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感恩医生的。童年时光,因感冒发烧,常往医院跑,医生一针下去,又活蹦乱跳起来。我不记得医生的姓名,但那块“妙手回春”的匾额,今生是挂在我心里的。
医院是托付生死的地方,我们出生在医院,生病去医院,即便离开人世也是要先在医院的太平间里躺着。
从小与医生打交道,理应对医院有亲切感。可我天生对医院有一种莫名的恐惧感,我不喜欢医院嘈杂的环境,闻不惯“来苏尔”消毒水的气味,看见身穿白大褂的医生在眼前晃来晃去就头晕目眩,更糟糕的是,每当在医院遇到那些痛苦万分,断胳膊断腿甚至奄奄一息的病人,我会不由自主地两腿发软心里堵得慌。
医生职业应该是不适合我,更何况也从没想过自己会与医院有什么交集。

然而,人生就是一栋闹鬼的房子,总是捉弄人。43年前,也就是1978年,我肩上一根扁担,一头挑着被褥,另一头挑着生活用品自己走进一所医学院,那年我正好十八岁。记得当年高考是先填报志愿后参加考试,我考前确实是闭着眼睛瞎填报的,但有意避开了医学专业。大学录取通知书下来,莫名其妙被临床医学专业录取,这是我始料未及的。临床医学专业是医生的摇篮,也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追求,但不是我的梦想,我不知道未来会如何,前途难测,最终还是稀里糊涂鲁莽的一头扎了进去。毕竟当年考上大学好比科举中状元,最现实的情况是,进了大学即可享受国家干部身份,毕业后国家包分配有“铁饭碗”,如果放弃,要么在家待业,增加父母负担,要么直接去农村上山下乡,所以,想要绕开几无可能,我别无选择。

刚进校门时,我幻想过当医生的样子,穿着帅气的白大褂在病人中间来回穿梭,白大褂飘飘,走起路来都带着风,有一种超酷的感觉。
然而,现实超酷得有点“残”。一名普通青年脱胎换骨成为名副其实的医生,即便脱掉身上几层皮,甚至犹如唐僧西域取经,历经九九八十一难也未必能修成正果。

上学第一天,老师告诫我们,学医没有捷径,要做好吃苦的准备,做最苦的事情。
我爱读书,不怕吃苦,再苦能苦到哪里去呢?从小到大,什么样的苦没经历过呢?
几个月下来,老师所说的苦,犹如鬼魂出没,开始变着花样显灵了,差点没把我累死在求学路上。
当年,教学条件的简陋,课业的繁重,生活环境的艰苦应该是如今的医学生所无法想象的。五分钱的大锅菜,二分钱的黑馒头,十四人挤住在一间潮湿狭小,夏天没电扇的宿舍里,每天上下午被课程安排满满,晚上十一点下自习成为家常便饭。其实这些都不算最苦的,记得有一次上病理实验课,老师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具肝脓疡尸体标本,病理解剖老师一刀下去,肝脓疡特有的恶臭味散发腾起,恶心得几天都无法吃饭,想起来胃里就犹如翻江倒海要呕吐。

几年过后,老师所说的苦,变本加厉又变得别具一格更具特色了。
临近毕业,我去医院实习,第一次值夜班,深更半夜正赶上病房去世一位病人,带教老师提着一盏马灯,在前面引路,让我把死者背到太平间,“半夜三更背死人,这是人干的活吗?”我吓得全身哆嗦没敢问老师,老师看透我的心思,淡淡说道,怕死人啊?怕死人你来当什么医生?
说来也怪,有了这次经历,我突然释然了,似乎有种化茧成蝶的感觉。

在外科实习时,第一次上手术台,老师递过来一把医用锯,要我把病人的大腿锯掉,这是一个从矿难现场紧急抬来的病人,他血肉模糊,全身上下被煤灰包裹着,一条大腿从膝关节以下被巨石砸得粉碎性骨折完全变形,我不顾一切拼命锯,锯了半天没锯下来,我因害怕,把锯背当锯子了,平时挺温和的老师火冒三丈,他二话不说,上来就给我一拳,直接把我轰下手术台,病人此时已失血性休克,耽误一分钟,病人是会丢命的,后来老师罚我给这位病人换药直至伤愈出院,面对长满蛆虫的伤口,我一换就换了近一个月,我都去妇产科实习了,还惦记着给这位病人换药,换药竟然上瘾了。
在妇产科实习时,遇到一件终身难忘的事情。一天,老师喊我进产房,只见老师们正忙着抢救一位从公社卫生院转上来的一位“足先露”难产孕妇。正常顺产的孕妇“胎先露”都是胎儿头部先入骨盆,这位孕妇的胎位正好颠倒了,当年的医疗条件简陋,连最普通的“B”超设备都没有,胎儿出生前的胎位全凭医生丰富的临床经验。孕妇是一位乡下少妇,对产前检查胎位知识一无所知,等出现宫缩腹痛难忍跑公社卫生院生孩子时,已经为时已晚,公社卫生院医生看见“足先露”也傻眼了,手忙脚乱处理一番,胎儿的双足卡在阴道上纹丝不动,等难产孕妇转来医院已经奄奄一息生命垂危。带教老师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医生,根据病情,选择紧急剖腹产不一定是最佳治疗方案,老师临危不乱,果断给孕妇做阴道侧切,然后大胆决定上产钳。老师见我进来,“来得正好”,老师一边冲我招呼一边让我手扶产钳缓缓往外拽,老师负责调整孕妇胎位,并指导我用力方向和力度,经过努力,最终母子平安。这件事对我触动极大,在医治过程中,医生任何一个决定,往往关乎患者的生死,“技高”才有资格“胆大”,也真正明白了什么是医生肩上的责任。

其实当年苦归苦,但也有开心快乐的片刻。
上大学时,许多同学正处在长身体的节骨眼上,可学校食堂里每天尽是一些没有油水的白菜,包菜,青菜,咸菜和早上一碗清汤寡水的稀粥能当镜子,害得同学们天天喊饿,时常是吃了上顿惦记下顿。忘记了是哪位饿得心发慌的同学“揭竿而起”,站在高处振臂一呼,提议大家抛下组织纪律去学校门口的米粉店打牙祭。
其实学校并没有明文规定学生不能去校外就餐,只是大家都囊中羞涩,没有多余的钱可以放肆地潇洒一回。
米粉店就坐落在学校大门口的斜对面,店面不大,倒也干净利索,店里的米粉有凉拌粉,汤粉和炒米粉。我们学生一般吃不起肉丝炒粉。通常大家都会来上一碗光粉。只见店员取出一团粉放入竹篾漏勺,沸水里上下浮沉捞一捞,倒入碗中,舀两大勺久熬的骨头汤,浇上一勺辣椒酱,撒上葱花,再来上一点点猪油,立刻就浓香扑鼻,端在手中舍不得狼吞虎咽。每到周末,同学们结伴而行,来上一碗一角钱的米粉细嚼慢咽,这大概是我们当年最快乐的时光。当然,有时看见豪客一掷两角钱来一盘牛肉丝炒粉,会让我羡慕不已,心想等我有钱了,一定多来几盘牛肉炒粉,也当一回有钱人。

医学是一门严谨的科学,严谨就意味着需要认真对待。世界上凡是与“认真”两字挂上钩的事情应该都是最难做的事情。
世上什么书最难读?同学戏说天书最难读,古人说医书比天书还难读,老师说读医书就是死记硬背,就像三岁孩子念“三字经”背“百家姓”那样,没有道理可言,几斤重一本的教科书必须在规定时间内背出来,否则考试就会不及格。要论背书,当年以优异成绩毕业留校任教,现已是教授的范同学是我们班上背书的民间高手,她始终坚信勤能补拙的古训,上课背,下课背,吃饭背,睡觉背,她把睡觉的时间也用来背书了,一年365天,连偶尔看场电影的时间都没有。然而,要论背书最成功的人当数班上的彭同学。他当年毕业被分配在偏远山区的农场当医生,为了考研,他选择了最难背的解剖学作为突破口,他成功了。现如今他是我国著名的肝肾移植专家,博士生导师,他与他在武汉大学工作的团队每年要做几百台肝肾移植手术,肝肾移植专业水平跻身全国前十。彭同学是一位对病人有亲和力的医生,他的手机微信永远对病人开放,他空余时间常用来为病人答疑解惑。他脱下白大褂,无论从那个角度看,都看不出是一位医生,彭同学自己也说过,他就是一个农民工,怎么装模装样也装不出教授的模样,充其量只能算是一个农民教授,唯一能让自己欣慰的事就是曾经努力过,奋斗过。彭同学在同学们中口碑超好,他能力出众,却从不炫耀,他平时工作十分繁忙,却把同学们放在心上,同学们都喜欢与他交流。


学医难,难于上青天,这话是古代人说的,古人说的话,肯定千真万确。我对此深信不疑也的确有刻在骨子里的深刻体会。
在学医过程中,要论最难做的事情,背书难肯定无法荣登榜首,上课记笔记才是真正的考验。当年能考上大学的同学都是百里挑一的武林高手,每位同学都有自己的两把刷子,我中学毕业的学习成绩每门功课都不低于90分,然而,面对上课记笔记我首先败下阵来。记得上解剖课时,操着一口难懂广东普通话的李老师,手持一块骨标本娓娓道来,整堂解剖课,李老师没在黑板上留下任何痕迹,这种笔记谁能记下来?下课铃一响,见证奇迹的时刻到了。当时才年仅十四岁,现上海复旦大学教授的王同学的笔记本里不但密密麻麻记满了课堂笔记,甚至连骨标本都工工整整画出来了。

默记训练是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场,也是一个不记考分的考场,老师敦敦教导我,在校学习,不仅需要学习专业知识,更需要注重锤炼学习能力。临毕业时,我专程去感谢李老师,提及上课记笔记一事,李老师面带歉意说道,他并非偷懒不演板,而是有意训练同学们的默记能力。李老师临别赠言给我,毕业出去工作了,最重要的是,碰到困难,千万别退缩,要学会如何化解难题,走出困境,这样才能成就自己,如果凡遇难事就打退堂鼓,可能会一事无成,真那样的话,一辈子受苦受穷也就别怨别人了。

43年过去了,我谨记老师教诲,小心谨慎努力工作,当了一辈子医生,其中酸甜苦辣的滋味唯有自己知道。前些日子,微信班群里不少同学又在囔囔着全班同学聚会的事情。同学们都是工作狂,在医院没空跟人聊,出了医院,其他朋友又听不懂医生的感受,同学聚会才是大家放松心情,倒倒苦水的最佳场所。

前几天,同学们克服新冠疫情影响,除了定居海外的同学,全班四十多位在国内的同学最终欢聚一堂。
一位从事儿科专业的吕同学,今年刚退休,在与同学见面时,她的第一句话就是晚上睡觉终于可以关手机了,晚上不再被急诊惊扰。作为三级教授,主任医师,大儿科主任的她,医生的工作,意味着永远不能松懈的神经,每天面临不断地加号、加班、加床位。她经历过治愈患儿的喜悦,也见证过命运的残酷,面对患儿家长的嚎啕大哭,她的心情同样沉重压抑。现实中,医生在工作的时候,真的从来没有普通人想象得那么酷,光是“白大褂飘飘”这一点就做不到,医生随身要带好多东西,白大褂口袋里装得满满的,它飘不起来,也带不了风。

吕同学与我聊天,她最大的苦恼的是,她主观上想治愈所有来医院看病的患儿,但看着那些试过多种治疗方案,最终还是无能为力的患儿时,总会有一种很无奈,也有点凄凉的感觉。
吕同学是老红军的后代,从小生活在优渥的家庭环境里,她谨记家训,为人低调,勤勉质朴,她从当医生的那一天起,就立志想当一名好医生,特别是她担任科室主任以来,她带领她的儿科团队,将所在医院的儿科专业水平从全省垫底提升到全省前三甲,在她所在的医院,500克重量的早产胎儿照样能救活,要知道这可是儿科界公认最难突破的瓶颈。

这次全班团聚,可以说班上的各路“神仙大咖”都到场了。其实,我们班上的同学经常相聚,有时三五人,有时十几人,即便劳神费力的全班大聚会也是隔几年就有一次。同学们关系融洽,感情深厚,大家携手同行,互相鼓励,只要能帮忙,同学之间从不客套。最近几年,大家都面临退休或者已经退休,同学们相聚的愿望愈发强烈。

在团聚现场,我还遇到了多年不见的刘同学,他当年毕业被分配在省公安厅,做法医工作,他不穿警服的时候,就像邻居家的好兄弟,根本无法与我国优秀的刑事案件死亡鉴定专家划上对等号。
在全班座谈会上,发生一件只有医生聚会才可能出现的趣事,一位同学在发言时,不小心把腰闪了,当即疼痛难忍,坐卧不宁,全班同学紧急会诊,这些平时挂专家号都不一定能见到的专家,最低级别都是副主任医师,当然也包括海军军医大学,脊椎外科专家,博士生导师,教授肖同学。后来在主任医师韩同学的几根小小银针作用下,同学的腰痛很快立竿见影手到病除消失了。
短暂的同学相聚是愉快的,它的重要意义不在于喝了多少美酒,品尝了多少地方特色小吃,对于能来参加聚会的同学来说,更珍贵的是所能拥有哪些暂时不做医生的快乐时刻和情谊绵长的同学情分。
人生是一栋闹鬼的房子,但在鬼神游走的地方,藏着一本各自书写的书,对每一位吃着炒米粉成长的医生而言,这就是全部的不同。

作者简介:宦民,男。曾为中航工业常州兰翔机械总厂职工,现定居江苏省常州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