伟业结局 (伟业破产)

明末清初,才人辈出,但学优而仕,成为显宦,则不入《文苑传》。以文会友,奖掖后进;砥砺气节为立身之本。切磋学问备用世之资;不求个人的闻达,但求多士的脱颖,无形中为文坛尊为领导者的,明末有张溥,入清有吴梅村。

吴梅村,名伟业,字骏公,有别墅题名“梅村”,又筑有“鹿樵书屋”,所以晚年号为梅村,又自称鹿樵生。世居昆山,祖父一代迁至太仓;他家并未出过烜赫的大官,却是有德望的仕宦世族。

梅村生在明朝万历三十七年。在他十六岁那年,同里的张溥和张采,邀约文友共十一人,创立“几社”。梅村从张溥问业,在同社中年龄最少,却最受张溥器重。崇祯三年乡试中试,北上会试:第二年春闹联捷,以会元而为榜眼,这时才二十三岁。张溥也是这两年同榜中举人、成进士,所以他与梅村的关系,既是师弟,又是同年。

其时“几社”已并入“复社”,实际领导者仍为张溥。张溥字天如,号西铭,与字受先、号南郭的张采,并称为“娄东二张”,时人称张采为“南张先生”,张溥为“西张先生”。两张的性格不同,张采严峻,张溥宽和,为人所乐于亲近,同时他又富于组织天才,所以复社在他领导之下,很快地发展为一个拥有上千社友的大文社。崇祯五年,张采到江西做官,张溥以葬亲乞假南归。在苏州虎丘开复社大会,据陆世仪《复社纪略》记载:“先期传单四出,至日,山左、江右、晋、楚、闽、浙以舟车至者数千人;大雄宝殿不能容,生公台、千人石鳞次布席皆满,往来丝织”“观者甚众,无不诧叹,以为三百年来,从未一有此也”。于是好事者把张溥拟为孔子,门下有所谓“四配”“十哲”;梅村就是十哲之一。

因为有此声势,复社由操纵选举进而干预政治,成为东林与阖*党**另一次尖锐的冲突。到崇祯十四年,彼此攻讦得正热闹时,

张溥死了。不久,周延儒为首辅,他是张溥的座主,而且他的入阁,张溥曾出过很大的力量,当然要加以斡旋,因此,张溥得免于身后之祸;终明之世,复社亦得以存在。

甲申之变,官居詹事府左庶子的吴梅村,正请假在家,接到思宗殉国的消息,悬梁自尽,却不幸地为家人所救,他的生母抱着他痛哭流涕。忠与孝的两个观念,在他内心中发生严重的矛盾;此为梅村一生遗恨,郁郁寡欢的由来。

等福王被拥立,梅村奉召到行在,官也升了一级,成为詹事府的少詹事。但福王的荒淫庸愚,马士英的贪黩自私,阮大铖的阴险无耻,以及江淮四镇的勇于私斗,在显示了国事已不可为。梅村心灰意冷,在金陵住了一个月就回去了。当时有气节的遗民,消极的自处之道,不外“隐”之一字;有的遁入空门,有的隐于医、卜、星、相,有的因为老亲在堂,眷口众多,门户需要撑持,就只好闭门不出,梅村走的正是这条路。

可是,他并不能真正地归隐,因为清兵下了江南,秩序渐复,开科取士,吴中的文社复起,东林后人再度活跃。复社的名义虽已不能存在,但各立门户,源流相同,都奉梅村为宗主,而梅村亦“每以奖进人才为己任,谆谆劝诱,至老不倦”。同时,他“喜扶植善类”,有些事又不能置身事外,“或罹妄,识与不识,辄为营救”,“而于遗民旧老,高蹈岩壑者,尤维持赡护之,惟恐不急”。"因为如此,他才被拖下水;也因为如此,后人对他的被拖下水,才能寄以同情和惋惜。

梅村一生以复出为大恨。而此恨在自缢被救时,便已注定。《清史稿》记其复出经过如次:

顺治九年,用两江总督马国柱荐,诏至京。侍郎孙承泽、大学士冯铨相继论荐,授秘书院侍讲,充修太祖太宗圣训纂修官。十三年迁祭酒,丁母忧归。

这段记载,过于简略,未得真相。梅村的复出,归纳原因,得此三端:第一,征召前明官员,是多尔衮一进关时就已决定了的政策,所罗致的对象,或为前明显宦,或负一方重望,以能帮助他建立清室皇朝或消除敌对态度为原则。江南文社复起,梅村隐为宗主,朝中自然不会再拿他与冒辟疆等人一例看待了。

第二,顺治本人爱好文学,喜近文士。在清朝诸帝中,只有他最富艺术家的气质,同时在此方面的天分亦最高;则以梅村的诗名,必不肯轻易放过。

第三,也是最主要的一个原因:阉*党**报复东林。诚然,阉*党**未必皆小人,东林未必皆君子,但荐梅村的冯铨,确为小人之尤,他是阉*党**的巨擘,仿北宋末年蔡京立“元祐*党**人碑”的遗意,以诬陷东林,一网打尽为目标的《三朝要典》,就出于他的手笔。崇祯初年,魏忠贤伏诛,他侥幸逃脱了重典,及至清兵入关,一征即至,成了老牌的“贰臣”之一。

多尔衮在日,足以驾驭此辈;到了顺治亲政,倾轧渐烈,而顺治四年、六年、九年三科会试,江南士子多得高第,东林后人联翩入朝,很快地成为政治上的新兴势力。阉*党**余孽,既妒且恨亦惧,于是在现实政治利益的冲突下,煽动山东、山西两省的大僚,也是贰臣的刘正宗之流,发动南北之争;此所以顺治十四年丁酉科场案,南闱被祸独惨,而北闱中受害的,亦以南士为多。当然,北对南争第一个目标就是吴梅村,佛头着粪,人皆掩鼻;偶像落水,自身不保,要这样子才是对东林支派最厉害的精神打击。

梅村的被征召,始则以“有司敦逼,先生控辞再四,二亲流涕办严,摄使就道。难伤老人意,乃扶病入都”。。而道途迁延,经年始达,一路伤时感事,俯仰身世,留下了不少凄凉无奈的诗,自叹“误尽平生是一官,弃家容易变名难”。羡慕陈其年的父亲陈贞慧,“溪山罨画好归耕,樱笋琴书足性情”。最沉痛的是《过淮阴有感》七律二首,“其一”的结句:“昔人一饭犹思报,世载恩深感二毛。”以韩信的故事,自惭未报先朝君恩;“其二的后半首:“浮生所欠只一死,尘世无由识九还。我本淮王旧鸡犬,不随仙去落人间。”自伤甲申年自缢被救,不得尽殉国之志。这真是哀莫大于心死了!

一直到抵达京城之前,梅村还在作不受清朝官职的努力,有《将至京师寄当事诸老》七律四首,一再强调“此身只合伴渔樵”,尤以第四首辞意最苦:

平生踪迹尽由天,世事浮名总弃捐。

不召岂能逃圣代?无官敢即傲高眠。

匹夫志在何难夺?君相恩深自见怜。

记送铁崖诗句好,白衣宣至白衣还。

这首诗,措辞平浅,是希望十六岁的皇帝能够看得懂,白衣宣还。但语浅面意曲,自陈不敢有异心,不敢以布衣傲王侯,亦不敢说“匹夫不可夺志”。低声下气,婉转陈词,仿佛寡妇遭遇*暴强**时,乞全贞节的哀鸣。事实上,梅村的失节,亦当作如是观。而纵使如此,乾隆仍旧把他列入《贰臣传》中。春秋大义之辨,严于斧钺,能不惊然?梅村初至京师,授官秘书院侍讲,顺治十三年升国子监祭酒。不久以嗣母去世,丁忧回籍,适符所愿。从此“勇退而坚卧,谓人曰:"吾得见老亲,死无恨矣!""而家居生活,却又遭受了一连串残酷的打击,首先是他的儿女亲家,弘文院大学士陈之遴,在南北之争中垮了下来,全家充军尚阳堡。梅村的女婿陈直方,右眼失明,依当时法律,废疾原可以赎罪,结果也一起充军关外。同时,顺治十四年丁酉科场案,遭横祸的多为梅村的故旧子弟,如吴汉槎就因此充军宁古塔。梅村的诗中,有古风三首:《赠陆生》和《吾谷行》,是送陈庆曾和孙赤崖戍尚阳堡;一首《悲歌赠吴季子》,是送吴汉槎戍宁古堡。吴汉槎曾受梅村的赏识,被誉为“江左三凤凰”之一,所以此诗致情深挚;而受害的又不止吴汉槎一个人,所以此诗感慨也特深,结尾一段:“噫嘻乎悲哉!生男聪明慎勿喜,仓颉夜哭良有以,受患只从读书始,君不见,吴季子!”可以说是为普天下读书人生不逢辰而放声一哭,比东坡“但愿生儿愚且鲁”的牢骚,沉痛得太多了。

两年以后,又有所谓“江上之变”,这是指郑成功进兵江宁的一役;江南遗民在“通海”的猜嫌之下,每受无辜的株连,梅村自然是被疑者之一,所以“每东南狱起,常惧收者在门”。其时梅村的女儿,免于遣戍,住在镇江,“北信不至,州人一日数惊,女积忧劳久”,不独是挂念充军的夫家,实在也是她悬念着父亲,的安危,只梅村不便明言而已。

到了顺治十八年,世祖晏驾后不久,发生了有名的“奏销案”此一名为追缴钱粮旧欠的所谓“新令”,其实是新皇朝全面*压镇**智识阶级的措施。而江苏因为巡抚朱国治的甘为鹰犬,被祸独惨,官绅士子,革黜刑责至一万三千余人之多,清初江苏士林中的名人几乎无不牵连其中,甚至如昆山叶方蔼,以顺治十二年一甲三名进士,仅因为“所欠一厘”亦被革去功名,“探花不值一文钱”。可以想见“新令”的严酷。

在奏销案中,梅村亦被牵连,“几至破家”。其时他已年途五十,女儿极多,独无儿子;五十以后,侧室朱氏为他连举三子,这怕是他晚年唯一值得安慰的事了。

梅村卒于康熙十年十二月,享年六十三岁。病中他有遗言;

吾一生遗际,万事忧危,无一刻不历艰难,无一境不尝辛苦,实为天下大苦人!吾死后,敛以僧装,葬吾于邓尉灵岩相近,墓前立一圆石,题曰“诗人吴梅村之墓”。勿作祠堂,勿乞铭于人。

平生著作有《梅村集》四十卷、《春秋地理志》十六卷、《春秋氏族志》二十四卷、《绥寇纪略》十二卷、《乐府杂剧》三卷。当然,他自许为诗人,而客观的评论,亦以梅村的绝诣在诗。诗集十八卷,有吴翌凤的集注本,历时五十年始完成。

清初诗坛,钱谦益尊宋,吴梅村宗唐,已成定论。关于梅村在文学方面的评价,纪晓岚所撰的《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说得最为精当:

其(吴梅村)少作,大抵才华艳发,吐纳风流,有藻思绮合,清丽芊眠之致。及乎遭逢丧乱,阅历兴亡,激楚苍凉,风骨弥为遒上。暮年萧瑟,论者以庾信方之。其中歌行一体,尤所擅长,格律本乎四杰,而情韵为深。叙述类乎香山,而风华为胜,韵协宫商,感均顽艳,一时尤称绝调。其流播词林,仰邀睿赏,非偶然也。至于以其余技,度曲倚声,亦复接迹屯田,副音淮海。王士祯诗称“白发填词吴祭酒”,亦非虚美。惟古文每参以俪偶,既异齐梁,又非唐宋,殊乖正格!黄宗教尝称梅村集中,张南垣、柳敬亭二传:张,言其艺而合于道;柳,言其参宁南军事,比之鲁伸连之排难解纷,此等处皆失轻重,为倒却文章家架子。其纠弹颇当。盖词人之作散文,犹道学之作韵语,虽强为学步,本质终存也。然少陵诗冠千古,而无韵之文,率不可读。人各有能有不能,固不必一一求全矣。纪晓岚的这一段话,自然比梁启超“靡曼”两字之评中,要来得客观公正。但有一点,是纪晓岚所明知而为了怕触犯时忌,不敢说破的,那就是梅村作诗,有意步杜少陵,成一代的诗史。试看梅村诗集,怀古纪事,吊死伤别,无不充满了沧桑之悲、身世之痛,哪怕是咏物的诗,多半亦有寄托,如《破砚》:

一掷南唐恨,抛残剩石头。

江山形半截,宝玉气全收。

洗墨池成玦,窥书月仰钩。

记曾疏阙失,望断紫云愁。

咏《破砚》用李后主碎青石砚的典故,而以南唐暗喻南明,或可说是妙手偶得;但结句由破砚想到曾用此砚写直陈缺失的奏疏,寄感慨于前期的奸佞当道,忠言不入,这就不能说不是无意为之了。

再如《废檠》:

忆曾同不寐,弃置亦何心?

喜伴疏窗冷,愁添老屋深。

书将邻火映,梦共佛灯沉。

莫叹兰膏烬,应无黠鼠侵。所谓“黠鼠”,正指阮大铖之流;南明原就是一盏破灯台,剩下一点点油,维持一星星火,黠鼠偷侵,油干灯尽,南明之灭,如斯而已!

当然,要寄一代兴亡的大感慨,短章不足以尽其意,此所以歌行为梅村所爱用的体裁;亦唯有歌行才能让他尽量发挥。刘大白曾举《圆圆曲》《永和宫词》《短歌》《楚两生行》《悲歌赠吴季子》等篇,为梅村歌行的代表作",而此数篇,都是本乎事实,寄托遥深,用史法的曲笔,辛苦经营,而又抒写了史书中所无法表达的深厚情感的诗史。如《楚两生行》,名为赠苏昆生、柳敬亭之作,实写宁南侯左良玉,其中最要紧的是这一段:

忆昔将军正全盛,江楼高会夸名胜。

生来索酒便长歌,中天明月军声静。

将军听罢据胡床,抚髀百战今衰病!

一朝身死竖降幡,貔貅散尽无横阵。

这是深致惋惜于左良玉衰病而死;谴责他的儿子左梦庚不肖,宁南一殁,旋即降清。又如《短歌》:

王郎头白何所为?罢官岭表归来迟。

衣囊已遭盗贼笑,幞被尚少亲朋知。

我书与君堪太息,不如长作五羊客!

君言垂老命如丝,纵不归人且归骨。

入门别怀未及话,石壕夜半呼仓卒!

“王郎”是指他的朋友,广东增城县令王子彦,此时正卸任回乡,衣囊为盗贼所笑,其贫可知;而入门还未得一叙别怀,“奏销案”中追索钱粮旧欠的胥吏,倒已经闻风而来。做官潦倒,头白归乡,谁知在家乡却更不如在异乡漂泊!这是何等哀痛的描写?比诸少陵的《石壕吏》,可以说是异曲而同工。

《永和宫词》,凄凉特甚。这*长首**歌是为田贵妃而作,写她的恃宠而骄,写外戚的豪奢专横,而字里行间,实写思宗的忧心国事、郁郁寡欢。那一种惘惘不甘、莫知所归之情,令人心酸。但这*长首**歌所含的本事太多,用典较僻,所以梅村下的力量虽大,却不如他的那首《圆圆曲》盛传人口。

(圆圆曲》的本旨,在借陈圆圆来写吴三桂。这首诗,大约作于顺治十六年吴三桂开府昆明以后,当与《滇池铙吹》七律四首合看。其时正是吴三桂为清朝力效前驱,定四川、下贵州、克云南、入缅甸、杀桂王,“勋业”最盛之时。清朝对他亦是宠信有加,不惜曲意以徇;如果梅村得罪了他,虽在万里之外,不难借官方的力量杀梅村,因此《圆圆曲》之作,在梅村煞费苦心,如第一段:

鼎湖当日弃人间,破敌收京下玉关。

恸哭六军俱缟素,冲冠一怒为红颜。

红颜流落非吾恋,逆贼天亡自荒宴。

电扫黄巾定黑山,哭罢君亲再相见。

以颂扬开始,而以“再相见”引起下句“相见初经田窦家”。入圆圆正文,章法固已超人一等。“冲冠一怒为红颜”七字,自足定昊三桂的生平,但接着为他开脱,说“红颜流落非吾恋”。而实际上是梅村为自己的脱罪留后步。至于“电扫黄巾定黑山”七字,熟悉明史者,也能看出其中另有文章,当李自成自西安东犯,由山西入河北,真定失守,知府邱茂华杀总督降贼,京师告急时,思宗封宁远总兵吴三桂为“平西伯”,诏征入卫。宁远兵有五十万之众,吴三桂遣步骑入关,自己在后面保留了精锐部队,因此才让李自成破了京师。力足以拒贼而观望不前,所以“电扫黄巾”四字,表面看来是恭维,其实是讥刺他当时赴君父之难,犹如秦人视越。整篇《圆圆曲》中,类此惨淡经营的笔法,随处可见;而“尝闻倾国与倾城,翻使周郎得重名。妻子岂应关大计?英雄无奈是多情!全家白骨成灰土,一代红妆照汗青”。以扬陈圆圆来贬昊三桂,用此反衬的手法,可以想见梅村内心对吴三桂的深恶痛绝。可惜梅村不及亲见三藩之乱,否则他一定会改写《圆圆曲》,或者续写后圆圆曲,把不忠不孝复不义的吴三桂的丑陋面谱,另作刻画。

梅村的歌行,称为“梅村体”,清末樊樊山仿此体写前、后《彩云曲》,亦颇传诵一时。虞山尊宋而衍出所谓“同光体”,宋诗的天下中有“梅村体”独张一帜,稍留唐音,这也算是爱好梅村诗的人的一种安慰。