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试图以写“史”的方式,记下村庄人的命运和尊严。——题记

登到村子后山的燕和家人

村庄

年轻人都出去了,村庄里长年四季静悄悄的,只剩下老人、孩子和狗。

随处可见的“半拉子”楼房前,百无聊赖玩着手机游戏的少年。
1、一九九二年的逃离
时间转眼就要跨进崭新的一九九零年代。然而,这年冬天,一场流血事件,打破了村庄的平静。
起因是这样的,就在前一年,村里的友财叔公终于结束了几十年寄人篱下的下放生活,重新由大山返回村庄。族人们帮着匀了一些稻田,又转让了点边边角角的宅基地,一家人重新做起了新屋,眼看着就算安顿了下来。
回村后,友财一家在屋前屋后开了点荒地,种了些丝瓜苦瓜的。那时候,村里家家户户都养有鸡鸭,这天,有鸡鸭蹿到地里,吃了友财家的丝瓜藤。
儿子启福这年刚好22岁,正是血气方刚。见鸡鸭吃了自家菜地,便高声骂道:“谁家有种再放鸡来,就放农药!”
骂声传到鸡主人家里,主人家的儿子后盛时年16岁,也是年少气盛,当即回应道,“有本事你就放啊!”
第二天,后盛家鸡鸭果然再度来袭,启福气急败坏之下,抓了一把米,扮点甲胺磷(农药),撒在地里,结果鸡鸭倒了一片。
好端端一群鸡鸭,就这样活活被启富给毒死了,后盛哪里咽得下这口气,说话间,便气势汹汹地找上门来,扬言要捉启福家的鸡“以命抵命”。这一头,启福早有准备,刚好下田回来,扛把锄头到家,把拖鞋换下,又穿好解放鞋,口中嚷道:“谁有本事就过来!”。
冤家相见,分外眼红。后盛那时师范刚毕业,在乡中教书,穿个白衬衫,一把冲将上来。早已防备的启福拿起锄头,对着来者额角便是狠劲一挖,霎时间,鲜血刷地涌将出来,一件白衬衫上,血污满身。
我大舅子老兴那年刚好13岁,在家门口目睹这个场面,日后回忆起来,仍然心有余悸,“我当时吓傻了,只看到后盛身满身是血,于是大声嚷嚷道,‘不得了了,打出人命了,打出人命了!’”
一时间,吵闹声,喊打声,响作一片。慌乱中,启福扔下锄头直往外逃蹿,身后的后盛则捂着满面鲜血,直追过来。
启福日后回忆说:“我慌乱中躲进一户人家。这时有一个‘好人’塞把镰刀给我,又指使我说,‘他们谁冲进来,你见人就砍啊。’”
就在你追我赶中,后盛家人、还有村干部等,都闻声赶将过来,一场恶斗,总算被及时制止。
事件调解了一个多月时间,过程颇为曲折。
启福因打人,被派出所认定,要赔偿对方医药费270元。然而,调解过程中,又起了波折。启福说:“那时我也不懂法,满以为自己要坐牢,嘴巴却硬,说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又说:“我一辈子,就服岭上老头。”
启福口中的“岭上老头”,指的是村里的奉淳大伯,住在村后山岭上。这一天,由启福提了一瓶谷酒,又倒点泡茶的黄豆、芝麻作下酒菜,请了奉淳伯出来主持调解。打架双方见面,再次谈崩,启福一巴掌拍在桌上,杯子跳起来,“我住在下面,有种到我家里去结钱。”
奉淳老伯说:“你挖伤了人,钱肯定要赔啊。你这里不说好,将来恐怕也不好到社会上做事啊!”
奉淳伯的话,让启富泄了气。这时候,派出所也来了人,把人带了回去。所长说:“人关着,拿钱来取!”
这边话音刚落,趁所长不注意,启福摸了辆自行车,一溜烟就骑跑了。
回到家里,想着事情不了结还真是不行,可是,看看家里,却是家徒四壁了,无奈只得硬着头皮去借。启福:“我那时候开口向邻居借两百,先扣了10元息。就这样好不容易借到190元,人一出来,刚好碰见接手调解的何光玉,问我钱拿没拿来。我嘴硬,推说没有,手里却在口袋里掏,结果给光玉看到了,问我,‘口袋里是啥!’我知道躲是躲不脱了,一把摸出170元,还有20元便藏在了裤兜里,说,‘都在这里了,不要拉倒。’”
一场纠纷勉强算是平息了。
跨进崭新的一九九零年代,另一件不幸的事情,让村庄笼罩在一片悲伤之中。
冬天的清晨,村子还是一片寂静。然而,就在这时,突然响起孩子凄厉的哭声,哭声是从村子西面后吉家传出的。人们聚拢来,才知道后吉的妻子已于前晚投河自尽,消息霎时间传遍全村。
要说后吉这一家,也真是个苦命家庭。前一年,后吉因患肝癌刚去世。说起中年病亡的后吉,面孔早已模糊,可他在世时的情景,人们至今历历在目。打小时,后吉便分外调皮,家里好不容易给他做一件的确卡新衣,却自己用火钳烧掉,说是烧掉有新衣穿。后来成了家,像换了个人,一年到头,从早到晚,田间地头,忙上忙下,农闲时,还养鸭、打豆腐、打米,不知弄过多少行当,可一家人却缺衣少食。
后吉妻子没有生育,从弟弟家领养了一子一女。后吉去世后,孤儿寡母,拉扯着生活。后吉妻子的死因流传开来,有说是家里没了米,去问弟嫂借,估计遭了白眼,想着生活无着,当夜就投了河。就这样,相隔不到一年,两夫妻前后脚接踵而去。两个孩子自此成了孤儿,后来终究不知所终,只留下一栋破屋,至今衰败在村子里头。
农业生产效率低下,从种子到肥料,从砌坎、犁田,到耘禾、收稻,样样靠人工,没一桩不花钱,可是,粮食打出来,去掉“四收”、公粮、提留,一年忙下来,半数充了公。干死干活,却吃不饱饭。上半年才过完,多数人靠借米过日子,成了村里人共同的记忆。后吉一家的悲惨境遇,更为那一个年代增添了别样悲情。
也就是那时起,村子里的年轻人陆陆续续走出家门,去到沿海各地打工。先是三三两两,接着是三五成群,再到后来,仿佛一股巨大的“涡流”,年轻人悉数吸进这个南下的“涡流”里,村庄里开始陷入长久的冷清和寂静之中。
1993年8月,针对外出务工潮,宁县组织农调队做了一次随机的入户调查,调查涉及28个村民小组778户人家,总人数共3620人。调查显示,有外出打工的户数为322户,占被调查户41.4%多。外出打工480人,占调查总人口13.3 %。打工者以青壮年为主流,年龄分布上,16到30 岁的人占84.52%,其余则是部分中老年人和未成年人,年龄最大的58 岁,最小仅13 岁。据此,调查组推算,宁县全县有8.45万人在外打工。除去路上流动及来来往往的约15-20%,实际在外打工人员约6-7万人,占全县农村劳动力总数的23%左右。南下打工逐渐成为潮流。
在收入分配上,外出480人中,1至6月份有钱寄回家或赚了钱的360人,收入没有结余或未统计到收入的118人,已统计362人的收入总额是431910元。按480人推算,人平899.8元,按362人推算,为1193.12元。其中:
半年人均收入1000元以上3000元以下的,占50%以上;此外,3000元以上与300元以下的,各占 5%左右,月均纯收入在200元左右。其中,男性153人,收入165280元,人均903.17元;女性179人,收入266630元,人均1489.60元,女的收入比男的要高。
调查以此为推算,以全县6万打工人员计,劳务收入一项共达1.07亿元,如果按1992年来乡村人口62.9万人计算,农民当年人均劳务纯收入 169.8元,外出打工,成为农民收入的重要组成部分。
农调队为此发布《宁县劳务输出情况调查》,提出多项启示和建议:
1、农村剩余劳力是我县的一大资源优势。 劳务输出形成规模,并已成为农民收入的重要来源。我县有乡村劳动力28.36万人 , 劳均耕地只有2亩左右,若以每个劳力充分就业时耕种10亩耕地计算,全县有五分之四,即22.7万劳力(或劳动时间)剩余,考虑农村的季节性,至少有十七八万剩余劳力可转移出来。只要给他们以就业机会,全县农村创造的财富就会成倍增长;不少农户凭借劳务输出摆脱贫困,少数还跻身高收入户群。
2、加强对劳务输出的引导和管理。调查也发现劳务输出中存在的一些问题, 一是不少农村青少年出于“ 求现不赊”的心理,弃学打工;二是少数人以外出打工为名逃避计划生育。同时,不少在外劳务人员认为,劳务输出完全是农民自己搞起来的,目前已成为贫困地区农民增收的主要渠道。政府要面对实际,承认农民这一创举的合理性,积极引导和加强对劳务输出的管理,保护外出劳务人员的合法权益和劳务输出的健康发展。
在具体措施上,调查报告提出:
一是建议在广州、深圳等劳务人员集中的地区设立劳动服务站,以联络信息,引导劳工,减少盲目性,保护劳务人员的合法权益,避免各种人身和权益的侵害;维护社会安定,对本县劳务人员的不法行为严加管教。二是在县、乡成立劳务输出办公室,帮助解决诸如办边防证难,开介绍信难等问题,同时确保劳务人员汇款的及时兑付。
务工潮改变着农村人的命运。也对宁县这个山区县长久以来的闭塞、保守形成了冲击,生活方式、衣着样式,店铺格局,也逐渐发生改变。空气中,似乎涌动着某种奔向自由和梦想的气息。有关打工“发财”的各种传闻,也不时传到人们耳中。
在这股打工潮当中,小宣一度成为村子里的风云人物。回忆当年情形,小宣说道:
在黄坭坵,我不算最早出来的。比我早的,八十年代末就出来了,你问现在他们的近况,这一批人,绝大多数都已回家抱孙子了,比如我大妹妹。小宣随后又补充说,当然,也有例外的,像村子里老迂的哥哥,当年最早一批出来,现在快六十了吧,至今还在打工谋生,也算是打了一辈子工了。
小宣是奉淳大伯的儿子。初中辍学后,曾在家务农多年。“我是1992年外出打工的,先是在深圳坪山待过一家厂,做普通工,后来当主管。2000年到的东莞沙田,从此没挪过窝。”小宣说。
小宣所在塑料玩具厂,现在是沙田镇最大的港资企业之一,产品出口日本。小宣进去时,厂子还刚刚开办,因为头脑灵活,小宣很快担任了一家分厂厂长,负责喷漆工序。
小宣一时间风光无两,村子里都在传说各种有关小宣的“秘事”佚事。也有人说,小宣现在是人、财、物大权独揽,外快捞了不少,发了大财了。其时,外出打工者逐年增多,僧多粥少,工作岗位靠抢,能找到小宣,这就意味着在流水线上有了自己的一个工位。高峰时期,仅黄坭坵一个村庄,就有六七十人在他手下干活,而宁县在小宣厂子打工的人员,更是不计其数。打工“发财”的辐射效应,也刺激了更多年轻人涌向沿海城市。
当年打架事件的另一个主角启福,也在1992年这年外出了。经历了那次打架事件,在家呆了三年,越发觉得农村没有出路。一开始,启福在一家工厂里做流水线,后来当了班组长。大概是家族中的经商基因,流水线没做多久,他开始承包起了厂里的食堂,启福说:
在工厂待了一段时间,就想找点赚钱的门路。那时候,看厂里食堂赚钱,我也去和老板提出要承包,没想到就同意了。
莫小看包食堂,门门道道可多了。弄得好,钱不少赚,弄不好,亏老本。总结起来最关键还是在成本控制。工厂里办食堂,都是打工人,菜既要合口,价格还不能贵。我那时候就琢磨,怎样降低买菜成本。正常去买菜,价钱随行就市,价格也低不下来。我后来就想了个办法,专拣人家挑剩了的买,比如,辣椒、土豆,削掉烂掉的部位,放上点肥肉片,味道照样香甜。原本卖两块多钱一斤的菜,成本就剩下几毛钱。
再有就是放油的事,打工人哪样最缺,那当然还就是油水啰。我就交待炒菜师傅,油多不坏菜,放油时你尽管多泼两勺嘛。一勺油顶多也就上十元钱,相比菜的成本,是个小头。油水一足,结果全厂三个食堂,我这生意火爆得不得了。
村里的冒林,也是这年出去的:
我先到的深圳龙岗坪山,做了两个月普工,就叫我管仓库。三年后,进了塑胶行业,从普工做起,做到了师傅(熟练工的意思),后来又管车间,熟悉了流水线,再去浙江温州呆了两年,也是塑胶企业,说起来和塑胶有缘。记得刚进厂,摸了几次机器,就和同事说,“搞塑胶太容易了。”被老板听到了,问我,“这个东西,你看得懂?”我说,“莫说看懂,连机器都能修。”
老板半信半疑说,“你如果做得好,就叫你来当师傅。”
那时候也愿意钻研。问老板要了两本设备的书,晚上也不睡,对照着书本,把机械原理搞懂了,又试着鼓捣了几天,结果真把厂里的几台机器修好了。就那样当的师傅。
在浙江混了两年,再回深圳时,已经是1999年了。没想到深圳塑胶行业技术改进很快,机器和当年已经完全两码事。记得第一次去见工,连扳手都不会用了。后来就在街头上流浪了半年多时间,之后好不容易才重新进了厂,做打印机的塑胶配件,技术要求也更精密。不过很快还是当了师傅,后来又当到主管,毕竟还是有基础嘛。
冒林曾是燕的初中同学。提起当年冒林辍学原因,燕说:“当年的冒林,脑子好用,成绩冒尖,原本考师范。在那个高考如过独木桥的年代,农村孩子考师范,不失为一条跳农门的捷径。只可惜,后来被举报了,说是初三复读过,就这样,木林索性辍了学。”
1992年,我四叔友信二十出头,也挤进南下的人潮。只不过,他没有像同乡那样,去到流水线,而是去了一家麻将馆,在异地他乡重操旧业,以赌为生。麻将馆是福建人开的,专从聚赌的人那儿收点场租。回忆这些情景,小轩说:“天天打麻将,搞赌博,你再有运气也是空的。输赢之间,一旦赌瘾上身,任你再大运气,这一辈子是不会有发展的。”
打工潮涌,1992年无疑是一个重要节点。这一年,小平南巡讲话,国门进一步打开,南方沿海城市新兴制造业,给宁县这样的中西部山区,提供了大量就业岗位。如果再把时光回溯,以1982年村子里分田到户为界,直到这时,靠着外出打工,绝大多数乡村人才算真正摆脱了土地束缚,或者说,很多人从此真正摆脱绝对贫困。
十年里,从最初的“摸着石头过河”,到纷纷加入这股南下的潮流当中,村子里的青壮年劳动力几乎悉数走光。从去向地来看,绝大多数去了广东的深圳、东莞、惠州等地,也有少量去到浙江义乌、温州、福建石狮、惠安等地。
那些年,宁县流传着“十万宁县美女下南方”的段子,说是很多农村女子去了南方,就入了“小姐”这个行当。走在宁县街头,不时可见衣着暴露、涂脂抹粉的年轻女子。也有人调侃说,“女人经济”带活了很多地方的村庄经济。打工人员接踵而至,为沿海带来了经济繁荣,也给当地治安带来压力。有不进厂者,嫌流水线辛苦来钱慢,就流浪在外,偷盗抢劫之事,也时有耳闻。2000年初,我在温州采访,当地公安一度从江西各务工大县调入不少干警。行内人笑称,“这叫以夷制夷。”据说宁县人在温州集聚最多,犯事的也不少,很多厂子甚至一度拒招宁县人。我有一位同学的哥哥,高中毕业去了深圳,也不进厂,在外流浪着,没多久,便听说犯了事,跟人抢劫,抓到后,判了刑,直到几年前,才听说出了狱。
2、工业区里的亲人
2015年暑假,我决定去趟深圳,寻访在那里打工的乡亲们。
计划是前三天做出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为自己的观察计划推进而苦恼,我一直希望有机会去到深圳沿海城市,寻访那些黄坭坵村庄的乡人,对他们的生活与现状做一些细致的了解和观察。在我的认知中,就一个村庄来说,人,才是主体。尤其是在大片乡村人“逃离”的背景下,如果缺少对离乡者的叙述,这样的村庄观察,肯定是不完整的。
计划进展得很顺利,当我把电话打给大舅子老兴,老兴立马帮着张罗开来,联系小宣等乡人,安排行程。2001年,老兴从广东金融高专毕业,就留在了广东,现在已是一家保险公司驻深圳龙华机构的负责人了。
东莞沙田和深圳龙华毗邻。当我和老兴车子开到这儿,小宣早已在街边等候了。
过去这些年间,每年春节返乡,在村庄里几乎都能碰到小宣。我们之间早已不陌生了。小宣个子高高瘦瘦,手腕上带一块机械手表,下巴上长一块胎记,模样儿精明干练,打量人的时候,总有点儿若有所思,这也让我意识到,自己的到访,多少还是有些贸然。
小宣身后,同村的一大帮女人正在打麻将。女人们是利用暑假带孩子过来探亲的,坐一天一夜的大巴车。两个月后,女人和孩子又将原路返回,重新过上留守生活。小宣妻子也一道过来了,儿子刚刚结束高考,总算可以结束在县城多年的陪读生活。
这是一个农*联民**建房小区,上下四层,栋挨栋,排对排,底层是店面,楼上就是他的宿舍,房子被分隔成一个小间,每间都带一个小卫生间,功能齐全的,还配了一小间厨房,厂区离这儿几步之遥。小宣介绍说:
厂里的外包业务占了三分之二,单子做不完,也不想扩招。劳动力成本高是一个原因。现在招一个普通工人,月工资三千多元。现在这班年轻人,以独生子女居多,不比我们当年,嫌苦怕累,出来找工,很多也不进厂,就在外晃着,玩玩游戏,上上手机网,刚赚了点钱,恨不得一天花完。
厂里过去招的以江西人居多,高峰时,有两百多人,现在只剩四十来个。现在则以四川人为主,再就是云南贵州等地。劳动力用工,正在向西南部地区转移。你说村里人嘛,在这儿打工的,还有14个。
在这里,我意外见到了启福。他早已结束兜兜转转的生活,重新投奔了小宣。那年承包食堂让启福小赚了一笔,可是好景不长,厂里另外两个食堂被湖南人承包去,为了争抢客源,拉帮结派,三天两头打架,对启福承包的食堂更是虎视耽耽。看看这情形,想想已经干过两年,也算试过包食堂的滋味了,惹不起躲得起,于是把食堂退了。启福跟我聊自己这些年的经历:
我后来去了坪山,有个老板叫我帮他管厂,那是2000年。当时说定的工资,是6000元一个月,管着上千人。不瞒你说,当时还有外快,逢上个把月好点,连工资带外快,拿得到两三万,就这样干了6年。后来,老板抠得越来越紧,外快也见了底。说来说去,我这个人也是没有定性,认识了浙江义乌的一个老板,说让我跟他到义乌干,每个月工资给我8000元。我贪图这个工资高了两千元,于是便去了义乌。
启福提到在义乌的事,我突然记起来,大概是2002年的时候,他还曾经给我打过电话,电话是从我岳父那儿要来的,为的是厂里工人被打的事。那时候我正在一家省级专业报工作,启富咨询如何走法律途径。
我问启福:“在义乌后来怎么又没呆下去呢?”
启福说:“原本干得好好的,可是,又总觉得这样打工下去,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正好当时县里搞‘回归’工程,号召务工人员返乡创业,便想着回去投资办厂。说起来,还是运气不好。等我人一走,义乌老板就扩大了生产规模,厂子效益好得不得了。如果继续跟着他,说不定就发了。”
启福提到办厂的事,我还是大致知道一些。返乡创业那几年,他在镇上开办了制衣厂,光设备就买了几十万元。开了制衣厂的启福,成了返乡创业的典型,三天两头通知到县里开会。那时候的启福,和干部一样,手上夹一只老板包,慢慢地也有了企业家的派头。
知名度高了,往来参观考察的人也多了,来一次,吃饭不算,还得拿点纪念品。启福做的是代工,原本利润就相当薄,再加上路途遥远,运输不便,更增加了成本,这样一折腾,没两年,厂子便亏空了。
厂子转不动,启福想着是不是在信用社贷点流动资金什么的,可是,过去招商引资时拍胸脯支持他的领导,提的提,调的调,早已不见踪影。启福打工存下的几十万块钱,也都打了水漂,一夜归了零。
厂子关了,启福又重回打工生活。启福是去年来的,两夫妻在厂里做喷漆工,每月工资三千多元。
尽管这个落差看起来有点大,启福看上去早已适应。嘴里说着,自己也已当爷爷了,年龄也大了,不想再折腾了,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话到嘴边,话锋又转了,“前不久,还有一个老朋友打电话来,说是办厂要我入股,换作十年前,我无论如何,都要冒险试试的。”说到这,一付壮志未酬、雄心未已的样子。
酷暑难耐,住宅楼闷热,潮湿。小宣从小店里买来几听红牛饮料,我们在麻将声中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一会儿接近了晚饭时间。
我们没有说明来意,为了让我了解到更多真实的情况,老兴事先只是对小宣介绍说,我从浙江过来办事,想看看黄坭坵的乡亲们,顺便宴请一下大家。
小宣客气地应着:“来了这儿,本当由我相请。”
“你请我请,都一样啊!”老兴豪爽地说,“都是家乡人,还分什么你我,何况,你也请我好多次了!”
说话间,小宣把厂里现有的黄坭坵人都召集了起来,就这样,满满当当凑齐了两桌。小宣坐主位,妻子紧挨着他,我和老兴坐主宾,余下则依次是启福、老迂四兄弟、小宣的妹夫小磊等。小宣的妹妹和其他女人、孩子们坐另一桌,。
老迂和小宣同年,今年46岁了。在厂里,老迂是小宣的副手,小宣到沙田后没两年,就跟着过来了,算起来也有十五六年了。小宣又把自己的妹夫小磊从老家拉了出来,任命为主管。
老迂在家排行老二,之后便是在座的老松、老琪、老清,后几个兄弟,都投靠了小宣,全在一个厂里。此外,老迂上头还有一个大哥,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从黄坭坵最早一批出来,五十多了,至今打工在外,在另外的厂子里。
老兴说,老迂原本还有一个大弟弟老和,家中排行老三,原来也到了小宣这。呆了一段时间,小宣嫌这嫌那,老和索性夹了行李,自顾去了深圳。临走时,撂下话说,“你小宣这里哪怕能抱得金砖,我也不干了。”
在老兴看来,这就是两兄弟之间的差异。老迂人灵光,善于向风使舵,也正是因此,深得小宣赏识,无怪乎当小宣助手这么多年,“换了老和那样的,能干得长?”老兴点评说。
老兴说,在打工圈内,关于小宣的评价,似乎总是两面性的。泛泛而交的,觉得他顾乡情,熟悉了的,则又说老于世故,太抠门。老兴以请客交往来举例说明,作为在外打工的头面人物,家乡偶有重要客人过来,都会由小宣出面作东,尽地主之谊。不过,那些在他厂里打过工的同乡们,想吃他一餐饭,那可门都没有。
老兴趁大家聊天时,悄悄出去,先把单买了,又从街上南杂店拎来两瓶皖酒王,几杯酒下肚,酒桌上的气氛渐渐融洽起来。餐馆陈设简陋,鸡啊鸭啊什么的,油腻、木讷,口感不好,一餐饭下来,我吃了一些小馒头,勉强裹腹,其余几乎没动筷子,总觉得那些食材来路不明。
我从聊天当中得知,小宣的儿子今年高考上了二本线,报了赣南医学院,复读了一年。“去年第一次高考,就超二本三十多分。原本想想,通过复读,提高到一本是十拿九稳的。不曾想,这孩子发挥不好,高考时写字都手发抖。”又说,“我们原本想让他学电力,村子附近就有一个孩子学的这个专业,后来工作分配在井岗山火电厂,这可是个好去处。不过转念想想,再过了五年,谁又知道是什么情况呢,最终还是选择了学医。”小宣跟我谈孩子高考情况,言语中各种遗憾。
“学医也好,这就好比有门手艺,饭碗总稳当!”小宣自言自语道。
小一点的女儿,两年前通过定向招生上了市里的职业技术学院,五年制,全县初中选拔,学业结束后包分配,到乡村小学当老师。小宣说:“现在做个小学老师,工资也有三千多元。说来说去,我们打了大半辈子工,还不是希望孩子有个好前途,别再像我们这样,漂泊一世走老路!”
说起下一代人的学业问题,小宣的妻子插话道:“是啊,打工打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呢?!我好多年没有来深圳了。这次去了车间,刚进去,就特别受不了那刺鼻的气味,也许隔久了。”又说,“我们这一代人,反正就是这样了,把两个孩子培养出来,以后就是退休回家,打打麻将就可以了。”
我们的话题,说着说着就回到了老家的村庄。
老兴说,“我们黄坭坵放娃读书,那还是拼命的。这些年,黄坭坵大学生出了不少。你看看石塘脚下(相邻的一个自然村),莫说大学生,连高中生都没出两个。”
小宣说,现在读书虽然多花一点钱,但是手头上终归活络一点,不像过去那样,很多家庭,连学费都缴不起。
又说到村庄里人与人的相处,大家也是颇有感慨:“村子里的友庭,成份是地主,被整苦了吧。还有常青,人早已在湖北,也被村里举报,说是参加什么‘金兰社’,被下放林场。说来说去,还是不想别人比自己好啊。大集体时代,一轮又一轮的运动,人与人之间仅有的一点信任感,也被破坏了,人人自危。”老兴说。
小宣略一沉吟,说道:“‘我不想你比我好’,也不准确。应该改一下口,叫‘我不想弱过你’,实际上,相比上一辈,我们这一代人,见了世面后,还是要宽容多了!”
我们的话题,提到当年的打架事件,启福变得不好意思起来,“我当时也是心理不平衡啊。解放前,我太爷爷家多少财产啊,解放后都被清算瓜分了。下放山里回迁后,财产分文没得。想种点菜,还得到老杉树窝开荒,却连鸡鸭什么都来欺负我们。”说到这,启福咧开嘴,腼腆地笑了起来。
启福说:“后来我和后盛老师又合好了。后盛的妻子在仁乡卫生院,早几年,我儿媳生两个孩子,全靠他们张罗。生的那天,正是凌晨一点多钟,儿媳妇肚子痛了起来,电话打过去,两夫妻立马从床上爬起,折腾了一夜没睡觉。”
“说来说去,他们两夫妻在黄坭坵里也是少有的好人啊,这就叫以德报冤。这件事对我一生都有影响啊,遇事千万不要和别人结冤啊。可是,人是教不会的,你说是不是!”说到这儿,启福里有点儿不好意思,大家又跟着大笑。
回忆旧事,启福说:“那年我家刚搬回村里,我老头在荒山脚下整了块地,想种点番薯,有人家就跑了去,把薯往沟里一扒,自己种上麦子。扬言,‘这山是我们家的,你们挖了我的土,照理要你们赔。’你看,他这个,就是居心不正,怕别人比自己好。”说到这儿,启福又有点愤愤不平。
启福的父亲友财,我在黄坭坵多次见到过。老人家八十多岁了,年事高,辈份上却属于叔伯辈。每到年三十请神祭祖,便会带领一众族人,出现在黄坭坵祖堂里,记得有一年,老人家特地穿了一件旧式的批风,戴一顶民国礼帽,形象让人有些忍俊不禁。
说起那年下放经历,启福说:“那时候,政府指定你下放到哪个公社,你不走也得走!财产被抄了家,田土充了公,这不是共产嘛!”
“一朝被蛇咬,终身怕草绳啊。我们老头至今还有老思想。去年村上来量住房面积,我们家一量,占地三百六十几平方,后来你知道老头子怎么说,‘拜请各位干部啊,就只能写百把平方啊,写多了不行的啊!’他这是吃过地主的苦头,心里留着后怕呢!”
启福说完,大家齐笑。
由经济条件又聊到卫生环境,大家再度感怀不已。确实,也就这么一二十年,大家条件都改善了,整个乡村的环境却彻底破坏了。
小宣回忆说:“做孩子的时候,最喜欢泡在溪沟里,挖三个坑,一个坑抓鱼,一个坑洗澡,一个坑喝水,一天玩下来,开心得要命。”
小宣妻子插话说:“你看看现在那条溪沟,全成了臭水沟啊。小孩子尿不湿啊,塑料袋什么的,都往沟里排。上游还办了个黑杀猪场,猪下水也全往溪沟里清,沙也全挖光了。过去都没有这么多垃圾。原来一个油纸袋,都舍不得丢,洗得干干净净,装食品,当钱包,折得整整齐齐。”
遗憾归遗憾,不过大家还是怀念黄坭坵。小宣说:“终归说起来,我们黄坭坵的治安也很好。你拿这些城里来说,偷抢什么的,都有可能发生。在我们农村,晚上打开门睡觉都可以。”
老兴喝了点酒,胀红着脸说道:“我到了四十七八岁,高低不干了,回家养老去啊,搞个农家乐,将来死后就葬在杉树窝。”
小宣说:“你才三十多岁的人,说这些事干嘛,你现在的任务还是要多赚钱。”
启福打趣说:“你搞农家乐,只要帮我备张麻将桌就行了。”
大家笑。
然后,有一阵大家又陷入某种沉默,于是大家互相敬酒。
一桌人喝酒聊天,老迂也不时插上几句话。
说起老迂一家,早年也是黄坭坵有名的穷户头。他父亲启材,前后生了七子一女。家里生得多,干活又不顶力,人家吃午饭他家还在吃早饭,一家慢性子,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
老迂大概继承了上辈的传统,已经接连生了三个女儿,为了盼个儿子,之后怀一个,打一个,一直到两年前终于怀上了一对龙凤胎,才算罢休。到此,他一共生了五个孩子,这个年纪有这么多孩子的家庭,在村庄里也并不多见。
尽管农村人重男亲女,可是,提到老迂老婆打胎的事,乡下人还是认为,老迂这样子做,德性不好。
老迂的大弟弟老松,就坐在我边上。我们聊天时,他很少搭话,只顾着低头喝闷酒。人精瘦,话少,眉宇间,满脸愁苦之色。
他和燕是曾经的高中同学。在燕的记忆中,老松从小身体不好,打小有哮喘,每到开学时,都会姗姗来迟,原因是家里在为他四处筹借学费。也因此,老松成了他家里兄弟中书读得最多的,期望他今后能跳出农门,免干重活,不过这个希望最终落了空。
老松呆在喷漆车间做。聊到工厂的环保问题,我问老松,“车间里味道重吗?”
老松笑笑:“有口罩呢。”又说,“风噪比较大,习惯了,也不太觉得。”
小宣在一边则回答说:“重啊!我的鼻子特别灵敏,闻到就发酸。前几天去了一次车间,呆上一两分钟,就受不了,赶紧出来了。”
小宣说这话时,我就感觉到他在厂里的干部身份。
聊到劳动保护,小宣说:“打工的人是最可怜的,《劳动法》保障弱势群体,可是,真出了问题,打官司耗时费力,政府部门还是会袒护企业。”
问老松平时日常生活,回答说:“早上出门前把电饭煲插好,中午回来,自己做个菜。食堂里的大锅菜,营养毕竟有限的。平时吃惯了浓口味,淡了反而不对味,长期吃肯定不行。吃了饭,还会稍微午休会。”
老松这样说话时,我又想起他年幼时的哮喘病。
和老松搭话,才知道他的大儿子在县城上高二了,小女儿下半年才入初一,两人都寄宿。
说起两个孩子成绩,老松说:“儿子原来不错,这两年成绩下降了。”
“没办法啊,自己出门在外,孩子没人管啊!”老松说这话时,一脸无奈。
我后来才了解到老松的家庭情况,妻子离婚多年。老兴说:“老松的妻子还挺漂亮。像他这样老实巴交的,自己常年在外,如果老婆漂亮,留在家里,肯定守不住,这就是打工人的无奈现状。”
问老松收入,平时正常上班,周五加班三个小时,加班工资另算,合起来,大概每月能拿得到三千多元。自己连租房带吃万把元,年底回乡看孩子和家人一趟,要使几千元,此外,便是负担两个孩子的生活费、学杂费。打一年工下来,基本上收支平衡。
我没有再细问老松具体情况。不过想象得出,他生活中所经历的艰难。
3、冒林的创业史
在众多去往南方沿海城市的乡亲中,一直以来,冒林称得上是个传奇人物。早年初中毕业,就闯到深圳。现在在深圳办起了塑胶厂,收入不菲。
关于早年冒林闯深圳的经历,大致可以浓缩出这样一些特点:其一,敢打敢拼。虽然个子小,但是动不动就操家伙,来多少人也不怕。其二,脑袋好使,点子准。要离职,先告老板一状,还让老板乖乖赔钱。据说,早年的深圳,由于流动人口激增,打架、偷抢、闹事,可谓家常便饭。想要在外来务工的江湖中拼出一块天地,毫无疑问,得有一番胆识。
龙华是一个建制为镇级的小镇,弹丸之地,足足容纳了三百多万人口,这是一个令人咋舌的数字。我去的时候,听说现在的龙华,正实现强镇扩权,行政建制被提高到区一级,以赋予更多的行政职能。我想象着,在这样一座拥挤的小镇,有多少同黄坭坵村庄里的人那样,从家乡出来,在这里停留,生存与奋斗,挣扎与徬徨,为改变命运而奋力打拼。
从龙华集镇中心出发,半个小时后,便驶出老的观澜边检站,进入到东莞界。再顺着交界处,走过一段密集的人流与车流,向里拐一个弯,车子就开到了一个小村落,村子早已破败了,原有的居民移出去了,小村便成了出租房区,和刚才的繁华与喧闹相比,这里更像是一个被遗弃了的世界。
冒林的厂子,就办在这里。两栋农民房,上下两层,前一栋,底层开厂,工人们吃住在楼上,后一栋,则做了原材料和成品仓库。走进这儿,我才恍然大悟,冒林办的厂子,原来是那种典型的“三合一”地下工厂。
“租这里一个月才六千多元,如果是标准厂房,至少一万五以上。还不是为了省钱啊!”冒林和我说话时,脸上便堆着笑,个子矮小的他,尽管与传说中的形象并不完全对得上号,但还是显得精明干练。
我和冒林在门口扯了一会儿话,然后跟着他走进车间,一头扎进刺耳的噪声中。
三台机床,放在阴暗的楼道口。几个工人打着光膀子,将一张张硅胶材料,放到秤床上。那些几百度高温的模具,随着工人的操作,有节奏地从空中落下来,“嗵”的一声,压在了硅胶上,然后又快速缩回空中,硅胶材料上,留下一个直径十多厘米的圆洞。而操作台上,一个精密的密封垫圈,就这样被压制成型。不一会儿,秤床下的垫圈便堆得小山般高,而进门口处的原材料,就在工人的来回忙碌当中,逐渐被搬空。
冒林介绍说,厂里现在有二十多个工人。每个月光发工资,就要十多万元。“工资拿计件,一个月做下来,平均都有五千元。工人的积极性还是蛮高的。”提到工人收入,看得出来,冒林的厂子,效益确实不错。
老兴说:“像冒林这样办厂,设备投入小,生产靠计件,船小好调头,风险非常低,关键还是靠接单。”
冒林对自己这套管理办法,还是挺满意的。冒林说:“工资出得高,羊毛出在羊身上,你像我们厂里的师傅,这个月工资能拿到八九千元,累也是真累,一日做下来,光材料就要搬一千多公斤。这要是换作计时工资,你就是日夜盯着,他也不做,大不了炒鱿鱼,今天炒了,明天就换一个厂。这个跟往日我们农村搞大集体是一个道理。”
我问:“工人们签不签劳动合同呢?”
冒林说:“工人为什么来我们这些小厂,图的就是工钱高啊。真要按《劳动法》来,双休要休,加班工资要翻倍,那我有三千多元工资就够了。哪怕这样,还尽比哪里工资高哪里条件好,为什么大厂反而留不住人,人心不足啊!”
“说来说去,打工的自己也不在乎这些,你刚帮他买好保险,没准明天又跳过了一个地方,或者年底辞工了,社保续不上,这些钱就等于白交了。说白了,大家都图一个清爽自由。”
“打工的心里有本帐,到你这儿打工,按照计件,一个月能赚到多少钱。我出这么高工钱,明说的,社保那些就不搞了。”
我问冒林:“你这样做,不怕碰到麻烦吗?”
冒林满有把握地说:“我这里是城乡合部,东莞深圳两地交界,谁也不管!”
“深圳就不一样,街道办三日两头查。在我这里,工人们想搞事,大门向哪开都不知道呢,你说是不。真弄我们也不理他,跳了几跳,自然没有了声音。”
“说来说去,也还是不懂法。像我们小厂,招的就是那些生存边缘上挣扎的人,反正赚点钱养家户口。真正那些懂法律有一定层次的人,他也根本就不进我们这种厂。”
“你问工人哪里来,工人以四川贵州为主,现在云南也多。工资一般是下个月发上个月,月结月清。现在的工人,你还敢押他的工资,那你还留得住工人?!”
冒林说这些话时,我就在记起了有关他当年初闯深圳,和人争斗、钻老板空子的那些传闻。想象着无数黄坭坵人、无数外来务工者,当年在地下工厂、小作坊内挥汗如雨的情景。而现在,这些工人,大概也正在重复他过去的生活。
冒林请我们到就近的一个农庄内吃晚饭。穿过一片丛林掩映,就见竹篱笆扎成的山门,横披上写着“天上龙肉,地下驴肉”八个大字。农庄由简易房搭成,简单中充满自然情趣,里面人声鼎沸,生意一片兴隆。
冒林叫了一位同乡来做陪。
老乡也姓范,在深圳打工多年,2001年开始自己办厂,做钮扣。
老乡生于1972年,冒林生于1970年。坐下来,一聊起年龄,老乡大吃一惊,“你真不显老啊,我还一直以为你比我小很多啊,你如果说八零后,高低很多人信”。
老兴打趣说:“千万别给冒林老婆听到了。”
大家笑。
老乡插话说:“家乡有句俗话,叫‘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一般能开厂的,基本上都是这样,先从普工做起,再做到师傅、主管,这样既懂生产,又懂业务。”
“可能是工作还比较轻松吧,打工这么多年,好像也没太吃到苦。”冒林说起自己的经历,言语中有些自豪:
我是2010年开始办厂的,第一家就是塑胶厂。做一些电子产品外壳,比如电视机外壳、手机外壳什么的。在大厂接单子,搞代工。
说起这几年办厂,也真叫苦煞。塑胶行业,对产品精度要求高,差不得一丝一毫,配套设施要求也高。当了三年老板,比打工苦多了。没订单愁煞,有订单急煞,单子小,利润薄,还赶不出货,三天两头换模具,钱没赚着,光是瞎折腾。三年做下来,没睡过个完整觉。
后来索性就关了,一年多前改行做上了硅胶产品。
问其机缘,才知道,这些单子,全是由冒林的小姨子接来的。我记起乡间一直传言,只读过初中的冒林,娶了个老婆,研究生学历,现在一家大型合资企业做财务主管,我没有详问。不过,从接单的事看来,想必她妻子还是有些能量。
刚开业的时候,没掌握技术要领,模具开了上十套,出来的却都是废品,每天亏上千元。说起这一次办厂,冒林仍是感慨万分,“实在气不过,就打电话给模具厂老板,‘同样的产品,开了上十套模具。损失不说,耽误了出货,这个责任谁负?’”
“对方老板也是千万身家,禁不起这骂,从来不上门的他,这一次亲自上门做技术指导,帮我左弄右弄,总算弄好了。”冒林自顾自说道。
问冒林塑胶和硅胶的区别,冒林说:“塑胶做的是外壳,精度要求高,差一丝一毫都不行。而硅胶材质软,主要用于元件密封圏,也因此,生产工艺上相对简单多了。”
说起来,一些关键技术环节,其实并不是太复杂的事情。就像一层窗户纸,捅破了,也就明白了。现在想想,那开张的半个多月,确实是一场煎熬。当然,行行都有难处。开这家厂,光设备投了35万,另外,周转金就要七八十万。5月份的货款,到这个月(7月)都还没结。
对于现在厂里生产情况,冒林看上去挺满意。说话间,却指一指开钮扣厂的老乡说:“不比他,他就赚了钱。”
老乡接过话头:“一样的,出来混,都不容易。”
我比冒林早出来两年,1990年时,之前初中没读完,就辍学了。在家里务了几年农。看到沿海搞开放,身边的年轻人都出去了,想想在农村混也没什么路,就跑出来了。
可是,像我们这样,一没学历,二没手艺,能做么?那时候,深圳也不像现在,厂少人多,全国各地打工的人都涌向这里,满街都是找工作的人。
没办法,就在街头流浪。想想回去也吃不饱饭。就这样,在街头流浪了一年多两年时间,总算有一家汽车修理厂招人,就去做了学徒。
老乡继续自己的话题:
修理厂是香港老板办的,四十多个人。当学徒是不拿工资的,管吃住。那时候就想,反正回去也没有出路,好歹这里还管饭。
后来在这里呆了整整三年。那时候,一门心思想学门手艺。
学徒工的工作,就是帮香港来的大师傅当帮手,今天叫你拆这个,明天叫你拆那个,左一看右一看,这个坏了,那个坏了,配件从香港买,一切动手活都是我们学徒工在干,他只是技术指导。干到后来,市面上多数高档车型都接触过了,不是吹的,现在叫我把整个发动机拆下来,还能装回去。
我问:“后来怎么又干上钮扣了呢?”老乡答道:
和汽车打交道久了,慢慢就看准了出租车行业。我那时把门道摸得清清爽爽,如果包一辆的士,交25万元押金,一月上交6000元,每月能赚六七万元钱。我那时候已经会开车了,于是辞工回家考驾驶证。可是,等到驾驶证弄好,却发现出租车包不成了,要有本地人担保。又去找司机这个岗位,发现也不好找。
我大概是端午节辞的工,当年底,修理厂就搬到香港去了,呼啦啦,除了门卫外,几乎所有工人都带去了。如果我不走的话,现在也在香港了,你说是吧!
“说来说去,这也就是命吧。”老乡喝一口茶,然后继续讲自己经历:
这样算来,从进修理厂当学徒,到后来学驾驶重回深圳,头尾一晃,五年过去了。
一直到1997年,找了家扣子厂,从普通工做起,再当到师傅,就入了行。想着总这样打工,也不是事,4年后从厂里跳出来,自己买了两台机器,帮大厂做外贸代工。”
“赚了钱吧?”我问老乡。
老乡说:“早年还可以,这几年不好做了。”
我2001年办厂时,搞钮扣代工是第一家。现在你去看看,遍地都是,跟得太快。这就跟开茅山一样,等于没有形成这样一个市场,前三年,基本没赚钱。2003年开始,市场渐渐成熟,不瞒你说,那几年,效益还不错。可是,好景不长,跟样的人太多,看见有钱了,大家一窝蜂都上,2007年以后,过了这个高峰期,逐年都走下坡路。
说实话,我们这些搞代工的,有时上千颗钮扣,才赚分把钱,利润大头,都被大厂剥去了。
我后来也试着上门,直接去国内一些制衣厂联系。可是,一联系才发现,这些制衣厂基本上都在浙江温州的桥头镇拿货。那里是一个专业市场,形成了产业链。我们广东这边做的外贸产品,价格上毫无竞争优势。他们那边做的钮扣,在我们这,原材料在哪买,都不知道。
说来说去,我们搞了这么多年的代工,归根到底,还是没有自己的品牌,寻找不到自己的客户源,只能被大厂剥削。
老乡叹一口气说:“我现在就想搞点不求人的生意。可以不时打打电话,叫朋友过来喝喝茶。做了这么多年代工,在外面求客户,回厂里求工人,一天到晚逼得没有活路。说起来,2007年至今,我也一直在寻找新的生计,和朋友也谈过多次合作,可是,没路子啊。”
冒林插话说:“我这个厂好是好点,单子稳定,工人工资也高点。不过话说回来,我脾气躁,碰到工人跳啊跳,直接叫他走人。”
冒林又对老兴说:“你在外面接触面广,如果有什么好单,帮我拉来,不管做什么,总能算得出利润,终归都是赚钱。”
我给老乡出主意说:“不妨搞个小超市,像喜士多啊、驿站啊什么的。”冒林建议说搞高档服装。老兴则出主意说:“可以搞搞游艺项目。像广场上骑电动马什么的,一到晚上,孩子们散步过来,收钱都来不及。”
老乡则说:“搞奶茶店也不错啊。我有一个朋友在松岗,两个人合伙,就那么个小店,据说每个月能分到十几万元钱。拿个小勺子,这边舀点粉,那边舀点粉,卖个七元八元一杯,估计成本不到一元钱。我反正是不敢喝,谁知道加了点什么化工原料在里面啊。”反正是众说纷纭,也没个什么定论。
我们的话题又转到了孩子和买房上面。
冒林两个女儿,老大14岁,正要升初中,小的才两岁,这两天正为老大入学的事操心。
老乡肯定地说:“房子当然一定要买,价格永远只有上涨。要知道,办厂还赶不上买房。拿我自己来说,2004年那时买翡翠山湖,5000元一平方,150平方,还送四个户口,一台机器刚好抵一套房。现在呢,你去算算看,去年开盘时卖到8000元,今年上年一下子跳空涨到一万三四。”
我那也算走运,刚好手上赚了一点钱,要是等到第二年,就不送户口了。说来说去,我当时买这个房,完全是为了儿子读书考虑,本就没想过赚钱亏本的事,只是亲眼看见几个外甥侄子,在深圳读到初二,就不能读了,要回去当地,参加来年中考。
老乡两个儿子,今年大儿子刚高考完,只有四百多分,很不理想,小的还在上初中。
冒林插话说:“我要是去年买了就好了,没想到涨这么快啊。”
老乡出主意说:“你目前的主要任务,还是要想尽办法,把户口迁过来。”
我问:“不是可以异地高考吗?”
冒林说:“那可大不一样。我们这样的外来务工人员,要入好的公办,几乎不可能。上不了好小学,就读不了好初中。念不上好初中,便上不了好高中,到最后,你就考不了好大学。”
老乡说:“这就是我们国家的一道‘弹簧门’,文件上写起来好看,但是实际上操作情况完全不同。”从老乡脱口而出的一些术语中,不难听出,在外多年,这个曾经的农村人,见识还真不少。
冒林担心户口迁来后,黄坭坵的田土要收回,“那样,我们不就回不去了么?”冒林问。
老乡说:“2000年以后,我们农村,无论人口迁移,老人过背(土话,去世),田不再增减。你户口迁出后,田土又不受影响,无非是国家在田土上的补贴,没有我们的份。”
老兴说:“这些年你看看,全国消失了多少村庄啊,拿我们黄坭坵来说,这些年又荒掉了多少田土!我们黄坭坵到时候说不定早都败掉了!”
老乡说:“你觉得将来还真能回得去么?”
老乡的反问,没有人回答,有一阵,大家陷入短暂的沉默。我们的饭局,就在沉默中结束了。
我们婉拒了冒林一起去足浴的邀请,出驴庄,从岔路出来,几分钟车程,我们又重新返回到一片车流人流的喧闹当中。
老兴开着车,朝着龙华方向驶回。很快地,我们再次接近观澜边检站。深圳所谓的关内关外,便是以这个哨卡为界的。很长一段时期内,来往的人员到了这儿,都必须走下客车,依次接受边防检查。跨过这个小小的关卡,便是另一番光怪陆离,仿佛就进入另一个世界。
等红灯时,有一刻,我静静地透过夜晚的车流望向那头。我在想,早年的深圳,曾经承载了多少人的梦想。拿黄坭坵的乡民们来说,他们不远千里来到这儿,进入了完全不同以往的生活,历经漂泊,奋斗与打拼。若干年后,回顾这段历史,无论城市还是乡村,这个关卡都像是一个符号,成了一代人改变自己命运的节点。
而现在,除了一道早已废弃不用落满灰尘的哨卡栏杆,一切似乎早已轻轻抹去。
而那条通往故乡的路,仿佛也正在消失。对于更多打工者来说,这也许才是更为现实的命题。
只有那些过往忙碌的身影,改变了的,或者正在改变的命运。冒林,还有今天饭桌上见到的老乡,都是这个群体中的一个。
返乡记事:灰色生存
我这次去深圳,除了探访当年南下的乡人们,还有一项很重要的任务,便是参加在广东的高中同学聚会。
其实,真正说起来,无论是对于我要寻找的乡人,还是对我们自身,1992年,都是一个特别难忘的年份。因为就在这一年,恰逢我们高中毕业。转眼间,23年时光倏忽而过。其间,因为天南海北的缘故,各自之间,几乎少有联系。感谢微信工具,在极短的时间内,又把我们这些分别已久的同学,联系在了一起。
我们的年少时光,是在核工业总公司下属一个矿区度过的,矿区位于大山腹地的乡镇,距黄坭坵,也就几十公里。矿区上千名职工,来自于全国各地,生产的是国家重点军工产品,因为福利保障极佳,生活水平高出当地百姓很大一截。这在物质条件较匮乏的年代,曾经很让地方乡民艳羡不已。
随着国家产业政策调整,军品剩余,那个矿区在我高中毕业不久便下了马,学校也随之关闭了。于是乎,矿区职工便作鸟兽状散。这些年,每当我从杭州回江西,还会绕道那儿,过去走走看看:职工宿舍、俱乐部、大礼堂、知青点、小卖部……那些角角落落,曾留下了我少年时光的各种忧伤和欢喜。而今,一切都衰败了,只留下那些残垣断壁,却让记忆占据了整个脑海。
高中快毕业,空气中也仿佛弥漫着某种躁动不安。有早已辍学待业的青年,突然就从矿区消失了,不久之后,就听说去了深圳沿海,各种充满传奇色彩的传闻随之传来。“造原*弹子**不如卖茶叶蛋”,新读书无用论甚嚣尘上,就在高考那一年,我们这一届同学,几乎全军覆没。未几,同学们多数挤入南下人潮。这也是我们的高中同学会选择在广东召开的原因,当年的同学,大多自此留在了广东各地,开启了另一扇命运之门。
很多年来,我一直在想,如果不是后来偶然的机缘,我考进地方*党**报,或许也跟眼前的同学们一样,至今留在广东,此后的人生,又会是另一番天地样,谁知道呢!这也许就是冥冥之中的上天注定吧!
那年,我也曾经随着这股热潮,一度踏上南下行程。那是一次极为失败的打工经历,我在深圳流浪了半个月之久。夜晚的时候,我睡过修理厂报废在外的汽车,也挤过同乡的架子床,一个地下室,六七对小夫妻租住在里面。有一夜,碰上联防队员查房,半夜三更,门被敲得震天响,急促而有力。门打开后,几支电筒同时射进来,联防队员戴着红袖章,大声讲着广东方言,依次看过身份证,还有那时出入市区的边防证,又用明晃晃的电筒灯光,照向每一个人的脸部。
去往南方两天两夜的旅程,大巴车要翻越无数高山和河流。当然,沉闷的旅途,有时候也会呈现出极有意思的一面。比如,狭小的汽车车厢内,人与行李拥挤在一起,在两天两夜的颠簸当中,男孩女孩之间,因为这样的介于被动和主动之间的亲密接触,往往便会产生不少微妙的故事。记得那一年,我落魄而归时,身边恰巧坐着一个颇为时尚的女孩,在我们一路上零零落落交流,我隐隐约约地知道,女孩在某个发廊打工,一直到后来,我才明白,所谓的“发廊”其实是个有些暧昧的词汇。我记得到宁城下车后,女孩还邀请我去了附近的一家发廊,享受了平生第一次“干洗”,过后我俩就平静地分了手。
若干年后,我总觉得那种头发丝里飘散出来的发水味,似乎还经年不散。回到宁城后,我重新开始补习生活,有一天夜间,我和同室密友讲起这些故事,室友断言道,我一定是碰上了“艳遇”。于是,第二天一大早,我们两个小伙儿冲动地骑上自行车,大概骑了有二十余公里,顺着女孩留下的那个乡镇地址寻找,结果自然是可想而知,哪里还寻得见,倒是给青春时代,留下了一些妙不可言的记忆。
我们在广东的同学会,开得极为顺利。同学们大多二十多年未见。大家沉浸在久别重逢的喜悦之中。人近中年,容颜渐改,同学情谊却依然如故。大家谈笑着,就开始讲过去的故事,说到高兴处,便互相调侃、取乐,时光仿佛又倒回到当年单纯的高中时代。有时候,听到有关我自己的一些故事,我便微笑着,恍若隔世,却又若有所忆。
当天晚上,同学会聚餐。当班主任吴老师致词完毕,气氛达到高潮,同学们相携拍照合影留念。有的还爬到舞台上,手舞足蹈。在大家的笑声、叫声中,为同学们拍照的任务,照例由同学路易斯承担了。只见他一会儿被拽到这头,一会儿又被拽到那头,不停地调整着镜头,一次次按下快门,片刻间早已满头大汗。
路易斯当然不是我的这位高中同学的真名。因为土话中和本名读音接近,高中时,他就得了这样一个绰号。他是班里为数不多的农家子弟之一,当年不知是怎样转学来到矿区子弟中学的,记忆中那时就热心乐助,而且多才多艺,会唱歌,会吹笛子,写得一手好钢笔字,为人又幽默风趣,模仿别人惟妙惟肖,常常引得捧腹大笑。有时放学后,还能听见他在教室里用男高音吼上几嗓。
我隐约记得,高考落榜后,他去了一所自费大学学医,后来还在家乡开过诊所。
两天时间里,我和路易斯朝夕相处,仿佛回到了高中时代。活动间隙,我们一大帮同学在宾馆房间里叙旧,我这才知道,他在从事“B超”业务。
见我大惑不解,吴老师在一边接话道:“这可是个赚钱的门道呢!”多年师生情谊,吴老师把我们这一帮学生,当忘年交。
另一个在广东的同学则在一边打趣说:“有一次,我打电话给路易斯,说我是卫生局的,接到举报你非法做鉴定的事情……话没说完,路易斯挂了,后来吓得关了三天手机。”
路易斯佯怒:“放你*个妈**屁。我那一次接电话,一听就知是你这家伙在捣鬼,你还吓得到我啊!”
见我好奇,路易斯主动跟我说:“我知道你在媒体,或者我的经历,也许可以跟你提供一些素材。”那个长长的夜晚,路易斯开始讲自己的故事:
我那年高考落榜后,就直接去南昌读了一所自费大学,选择了学医。你也知道,那时节如果高考落榜,等待着我们的出路有两条,一条打工,还一条便是读自费大学。
为什么学医,说起来还是跟爹有关。我读高中时,我爹刚好四十出头,他患了膀胱癌,被确诊为中晚期,后来动了手术,手术当时很成功,从南昌请专家到县人民医院做的,院长是我爹的同学。四年以后复发了,又做了一次,算痊愈了,现在顶好,一点事也没有。去年帮家里造新房,太劳累,又突发心梗,救了回来,等于两次从死神边躲过。
我听路易斯讲完父亲的抗病经历,明白了,原来他的职业理想,源动力来自于父亲,可是,对路易斯来说,他实现了吗。
我是1992年进去的,学制4年,后来就到省城第一人民医院实习。为了能够找到更多临床机会,我便整天跟在护士长后边,帮她推推车,打打下手,套套近乎,干一切力所能及的事情。我终于还是得到了一次打针的机会。那是一个早上,我像往常一样,帮护士长推着车,来到输液室。也许是一段时间以来对护士长的尊重,她对我不再戒备,终于在这一天,她突然对我说:“来吧,今天你来”,随之便将注射器给了我。那是我第一次给病人打针,可能太紧张了,一连扎了五针,都没成功。等到扎第六针时,我自己的冷汗先就冒了出来。也许是高度紧张,吓坏了,我扔下注射器就跑。就听见护士长在后面大叫:“你这个伢崽(土话,男孩),跑什么啊,跑什么啊,你!”
好在我这个人和人交往的能力还行。那时我就想,只要做到嘴勤腿勤手勤,就不怕学不到东西。这成了我走上社会后为人做事的准则。我很快就得到了医生护士们的信任。实习到后来,医院大内科门诊几乎全是我在坐诊。起初是在医生指导下问诊开方,一段时间后,对于一些常见病,我已经驾轻就熟了。记得有一次,帮医生开完单,又顺手把他的名字,也签在了病例上面。那时我已能把他的名字,模仿得足以乱真。老师看了看,没有吱声,默许了我这个做法。大概他正忙得不可开交,也乐得让我这样。后来,他只要有事在外,干脆直接让我代班。一年实习期满,我就能独挡一面了。
我后来没有拿到毕业证。为了学费的事,当时说定是6000元一年,可是后来,学校却又擅自增加收费项目,每人多收600元,学生们较了真,集体起来闹事,我被认定是带头者,就这样,毕业证也被扣发了。这也是我后来一直没去考行医证的原因之一,没学历啊。
肄业回家,得讨生活,我便在村子里开了诊所,决心凭自己的手艺赚钱谋生。起早贪黑,有时为了一个小毛病,要跑上十多里山路出诊。可是,年底一算账,钱没赚着,帐面上还倒挂。我的人生第一次创业经历,就这样以失败告终。
那时我已经讨了老婆,女儿一出生,老婆出门打工了。想想一个大男人呆在家里,既管女儿,又要行医,连生活费都顾不着,更别说头一年家里造房子还欠着债。想想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情,于是也跟着到深圳来了。在坪山镇流浪了半年,后来总算在宝安区找了一家个体诊所,就进去了。
到这时我才知道,在家里和在这边行医,完全是两回事。
诊所里还有一名护士,我两人搭班,她来诊所比我早,已经有“经验”了。我至今清清楚楚记得,看第一个病例,问过病史,就已经知道病情了。也没有什么大问题,消消炎就可。然后就听护士说,“用好一点药啰,”便直接开头孢曲松。
一支头孢曲松,进价一二十元,收75元一支,打一针屁股,不便宜了吧,可是,暴利还在后头。护士走进内间,只知她在配药,外头也看不仔细,药瓶敲得“呯呯”响。回头再出来,手上拿一支空瓶,上面标着头孢曲松,问打什么,“打这个啊,瓶子在这啊,”其实空瓶事先早已备好,并不帮你打头孢,打什么啊,林可霉素啊,里面加一点儿地塞米松。就这样偷梁换柱,成本直接降到了几角钱,原本也用不着上头孢啊。
有个妇女,儿子被蚊子咬了一口,来诊所。护士看看说,孩子有炎症,得打针用药。
你道妇女怎么回答?“打针好得快,打针好得快!”
于是就帮她开头孢,两针收三百元。实际上呢,当然不能打头孢,还用林可霉素。
“按你的意思,实际上也不要用太好的药?”我问道。
用药?用什么药呢!被蚊子叮了,你说说看,要打针吗,搽点风油精就好!
药店是当地老板开的,诊所承包给了浙江人,一个月光承包费就得交将近两万元。可别小看这么一个门面,看起来毫不起眼,有时候就相当于一个医院。打胎、清宫、上环、下环,什么都敢做,几乎是无所不能的,连引产、接生都敢做,多大的胆子啊,还不是为了个“钱”字。
那时节对药店,没像现在管得严格,一般都是这种药店加诊所的模式。诊所一般请两个人,一个医师,再加个护士,护士兼做妇科。我拿1200元一个月,已经算是高工资了。人家刚毕业的,才三四百元。我后来在诊所只呆了两个月,就离开了。什么原因呢?还不是老板嫌我道儿不老,不会忽悠。
我后来才明白,像我这样怀着行医济世理想,老老实实在家看病,是莫想赚着钱的。记得当年在学校里学医时,书本上就明明写着,抗生素是不能滥用的,哪怕要用,也是有原则的,能用一线药,不能用二线药,能用二线药,不能用三线药。可是,你看看,在中国只要上医院,哪里不用抗生素呢!在老家农村开诊所,仅靠日常常规用药,低的时候,只有几角钱利润,农村人收人来源本来就少嘛,碰上家里困难的,经常还要赊账,不亏才怪呢。这当然是后话了。
辞了工,也没地方去,还得找工作。像我这样,学的是医,却一没学历,二没资格证书,能去哪里呢!
还得进诊所。
我后来就想,为什么自己刚进诊所留不住病人呢?这其实也是一种医患心理学。比如,病人来了,你一上来就叫人打吊针,人家当场拉脸,这一点小毛病,要挂盐水,那哪成!拍屁股就走。
我后来就学着沟通,先搭讪,你哪里上班啊,工作忙不忙啊。
然后又问,有时间就打个吊针啊,好得快些。没空,就打个屁股针,实在不行,先拿点药去吃。看上去选择权给了对方,答案却也藏在了里面。你去想啊,人家心里肯定直打鼓,对啊,打吊针,是好得快些;不打吊针,打屁股针,可是打屁股针痛啊;拿点药吃,确实是省事不少,可是,你自己都这样草率对待病情,那怎么行。
这叫伸手不打笑面人,从关心对方的角度出发,先就化解了对立情绪。有些医生只想着自己医术好,却不知道双方连信任基础都没有。
有了之前的经验,现在开始长了一个心眼。
急病可以多敲点,看着血淋淋的,把他一吓一弄,一点也不计较。原本一块创口贴就可以了,最好能弄一个大的包扎,看着也舒服多了。至于那些由老板带来的,或是被别人弄伤的,费用上更是没问题。反正别人买单,能收五十的,最好收五百,你不帮他算贵点,他心里还不舒服,这叫看人打卦。
挂盐水也是这样。有时候,说服了前两个,第三个人来了,刚才还满口没时间,看看都挂着,心想这挂盐水怕是要好得快些,马上说,打吊针,我请个假,立马变了主意。你看,他其实是有时间的,打个电话就可以,行内这就叫守株待兔。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我见过的诊所同行里,四川人最荒唐,什么药都挂进盐水里。像扑尔敏,副作用极大,原则上不用于静脉注射,只能肌注,他挂进盐水里了。还有维生素BC、柴胡,等等,一股脑儿也都挂进去了。一瓶生理盐水,才几块钱啊。可是,窍门就在这里,盐水挂上去,收费便“噌”地上来了,起步就是百来块。至于病人呢,看着挂下去,心里也舒坦多了。为什么现在的黑诊所有市场,说白了,还不是摸准了患者心理。
后来我跳了好几个地方,再后来就换到H镇,也已经很有“经验”了。诊所一开始生意不好,老板半年连换六个医生,这回请了我。有回,新招了个护士,一上午见没什么事情,就到楼上睡个午觉,再下来,诊室已经吊针挂满,揉揉眼睛,还以为走错了地方。我的工资,也由最初的1200元,很快涨到了2500元。
就这样一直做到2004年,整整做了6年。”
中国的事就是这样,一放就乱。过去药店开诊所,原意是方便人家打工的。可到后来,医疗事故出得多了,《执业医师法》也出来了。这时候,开始医药分家,不许药店再打针了。
你问我,这些病人为什么不去公立医院看病,我们小小一个H镇,连外来人口八九十万,抵得上我们老家一个县,光靠公立医院,管得过来吗?再者说了,公立医院贵啊,要排队。如果上诊所,效率高不说,态度好得不得了。说便宜,其实便宜不了太多,不过医院可能还贵啊。他那个上上下下检查,费钱不算,还要花上大半天时间。人家打工者,请假是要扣工资的啊。
话实话,我这个人还是蛮小心的,生怕捅漏子。印象深的有一次,一个小孩发烧,来的时候,只有38度多,针一打,反而蹿到40度,立马惊厥,以为打错了针,吓得不轻。诊所条件差,也没有抢救设备,诊所老板急忙带到医院(一般来说,同行也不太会败同行),冰一敷,氧一挂,物理降温,就没事了。后来转回来,把药水钱退还给他,事后总结,确实跟打针没关系。
当然,做医师的,要说一点儿麻烦事没有,也不现实。像打屁股针,有些不吃早餐的,屁股上针一戳,立马晕倒。碰上这种情况,不要慌,给他倒点葡萄糖,缓个气,马上好。还有就是副作用的问题。拿激素类药物来说,我敢说,门诊缺了这个当家药,医生没人做得好。为什么啊?适应面广啊,抗过敏,抗休克,可消肿,无一不能。可是,很多时候,用上去并发症出现了,有的不停打噎,还有的体质差,一打就缺钾,脚先就没了力,睡在床上,手都拿不起来,打一次都会这样。
碰到这种情况,有经验的医生都能判断。可是你还不能直接跟病人提副作用,听到后立马打架。到了这时,你跟他一问两问,会不会胃有毛病啊,早餐吃没吃啊,是不是底子太差了,要不过来吊点能量水、打点补药啊。到时候开点解痉挛药,或者偷偷给他补充点氯化钾,过两天副作用慢慢缓解,症状也就自然消除了。所以说,出了这类问题,还得自己会化解。
我在H镇时,就碰到这样一个例子。一个女孩,还没结过婚,白带有点异味,可能是平时卫生注意得不够,买点妇炎洁洗洗就可以了。结果到东南门诊部,人家福建人说了,是盆腔炎,如果不挂消炎药,到时子宫都会烂掉,生不了孩子。女孩子哪见过这阵势,一番话吓得。于是挂盐水,一个礼拜下来,也不知挂了些什么,掏了六千多元。
结果,女孩到我这,一检查一点儿事也没有。我直话相告,“人家骗人的,不要去了。”小姑娘在工厂打工,一个月才两三千元,家里还有患病的父母等着钱接济。一听这结果,眼泪当场“唰”地就涌了出来,实在是太可怜了。
不跟你吹牛,这五六年干下来,一般大医院的医生,不见得比得过我,除了拿手术刀。稀奇古怪的病见得多啊,临床经验丰富啊,如果换作大医院,抵得上老专家了。 2004年以后,下决心不做了,改了现在这个行当。
那时已经有人在做这行了。我看了后,心里不平静了,想着像我这样在诊所打工,两千多元一月,从早忙到晚,磨破嘴皮不算,还得提心吊胆。搞B超就不同了,上趟门,十来分钟搞定,收费两百元起,一次抵我干上好几天。
说到这会,我才明白,原来路易斯说的B超检查,其实就是传说已久的地下性别鉴定。
后来就回了趟老家。托熟人打的招呼。在宁县第二人民医院进的修,原定半年时间,我只学了两个月,就摸清了门道。说来说去,我只要能看男孩女孩就行了。其他查病什么的,慢慢再摸索吧。回来就自己买了台B超机,花了16000元,直接去的厂家,钱是问老乡借的。一开始,一家家药店诊所挨个逛过去,发香烟吃茶套近乎。做一单,回扣一半给人家。刚开始,人不熟,怕你做不好,有时候一下午坐下来,一单生意也兜不着。
一只B超机四十来斤,楼道里搬上搬下,外头还要罩个纸箱子,怕人查呀。2004年恰好第二个孩子出生,老婆辞工在家带儿子,一家四张嘴,全部靠在这只机器上了,还得等着交房租。每日骑个电瓶车,风里来雨里去,碰上电瓶断了电,叫天天不应。两年干下来,全身晒得漆黑,感觉挺不住了,比种田还苦。
想着还是回诊所做算了,老婆书读得不多,却有主意,死活不许我回去,“一个月两千多元,全家人都得挨饿!”
后头就摸熟了门道,刚开始时,一个镇上做这行的还寥寥无几。现在慢慢多了起来,光我们认识的,就有十多个,都在搞这行。说起来,我们老家重男轻女,可是拿人家潮州人比,那就是“小巫见大巫了”,潮州人为了要儿子,多少都能生。至于生活上嘛,能开个小店勉强糊口,把小孩拉扯大就行。你去看看那些本地潮州人,比打工的还不如,哪还管生存质量!
家乡俗话说,“讨吃的是这张嘴,挨打的也是这张嘴。”做业务,还是靠这样。平时路主家打交道,查出是男孩,只拣好话说,“恭喜你啊,得了个儿子啊!”对方一听这话,立马就明白了,高兴得不得了,趁机游说他买点钙片啊什么的,钱都不当钱了。
说来说去还是凭“手艺”吃饭,现在像我这样业务做开了的,平摊到每天,一天一单业务总是有的。碰上好点的日子,一天要做十来个,都来不及做。2006年后我买了一辆二手车,又把设备换成了便携式的,用一个公文包拎起就走,从此不再风吹日晒怕人查了,也算是乌枪换炮。
“如果测出是女孩呢?”我问。
那这个不能包的。如果孩子打算要,错了也没关系,如果不打算要,只叮嘱对方,无论如何要等胎儿稍大些来复查。一般说来,两次复查,都是女孩,那出错的概率就很低了。
做B超时,也碰到过这样的事。一个潮州人,大的是个儿子,再连着生了三个女儿,结果又怀上了,我帮她仔细查过,证实是个儿子。等到快生时,又到医院复查,给医生打了个红包,却被告知是女儿,当时就呆了,半夜三更打电话给我,“哎呀,这怎么办是好!”
我听到消息后,也怔住了。可是,时间隔久了,又怕记不清,于是答,“一般我不会错,现在都要生去了,那还有什么办法呢。”结果一生,是个男孩。我后来对他说,“医院扯淡,有什么好做的呢!”
所以说,话是不能说满的,模棱两可,见人打卦。钱可以不赚,有麻烦绝对不行。现在不是跟你吹的,这么多年操练下来,女孩男孩,探头放过去,在肚皮上划个弧线一转过来,基本上就在胎位上,一探一个准,可以说是炉火纯青了,硬是有那种手感。
夜已经很深了。也许是聊得太投入,我俩突然间就有了倦意。我问路易斯,“怕不怕被查到?”路易斯说,“说不担心,也是假话!”
有一次,碰到这样一个病人家属,找上门来,说是几个月前在我这做B超,结果做反了,带着一伙人上门,要闹事。头天就在诊所说了一大通,说“我们要个男孩传宗接代,这下好了,一家人都毁了。”我不方便出面,请了诊所老板出面调解,只对老板说,要是真弄错了,拿几千块钱给他算了。
我后来还是把检查费退给了他,也就这样了掉了。后来这人又去找了另一家做B超的,据说在其他同行那儿也做过。也不知道是讹诈,还是确有其事。反正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吧。对我们来说,安全最重要。
说到这儿,路易斯的话语变得低沉下来,“话实话,有时候我也想收手,厌倦得很。烦躁的时候,连朋友也不想联系,甚至想要逃避这个社会,信点佛教什么的。可是,真回老家,这一天三餐,柴米油盐,四张嘴都要吃,不做了,又去搞什么营生?”
路易斯说着拿出手机,又点开软件,屏幕上,一家床上用品店的营业情况,正通过网络上的监控,从老家直播过来。床上用品店装修得还挺高档大气,一些零零散散的顾客,正光顾着这儿。家纺店是路的妻子开的,“去年女儿中考失利后,回老家上了一所职高,老婆也就跟着回去了。投了四十多万,本钱大部分是借的,”路易斯说,“产品是香港一家上市公司做的,我自己也用了整整十年了,花色品种质量都很好。虽说现在传统零售业不景气,可是,对于这个产品还是很有信心。”
老婆回去后,我就常做梦,梦见一家人坐在一起,安安稳稳地吃着夜饭。再坚持一段时间吧!只要店里的生意一稳定,我就坚决把这边扔掉!
说到这,路易斯的脸上闪过一丝笑容,笑容里满是憧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