道回去。我拎着那台显微镜,其它东西两位姑娘抬着,走着走着她们俩又开始向我进攻了。一位说,我们小杨医生二十六七岁了,小蝌蚪能不知道?以我看早就不是童男子了吧?哪有猫不吃腥的?另一个说,他的肥水不知流到哪个小寡妇身上去了?说着哈哈笑。我说你们姑娘家懂得太多,哪有人家敢娶你们这样的媳妇?一位说,本姑娘守身如玉,名花有主。另一位说,人家心上人是同学,在部队当兵,已经四个口袋了。她以身作则,用实际行动拥军。我问另一个,你这朵鲜花准备插在瓷瓶里,还是牛粪上?她笑笑说,反正不找赤脚的,起码嫁给穿皮鞋的!我说你们两个姑奶奶,一般人供不起。再说,不该姑娘知道的你们都知道,谁敢要?两位姑娘生气了,说,猪嘴里插大葱,还装象呢!说着停了下来,把妇女橡胶模型塞到我怀里,骂道,你这辈子打光棍,就抱这模型过日子吧!好好看看挑一个。我也不示弱,笑着说,你们真的不给我,把假的何用?旁边陈医师插了句,都不正经!我们三人全笑起来。

后来听说,一个和军官结了婚,一个嫁给了机关干部。两人都生了个男孩,小日子过得甜甜蜜蜜。

大队诊所还有一项重要工作,就是协助有关部门做好计划生育工作。那年冬天,接到公社卫生院通知,要我去协助外科赵医师搞结扎。这位赵医师也是大医院下放医生,医术高,胆子大。我看过他一个人做膀胱补漏手术,他自巳搞好麻醉,象绣花一样补好漏洞,解决了这位妇女多年痛苦。再大些手术,他只要一个帮手消消毒,递手术刀,剪,血管钳,还有缝线。他心灵手巧,手术都很成功。搞结扎对他讲只是小手术。

这天我们跟他到大河边一个生产大队。大队干部已经动员来许多妇女。有的生了几个娃娃,自愿结扎,有的身体欠佳怕留后遗症。有的只有两个女孩还想生个男的。有的家里婆婆不支持,等等,各有各的困难和理由,说通一个,我们立即消毒进行结扎手术。赵医师手术麻利,很快打开腹部,找到粉红色输卵管,先结扎两道线,中间一刀剪断。从此,此路不通,接着又做另一侧。从此,精与卵不能再相会。扎好后,到另一间休息室躺着。我们接着又替另一位手术。

上午把思想通的做完了。吃过中饭,麻烦来了,十几位妇女吵着喊着有这样那样困难。大队妇女主任大声做说服动员工作,少生一个,造福一家。利国利民,无私奉献。大道理讲了许多。这帮妇女急了,围着妇女主任,七嘴八舌,一起开火。有的说,你有二个男孩了,为何不带头?有的说,忠不忠看行动。女主任说自已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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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妇女一哄而上,都说自巳有病。这时,大队书记来了,大家围着书记说,主任不带头我们不扎。有个妇女是军人家属,拍胸脯说,主任第一,她第一我第二。书记没办法,把主任拉到一边做思想工作,最后妇女主任同意了。我们这边很快替她结扎好。大家笑嘻嘻地把她扶到大队办公室,找床被子盖在她身上,倒杯热水让她喝。有主任带头,我们顺利完成任务。后来,我头痛得几天抬不起来。那是因为低头缝线时间太长了。

过了严冬,春风吹暖大地,小草悄悄地露岀嫩头,迎接慢慢升起的朝阳。夜里常常睡不着,早早起身,呼吸新鲜空气。插队接受再教育巳6年多,3年劳动,3年做赤脚医生。穷大队,土医生,整天为缺钱缺药忧愁。同时插队的同学白鸽向亮处飞,纷纷进城安排了工作。而我还困守无药诊所,叫天不应,叫地不灵。脑子常常想着能早点回城。门前柳树上飞来两只鹊雀喳喳欢叫。俗话说,鹊雀叫喜事到。我想,今天好兆头,会不会时来运转,咸鱼翻身?

正在这时,通讯员骑自行车飞快到来,大声说,公社医院通知你去汇报中草药使用情况。提到草药,我没好气地说,马齿苋,车前草,野菊花都是神丹妙药,包治百病。通讯员是位无锡知青,聪明能干,对我很友好。他笑着说,赤脚郎中,行行岀状元,说不定蒲公英真的成仙草。我顺手拖过他的自行车,说来回十几里,借我用用。他笑嘻嘻地说,行行,顺便给我带两条烧饼。

到了公社医院,会议室里两位同志正等着我。他们调查第一个内容是20种中草药名称和作用。这都是我们赤脚医生常用中草药,回答很容易。第二个内容是张仲景,李时珍的著作和作用。张的《伤寒杂病论》和李的《本草纲目》都读过,他们的辨证施治理论也是中医基本知识,并不难。第三项调查是赤脚医生感想。我结合三年工作实际,说了许多困难话。两位只是点点头笑笑,并没说什么,就叫我回去了。

当时我并没感觉有什么特殊,买了两烧饼,骑自行车回到大队。谁知第二天好消息一条接一条。真是时来运转,喜从天降。先是医院领导来电话表扬,接着公社文卫干事,兴高采烈地向大队报喜。原来这两人是南京药学院和上海医学院来招新生的,考的中草药知识他们很满意。两家都表示要这个年青赤脚医生。这时大队干部、知青同学纷纷来祝贺。人逢喜事精神爽,我就像喝了半斤白酒头晕脚飘,仿佛瞬间从地上飞到了天空,感到这日子真美,如诗如画,妙不可言。

第二天,喜事不断。先是公社医院一位女医生拿来一张玉照,前来做媒。我仔细看照片,这姑娘长得真美啊,明眸皓齿,楚楚动人。下午又来了媒婆,介绍的是供销社的姑娘。工作好,家庭好。我不敢得罪她们,只推说,这些日子在读书班,结束后见见面,以拖为策。就在我如痴如醉,飘飘欲仙之时,突然传来坏消息。

原来,招生办到我读书中学考察,学校还在深挖运动中,凶残的“动力”们正疯狂整学生,严刑拷打下,有的学生*交乱**侍。学校给我的鉴定是,运动正在深入,阶级阵线尚不清楚。招生办再去,还是这个结论。灵魂恶毒的一些人阻挡了许多学生读书之路。消息传来,我立即从天上跌到地下。群众相互议论,这个医生政治上有问题,可能是个漏网坏人。这样倒霉的事砸到我身上。个个冷眼看我,我知自已在这大队干不下去了,写了辞职报告,请通讯员送大队支部领导。茫茫大地,我将向何处去?我在自已问自已。

回到住处,我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在破床上。忽喜忽悲,大起大落,使我痛不欲生。回想6年前我们高中毕业准备考大学时突然停课闹革命,年青中学生变成*卫兵红**,*反造**有理,横扫牛鬼蛇神,批斗走资派,各式各样*反造**司令部占领校舍,直到下乡插队劳动,沸腾的热血才冷静下来。几年后,又推荐上大学,许多初中生甚至小学生变成工农兵学员。生活开了我一个大玩笑,刚刚沾到新生工农兵学员边,被重重摔到地上,醒来方知一场梦。我多次问自已,路在何方?

现在全公社都知道我政治上有问题,人们大多冷眼相看。我想来思去,三十六计,走为上策。我决心到城里去做零工,做代课教师,寻求生路。主意想好,我开始归还借款,退回诊所针筒,针炙针,收拾自已的衣被,下决心逃离这生活了6年的地方。

那时,公社驻地主要交通工具是小轮船。早晨第一班是5点半。我5点没到就赶到轮船码头。外面一片漆黑,寒风阵阵。码头人员稀少,河水潺潺。想想来时,锣鼓震天,红旗招展,欢迎人群热烈鼓掌。到如今孤家寡人,落荒而逃,前面路在那里?为了生存,四处流浪?仰望黑暗夜空,感到绝望,真想跳入大河,一了百了。想想父母把我和妹妹抚养大,原指望我们认真读书,争取一个好的前程,到如今兄妹二人都在农村接受再教育。越想越感到失望,痛苦。

我慢慢向轮船码头走去,路灯下竟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一位十八,九岁的姑娘。我大吃一惊,面前站着的少女,竞是韩书记女儿韩洋洋。她那活泼,开朗,调皮的样子不见了,满脸沉默和忧伤。三年前替她打过针,挂过水。后来,她骑车摔伤,替她包扎过。去年她从通讯员处了解到我有藏书,硬是叮着要。我看在她爸爸面子,借给她《红岩》、《青春之歌》和当代名人名言几本书,那时没书可买。她如获之宝。读完后又借了两本。

过去我教育她,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孟子说过,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鲁迅先生也说过,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现在这些名言要自已体会了,总觉得无路可走了。韩洋洋默默走到我身边,说,你遇到了难。没东西送你,只送你一本笔记本,上面只有两句话。说完她转身默默地走了。望着韩洋洋远去的背影,我才打开笔记本,上面写着,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看到这两句话,我感到震惊!在我痛苦,绝望之时,没想到一位年青姑娘,给我带来鼓励和力量。我深受感动,顿时,精神振奋。

鸣的一声。小轮船来了,我顿时觉得前面有了光明,有了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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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李必大,南大中文系毕业,曾发表多篇论文和小说,现已退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