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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冯招娣,我妹妹叫盼娣。在冯家沟,有很多这种名字的女孩,甚至她们只能被叫做大丫,二丫……
我妈生妹妹那年是在地里头,日头很足,我妈瘫在地埂边,被路过的二婶看到了,送回了家,不然,命都不一定保得住!
我已经五岁了,记得我妈的惨叫冲透了家里的两间瓦房,划破了天空。
奶奶在天黑时终于从她娘家赶来,一见是个女娃,当时就把煮好的红糖鸡蛋水哐哐几口下肚,没再多瞧一眼。
我爹只坐在门口的石阶上抽着烟,见我过来,冷眼踢了我一脚后扬长而去。
没有人照顾我妈和妹妹。
后来,还是二婶见我妈可怜,来了几天,不至于让我妈在下不来床的时候饿死。
二婶二叔一家都是好人,二婶是城里人,总是干净漂亮,明明他们也只有一个女儿,却不生儿子,我特别羡慕。
她们家的冯甜姐姐名字又好听,在城里上学,每一次回来,都是漂漂亮亮的样子。
2
我妈生了妹妹的第五天就下地干活了。
而奶奶每天都在我家门口恶毒的咒骂:
“呸,不下蛋的母鸡,一辈子的贱命!”
我知道她在说我妈,但我妈不敢反抗,我也不敢出头,那样的话,我会被奶奶和我爹打死的。
在这个山沟沟里,女儿和妻子是最下等的。
有一个儿子,在这里是首要的。
妹妹出生后,并没有人照看,奶奶每天忙于牌桌,爹妈奔走在田间地头,对妹妹根本不上心。
我每天割完猪草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给妹妹煮米糊。
其实我家算不上吃不上饭的人家,可是为什么,就没有人对我们好一点?
3
八岁的时候,我妈终于又怀孕了,这次她的反应很大,连地里都不去了。
奶奶喜上眉梢,请了个高人为我妈作保,说这胎一定是个儿子。
我爹的酒也喝得少了,好像大家都是高兴的,除了我。
原因无它,我读二年级了,之后苦的就是妹妹了,尽管她很小。
去年村长来找我爹。
“守贵啊,你家招娣该去上学的嘛,七岁了,别个家娃儿都读完学前班了,你还是要送她上个小学嘛。”村长站在我家门口说。
“得得得,养个女娃儿,还金贵的嘞!”我爹不屑一顾道。
“这个是国家要求嘞,又不要你钱,不管你愿不愿意都是要送去学校的嘛。”村长盯着我爹说。
“晓得了。”
“那我就先走了,九月份记得带娃儿到中心小学报名。”村长说完就扭头走了。
我因此得以上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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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妹妹虽然没人带,但也好好的长大了,也没有生什么病,白白净净的。
虽然她穿的大都是我的旧衣服,但我也都洗的干干净净,让她少遭一点罪。
其实我爹一开始也不这样对我们,在我残存的记忆里,他是会笑着抱我的,我生活的也没有那么不堪。
是村里人的闲言碎语,是我妈走样的身材和衰老的面容,是我奶奶夜以继日的灌输,是婴孩不住的啼哭,还是他本来就是想要一个儿子?
我甚至期待着我妈能生一个弟弟,那样的话,谁都好过一点。
5
腊月二十一,我妈终于生了,是个儿子。
那日大雪纷飞,淹没了我的膝盖,我奶奶在祖宗灵前长跪,口里念叨着:“祖宗保佑。”
我爹罕见的给我和妹妹买了一件棉衣,好像弟弟出生带给我们的恩赐。
至少,今年不用在眼巴巴的看着别人家的小孩了。
腊月地里本来就不忙,更何况临近年关。
我爹把年猪宰了摆了两桌,大家都在庆祝新生,奶奶嫌我们晦气,让我们滚远点。
我得以喘息,毕竟我的手上长了冻疮,不能再做那样多的事情。
6
新年来了,二叔一家回来了。
我又看见了二婶和冯甜姐姐,她长高了很多。
给我和妹妹一人带了一个暖手宝,充电的那种,可稀奇了。
我一直都是很喜欢她的,她虽然很少回来,但每一次都是给我们带礼物来的。
她说话的声音柔柔的,会央求我妈同意让我去集市,然后带着我去小饭馆,给我买好吃的。
她告诉我不可以作笼中的鸟,要好好上学,要走出大山。
要是实在是读不下去,也绝对不能早早嫁人,去城里打工,也要去见识更广阔的世界。
我一直都很相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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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之间,我已经上初中了,我的学习并不好,天赋和资源的差距有些时候并不是努力能弥补的。
我感觉到这三年或许是我最后的读书生涯了,所以格外珍惜。
但事实上,对生活的热爱并不能影响生活对我的痛击。
我开始发育,走路都不敢抬头,长长的头发在暑假时被剪去卖了,换来了两套体面的校服,由于长期的劳作和营养不良,我又黑又瘦。
时常受到班里的同学的嘲笑。
只有独自一人行走时,我才觉得这天光是明媚的,我才敢昂起我的头。
青春期的少女也总有心事,那些永远都不可能说出口的 ,都是记忆里风化的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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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弟弟出生后,我家的生活是好了起来的,我爹很少去赌了,大抵是因为他觉得这日子有了盼头。
虽然奶奶依旧每天咒骂,但最起码我和妹妹是能吃饱饭的,我妈偶尔也会对我们露个笑脸。
我每天都努力的干活,割不完的猪草,下不完的地,洗不完的衣服……
因为妹妹成绩很好,我不想让她吃一点苦,她更适合做那只冲破牢笼的鸟。
弟弟虽然四岁了,但是我和妹妹都很少和他接触,我甚至都没有去哄过他一次,显然,这不是我该操心的事。
我妈老是说:“你一天天的这样懒,将来得被婆家打滚出来。”
但事实上,我什么都再做。
她这样说,无非就是否定我的价值,在她的世界里,女孩子就是嫁人换彩礼,给我弟弟娶媳妇的。
我虽然学习不好,但我知道,每个人都是有自己活着的意义的,无关男女。
9
转眼是骄阳似火的夏天,我中考结束了。十六岁的花季,有人拥有最好的养料,有人在山间疯狂生长。
“招娣啊,你还记得小俊平不?你俩是小学同学嘞。”我爹在饭桌上喝了一口酒对我说。
“记得些,你问这个做什么?”其实我大抵是清楚的。
“这样啊,他家二娘今天过来,提了点东西,说是喊你和他小俊平谈个朋友,反正你又读不到书,还不如早点嫁人。”
他似乎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仿佛下一秒,我就被敲定终身……
“我不同意,我可以出去打工,我是有用的,我不想结婚。”我承认我反抗时的慌乱,但我必须为自己争一次。
争一次新生,哪怕也很苦。
“哎——女娃儿家家嘞,咋个不听,你弟弟学费贵,人家只是彩礼钱都是六万八,你嫁过去是——”
我爹话还没说完,我妈就进来了。
“她想去打工就去嘛,等过两年大点,莫说六万八,就是十二万八也是当得,你莫被人家提两件烂东西骗了。”
我其实多么希望她是来为我说一句话……
哪天爹妈聊了很晚,我不知道他们究竟讲了什么,总之第二天就打电话找了车,后天就走。
10
我走的时候是夏季的暴雨天,只潦草收了几件衣服装进蛇皮口袋。
我妈给了我五百块钱,嘱咐我要找个好厂子,每个月寄一半的工资回家来。
而除了妹妹,无人相送。
“姐,你什么时候回来,你在外面要好好吃饭哦,不要太想我,姐……”她一边流眼泪,一边像个小大人一样叮嘱我,似乎连雨水都驱散了几分。
“好啦,车子等下就开了,你要好好学习哦,等我回来给你买小裙子穿啊。”
我挥挥手告别。
大巴车上,汗味,*草烟**味夹杂着劣质皮革味,熏的我头疼。
我望着雨雾中的山,渐渐的远了,只留下青白色的一片朦胧。
我离开了,我离开了……
11
城里的厂子很多,我不识路,又得提防着被别人骗,偷偷跟着一对夫妇去招工的地方。
因着我念过书又年轻,我告诉人家我十八了,很能干活。
就得了一份工作,包吃住,工资4000块一个月。
其实招工的人好像是知道我未成年,只是或许像我们这种人很多,她不愿意去戳破。
我跟着人群来到宿舍,宿舍紧挨着工厂,十分沉闷。
可是我有什么能挑的呢,这已经是争取后的结果了。
第一夜,我没有被褥,幸而这是夏天,就着硬床板我也过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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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里的日子,夏天很快,秋天也很快。转眼十一月份,我上了四个半月的班。
我告诉家里我每个月3000块的工资,我骗了他们,却还是要我每个月打2000块钱回去。
看啊,在他们眼里,我的用处无非是一个听话的‘血袋’。
可是会真的心甘情愿呢?
所以啊,我可以慢慢反抗,从尘埃里开出花来。
……
年关将至,我该回去了。
在未来的几年里 ,我都需要历经这样的日子,往返于故乡的山村与城市的工厂。
寒来暑往。
13
时间辗转,四年,整整四年了。
我二十岁了,在家里,和我同龄的姑娘孩子都会走路了。
我除了过年从来没有回来过,妹妹15岁,考上了全县最好的高中,所幸,在她的来信里,爹妈并没有苛待她。
她依旧朝气蓬勃,我悄悄给她寄衣服,卫生巾,给她买漂亮的文具,不让她说给爹妈听。
我也想补偿那时的自己,最起码,她依然明媚。
我在清汤寡水的日子里,悄悄给自己埋了一颗热烈的种子,它总有一天要发芽。
爹妈在偶尔的通话里三句不离催婚,可他们只不过是想榨干我的价值,为他们的“根”铺路。
我们之间,从来都是淡漠的。
14
妹妹考上了我打工的城市的一个有名的985大学,我回去了一趟。
爹妈为妹妹办了升学宴,我也以为他们是真的高兴,但幻想太容易破灭了。
月亮升得老高。
爹妈的谈话传来。
“后天的烟换一下吧,这个贵了。”我爹的声音传来。
……
内容大抵都是关于酒席的,但最后一句,我听得尤为真切。
“这些年送出去那么多钱,该收一收了,要不然才懒得办。”我爹说。
我妈道:“阿宝的学费你莫给整忘了,虽然招娣应该是有点底子的,现在倒是不好开口,还得到给阿宝买房子的时候再说。”
“怕啥子,老子有两个姑娘,还有一个是大学生,哪个拿出去不是钱……”
我冰冻的心彻底破碎,我可以接受我是他们明码标价的货物,但妹妹不行。
她算的上是我一手养大的小太阳,她应该前程似锦。
15
第二天,我借着给家里人买新衣服,陪妹妹去办理所谓“手续”的由头去了镇上。
我带走了家里的户口,给我和妹妹改了名字——冯安,冯宁,安宁顺遂。
我打印了一系列迁户口要的资料,在此之前,我几乎把我所有的积蓄用来在厂区旁边买了一个门面,,虽然每月要还*款贷**,但都是值得的。
夕阳撒下了一片温柔的余晖,我特地挑在今天,原因无它,爹妈得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心思管户口本是不是变了什么。
毕竟,我听话又好拿捏。
……
升学宴
冯甜姐姐也来了,她现在是一名老师,依然温柔坚定有力量。
对视的那一眼,我们仿佛都能看见对方的心之所想。
村里的男人在席上推杯劝酒,几口黄汤下肚就以为自己是世界第一,女人们在厨房里畅聊八卦,总是离不开谁谁谁又打媳妇,谁家媳妇怎么样。
我抬头望着遥远的星空,我活得好像是有些意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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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学宴结束后,我借口带妹妹去打暑假工赚学费,收拾好东西就打算走,我们带走了录取通知书和户口本,并且给爹妈画了一张大饼,说我明年回来结婚。
我其实是有些担心的,害怕户口本的秘密被发现,更害怕妹妹不肯跟我走。
但事实上,妹妹主动告诉了我她在家里的角色,她之前骗了我,我离开之后,她就是被磋磨的那一个。
我们离开的那天也同我当年第一次走时下了一场大暴雨,但不同的是,雨很急也很快,而后便是雨过天晴,最后回头的那一眼,彩虹高高挂在山头。
17
我们在城里安顿下来,这个写着我名字的铺面,我拿来作早餐店,在厂区,工人数以万计,我不愁没生意的。
这里有我们的未来,我拼来的未来。
再次收到家里消息的时候,是因为奶奶去世了,我爹翻户口发现了我们的秘密,但已经晚了。
我打了四千块钱回去,明确的告诉他们,我的两千,妹妹的两千,以后,我再也不会打钱回去了,等到我该尽赡养义务的时候再说吧!
后来我们这个厂区*迁拆**了,又是房价上涨的年份,我得了不少钱,改行做了连锁美容店,也赚了很多,足够我十分潇洒的过完一生。
但我拿着这些做什么呢,我回忆起初中的窘迫,我要让更多女孩子能走出大山,找到自己的未来!
我联系了冯甜姐姐,她现在是一所乡村中学的副校长,我在她们学校组了一个基金会“希之”,针对女孩子进行帮扶。
妹妹研究生毕业后留校任教,也交了男朋友,我倒是一直寡着,现在已经没有这种心思了。
我流连于祖国的大好河山,心系很多和我命运相似的女孩,我有很多很多事情做。
冯安,你活得很有意义,你的生命是发光发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