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何景周
整理:何寒静
时光走着走着,人就散了,回忆都淡了,很多事开始模糊,但有些往事像皱纹一样越来越深,永远镌刻在记忆里。
我出生在豫东平原西部,夏季酷热,冬日飘雪,我十岁那年,上小学四年级吧,应该是一九七三年前后,全国正值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高潮,积极响应毛主席发出的号召"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到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的指示,大人们都忙的不易乐乎,也没有时间管我们这群孩子,这正和我们的心意,每天像猴子一样在村里溜来转去,撵猪逗狗,抓猫逮鸡,爬墙头,烧麦秸堆,偷玉米,烤豆子,因为这些没少挨家长的打骂,那时候大人动手打孩子可不像现在,那是往死里打,不过好了伤疤忘了痛,打完第二天就忘了,整日和几个无所事事的同龄人乱跑瞎混。

立秋已经二十多天了,除了中午短暂的热一会,一早一晚已感到凉气逼人, 傍晚时分豫东大地的农村,四起的炊烟漫无目飘向远处,西边天上飞起了一片片晚霞,忙碌一天的大人们开始做饭,母亲不知道从那弄了点豆腐,张罗着给家里蒸包子吃,热气腾腾豆腐白菜馅包子出锅,在那贫苦的年代,这对于我们兄妹来说简直是过年,我一口气吃了三个,第一个没尝到啥味道,只是很烫,吃第三个包子我才给母亲说好吃,母亲看着兄妹几个狼吞虎咽的样子,笑着说:“赶紧去上晚自习吧,上课不要惹老师生气”,我应了一声,一溜烟的跑了,出门刚好碰上隔壁邻居二蛋喊我上学,我又回过头到灶火(厨房)给二蛋拿了两个,顺手往书包里塞了三个,我和二蛋并肩走在去学校的路上。

“要是不上学该多好呀”二蛋吃着包子边走边说。
夕阳余晖已经散尽,天色微暗,我和二蛋吃着包子,琢磨自习下课怎么整人,二蛋是吃过晚饭喊我上学的,我也是已在家吃了三个包子,看看手里的包子,剩下一个谁都不想吃,我问二蛋剩一个包子怎么办。
二蛋摸着堵住打了一个饱嗝说到:“扔了吧”,
扔了怪可惜,我心想。
“哎呀,肚子痛!是不是你这球包子有问题”二蛋着急说,
“去你的*巴鸡**嘴吧,吃了还堵不住你的嘴”我急头白脸的骂他几句。
去上学的路上,十字街旁有个坑,二蛋急不可待就窜过去了,扯下裤子就蹲下。
“你也不怕有女同学看见,这时正是去学校上晚自习的时候”我挤眉弄眼的望着二蛋说。
“ 球,谁愿看谁看”二蛋兴奋的回答我。
我一手拿着包子一手望着二蛋拉屎若有所思。
二蛋握着拳头满脸通红,“看什么?”二蛋问。
“剩一个包子拿者真烦,送给同学吃吧?”我玩弄着包子问二蛋。
“最好送给女同学”,中宣一脸坏笑,我没吭声。
“不行我得把包子馅吃掉,包子馅好吃!”二蛋边提裤子边说。
我把包子缓慢的撕了一个小口,把馅抠出来递给二蛋,二蛋像猪八戒吃人参果一样,一口囫囵吐下,剩下的包子皮,我看看二蛋,二蛋看看我,一丝邪笑不约而同。
二蛋找了个小棍,我拿着包子皮,一点一点把热气腾腾的屎塞进包子皮里。
“二蛋,你拉的屎真他妈臭”我一只手捏着鼻子说。
装满屎的包子拿在手里,我和二蛋晃悠悠走在村里的大街上,初秋的晚上已经有些寒意了,穿衣单薄的二蛋打了个冷颤,路两边劳累一天的大人们已经端着碗开始吃饭,那时候条件都差,晚饭基本是吃蒸红薯,稀饭,玉米饼子等,吃包子就是暴殄天物,二蛋说:“把这个包子给何孬蛋的爸吃吧,上次我偷他家的瓜被打不轻”。
二蛋一说,我有了想法,
“不行!给三妞的妈吃”,我斩钉截铁的说,“上次偷看三妞上茅坑,她知道后告诉她妈,她妈把我揍的鼻青脸肿,我还被老师罚站一天,丢人丢大了”。
过了十字街往西一拐,就到了三妞的家,
“二蛋,恁去把包子给三妞的妈吃吧”,我和二蛋商量着说,二蛋说我不去,被三妞妈发现,不死也得脱层皮,我想想上回因为三妞被老师罚站,义无反顾的说,“你跟我后面,壮壮胆,我去!”
“好”二蛋提提裤子小声说,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鬼脸。
拿着还有点温度的包子,二蛋跟在我后面,悄摸进了三妞的家。
“婶,九梅在家吗?”我喊道,
“谁呀?”三妞的妈正在烧锅做饭,屋里满是浮烟,头也没有抬回应。
我假装冷静的说,“喊九梅一块上学嘞”,“ 哦,她已经走了”三妞的妈答到。
我和二蛋相视一笑,一前一后进了灶火(厨房)我说:“婶,我家蒸的包子,剩了一个俺俩吃不完,给你吃吧”,一听说包子,三妞的妈才抬起头,喜笑颜开的说:“这两小兔崽子,今咋学听话了,想起恁婶了”,我顺手把包子递给了三妞的妈,三妞的妈把手在衣服蹭了几下,把包子接在手里说:“恁俩去上学吧,一会该晚了”“婶子,包子你快吃吧,一会该凉了”,
我心想不看着你吃,我不解气,二蛋也附和说:“对,赶紧吃一会该凉了”。
“中,我尝尝恁妈蒸的包子好吃不好吃”。九梅的妈不好意思的说到。
三妞的妈张开嘴,拿着包子猛咬一大口, “噗呲”一声,黄色的,糊糊状的流了出来,啊!呸呸…呸…!一股臭味弥漫了整个院子,我和二蛋像兔子一样撒腿就跑,跑远了回头望望,三妞的妈一手拿棍挑着包子,一手指着我们俩骂:“别跑!老娘今非扒恁俩的皮,不行,走!我得给这俩龟孙家长送过去,让恁家长也尝尝”,围观的街坊邻居水泄不通,肆无忌惮的笑声响满了十字街。
没想到事情这么严重,干脆不去学校上课了,我和二蛋蹲到村口小河边,不敢回家,月光下河水波光粼粼,就像是一条带锦缎的被单,初秋时分,冷月高悬,繁星点点,看看夜色约莫快十点左右,夜风偶尔也送来阵阵寒意。
二蛋说:“天忒球冷,回家吧”。
“回家,回家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揍,你还不知道俺爹的狠劲”我垂头丧气的望着河面。
可不回家也不行呀,去哪睡?明天怎么办!我望了望挂在树梢的静月,双手合十心中默念,愿父亲今黑下手轻点,早知今日,悔不当初,唉!
夜色浑浊,月光把影子拉的很长,抹黑回家!
蹑手蹑脚跳进院子,我准备偷摸上床睡觉,刚进屋,“刺啦”一声吓我一跳,原来是父亲用火柴点燃了煤油灯,屋里顿时明亮许多,父亲一手拿着皮带,铁青的脸色在煤油灯的映照下发出阵阵寒光。
“是不是你干的?是不是你干的?”父亲气急败坏的问我。
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无济于事,“嗯,是!”我像蚊子一样哼了一声。
“好,是个男人!”父亲抡起腰带对我劈头盖脸抽了起来,如狂风骤雨般紧凑,后背、腿上、胳膊上、屁股上泛起阵阵钻心疼痛。
“叫你不听话,叫你捣蛋,以后改不改”。
“改,俺以后再也不这样了,爹…爹…”我哭着喊着。
初秋夜晚静的渗人,哭声、喊声、皮带抽带声响彻整个村子上空,传的很远很远,直到现在我还能隐约听到。
第二天蒙蒙亮我还在睡觉,父亲喊我上学,问我疼不疼?,我披上衣服,看着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淤青,我咬着嘴唇抽泣着说:“疼”,父亲望着我说:“孩,穿上衣服吧!你都长大了,往后咱听话,爹不打你了”,父亲转过身,抹了一下脸,我看到父亲眼睛里有晶莹的泪花,事过多年,我依旧没有忘记。

转眼之间已过中年,记忆里有很多事情已经模糊,有的还能想起一星半点,我想趁着我还记得,把这些事情讲出来,也算是向婶子说声对不起了。也向父亲说声我错了。
往事如风,逝者如斯,春夏秋冬年复一年,浮生如梦,到了晚上很多往事像梦一样,一幕一幕的浮现,在漆黑的夜里我瞪大眼睛直到天亮。有时候我在想,人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三代以后,时间会抹平你存在过的一切痕迹,当最后一个记得你名字的人也走了,从此没有人再知道你来过这个世界,所以人生的意义就是活着。
愿那些年,那些事,那些人永远活着,我想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